又是蘆花泛白燕南飛的季節了。
聽厭了駝鈴和受夠了牛羊踐踏的黃沙,開始隨著季候風自西北高原出發,呼嘯著,狂暴而恣肆的一陣陣撲向中原,以至整個中原地帶在這種無情的剽掠下,到處呈現出一片瘡痍滿目的景象。
未受這種不景季節所影響著,時下僅有一地今天的「丹碧山莊」!
日落西山,風沙漸定。
坐落在北邙山麓的丹碧山莊廣場上,壽字牌樓高聳入雲,綵帶迎風拂動,金漆映霞生光。
它,像一名金甲天神似的挺立在落日餘輝中,傲然逼視著那些名噪一時,來自天下各地的英豪以莊重的步伐,羨慕的心情,攜著隆禮和祝福,分別自它胯下一批批魚貫而過。
挎刀的不能例外,佩劍的也不能例外。少林,武當的掌門人如此,丐邦的九結幫主亦副如此。甚至以一套「翻雲覆雨掌」和愛鬧點「小小別扭」同樣名揚天下,而弄的武林中人間人怕,無不敬鬼神而遠之的「巫山無慾叟」古然之,今天也耍不出什麼花樣,可以不打這座壽字牌樓下面經過,而能徑直到達壽堂所在的「丹碧大廳」除非他捨得與今天這座丹碧山莊主人,「碧血丹心」武浩然,幾乎半個甲子的友情不惜為這一時之塊而付東流!
通過壽字牌樓,進入莊門,走完敞院,沿石階拾級而上,丹碧大廳中,喜燭高燒,瑞香氤氳,迎著正壁上懸著一幅巨大的萬壽圖,萬壽圖兩旁,分別貼著一幅對聯是:
丹心豪俠登松壽,浩浩三多,刀劍拳掌鋪義路。
碧血名士佔鶴年,陶陶九如,書畫琴棋入禮門。
這時的丹碧大廳中,長席如龍,笑語盈耳,在服飾整潔的家丁穿梭供應下,酒過三尋,菜上五道,最後,萬壽圖前一席中,一名臉色紅潤,眉白如銀,身披寶蘭英雄氅,身軀健碩偉岸的老人自座中含笑舉杯起立。
這位丹碧山莊主人,今天的壽翁,碧血丹心武浩然,在滿廳環視了一遍之後,誠摯而謙和的向客廳嘉賓朗聲致謝道:「今天,武某八十賤辰,承蒙天下同道降位蒞臨,雲情高誼,不勝感激,武某現在今以水酒一杯,聊表衷忱,尚望朋友們務必盡興!」
碧血丹心語畢,領先舉杯一飲而盡。滿廳歡聲雷動,紛紛離座乾杯。
碧血丹心忙不迭四下遜嚷道:「坐,坐,大家請坐……」
這時,臨席上一名黃眉細眼,生就一副落魄像的破袍老人忽然怪叫道:「咦,武揚那娃兒到哪裡去了?」
眾人看清了發話的是「巫山無慾叟」,嘈雜語音,立即靜了下來。大家跟著發覺到,壽翁主人那一席上,果然沒有坐著丹碧山莊的那位少主人,「俠魂武揚」,碧血丹心膝下唯一的愛孫。
碧血丹心哲嗣中年見折,愛孫武揚是遺腹子,兒媳結果亦難產去世,這可說是這位武林一代領袖人物,一生中僅有的兩樁痛心事,惟其如此,祖孫倆更見相依為命。
叢生下來就沒看見過雙親一面的武揚,由於祖父的疼愛,自小便練就一身驚人武宮,三年前,當他才十五歲時,一路經過華陰附近,碰上玉門三梟向華山一名劍手尋仇,他在知悉屈在三梟之後,立即奮不顧身上前將玉門三梟一舉格斃,三梟命喪當場,武揚也受重傷,由此一戰,年輕的武揚俠名不脛而走,於是,武林中送給他一個稱號:「俠魂」!
碧血丹心等眾人坐定,轉過身軀微微一笑道:「老朽差他去辦點事,大概也快回來了,怎麼樣,古老兒,你何以會忽然想起這孩子來?」
無慾叟細眼一瞪道:「問不得麼?」
眾人見了,一面為之忍俊不住,一面也為之精神一震,無慾叟雖然是個出名的難惹人物,但是,他現在找碴兒的物件若說是今天的主人碧血丹心,折就不但不可怕,反而令人感到有點意思了。
碧血丹心捋髯又是一笑道:「問當然問得,老朽有點不明白的是,你老兒找什麼人都可以,至於武揚著孩子,咳,咳,老朽實在懷疑你老兒這一問,到底是真的在關心他,還是因為這孩子不在而暗感寬慰……」
「呲」
聽眾不只是誰忍不住冒出了一聲輕笑!
無慾叟猛然扭頭吆喝道:「要笑的站出來!」
全廳寂然,無人敢應。
無慾叟一哼,又轉過臉來道:「喂,武浩然,請你老兒小心點,我問你,武老兒,你老兒知不知道你已將我老人家嚴重得罪了?」
碧血丹心舉杯微笑道:「罰一杯如何?」
無慾叟點頭首允,順手從身旁一名家丁哪裡取過一隻大壺,等主人喝乾一杯後,舉壺大聲道:「今天,你老兒是主人,又是壽星,老夫實在不應該如此相逼,嚴格說來,老朽也有不是之處,所以老朽現在賠罰一壺!」
語畢,舉壺仰頸,咕嚕連聲,一口氣將一壺上好的菊花露喝的點滴不剩!
鬨笑暴起,沒有一個人又顧到什麼忌諱不忌諱,連壽星主人也為之笑的打跌,笑鬧稍定,碧血丹心再度起立向四下大聲道:「來,來,武某人再敬大家三杯!」
於是,觥籌交錯,歡笑四起,賓主交融於一片愉恰之中。
「通!」近門處忽然有人一跤摔倒。
碧血丹心愕然回頭道:「什麼事?」
一名家丁道:「不知道。」
碧血丹心忙吩咐道:「過去看看!」
不一會,家丁回報道:「是洛陽鏢局的鏢頭鐵掌撼河洛,看樣子……好像……好像喝醉了。」
碧血丹心咦了一聲道:「醉了?鐵掌撼河洛是中州這一帶有名的酒鬼,開席到現在,他一共才喝了幾杯酒?」
「通!」碧血丹心語音未竟,東西席上又有一人仰面栽翻!有人大叫道:「不好!」
隨即有人介面道:「是的,事情好像有點蹊蹺。」
通,通,通……轉眼之間,又倒下去七八個,全廳頓時大譁,陷入一片紊亂,巫山無慾臾跳去桌面上大吼道;」不要吵!」
喝聲過處,全廳勉強安靜下來,雖然一時之間沒有人再倒下去,似是,一片痛苦的哎喲之聲。卻於這時分自廳中四方八面交遞傳出.先倒下的十餘名武林人物,可說是這座大廳中武功最差的一批;而現在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則又是餘人中較差的另一批,因此,現在這座大廳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家已不難想象得到了。
「哎唁」之聲,愈來愈眾,愈來愈厲,另有一部分人,雖然還能勉強剋制,但臉色業已逐漸蒼白……
東邊一席上,突然站起一名駝背老者。厲聲大呼道:「武浩然,這情形應該作何解釋?」
站在桌上的無慾叟朝老友碧血丹心瞥了一眼,默然跳落地面,那一瞥的含義,似是說;」老夫也有點糊塗,場面給壓下來了,應該如何解釋或是如何善後,你老兒自己瞧著辦吧!」
碧血丹心木立著,驚愕,憤怒,茫然不知所措。
駝背老人厲聲又叫道:「武浩然,你……」
語音戛然而上。額際汗珠如雨,面部肌肉扭曲,顯露這名駝背老人本身的毒性也發作了。
眾人見到名滿三湘的「洞庭釣翁」都不能阻遏毒性發作。一不由的一陣震顫,人人寒升心底.「哎唁」聲中,又有人接著倒下去。同樣。另一批人也接著呻吟起來。
這是一場很明顯的功力考驗,假如酒喝得一樣多。誰的功力深厚。也許就能支援得稍微久一點.論酒,全廳自然以巫山無慾叟古然之喝得最多.不過,此老顯有自知之明,他這時聞目垂瞼,俯首端坐。對廳中時下之慘景和混亂,避而不視,充耳不聞,似乎正在全力運功逼毒。
碧血丹心掙了又掙,終於激動地開了口;「釣翁,武某為人,您,您釣翁是知道的,武某人我,這種情形實在和您約翁一樣莫名其妙……」
可是,洞庭釣翁已沒有機會聽主人解釋下去了,但見那位洞庭釣翁唇角一陣抽動,眼珠翻白,一下歪身撒手!。
以洞庭釣翁一身深厚修為,毒性本不致發作這麼快,都為了此老脾氣太烈,經過一陣呼叫,真氣無形浮動,似致提前了卻一條老命.釣翁倒下,接著有人嚷聲怪呼道:「什麼碧血丹心?真是……」
怪呼者終於步上洞庭釣翁後塵,下面一句話沒有喊完。代之一聲悶哼,接著撲通一聲倒下.「是的,偽君子!「
「盜名欺世!」
「衣冠禽獸!」
「宰,宰了這老賊!」
群情洶湧,有如決堤黃河,桌翻椅倒,碗盤齊飛,同時有一小部分人已向主人席位躍撲過來。
「住手!」又是一聲如雷巨喝,不過這一次卻不是巫山無慾叟,而是一名柳髯拂胸,身披鶴氅的老道。
那名已被人認出正是武當本代掌門的老道,待人聲略靜後,沉聲緩緩發話道:「貧道真氣已經浮動,大概尚有再說三五句話的機會,現在,請諸位聽清:盲目行動,乃愚人行動,向為智者所不取,毒,當然是人下的,不過貧道敢以武當作保,下毒者,決非主人武施主;諸位不妨這樣想,碧血丹心今天已經年登八十,德望雙歸,他有什麼理由……」
這位可敬的武當掌門人,他能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已經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了。
碧血丹心顫聲高呼進:「道長,道長!」
松風道長面露乏力的苦笑,悠悠然瞑目軟瘓。
碧血丹心急跨一步,復又緩緩收回,銀髯抖簌,老淚縱橫。
不過,松風道長並沒有白死,他那種捨身為人的精神,以及他這番簡短有力的剖析,無不深深嵌入每個人的心田。
廳中再度沉靜下來,一個個開始為挽救自己的生命收心凝神,運功凋息,冀求奇蹟出現。
碧血丹心悽然四掃,愴聲激動地道:「希望大家力持鎮定,有精醫道的,或者帶有靈藥的,務請自告奮勇,另一方面,問題發生在武某莊中,不管怎麼,武某也一定會向諸位有個交代,現在,武某人馬上就開始清查……」
巫山無慾哭深深一嘆道:「只可惜病郎中那廝沒有來。看來我們大夥兒大概是隻有遲早之別了!」
碧血丹心猛然一睜雙目,咦道:「病即中那裡老朽也曾派人送過帕子,據送帖者返報,他還一再向差人保證,說他一定如期趕到。」
碧血丹心神色一動,接著說道:「難道—一難道下毒者早防及這一著,而預先下手將病郎中怎樣了不成?」
巫山無慾叟長嘆通:「很難說。」
碧血丹心忽然說道:「且慢,老朽想起來了,十多年前,老村曾接古方配製成一盒‘清心丸’,按古方載,這種藥丸除能延年益壽外,尚有辟邪怯毒之效,老朽配員配好,卻一直忘記使用,不知道這種‘清心丸’……」
無慾叟不待他將話說完,忙催促道:「那就快去取來吧!」
碧血丹心身形甫移,忽然有人低沉地喝道:「壽翁請留步!」
碧血丹心愕然止步,循聲抬頭望去,發話者是個長方臉型,約在四十上下的中年人。
此人雙眉特濃,臉色陰沉,一雙眼神奕奕如電,碧血丹心一眼看出。此人正是那位以狠辣多疑馳名武林的邛崍高手,「七煞劍」唐天鵠!
碧血丹心呆了呆,注目道:「唐老弟有何見教?」
七煞劍唐天鵠冷冷一笑道:「‘清心丸’放在什麼地方,壽翁不妨另外派個人去拿。要知道,壽翁這一去,嘿嘿,誰敢擔保我們大壽翁……」
碧血丹心虎目暴睜道:「唐朋友擔心武某一去不返是不是?」
七煞劍唐天鵠夷然不懼,冷笑道:「天下事,難說得很,今天這件公害,便是一個絕好的例子,咳咳。當然了。唐天鵠這樣說話,也許是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不過,為滿廳現在剩下來的這面來條生命設想,說不得,唐天鵠也只好冒死後突一下了」
碧血丹心直聽得氣即血源,全身抖索,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論輩份,碧血丹心幾與七煞劍師祖平行,論武功,七煞劍差得更遠,誰也不敢相信這番話竟會由這麼一位人物口中說出來,碧血丹心一再想發作,但最後終於還是給忍耐下來了。
因為:他今天身份不同,處境也與平時不一樣.老實說,以他碧血丹心今天一身臻幹化境的成就,放眼廳中,幾乎還沒有一個人是他敵手,不過,他知道,他不能任性而為,那樣做,只有更為加深他的冤屈,加深人們對他的誤會。
人們會這樣想:想對中毒較淺,可能有活命之望者加以滅口是嗎?
而且,武浩然就因為一向以道義為重,肝膽照人,常為公益而不計個人譭譽,方才獲得碧血丹心稱號,所謂「人死名在,雁去聲留」。不諒解別人的事,他又何必為了這麼個微不足道的人物,而使自己在年登髦壽之後,還要在得來不易的聲名上留下這麼一個汙點呢?
所以,碧血丹心忍了又忍。最後轉身揮手道:「武忠,你去書房取老朽的藥箱來!」
很快的,那名家了便將一隻藥箱搬來大廳。碧血丹心迅速啟箱取出那盒清心丸,吩咐三十餘名家丁同時分發,儘快交給眾人服用。
不一會,分發完畢,眾人先後將接到的藥丸服下,碧血丹心自己也服了一顆。時間,一點一滴的溜過去。
碧血丹心勉強鼓起勇氣,四下大聲問道:「諸位,感覺如何?」
右首有個五句上下的老人,這時痛苦地抬臉答道:「老漢好像」「啊」得一聲,向後倒去!
這情形便是最好的說明,有效無效,已經用不著再問了!
大廳中,又下度騷動起來。
碧血丹心熱淚盈眶,喃喃道:「老朽活到今天八十,自信生平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可是,不知這是哪一位朋友,如與武某有隙。何不徑找武某個人或一家呢?」
七煞劍唐天鵠突以一種全廳都可以聽得到的聲音,嘿嘿說邊;「哼,果然唱做俱佳!」
碧血丹心緩緩移去視線,牙根暗咬,平靜地道:「唐天鵠,剛才武當松風道長說過了的統統不算,現在,我武浩然願意親口重複一下:武浩然為什麼要做作?毒是武浩然下的麼?
如果是,為什麼?請你唐朋友當眾回答一下好嗎?」
七煞劍唐天鵠驀然厲聲道:「你自己為何沒有中毒象徵?武浩然!你說!快說!」
這確是一個大家自始至終,甚至包括碧血丹心自己在內也都給忽略了的問題!
對了,主人怎麼沒有中毒象徵呢?酒不都是一隻壺裡斟出來的嗎?碧血丹心不禁一怔,心想,怪了,怎麼獨有我一人例外呢?如說我武浩然內功根基厚,那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不過,我武浩然比別人強尚有可說,但對「松風道長」「洞庭釣翁」這幾位而言,我武浩然又能強多少?還有一個「巫山無慾叟」雖說老兒要比別人喝得多,但是,我自己喝得也不能算少,以無慾古老兒這一身比我式浩然只強不弱的功力,現在都好似已經進入危險狀態。我就算因為喝得少,情形要好些,但多多少少徵兆我也該有點才對!
七煞劍緊迫不捨,厲聲又道:「武浩然,你怎麼不說話?」
經過一陣竊竊私議,群情再度洶湧激騰起來.直到今天中毒案件發生以前為主,過去的這數年來,碧血丹心在武林中雖然始終為黑白兩道所崇敬,然而,現在情形不同的是:生命畢竟是可貴的,更何況眼睜睜的,不明不白的等待死神降臨?
所以,碧血丹心只要洗脫嫌疑,他依然會受到尊重剛才武當松風道長一語解危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否則,一切正好淚反,眾人會對以前所付出的情感覺得不值,覺得一直是在受騙,怨恨一且激發,勢將不堪設想,而現在,七煞劍唐天鵠雖然不是一個可愛的人物,但是,他目下是代表著公益,而且語句有力,句句指向問題核心,碧血丹心如不能迅速提出答辯,那麼,碧血丹心的一世英名便算完定了。
可是,現在的碧血丹心能說什麼呢?
如前所說:他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真正的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毒自何來,更要緊的是、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獨能例外!
七煞劍不再發難。只是一味嘿嘿冷笑不已。這種冷笑的煽惑力,是無形的,也是不可抗拒的。東西兩邊,開始有人露出猙獰可怖的眼光,成兩翼包抄之狀向碧血丹心立身之處聯肩緩步逼過來.一陣細微但很清晰的語音,忽自旁邊靜坐的巫山無慾叟口中發出;「唐天鵠,你自己呢?」
私語停止,前進的腳步停止,所有的眼光一下全部移去七煞劍唐天鵠臉上!
假如說碧血丹心是第一個例外,唐天鵠則應該是第二個例外.誰都能看得出。七煞劍唐天鵠顯然也沒有中毒象徵!
為什麼?現在輪到七煞劍唐天鵠自己加以解釋了!
唐天鵠毫不驚慌,冷冷一笑,平靜地道:「本人一向滴酒不沾!」。
無慾叟緩緩抬起頭來,又道:「從小如此?還是最近的事?不會進了這座丹碧大廳才開始的吧?」
唐天鵝冷靜如故,沉聲答道:「關於這一點,唐某的回答很簡單,現在這座大廳中,清楚唐某嗜好的人,不止一個兩個,大家應該都能回答這個問題!」
私語四起,很多人搶著表示:
「我不懷疑。」
「我也知道。」
「這倒是真的,我依天鵬認識唐天鵠出快十年了,還似乎沒有看到他姓唐的喝過一口酒……」
說這些話的人,都是受害者,決沒有擁護唐天鵠的理由,唐天鵠輕輕一哼,沉聲又道;「假如唐某人是主謀者,應不致笨到如此程度,以避喝來逃過中毒,依了我,一定會照喝不誤,」而暗將解藥事先服下,嘿嘿嘿,遺憾的是,唐某人不喝酒並不是一件大事,以致武林中雖然有人知道,但不知道卻也不少,對於真正的主謀者面前.這情形也許只是一次意外中的意外吧?」。
無慾叟朝老友碧血丹心投出愛莫能助的一瞥,輕輕一嘆再度垂下頭去說實在的,七煞劍這番話相當近情合理,一時間要想再額反駁,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碧血丹心這時忽然向七煞劍平靜地道:「好的,唐老弟,請你稍為等一下。」
七煞劍唐天鵠翻眼道:「等?什麼意思?」
碧血丹心不理,徑自轉過失去朝一名年事較長的家丁吩咐道:「武義,等使兒回來,你告他,為爺的八十已過,死了也不算夭折,不過,今天這件公案他將來如不能替為爺的查個明白……」
那名家丁情知不妙,急急悲呼道;「老爺!」
可是,為時已經太遲了!
碧血丹心手起掌落,一掌拍向自己夭靈蓋,拍的一聲,紅白飛濺,一代武林省宿,就此合屆以歿!
大廳中先是一陣死寂,緊接著,騷動四起,又一度陷入混亂。
此際,大廳門口燈光一暗,忽自廳外匆匆走近一名瘦瘦個子,長方臉,勝帶病容,雙目奕奕有神,年約五旬在右的青衣老有。
青衣老者入廳抬頭,目光所及,不禁一咦止步。
有人發覺了,立即雀躍高呼道:」喂喂,諸位,病即中來啦!」
「哦,在哪裡;啊啊,真的,我的天!喂喂.大家靜一靜,病郎中來啦,病郎中來啦……」
生命於再度撿回時,往往倍覺可貴。傳呼像狂飈一般,霎時響遍大廳每一個角落,再沒有人會去想起地上那位一去不返,血漿模糊的碧血丹心了.是的,現在現身的這名青衣老者。正是當個武林中醫術無雙的「病即中金策易」!
病郎中金策易茫然自語道:「這,這怎麼回事?」
眾人爭先恐後的向這邊擠過來,紛紛高嚷道;「解藥要緊,金兄,我們都著了別人的道兒,再返片刻大夥就耶要完蛋啦!」
病郎中四下望了一眼道:「壽翁武老呢?」
有人搶著道:「‘壽翁」?‘武老’?嘿嘿嘿!」
病郎中似已聽出對方言下之意,突然衝開眾人。向正面壽星一席奪去,看到碧血丹心屍身,病郎中不由得頓足道:「武老,武老……您這又是何苦來?小弟已經答應過您一定會來,既然發生這種事情,您難道連多等這麼一會兒也不能?唉唉!都是洛陽玄妙觀那個瘟牛鼻子害人,棋已輸定,卻逼著一定要下完唉!」
病郎中說著,捶胸不已。從這情形看來,病郎中顯然不相信這事與碧血丹心有關。」,病郎中發了一陣呆,旋即轉身走去桌旁,將桌上酒菜詳細嗅察了一番。跟著臉色凝重地向背上卸下藥箱,取出兩隻藥瓶,每人分給一黃一紅兩顆藥丸,眾人服下藥丸不久,果然一個個痛苦相繼消失……」
夜深沉,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雲濃如墨.伸手難辨五指.西北風,雜著灰沙,一陣又一陣的怒號著,草木打抖,遠山瑟縮,黃河河水在無助地嗚咽著……
這時,在濃黑的夜空電忽自山谷方面傳來一陣疾驟的蹄聲!
蹄聲急馳愈近。終於一人一騎隱隱出現,馬上騎者的面目雖然無法辨清,然從身形上打量過去,驗者似乎是個年事頗輕的少年人。
忽然間。馬上人發出一聲輕咦,馬恆一勒。馬匹雙蹄並舉,希律律一個盤轉;人馬頓於大道中停立下來。
馬上人這種措施,彷彿是在馳驅之際,突然發現前面道中擋著什麼似的。
是的,馬上人並沒有看錯,那是一件白忽忽而來回晃動不已的物影,而現在,它就在馬前五六步的地方。原來是一方白布執在一名黑衣蒙面人的手中。
黑衣蒙面人全身僅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眸子滾動湛然有光,他見來騎已經發現他的存在,立即將那方用以醒目的白布收了起來。
坐騎停下,馬背上坐的果然是一名青年人,詳細面目仍一然無法看清楚,不過,輪廓無疑是英俊的,尤其那雙眼神。在黑暗中,直如一對閃亮的星星。馬上少年一聲不響,似乎在等待黑衣蒙面人先開口。
攔立道中的那名蒙面人顯然並無惡意,否則他也不會老遠就拿一方白布發出訊號了,兩下僵持了一會兒,黑衣人忽然空著眼皮低低問道:「您……就是‘俠魂’武少俠麼?」
馬上的「使魂」武揚聽呆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竟是一名語音嬌滿而帶羞澀的少女!
奇怪的是,對方既然不認識自己,這等漆黑的深夜攔在這裡做什麼?她怎知造自己今晚會在這裡經過?她又怎知道來的青年人一定就是「俠魂武揚」?
武揚想了想,徑直反問道:「敢問女俠有何見教?」
那蒙面少女目光滴溜溜在武揚周身上下飛快的掃了一遍,忽然一聲不響揚手打來一個東西。
黑衣少女轉身便向道旁不遠的一座樹林中縱身射入。
武揚急忙一把接住,發覺是個紙摺子,眼角偶及少女入林的身法,心頭一動。急急叫道:「姑娘莫非是華山」
可是,空林寂寂,黑衣少女顯已去遠。
武揚怔了片刻,開始將紙折開啟,他知道,他絕對不會看錯的,黑衣少女一定是華山門下,黑衣少女適才易法,正是華山一派所獨有的紫燕穿簾輕身術,那麼,華山門下一名女弟子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投書於他呢?
夜色雖黑,但目力邁異常人的武揚仍能將紙面上一行字跡看得清清楚楚:
「保持冷靜。處處小心!
武揚迷惑了!他想:我武揚本就是個夠冷靜的人,這一點,根本不用別人吩咐,不過,‘小心」什麼呢?江湖上原就是步步荊棘,這是誰都知道的,她這樣加以強調,難道說我武揚有什麼磨難不成?
字雖然只有八個,四周卻加了好幾個圈圈,好像擔心接受它的人看到後不予重視似的,武揚看畢,傲然一笑,繼續鞭騎向前奔去!他為了感謝對方的好心,他願意留著這張信箋做個紀念,至於什麼「冷靜」和「小心」,他則懶得多費心思去想,因為他出身武林世家,無論哪一方面,他知道的都不比別人少,他自覺一向行事已經夠「冷靜」和「小心」的了!
北邢不遠了,丹碧山莊已然在望。
隱約之間,武揚看到那座壽字牌樓,兩邊仍然掛著好幾塊紅紗風燈,燈光在閃爍,壽字上的金漆也在閃爍,不過牌樓下面他好像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子。是的,他回來的太遲了,路上又給那名華山女弟子耽擱了一陣,這時可能壽筵已散,賓客們都已經離去了也不一定。
武揚最遺憾的是怕不能碰上那位「巫山無慾叟」,他一直覺得「無慾叟」,這「無慾叟」數字取得很有趣,七情六慾,門門俱全、卻偏偏號稱「無慾」,真是絕透了。所以,他每次遇上這名無慾叟,他都要想盡方法逗弄對方一番,直到對方歡鬍子.瞪眼睛,動了真火而後止但願這老兒已經給爺留了下來!
另外,武揚費躊躇的是、他將好好向爺解釋一下:密涵已經安全送達對方手裡,同時,揚兒也知道今天是爺大喜之日,無奈半路上馬蹄出了毛病,而且,快要到家時、咳咳,又碰上」他深知最後這一個,是不成為其理由的,黑衣少女耽擱他並不久,爺一聽說對方是個女的,可能又要盤東問西。所以,武揚最後考慮的,反成了遇上一名華山女弟子的事究竟要不要向爺提出來。
來至莊前,武揚飛身下馬,順手將馬恆住在牌樓圓柱上,然後叩動門環,向裡輕輕喊道:「老駝,老駝……」
莊內寂無反應,武揚暗罵一聲:「死駐子。你睡死啦!「武場退後一步,仰望莊牆,搖搖頭。再度上前敲門。
憑他現下一身武功,莊牆再高些,何說也無法將他擋住,不過,爺一向不許他這樣做,爺說:武功是用來濟世防身的,並不是用來任性炫耀的,儘管兩扇莊門擋不住什麼.但是,人們必須重視它存在的意義,假如大家貪圖便捷,出入不經大門,那麼,要門何用?要牆何用?又要這座丹碧山莊何用?
武揚又敲了一陣,仍然不聞回應,他有點火了,抵掌一推,用的力氣雖然不大,但莊門卻應手而啟開了。
「也真是,原來並沒有上閂……」
武揚有點好笑,正待舉步跨入之際,「呷」的一聲尖叫響起處,一團黑影突然破空迎面撲至。
武揚掉然一驚,錯步卸肩,閃電出指,打落一看,原來是隻形狀醜惡的夜梟!武揚大感意外,夜梟這種鳥,只有在無人空宅中才會出現,自己莊中,是哪來的這種不祥東西,武揚入院抬頭,迎面大廳中,墨黑如漆,兩邊廂房,也是一絲燈光也沒有,到處黑沉沉的陰森而伯人。
武揚雖然不怕,但是感覺很奇怪,今天日子不同,就算客人都已走光,剩下來要做的事還是很多,也實在想不出全在上下竟能一齊入睡的理由。
問問老駐看!他想著,轉身走向門房,腳下一絆,忽然踩著一個軟綿綿的物體,一個不留神,幾乎給摔倒。
武揚後退一步,迅速打亮火摺子。目光所至,武揚不禁為之倒抽一口氣!
地下躺著的,正是司閻老駝!跳牙咧嘴;雙睛駭突,死狀至為可怖;武揚定定神,四下光視察了一下,覺得別無異狀,連忙俯身檢查。尋找致死之因,終於。武場找著了,撕開背後衣服,背後赫然現出一隻黑手印!
武揚咬咬牙,直起身來,現在,他明白了,今夜莊中,一定出了事故!
怪怪不得那名黑衣少女要他、冷靜,和「小心」!爺呢?他想;今未別說還有那多名重一時的高賓嘉客到場,就是隻有爺一個人在家,單憑「碧血丹心」四個字,難道還會有人敢闖入這座「丹碧山莊」不成,武揚真氣晴運.輕輕一躍,縱登廂房屋脊,四下一打量,全莊不間一絲人聲.武揚心頭撲撲而跳,這一剎那間,武場對這座他從小在裡面長大的丹碧山莊,竟好像有著一種無比陌生之感。
武揚輕縱巧登,飛快的將全莊巡視了一遍。結果證實,這時莊中,的確是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想到爺的壽堂設在前面大廳中,於是又向前廳縱來。
他戒備地自便門躡足而入。運足目力,他隱隱約約的看到,廳中央掀持倒,桌椅之間,似乎倒著不少屍體。
武揚腦子裡一陣嗡嗡作響,全身有如進入一座冰窖,手足軟癱,心頭一陣涼,緊接著離心下沉,沉向黑暗的萬丈深淵!
就在這時候,身後忽然有人陰聲道;「朋友子你來了麼?」
武揚一凜。一股陰颼颼的掌風已臨腦後!
危機緊迫,間不容髮,武揚無暇多想.挫腰矮身.就地個急旋,同時反手猛力揮出一掌。
這一掌雖然出手倉促,卻是一腔悲憤所聚。
連武揚自己也沒有想到,一掌發出。不僅功力來損分毫.及較平日更見疾勁凌厲,兩下接實,轟然一聲大震.武揚退出三步.敵人踏蹬蹬也是三步。
武揚雙目盡赤,切齒向前道:「是的,少俠回來了。非常感激你朋友竟然還沒有離去!」
不待語畢,十指一抓一放,突然虎躍撲上,籍著門口的迷濛微光,可以看出敵人是瘦瘦的高個子,臉上飄動著一幅。薄薄的黑紗,不過,武揚復仇深切,現在也不會去管他是誰了!
敵人因為適才偷襲的一掌來佔半分便宜,戒心大起,當下嘿嘿一笑,一個倒縱,返問後院射出!
武揚足尖一點,如影隨形,緊迫而上。
蒙面人落身院心,紗孔中雙眸一轉,突然驚呼道:」是武揚老弟?」
武揚也聽出對方口音甚熟,雙掌猛帶,去勢一收,硬生生剎住身形,張口遲疑向對方道:「尊駕何人?」
蒙面人一把拉下臉上那幅黑紗,恨聲自怨道:「幾乎造成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