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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難分真假敵 勇赴生死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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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就他在太白酒樓中所獲的印象,那瘋老婆子除了滿臉疤痕,與瞎了一支眼睛,沒法辨認之外,那身裁,那神態,甚至連嗓音中,也可以看出他母親的影子來。

同時,也是他乍見那瘋老婆子身首異處時,顯得那麼激動的原因。

但目前,他看清楚了,玉佩雖然的確是他母親身邊的飾品之一,但那身首異處的老婆子卻不是他的母親,甚至也不是他在太白酒樓中所見到過的那個瘋婆子。

那冷豔少女笑了笑,說道:「杜大俠,好一份沉著的功夫!將門虎子,果然是見面更勝於聞名。」「多承誇獎!」杜少恆低頭審視手中的玉佩,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冷豔少女道:「杜大俠也不打算向我查問一些甚麼的?」「我正要請教?」「奴家洗耳恭聆!」杜少恆猛一抬頭,雙目中冷芒電射地,凝注著那冷豔少女,沉聲問道:「那位瘋老婆子呢?」「老身在這兒,」語聲來自外面房間中:「裡面血腥氣太重,大家都到外面來吧!」那冷豔少女也立即介面說道:「二位大俠請!」說著,她自己已當先退了出去。

狐袍人向杜少恆苦笑了一下,兩人相偕重回外面房間中。

那瘋老婆子居然含笑相迎:「二位大俠請坐。」那瘋老婆子一點也不瘋,裝束依舊,但臉上的疤痕已完全消失,瞎了的左目,居然也恢復正常。

啞吧少女會說話,那麼,瘋老婆子的一切正常,也就不足為奇了。

杜少恆目光在對方兩人臉上一掃,道:「你們預布圈套,經年累月的,為的就是要誘使我來上鉤?」那冷豔少女連連點首,說道:「正是,正是。」那老婆子卻含笑介面說道:

「有人說,守株待免,是最笨的辦法,但像對付杜大俠這種沉著功夫高人一等的對手,卻也是最可靠的辦法。」杜少恆注目問道:「你我之間,素昧生平,當然更談不到任何恩怨,我想,二位此舉,幕後必然另有主使的高人?」「不錯。」「我可以先行請教嗎?」那老婆子笑道:「不忙,不忙,杜大俠既然出面了,以後多的是時間呀!」杜少恆輕輕一嘆,說道:

「二十年的漫長歲月,我都捱過了,不錯,急也不在一時,不過……」話鋒略頓,注目問道:「我要先知道家慈的近況?」「杜大俠,你何以斷定老身知道令堂的近況?」「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廢話說多了,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是嗎?」「有道理,有道理,老身可以坦白告訴你,令堂還健在,而且活得好好的……」「只是,已經瘋了?」「也沒有瘋。」「那你為何會裝成一個瘋婆子,去影射她老人家,誘使我上當的?」那老婆子微笑說道:「這叫作智者所見略同,敞上能想到以一個瘋老婆子來誘你出面,而杜大俠你居然也想到令堂會發瘋,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足見令堂的確有發瘋的理由。」杜少恆又是輕輕一嘆,卻沒接腔。

那老婆子笑問道:「杜大俠還有甚麼要問的嗎?」杜少恆苦笑了一下,道:「我須要知道的,你不會回答,還是不問也罷!」「也算是快人快語。」那老婆子含笑接道:「那麼,杜大俠跟我走吧!」「跟你走?」「不錯啊!跟我走。」「你怎能斷定我會跟你走?」「難道杜大俠不想跟令堂、令正,和令公子團聚?」「這一著,可夠高明!」杜少恆苦笑了一下之後,才一挫鋼牙,道:「好,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決定跟你走一遭……」那一直冷眼旁觀的狐袍人,忽然插口喝道:「不行,杜大俠怎能自投羅網。」杜少恆道:「人家處心積慮,要將我杜家一網打盡,我除了自投羅網之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杜大俠家學淵源,難道還怕這兩個婦人女子,能將你困住?區區不才,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盛意心領了,我是以贖罪者的心情,自投羅網,閣下局外人,何必強行出頭哩!」「不!我曾經受過令尊的救命之恩,此行本是為了報恩而來,自然不然算局外人……」那老婆子截口冷笑道:「好,老身成全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狐袍人也冷笑道:「就憑你這句話!」那老婆子笑道:「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掉淚。……」扭頭勒那冷豔少女沉喝一聲:

「丫頭,給點顏色,讓這狂徒瞧瞧!」「遵命……接招!」那冷豔少女話出招隨,雙掌齊出,快如迅雷奔雷地,攻出五招。

那五招,可說是集快速,凌厲,奇詭之大成,而使得武林世家出身的社少恆,也為之目射異彩,臉現驚容。

但那狐袍人所表現的,可更高明。

他,不但容不迫地,見招拆招,化解了對方那快速,凌厲,奇詭之大成的攻勢,而且乘機加以反擊,並朗聲大笑道:「小姑娘,你也接我兩招試試!」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那狐袍人口中的「兩招」才攻出半招,那老婆子已是臉色大變地,疾聲喝道:「丫頭快退!」「退不了啦……」狐袍人的朗笑聲中,那冷豔少女已被他一掌震退三尺,恰好跌坐在一張竹椅上。

這一掌,真是恰到好處,誰都可以看出來,那冷豔少女並未受傷,但穴道已被封閉。而且,狐袍人由出手反擊,到制住那冷豔少女,全部過程,最多也只能算是用了一招。這情形,使身近在咫尺的老婆子,也來不及搶救,只好一面飛身進擊,一面連連冷笑,說道:「想不到洛陽城中,還有如此高明的人物……」話聲中,兩人已飛快地交手了三招,居然顯得斤兩悉稱地,難分軒輊。

這當兒,外面不遠,忽然有人以黑話招呼道:「風緊,扯乎……」那語聲才出,杜少恆已循聲撲出去,只聽室內傳來那狐袍人的冷笑,說道:「想走?給我躺下!……」「打!」

一線白影,向著杜少恆,疾射而來。

杜少恆藝高大膽大,疾伸右手食中二指,將那一線白影挾住,赫然是一個小紙團。

他,微微一怔之下,立即將那紙團開啟,就著地面積雪反映,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那是女用的眉筆,所草成的兩行小字:目前情況撲朔迷離,敵友難辦,你要特別冷靜。

語氣顯然是友非敵,筆跡也有似曾相識之感。

用的是眉筆,那一聲「打」,也清脆悅耳,顯然是一個女的。

那是甚麼人呢?他心口相問著。

匆促間,他已忘去要追趕那以黑語招呼那老婆子開溜的人的事,而怔立當場。

忽然,腦際靈光一閃!這筆跡,不是和客棧中題在床頭牆壁上,那半闋「江城子」的筆跡一樣嗎?那麼,此人顯然是有所為而來?他,心念電轉間,那狐袍人已滿臉尷尬神色地,緩步而出,才使得他回過神來,注目問道:「閣下,那老婆子已被制服了?」那狐袍人苦笑道:「在下很慚愧,本來,我是想聊效棉薄,替杜大俠幫忙的,想不到事與願違,卻反而幫了倒忙。」「此話怎講?」「那老婆子和那丫頭,都被他們自己人殺以滅口了。」杜少恆禁不住身軀一震,切齒恨聲說道:「好一批狠毒的賊子!」。

狐袍人苦笑著接道:「方才,當杜大俠撲出追敵的瞬間,那老婆子已被我制倒,但就在這節骨眼兒上,忽然有人從窗外以暗器偷襲,我一時失察,自己是閃開了,卻沒料到,他們的目的是殺人滅口……」「那兩個都死了?」狐袍人說道:「是的,是一種極普通的碎毒鋼針,但毒性劇烈,見血封喉,杜大俠,請進去瞧瞧……」杜少恆偕同狐袍人重返室內,只見那老婆子與冷豔少女都已死亡。而且,就在這片刻之間,全身都已變成烏紫,足見其毒性之烈。

杜少恆默然沉思著,沒接腔。

是的,目前情況,確如那位不曾見面的神秘婦人,所給他的紙團上所寫:「撲朔迷離,敵友難辦。」他必須冷靜地思考一下才行了。

姑且撇開他全家神秘失蹤的的疑案,以及那暗中潛伏的敵人處心積慮地,誘使他出面的事情不說,光是這位狐袍人,其神秘色彩,就夠濃厚的。

試想:才那老婆子與冷豔少女所顯示的身手,都已夠高明的了,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杜少恆自信在那兩人中的任何一人手下,他都走不過百招,但那兩人在狐袍人手下,卻是一招半式的就被制倒了。

他實在想不通一個出身黑道,受過他父親的救命之恩的人怎會有這麼高明的身手?那麼,這位狐袍人所說的話,又是否可靠呢?如果狐袍人的來歷有問題,則方才當他因追敵而離開室內時,所發生的一切,也就不無可疑了……那狐袍人似是已看透了杜少恆的心事,因而含笑問道:「杜大俠是否認為我這個人有點神秘,因而對我所說的一切,也採取懷疑的態度?」杜少恆「唔」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那狐袍人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這也難怪,是我自己表現得太神秘,同時,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又陰差陽錯的巧得那麼出奇。」話鋒略為一頓,又正容接道:「不過,請杜大俠相信我,我所說的,完全都是實情。」杜少恆輕一嘆,道:「鬼域江湖步步險,有時候,親眼目睹的事,也會暗中隱藏玄機的,所以,要相信一個人,真是談何容易。」「不要緊。」那狐袍人苦笑了一下道:「俗語說得好:事久見人心,且讓時間去證明我的誠意吧!」「但願如此。」「現在,我該作一個自我介紹了,在下複姓司馬,單名一個元字,一元復始的元。」

「啊!原來是司馬兄。」司馬元道:「是進晚餐的時候了,在下蝸居,離此不遠,杜大俠能否賞臉,往駕蝸居,共謀一醉?」杜少恆笑問道:「閣下口中的蝸居,也就是在利民當鋪了?」「正是。」杜少恆道:「司馬兄誠意相邀,在下自不能不識抬舉……」※※

※地無分南北,時不論今古,所有當鋪的大門口,都有一個血紅的斗大的「當」字。

那血紅的顏色,任誰都不會認為,那是表示當鋪老闆以一顆赤誠的心接待窮人,否則,一般朝奉的面孔不會那麼冷,而那仰之彌高,高不可攀的櫃檯,也不會作得那麼高,使得光顧他們的衣食父母,一進門就有矮了半截的感覺。

所以,說得誇張一點,那血紅當字的紅顏色,該是用窮人的鮮血塗上去的……利民當鋪雖然只有短短十來年的歷史,但在洛陽城中,卻已後來居上地,成了首屈一指的大當鋪。

尤其是地處洛陽城中的鬧區,左邊是一家富麗堂皇的鴻翔綢緞莊,右邊是一家規模宏偉的達記槽坊,更為襯托出它的不平凡氣勢。

不過,不管它如何的氣勢不凡,那大門口的血紅的斗大當字,那仰之彌高的櫃檯,那陰沉沉的氣氛,卻也一如普通當鋪一樣,未能免俗。

當杜少恆,司馬元二人相偕進入利民當鋪的大門時,一個身裁高大的短裝漢子,幾乎是以前後腳之差,跟蹤而入。

說他身裁高大,似乎太籠統,也沒一個標準,但如果說他毋須踮起腳尖,就能輕易而自然地看到櫃檯內的一切,則其身裁之高,也就有個概念了。

此人年紀約在二十上下,濃眉大眼,膚色黝黑,加上他那一身黑色棉襖褲,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座鐵塔似地。

他,抖落身上的雪花,向櫃檯內瞄了一眼,拉開破鑼似的嗓門,嚷道:「嗨!老闆,噹噹。」坐在櫃檯邊的老朝奉,抬手將架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向額頭上一抬,向那年輕人投過驚詫的一瞥之後,又將老花眼鏡戴好,漫應道:「拿上來。」「拿甚麼來呀?」「你不是要當嗎?」「是啊……」「要你還不拿給我瞧瞧。」「要瞧?我就站在這兒,難道你沒有長眼睛?」此人不但嗓門粗,火氣也夠大的。

因此,本來已走向通往裡間門口的社少恆,司馬元二人,為此住步回身察看,老朝奉更是索性取下老花眼鏡,注目訝問道:「小夥子,你這是甚麼意思?」那年輕人道:「沒甚麼意思,我就是要把我自己當給你。」把自己當給當鋪,這可真是未之前聞的大笑話。

因此,不但老朝奉為之楞住,連杜少恆,司馬元二人,也不禁蹙緊了眉峰。

也僅僅是這片刻的沉寂,那年輕人都很不耐煩了,立即拉開粗嗓門,喝問道:「嗨!你怎麼不說話?」老朝奉眼皮連連眨了幾下,笑問道:「小夥子,你要我說甚麼呀?」「我要將自己當給你!你要不要?」「這個……年輕人,能不能讓我先問你幾句話?」「你問吧!」年輕人答得很爽快。

「你怎麼會想到,要把自己當到當鋪裡來?你要當多少錢?這些錢準備作甚麼用場?」

那年輕人苦笑道:「你一下子問出三個問題,教我怎麼回答呢?」「你可以一個一個的回答。」「好,我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略為停了一下,才接道:「我自己可不知道當鋪是作甚麼生意,也沒有想到,要把自己當到當鋪來……」「那麼,是別人指點你來的?」年輕人咧咀笑道:「你真聰明,一下子就猜著了。」「那位指點你前來的,是甚麼人?」「是我義母。」「你自己的父母呢?」「不知道,據我義母說,我是她老人家在路邊撿回來的!所以,她老人家一直叫我拾得兒。」「拾得兒?」老朝奉蹙眉問道:「那麼,你連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是的,我只知道我叫拾得兒。」「你今年幾歲?」「十八。」「你義母呢?」「已經走了,是和我姊姊一起走的。」「你還有姊姊?」「是的,那是我義母的親生女兒,我義母說她沒有錢,我的飯量又大,實在養不起我,而我也算長大了,可以自己謀生活了,所以,才叫我將自己當到當鋪來,至於當多少錢,我義母他沒有說過,也就由你看著辦吧!好在我並不須要錢用,不管當多少錢,都請你給我保管,有機會時,給我娶個媳婦兒。……」年輕人一口氣說到這,才注目問道:「你的問題,我都回答過了,現在,該你給我回答了吧?」他,外表憨直,但目光中卻透著精明,談吐之間,口齒清楚,而有條理,卻也不脫幼稚的味兒。

至於他所說的這些,究竟是真是假,可連這位閱歷豐富的老朝奉,也沒法分辨,一時之間,更不知要如何回答才好。

是的,說來也難怪,當鋪的生意,固然是五花八門,包羅永珍,只要是有價值的東西,都可以當,似乎並無甚麼限制,但一個活生生的人,要自己將自己當在當鋪來,可實在是一件破天荒的新鮮事兒。

身為老闆的司馬元,當然明白老朝奉的心境,因而立即回身走向那年輕人的身邊,並邊走邊搶先說道:「由我來回答他」。

那年輕人卻向他注目,問道:「你是甚麼人?」「我是這利民當鋪的老闆。」「那好極了,我義母說過,如果櫃檯的老先生不肯接受這筆生意,就直接去找老闆。」司馬元不禁一楞,道:「找老闆幹嗎?」年輕人笑道:「找老闆,這筆生意就一定可以作成。」「你義母是否也說過理由?」「說過的,我義母說,即使當鋪老闆也不接這筆生意,也必然另外有人會接的。」這可越說越玄了,試想:如果當鋪的朝奉與老闆都不接這筆生意,還有誰會必然要接受呢?司馬元苦笑了一下,道:「你義母真的這麼說過?」「騙你的是這個。」年輕人伸出五指作烏龜狀,那神情,還有著五分的天真。

「那麼,你義母是否也告訴過你,如果我不接這筆生意,是甚麼人一定會接受呢?」

「是你的朋友。」「我的朋友?」「是的,是你的朋友,新交的朋友,姓杜,年輕的時候,叫……叫甚麼玉……哦!我想起來了,叫……叫‘玉面修羅’杜少恆的。」司馬元給震驚得幾乎要跳了起來,臉上有著太多的驚訝,但一時之間卻是接不上話來。倒是杜少恆本人,表現得很鎮靜,只是淡淡地一笑道:「原來是衝著我來的,俗語說得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以往,我種下的‘瓜’和‘豆’,都不算少,現在,也該是收穫的時候了。」一頓話鋒,目注司馬元笑問道:「司馬兄,這筆生意,你怎麼說?」司馬元正容說道:「杜大俠,我看,這事情,咱們得從長計議才行……」「不必了,司馬兄給我一句話就行,這筆生意,你是接不接?」「這個……」「閣下不必為難了,由我接下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那年輕人不禁歡呼道:「你……你就是那個甚麼‘玉面修羅’?」「唔……」「你已經答應,要我當給你了?」「不錯……」「那好極了,你喜歡種瓜種豆,這些,正是我拿手活兒。」他那仍然帶著三分稚氣的臉上,充滿著一片興奮的光彩,怎麼也瞧不出來,他的話中會有甚麼諷刺的味兒。

杜少恆目光深注著,半晌之後,才含笑向司馬元說道:「司馬兄,這孩子,簡真是一塊渾金璞玉。」司馬元點點頭,道:「是的,他的資質和根骨,都太好了,只可惜……」他突然將已到咀邊的話嚥了下去。

杜少恆道:「司馬兄,只可惜甚麼呢?」不等對方接腔,又立即加以補充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卻是彼此一見如故,所以,不管有甚麼話,都可直言無隱。」司馬元不自然地一笑道:「其實,也沒有甚麼,我只覺得這孩子的來歷,有點可疑。」杜少恆道:「那不要緊,來歷不明,可以慢慢查出來的。」拾得兒插口接道:「我說的都是實情,你再查也查不出甚麼名堂來的。」司馬元目注杜少恆,道:「杜大俠,你已決定將這孩子留在身邊?」杜少恆點首接道:「不錯。」司馬元道:「那麼,我們一起到裡面去談吧!」他,一面當先帶路,一面扭頭招呼道:「小夥子,跟我們走。」拾得兒咧咀一笑道:「不用你招呼,我已經跟定這位杜大俠啦!」司馬元道:「真難得,你居然會叫杜大俠。」拾得兒道:「我是跟你學的呀!我義母說過,一個人活到老,學到老,隨時隨地可以學習的……噫!你這房子好大啊!」杜少恆笑問道:「以前,你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拾得兒苦笑了一下道:「是的,這還是第一次。」司馬元道:「只要你喜歡,以後,你就住在這兒好了。」拾得兄道:「好是好,不過,我是跟定杜大俠的,只要杜大俠住在這兒,我當然也住在這兒。」杜少恆扭頭說道:「拾得兒!有一點,我要糾正你,以後,別叫我杜大俠。」「那麼,叫你甚麼呢?」

「叫我杜叔叔,或者杜伯伯都可以。」「那我就叫你杜伯伯好了,叫起來也順口一點。」

「這位,你就叫他司馬伯伯。」「是!司馬伯伯……」這房子可的確是不小,他們三個人邊走邊,已到第三進的一個跨院中,看情形後面似乎至少還有一進。不過,房子雖大,住的人不多,一路行來,一共才碰到四個人。

而且,那四個人,都不像是司馬元的家族,顯然是當鋪中的執事人員。

進入跨院中後,司馬元才謙笑道:「杜大俠,蝸居中,以這兒最為清靜,就請暫時在這兒委屈一下吧!」說著,已當先進入左廂房中。

外面雖然風雪交加,嚴寒刺骨,但一進入房間,卻立即有溫暖如春之感。

原來室內除了炕床溫度燒到恰到好處之外,還有一個燒著木炭的火盆,火盆上一支銅壺中正蒸氣直冒,「嘶嘶」作響,一個年約十七八的青衣女侍,顯得很大方地肅立相迎。

杜少恆一面遊目四顧,一面笑道:「一個一身如寄,四海為家的人,能夠有這等場所,藉避風雪,已經算是莫大的享受啦!只是平空打擾司馬兄,使我深感不安……」司馬元連忙接道:「杜大俠這麼一說,深感不安的,倒是在下我啦……」「此話怎講?」「因為,我這條命,都是令尊所救……」「這些,不用談……」「好!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二位請坐。」微頓話鋒,扭頭向一旁侍立的青衣侍女道:「巧兒,別發呆,快替貴賓沏茶。」

「是……」分賓主坐下之後,杜少恆向那位自進入本宅以來,第一個見到的女人打量了一下,才向司馬元笑問道:「司馬兄,這位是──?」「侍女巧兒,這小院子就由她負責照料,以後杜大俠有甚麼差遣,儘管吩咐她就是。」「多謝司馬兄!」這位巧兒,雖然是侍女裝束,脂粉不施,但卻是麗質天生,算得上有七成以上的姿色。杜少恆話鋒一頓之後,才向司馬元歉笑道:「司馬兄,在下雖然是冒昧造訪,但既承不棄,在禮數上,我該先拜見嫂夫人才是。」司馬元連忙接道:「不滿杜大俠說,在下還是老光棍一個。」杜少恆一楞,道:「莫非司馬兄練的是童子功?」「可以這麼說。」司馬元向巧兒說道:「巧兒,沏好茶後,走去吩咐廚房,將晚餐送到這兒來。」「婢子知道了。」巧兒嬌應著,分別獻上香茗之後,才悄然離去。

杜少恆淺淺地飲了一口茶,才向拾得兒笑問道:「拾得兒,咱們之間這筆生意,雖然成交了,但條件還不曾談過,你要當多少錢?」拾得兒一楞道:「這個……我義母可沒說過。

不過,我想只要夠我娶一房媳婦兒就行,還是請杜伯伯看著辦吧!」杜少恆點點頭道:

「好!我不會虧待你的,到時候,由我替你要一房媳婦好了。」「多謝杜伯伯!」司馬元插口笑問道:「拾得兒,你義母姓甚名誰?」拾得兒苦笑道:「我一向就叫她娘,可不知道她老人姓甚名誰,也不曾向她老人家請問過。」「那麼,她有多大年紀呢?」「也不知道,不過,看起來,還很年輕,很美。」「怎麼樣年輕法?」拾得兒禁不住眉飛色舞地接道:「當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時,不認識我們的人,都以為她老人家,是我們姊弟的大姊哩!」司馬元呵呵大笑道:「啊!那可的確是顯得很年輕。」杜少恆注目問道:「你念過書?」「念過,不過不多,都是我義母教的。」「也練過武?」拾得兒道:「沒有,我義母說,我天生蠻力,不練武也能一拳打死人,所以,她老人家不許我練武。」司馬元口問道:「你義母的武功一定很高?」拾得兄道:「這個,我倒不清楚,但我看過她跟姊姊舞劍,真是好看極了,我心好想也學一學,但她老人家就是不許我學。」「他們經常舞劍?」「是的,只要是沒人看到的地方,一有空就舞劍。」「你的蠻力大到甚麼程度呢?」這個,我可說不出來,啊!有有,記得有一次,兩頭大水牛打架,打得頭破血流,兩個牧童急得只管哭卻不敢接近……」

杜少恆笑問道:「結果是你將兩頭大水牛拉開的?」拾得兒面有得色道:「是的,是我將兩頭大水牛硬行拉開了……」能夠將兩頭惡鬥中的大水牛硬行拉開,這一份蠻力,可的確是驚人的。

說到這,晚餐送上來了,很豐盛,也很精美。

拾得兒似乎第一次吃到這麼豐盛而精美的美酒佳饈,樂得他眉飛色舞地大杯喝酒,大塊吃肉,一席酒菜至少有三分之二進了他的肚子。

不過,他的肚子雖大,酒量卻能不好,席未終,已經酩酊大醉,只好由巧兒帶著他先去隔壁安歇。

當撤下殘席,換上香茗時,司馬元才正容注目地問道:「杜大俠,對於拾得兒的義母究竟是誰,你心中是否已有一個概念?」「沒有啊!」「那你將一個來歷不明,居心叵測的人留在身邊,不是太危險了嗎?」杜少恆苦笑道:「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我除了接受挑戰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司馬元輕輕一嘆之間,杜少恆卻忽然向他投過會心的一笑,並用手向屋頂上指了指。司馬元雙眉一揚,正待有所行動時,卻被杜少恆以手勢止住了。

杜少恆仰首期聲說道:「朋友,屋頂上風狂雪緊非待客之地,何不請到屋來談談。」屋頂上傳來一聲冷笑,冷聲道:「不必了,杜少恆,你如果還算是一號之人物,就不要使居停主人受到池魚之殃,咱們北邙山上去一決生死……」另一個蒼勁語聲接道:「錯了,老弟臺,不是叫他去北邙山決甚麼生死,是叫他前去領死。」那陰冷語聲笑道:「老大哥,話是不錯,但‘玉面修羅’杜少恆是何許人,豈會束手領死,既然不會束手領死,則必然要經過一場生死惡鬥,所以,我認為,我所說的一決生死,並沒有錯。」那蒼勁語聲呵呵大笑道:

「老弟臺,不但武功日益精進,這張咀皮子也是越來越犀利了哩!」那陰冷語聲道:「老大哥過獎,老大哥過獎……」這兩位不速之客的肆無忌憚的談笑,將正在矇頭大睡的拾得兒吵醒,只聽他拉開巨大嗓門,怨聲喝道:「過江也好,過海也好,不許雞貓子亂叫的……」杜少恆沉聲喝道:「拾得兒不許多咀!」拾得兒的語聲道:「他們吵得我不能睡覺嘛……」那陰冷語聲冷笑一聲,道:「不知死活的東西!」杜少恆揚聲說道:「別跟孩子一般見識,朋友,你先報個萬兒。」那陰冷語聲道:「免了!像我這樣的無名小卒,報出萬兒來,你也未必知道。」杜少恆道:「那麼,你不過是一個替人傳信的狗腿子?」「杜少恆,你敢出口傷人!」「你要放明白一點,罵你一聲狗腿子,已經夠客氣了,說!你們主子是誰……」也許是那語聲陰冷的人,有忍耐不住之勢,只聽那蒼勁語聲低喝道:「老弟不可造次──杜少恆,你別多問,到了北邙山,自然會知道!」杜少恆冷哼一聲道:「好!我正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聖,在暗中跟我作對?」那蒼勁語聲呵呵大笑道:「跟你作對,杜少恆,你太抬舉你自己啦!」「少廢話,說,甚麼時間?」「今夜三更正。」「北邙山地區不小,說個範圍。」「大漢靈帝的陵前,聽清楚了嗎?」「好!在下準時赴約……」「告辭!」「慢著!」一直不曾開口的司馬元,忽然沉聲接上腔。

那蒼勁語聲縱聲狂笑道:「司馬當家的,你總算是金人開口了,我還以為你當了十年大老闆後,變成縮頭烏龜,不敢吭氣了哩!」司馬元臉色一變道:「你認識我?」「這不是你的光榮嗎!」「我不要你替我臉上抹舍……」語聲中,人已穿窗而出,杜少恆也跟蹤而出,並含笑說道:「司馬兄,有道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請放他一馬吧!」司馬元介面說道:

「杜大俠,我有我的立場……」話聲中,兩人都抬首向屋頂上瞧去。

此時,風雪正緊,地面和屋頂的積雪也愈來愈厚。

在積雪反映之下,只見屋頂上,有若幽靈似地,站著兩個夜行人。

左邊一個,年約五旬出頭,身著黑色短裝,濃眉大眼,右頰上有一道長達三寸的疤痕。

右邊一個,卻是一位年約三旬左右,身著藍色長衫的文士。

緊接者,司馬元目注那短裝老者,冷笑一聲道:「原來是你。」「不錯,是我。」短裝老者抬手撫著右頰上的疤痕,陰陰地一笑道:「這道疤痕,就是拜閣下所賜,你還記得嗎?」這當兒,杜少恆向司馬元悄聲問道:「司馬兄,你們曾經有過樑子?」司馬元苦笑了一下道:「是的,那廝臉上的疤痕,是我給他所造成,但我卻幾乎斷送了一條老命,如非是令尊恰巧路過,及時搶救,我就不會活到今天了。」杜少恆「哦」了一聲,說道:「原來司馬兄說的,先父對你有過救命之恩,是這麼回事……」那短裝老者咧口笑道:「司馬元,歷史會不會重演呢?當年,杜恆救了你一命,如今,杜恆的墓木已拱,卻恰好有個杜恆的兒子在你身邊……」「閉咀!」司馬元截口怒一聲,人已飛身上了屋頂,精目中寒芒一閃,沉聲說道:「亮兵刃,你們兩個一齊上吧!」短裝老者仰首狂笑道:「司馬兄,北風強勁,可別閃了舌頭呀!」「嗆」地一聲,司馬元已拔劍進擊。

他,拔劍出招,一氣呵成,而且快速已極地,但見寒芒一閃,直射那短裝老者的前門。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一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司馬元的閃電攻勢已被對方緬刀架住,緊接者,雙方以快制快地,狠拼了三招,居然是斤兩悉稱,難分軒輊。

這情形,使得跟蹤而上,在一旁掠陣的杜少恆,精目中為之異彩連閃。

那短裝老者一面精招送出地,加緊搶攻,一面笑道:「怪不得你狂,龜縮了多年之後,果然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了?……」就在這緊張火爆的當兒,不遠處忽然傳出一長三短,四聲尖銳的竹哨聲。

那短裝老者話鋒一轉道:「司馬元,暫時讓你多活幾天,老夫告辭!」話落,虛幌一招,長身而起,與那藍衫文士雙雙像巨鶴衝宵似地,閃得一閃,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沉寂了少頃之後,杜少恆才苦笑道:「司馬兄,我真成一個不祥的人,才到這兒就給你帶來了麻煩。」司馬元正容說道:「杜大俠千萬別這麼說,事實上,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杜少恆歉笑了一下,才神色一整道:「司馬兄,請原諒我請教一個不應該問的問題,方才,據我觀察,司馬兄似乎是故意隱藏了實力?」司馬元苦笑道:「我知道瞞不過杜大俠你的法眼。」杜少恆注目問道:「我想,司馬兄此舉,必然另有深意?」司馬元不自然地苦笑道:「這一點,我不否認。」「面對宿仇,明明有力量殺他,卻故意隱藏實力,放他一馬這事情,可的確是罕聞罕見的。」「杜大俠問話,蠻具技巧啊!」杜少恆臉容一正,接道:

「司馬兄,只因你我一見如故,我才不揣冒昧,問出不該問的話來……」司馬元連忙截口接道:「杜大俠言重了,本來,以我曾受令尊活命之恩,和你我一見如故的情份上,在杜大俠你面前,本不應儲存甚麼秘密,但此事實在有礙難之處,尚請多原諒。」不等對方接腔,又含笑接道:「不過,時機成熟時,這一秘密也就不成其為秘密的。」「那要等多久呢?」

「我想不會太久的,」司馬元苦笑道:「你瞧咱們站屋頂上乘風涼,所為何來……」杜少恆接道:「對了,我也該走啦!」「現在就去北邙山?」「是的……」由於室內的拾得兒鼾聲如雷,顯然是好夢方酣,因此,杜少恆話鋒一轉,道:「司馬兄,請別告訴拾得兒,我是去北邙山了。」「好的……」「還有,不許你淌這渾水!」「這個,我自有主張,因為,由於方才的事實,我已不算局外人了。」杜少恆眉峰一蹙之間,司馬元又立即道:「杜大俠請先走,我隨後趕來。」杜少恆咀唇牽動了一下,但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向司馬元苦笑了一下,抱拳一拱,長身飛射而去。

北邙山南麓,集有漢,晉,唐,三朝的帝王陵墓。

自漢代的光武,明帝而下,歷代的達官貴人,大多葬靈骨於此,積而久之,形成邙上無臥牛之地,觸目所及,全是墳墓。

我國曆代帝王對陵墓的修建,一向極為重視,其規模雖比不上埃及的金字塔卻都是極盡奢侈宏偉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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