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道:「目前,我跟他的關係,也跟你與他一樣,一無所知。」「你也是看中了他的資質,準備將他帶走的?」「不錯。」「杜大俠已經答應了嗎?」杜少恆搶先接道:「已經答應,只等娃兒義母的一句話就行了。」拾得兒也立即插口笑道:「杜伯伯,我義母已經答應了。」杜少恆道:「方才,你是去見你義母?」拾得兒點首說道:「是的,是義母叫我去的……」公冶十二孃向杜少恆問道:「杜大俠,你知道娃兒的義母是誰嗎?」「不知道,也沒見過。」「那麼,那位黑衣人又是誰?」「還是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告訴你。」他的答話可說是很不客氣。但公冶十二孃不但不生氣,反而嬌笑道:「那不要緊,遲早有一天我會知道的,而且,衝著你杜大俠,一切都好說,今宵的事,也就此拉倒……」曹子畏連忙打斷她的話道:「娘娘……」公冶十二孃接道:「子畏,別忘了在洛陽地區,是我作主。……」也不管曹子畏的反應如何,立即向杜少恆揮揮手道:「杜大俠,諸位可以走了。」公冶十二孃目前的這種態度,是很難令人理解的。
按說,杜少恆這邊的實力,並未佔優勢,她實在沒有自打退堂鼓的理由。
但站在杜少恆的立場,自然是早點離開這個是非窩為上策。
所以,他也懶得去猜測對方自找臺階的理由,立即偕同黑衣人離去,而且,在半途上也讓黑衣人將拾得兒帶走了。
本來,他是堅持著,必須與黑衣人的主人或者拾得兒的義母見過一面之後,再放走拾得兒的。
但他目前想開了,不!不是他自己主動想開了,而是方才公冶十二孃的話提醒了他。
「目前……在武功方面,你頂多只能算是一個三流角色了。」以他在這兩天當中,所身經目睹的情況而言,公冶十二孃的話,應該算是持平之論。既然他自己只能算是一個三流角色,則所謂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又何必堅持要將一個像拾得兒這樣的良材美質的人留在身邊,徒惹麻煩哩!
何況,拾得兒是自動投到他身邊來的,撇開其謎樣的身世和來歷不論,他們之間,相處還不足兩天,又不曾辦過甚麼手續,自然可任其愛來就來,愛去就去,他本人沒理由阻攔。
至於拾得兒此去,是禍是福?對未來的江湖大局是否會有甚麼影響?他也懶得去擔心。可不是麼,他自己的心靈上的負擔,已經是夠沉重的了,哪還有餘力去管人家的閒事。深更半夜,一個人冒著刺骨的寒風,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踽踽獨行著,只有地面被踐踏的積雪,發出單調的「沙沙」之聲,這情景,實在是夠淒涼的。
他,一時之間,前塵舊夢,齊湧心頭,禁不住苦笑著喃喃自語道:「人生有三怕,一怕少年得志,二怕中年潦倒,三怕臨老入花叢……如今,這一二兩怕,我都親自體驗到了……」
回到司馬元給他所安排的住處,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還是由後園中越窗而入。
但他剛剛進入房間,立即被一股似有若無的淡淡幽香,沁得他悚然一驚。
他之所以吃驚,倒並非是擔心有人暗算,而是由這一股淡淡幽香中,揭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他一面精目環掃,一面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證明石室內飄浮著的,的確是一股對他而言,是非常熟悉的脂粉香,而不是室外的臘梅香氣。
床上枕畔,平放著一張素箋,素箋上潦草地寫著:一切順其自然,最好暫時接受慾望香車主人替你所作的安排。
字是用眉筆寫的,那檔然是出於女人的手筆。
筆跡與前天所見的,在悅來客棧中的壁上題詞,以及當他和那瘋婆子與冷豔少女激戰之時,所接到的那個神秘紙團上的一樣。
而且,也同樣的沒有上下款。
那是甚麼人呢?莫非是她?不!那不可能,而且,筆跡也不像……?可是,這一股熟悉的幽香,又要作如何解釋呢……?還有,她為甚麼要這麼陰魂不散地,暗中跟著我?是善意吧,似乎沒有理由。
是故意的捉弄我,或者是惡意吧,可又不像……?他,手捧著那張素箋,心中相商著……忽然,他的腦際靈光一閃,喃喃自語道:「莫非是那慾望香車的主人自我標榜所弄的玄虛?」這時,不遠處傳來司馬元的語聲道:「是杜兄回來了嗎?」「是的……」他的話聲才落,司馬元已悄然飄落窗外,注目問道:「杜兄,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杜少恆人目見對方那滿面風霜,以及足下雪漬宛然的情景,卻是不答反問道:「司馬兄也出去過了?」司馬元苦笑了一下,道:「不久之前,我似乎聽到這兒有甚麼聲息,不放心,特地過來察看一下,沒想到杜兄和拾得兒都不見了,所以……」杜少恆笑著介面道:「司馬兄請進來談吧!」當杜少恆將方才所發生的一切,複述一遍之後,司馬元才接道:「怪不得我循著足跡找到那個地方時,已是荒園寂寂,只剩下滿地零亂的足痕了。」杜少恆撥弄者手中那張素箋,苦笑著,沒接腔。
司馬元笑了笑,又說道:「至於這位一再留箋示意的人,我敢斷定,那必然是杜兄當年所結織的一位紅粉膩友,而且,她此舉絕對是善意。」杜少恆仍然沒有接腔,但卻長長地嘆了一聲。
忽然,一縷清吟,隨風傳來:莫風流,莫風流,風流後,有閒愁,月滿南園風滿樓……
清吟聲起,杜少恆禁不住心頭一震地,立即穿窗而出,躍上了屋頂,司馬元也自後跟蹤而上。
可是,這二位遊目四顧之下,但見櫛比麟次的屋脊上盡是一片銀白,卻不見一絲人影,而那一縷清吟,也戛然而止。
司馬元禁不住喟然長嘆道:「杜兄,此人功力之高,實在太可怕了。」杜少恆苦笑一聲,道:「是的,方才,她顯然是使的傳音功夫中的絕頂功夫‘千里傳音’之術。」司馬元點點頭道:「唔……看情形,那個人至少是在一里之外。」杜少恆仰首凝注那一片混沌的夜空,默然不語。
司馬元意味深長地一嘆道:「洛陽城已成了臥虎藏龍的所在,這一場龍爭虎鬥,可有得瞧的啦!」杜少恆仰首凝望如故,沒接腔。
司馬元顯得很關切地,說道:「杜兄,到目前為止,我也感覺到這暗潮激盪的局面,多多少少與社兄你有關,我也能體會到你心中的感受,但在局勢未明朗之前,你彷徨焦急,都無濟於事,依小弟拙見,倒不如暫時任其自然,靜以觀變為是。」「唔……」「請記著,不論局勢如何演變,如何險惡,小弟永遠跟你站在一起。」幾句話,情真意切,對目前正潦倒窮途,孤立無援的社少恆而言,是相當感動的。
但杜少恆卻顯得很冷靜地,苦笑了一下,道:「司馬元盛情可感,可是,我這一生中,連累的人太多,我不敢再連累你,所以,明天,我決心獨自離去……」司馬元不由截口問道:「離去?你要去哪兒?」杜少恆長嘆一聲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以天下之大,總不致於沒有我杜少恆的容身之地吧!」「那麼,明夜三更,白馬寺的約會……?」司馬元道。
「我會去的,請放心,我也不會自殺,因為,我的老母和妻子都在天一門的劫持中,只要我一息尚存,一定設法將他們救出來。」司馬元連連點首,說道:「對!對!杜兄,夜太深了,早點歇息吧!明天,我們再從長計議……」
杜少恆未安歇,只是在床上盤膝跌坐,行功調息了個時辰,沒等到天亮,就悄然離去。
當然,他沒向司馬元辭行,但卻留下了一約便條,除了對司馬元的一番盛情致謝之外,也誠懇地請其莫再過問自己的事。
離開司馬元的利民當鋪後,杜少恆找了一家較偏僻的小客棧將自己安頓下來,準備好好地歇息一天,以便晚間去白馬寺赴慾望香車主人的約會。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東二十五里,與龍門並稱為洛陽的兩大古蹟,前者以塑像著稱,後者以石刻出名,都經過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滄桑,也同樣是我國佛教上的偉構。
白馬寺也是我國的第一所寺院,和佛教的發祥地,根據考據,它是建於東漢平帝永平十一年,是由於平帝遺人赴西域求取佛法,得印度僧人攝摩騰,竺法蘭二人,攜四十二章佛經以白馬馱負來到洛陽,為了紀念白馬馱經,乃將寺名定為白馬寺。
白馬寺院既為東濟的平帝所敕建,其規模之宏偉與富麗堂皇,自是沒得話說,而其對佛像的雕塑技術,更是令人歎為觀止。
綜觀全寺佛像,姿勢面貌,無一雷同,而其表情之傳神與逼真,實為藝壇一絕……今夜,仍然是風狂雪猛的寒夜,不過,由於地面積雪的雪光反映,能見度卻頗為良好。三更正,杜少恆準時到達白馬寺前。
儘管白馬寺規模宏偉,佔地甚廣,但對於在洛陽土生土長的杜少恆而言,即使是閉著眼睛,他也能找得到天王殿的正確位置。
不過,打從進入白馬寺的山門起,杜少恆就覺得今宵的白馬寺,有點不對勁。
因為,儘管時已子夜,但佛殿中的長明燈是不會熄沒的。
可是,今宵的白馬寺,卻顯得一片黝黑,看不到丁點兒燈火,就像是一座沒有僧侶照應的荒廢佛寺一樣。
當然,也聽不到一點兒聲音。
他,邊走邊蹙眉沉思著,是我離開家鄉之後的這二十年當中,這兒發生了甚麼變故?還是那位慾望香車的主人對這兒的住持有過甚麼特別交代?進入天王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尊挺著大肚皮,笑口常開的彌勒佛,以及分立兩旁的四大天王……一切的一切,都跟二十年以前,他所見到的並無兩樣。
而且,殿中收拾得一塵不染,雖然見不到長明燈和香火,卻隱約地可以聞到一縷淡淡的檀香香氣。
這些,足以證明他的第二個構想不錯,目前這兒的反常現象,是受了慾望香車的主人的影響。
他,向著那尊彌勒佛抱拳長揖,雖然沒有跪下去,但神態間卻顯得非常虔誠。
但他這深深一躬,卻換來一聲脆似銀鈴的嬌笑道:「杜大俠,即使你再虔誠一點,佛祖也幫不了你的忙啊!」杜少恆訕然一笑間,但覺眼前人影一閃,香風輕拂,那位在太白酒樓前見過面的紅衣女郎,已俏立他面前,含笑凝睇著。
杜少恆神色一整,道:「這位姑娘,請示尊姓芳名,以免在下失禮。」紅衣女郎嫣然一笑道:「我姓文,名真真,文武的文,真假的真,夠了嗎?」「哦!原來是文姑娘,文姑娘就是慾望香車車主……?」「不!不過,我此刻是以車主的身份同杜大俠你說話,所以,如果我的言詞之間,過於直率,我有甚失禮之處時,倘請杜大俠多多海涵。」「不要緊,文姑娘有話請儘管直言,我不會計較甚麼。」「那我就放膽直言了,」文真真正容接道:「關於本車主所提出的有獎徵答問題,既經杜大俠答對了,自然會按規定給獎,但在給獎之前,有一點,我要特別加以說明,那就是:本車既以慾望二字命名,自有其深長意義,杜大俠有興趣一聞嗎?」杜少恆笑了笑,說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文真真笑問道:「杜大俠,古往今來,大千世界中芸芸眾生,熙熙攘攘勞碌終生,他們為的是甚麼呢?」杜少恆正容說道:「這是一個很有深度,也很廣泛的問題,但概括起來,卻只要用兩個字,就可以說明。」「那兩個字?」「名與利。」「名與利有甚麼好?值得所有的人,終日去鑽求,甚至於犧牲自己的生命?」「有了名與利,才能滿足生存的慾望。」「對了,杜大俠算是又答對一道額外的問題……」「也有獎嗎?」「很抱歉!這個答案沒有獎,」文真真含笑接道:
「本車主認為,是人就有慾望,即使是已出世的僧侶,也不例外……」杜少恆截口接道:
「不!這一點,我不同意。」「杜大俠有何高見?」「出世的僧侶,與人無忤,與世無爭,整日里與大佛青燈,木魚貝葉為伍,還有甚麼慾望可言。」「錯了,杜大俠,我請問你,僧侶要不要吃飯?」「是活人,就要吃飯……」「聖人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飯,是否也包括在人的七情六慾之中呢?」「這個……」杜少恆居然給問住了。
文真真道:「何況,僧侶之中,也有無所不為的敗類……」杜少恆道:「那些敗類,是不能列入出世之人中的……」「即使是那些安份守己,他們平常的木魚貝葉,又何嘗不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慾望,也可以說是為了壓抑他們心中的慾望呢?」「……」杜少恆苦笑了一下,沒接腔。
「所以,本車主認為,只要是活人,就有慾望,也可以說,大千世界,芸芸眾生,莫不是慾望驅使的奴隸。」杜少恆禁不住心中一驚,注目問道:「難道說,貴車主以慾望命名,就是為了要奴役世人?」「不!」文真真聲容俱莊接道:「本車主是要以菩薩心腸,盡一切力量,來滿足世人的慾望,所以才將座車命名慾望香車。」杜少恆道:「貴車主立意甚佳,只是,人,畢竟不是大羅金仙,個人力量有限,而人們的慾望無窮,貴車主能完成自己的心願嗎?」文真真道:「杜大俠說得有理,但本車主所說的盡力滿足人們的慾望,是有限制條件的慾望,第一是人的限制,第二是慾望的限制,比方說,有一個壞人,他想要殺人越貨,而所殺的又是好人,像這種人的慾望,本車主當然不會成全他……」「這就是人的限制?」
「不錯。」「關於慾望的限制呢?」「這個麼!假如有人想要摘取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本車主自然是愛莫能助!」杜少恆:「這是說,貴車主立下此一宏願的,也不過是以盡其在我的精神,去滿足人們的慾望而已。」「不錯。方才,杜大俠也說過,個人的力量有限,世人的慾望無窮,如果本車主要以佛家普渡世人的意旨去滿足人們的慾望,是不可能的,所以,除了上述的兩個限制條件之外,還得講究一個緣字……」「緣?」杜少恆截口問道:「就是所謂緣份?」文真真點點頭道:「不錯。」杜少恆禁不住苦笑道:「如此說來,貴車主所謂能滿足世人的慾望之說,真正能成為事實的,恐怕就微乎其微了。」「是的,所以本車主出道江湖,雖已一年有餘,卻還不曾有過滿足世人慾望的例子。」「是一直不曾找到一個有緣份的人?」「不錯,但現在已經找到了。」「如果文姑娘說的就是在下我,則我杜某人感到無限榮幸。」文真真嬌笑道:「是啊,這的確是一宗值得慶賀的事。」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有關本車主行道江湖宗旨既已說明,現在該說到正題了。」杜少恆笑了笑道:「在下正恭聆著!」文真真接道:「本車主所要給與杜大俠的獎品,也就是滿足杜大俠的慾望……」杜少恆截口笑道:「這的確是一宗非常珍貴,也非常別緻的獎品,不過,在下有點替貴車主擔心。」「是擔心本車主役法實踐諾言?」「不錯。」、文真真一挑秀眉道:「這個,杜大俠請儘管放心,只要杜大俠提出的要求不過於離譜,本車主一定能夠使使你獲得滿足。」杜少恆笑道:「文姑娘一口一聲‘本車主’,倒使人覺得文姑娘就是慾望香車的車主似的。」文真真正容說道:「杜大俠,方才一開頭我就過說過,我是代表車主說話。」杜少恆注目問道:「車主是文姑娘的甚麼人?」文真真歉笑道:「杜大俠,這不是我們應該談的問題。」杜少恆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之間,文真真又含笑說道:「杜大俠,請說出你的慾望吧。」杜少恆沉思著問道:「有限制嗎?」「有,只能提出三個。」「能讓我滿足三個慾望,貴車主已經夠大方了,請讓我多想想。」文真真抿唇嬌笑道:「杜大俠雖然目前頗不得意,但據我所知,年輕時的杜大俠,不論功夫文采,卻冠絕一時,俠蹤所至,豔聞頻傳,那些風流韻事,迄今猶膾炙人口,我想,杜大俠雖正在盛年,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當不至於再對女人有慾望吧?」杜少恆苦笑道:「那些陳得發黴的往事,文姑娘還提它則甚!」文真真嬌笑道:「好,不提,不提,杜大俠好好地想想吧!」「不用再想了,我已經擬定我的三項要求了。」「請說!」杜少恆正容說道:「第一,我要跟貴車主當面談談。」「這個……」文真真沒想到杜少恆首先提出這麼一個慾望來,因而一時之間,竟然僵在那兒,接不下去。
杜少恆微笑問道:「這個慾望,不算太離譜吧?」文真真不自然地一笑道:「不算離譜,不算離譜。」「那麼,文姑娘還有甚麼為難之處呢?」「沒有啊,我是考慮見面的時間地點的問題。」「好,我讓你多考慮一下……」其實,以杜少恆江湖經驗之豐富,早已想到,那位慾望香車的主人雖未出面,卻必然會隱身暗處,以真氣傳音功夫,對文真真適時加以指示。
因為,這白馬寺中的天王殿,規模宏偉,佛像如林,在目前這燈火全無的情況之下,即使藏著十個八個普通高手,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何況,以文真真的身手,不難忖測,那位慾望香車主,必然還一位絕頂奇人哩!
而這,也正是杜少恆說讓對方多考慮,實際上卻是讓對方有時間去接受慾望香車主人的傳音指示。
少頃,文真真才點點頭,道:「好!我答應了。」杜少恆禁不住精神為之一振,注目問道:「文姑娘已決定何時何地?」文真真道:「見面的時間,地點,另行通知。」這一答覆,當然使得杜少恆殊為失望,只好苦笑了一下之後,補上一句道:「好……我相信文姑娘的金諾。」文真真注目接道:「杜大俠請說第二項慾望。」杜少恆道:「我的第二項與第三項慾望,實際上是二而一的問題,嚴格說來,那隻能算一個慾望。」「唔……請說下去。」
「貴車主既然對我的一切都很清楚,當然也知道我的老母和妻子都破天一門所劫持?」「是的,杜大俠是希望本車主幫助你救出令堂,尊夫人,和令公子等人?」「不錯,但我的意思,只是想請貴車主能設法增強我的武功,讓我自己有力量去完成此一心願,所以,我才說,這是一個二而一的問題。」文真真沉思了少頃,顯然是在聽過她的上司的傳音指示之後,才點點頭,道:「杜大俠這個二而一的慾望,本車主也答應成全你……」「那我先謝……」「不過,有幾句話,我要事先說明,杜大俠必須特別謹記心頭。」杜少恆連連點首道:「我會謹記在心中的,文姑娘請說。」文真真正容說道:「有關營救令堂,尊夫人,以及令公子的事,不論杜大俠你增強武功的結果,能否完成此一目的,本車主都絕對負責代為完成,甚至於也可能單獨代為進行此一任務,不過……」略為一頓話鋒,才殷殷地接道:
「杜大俠也明白,天一門是一個神秘的新興組織,到目前為止,對於天一門主是誰,其總舵設於何處,江湖中還不曾有人知道,所以,這任務進行起來,可不是短期內所能圓滿達成的,杜大俠可不能限定時間。」「這一點,我明白,但請貴車主儘速進行就是。」「那是當然,本車主之所以要這麼說,也決非藉口拖延,以圖卸責。」「那我就放心了。」「關於增強武功一節,杜大俠是否還記得,天一門主那位二夫人公冶十二孃,所說過的話?」杜少恆微微一怔,道:「文姑娘能否提個醒兒?」文真真道:「公冶十二孃曾經說過。她說你杜大俠的武功,目前頂多只能算是一個三流角色。」杜少恆截口苦笑,說道:「這些,我當然記得。」文真真道:「公冶十二孃此話雖然有點欺人太甚,但卻也是持平之論。」杜少恆又苦笑了一下,道:「我本人也同意公冶十二孃的那種說法……」「這就行了,杜大俠是大行家,當知道,一個人對於武功方面的成就,天賦,福緣,與勤修苦練,是不可或缺的三項要素?」「這個,我同意……」「以杜大俠本身的條件,以及目前武林中的武功水準來說,即使本車主盡最大的力量,來增強你的武功,恐怕也難以擠身於當今頂尖兒高手之列。」杜少恆顯得有點失望地,道:「聽文姑娘這語氣,似乎也不是決不可能」文真真點點頭道:
「是的,這也算得上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杜少恆輕輕一嘆道:「那也不要緊,只要貴車主能記得自己的諾言,全心全力進行就行了。」「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文姑娘還有甚麼吩咐嗎?」文真真嬌笑道:「吩咐是不敢,話卻還有幾句,也是提醒杜大俠緊記心頭的幾句。」「在下正恭聆著。」「杜大俠當知道,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收穫,俗語說得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界,今生作者是,杜大俠生活體驗比我豐富得多,也同意這些說法嗎?」這幾句平平淡淡的話,聽在杜少恆的耳中,卻有如暮鼓晨鐘,特別發人深省,也好像是黃鐘大呂,震得他心神震顫,暗中冷汗涔涔。
這,倒並不是文真真的話中,貫注了甚麼佛門「獅子吼」之類的神功,而是這些話中,對杜少恆而言,具有特別的涵義。
他,怔了怔,才茫然地點點頭道:「我同意。」文真真正容接道:「好!請記住我最後幾句話,在本車主替你進行增強武功的過程中,無論遭遇到任何困難或挫折,你要堅信,本車主所說過的話一定會實踐,不可動搖信心!」她雖然是一直殷殷而談,有如閒話家常,但最後那一句「不可動搖信心」的話,卻是聲容俱莊地,語聲鏘鏘,擲地有聲。
這情形,使得杜少恆悚然動容道:「在下記下了。」文真真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錦囊,雙手遞了過去,正容說:「杜大俠,請接著。」杜少恆接過那錦囊,蹙眉問道:「文姑娘,這是」文真真神秘地一笑道:「這玩藝兒名叫慾望袋,也是杜大俠答對有獎徵答的獎品,杜大俠要想完成方才所說的那些慾望,就必須特別珍惜它。」杜少恆點點頭,說道:
「我會特別珍惜它的。」文真真道:「還有,杜大俠必須擇一個僻靜而特別安全的所在,才能拆閱。」杜少恆叉點點頭,道:「在下記下了。」「告辭……」這小妮子可真絕,說走就走,杜少恆但覺眼前一花,已失去她的所在。
憑杜少恆的身手和二十多年的江湖閱歷,竟然連文真真離去時,使的是甚麼身法,也看不出來,使得他禁不住苦笑著喃喃自語道:「這小妮子好高明的身手,又是多麼像她……」
他,手持著那個慾望袋,默然沉思,也不知他在想些甚麼,良久,良久,沒有任何的動作,那情形,就像是這天王殿中又多了一座塑像似地。
一聲輕笑,由西跨院中傳來:「這個人好像有點兒神經兮兮的。」語聲好像有似曾相識之感,但在他沉思失神之間,卻沒法記憶起究竟是在哪兒聽到過。同時,也儘管這語聲來得這麼突然,但由於他這些日子所遇上的,不可理解的人和事實在太多了,所以,他還是那麼鎮定地,顯得聽若未聞。
另一個嬌甜語聲道:「冬梅不得無禮。」一聲「冬梅」,使得杜少恆於沉思的幻景中回到現實中來了。
冬梅,當然就是位於北邙大墓中的魔宮中,那位曾經跟他打過交道,顯得有點兒神秘的俏丫頭,也就是方才說他神經兮兮的人。
另一位責備冬梅不得無體的,自然是天一門門主五絕神君的二夫人,被稱為娘娘的公冶十二孃。
杜少恆雖然心中明白過來,但外表上,卻仍然沒有一點反應。
公冶十二孃,冬梅二人,已出現天王殿的左側月洞門口,入目杜少恆那泥塑才雕似的神情,冬梅忍不佳掩口微笑道:「娘娘,我敢打賭,他在想些甚麼。」公冶十二孃一雙美目,盡在杜少恆的周身上下打量著,一面漫聲應道:「你丫頭且說說看?」冬梅嬌笑道:「他在想文真真。」「甚麼文真真?」「就是方才代表慾望香車主人,給杜大俠頒獎的那位美姑娘呀!」「哦!你怎能斷定他是在想文真真?」「娘娘,你瞧他那副發呆的神情,難道不是靈魂兒被文真真勾走的表現嗎!」「我不同意,丫頭,你要知道,以往,杜大俠的每一個情人,都算得上是天姿國色,方才,那個文真真固然長得很美,但卻不見得比他以往的情人更美……」杜少恆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們主僕二人,冷然說道:「你們,陰魂不散的纏著我,是甚麼意思?」公冶十二孃先向冬梅笑道:「現在,實事證明,他的靈魂並未被文真真勾走呀!」然後,才向杜少恆媚笑道:「沒甚麼,杜大俠,只是一點小意思……」「說!」
杜少恆顯得聲色俱厲。
「別那麼兇巴巴的,我們此行,對你來說,完全是一片好意,請你到我的分宮中去小住幾天。」「為甚麼?」「因為,在所有女人中,莫不把你當成現代唐僧,想將你煮而食之,我也是女人,當然應該當仁不讓。」杜少恆是一片疾言厲色,公冶十二孃偏偏是一副煙視媚行的蕩婦姿態,使得杜少恆有啼笑皆非感。
沉寂了少頃,仕少恆才輕輕一嘆道:「我有自知之明,打是打不過你,但你該知道,士可殺不可辱……」公冶十二孃截口笑道:「杜大俠,我一點也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也應該知道,作為一個男人,能成為無數美女獵取的物件,這應該是一件足以自豪的事。」杜少恆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道:「可是,我目前落得家破人亡,無容身之地的慘景也是由於……唉!」公冶十二孃嬌笑道:「你目前這般慘景,也是由於女人而起,是嗎?」「何必明知故問!」「所以,目前你一見到漂亮的女人,就感到頭痛?」「唔……」「可是,我這個女人不同,你自己也明白,在目前這莽莽江湖之中,你已沒有容身之地了,但我卻不但可以讓你有一個容身之地,而且還可以幫助你重振昔日雄風。」杜少恆苦笑了一下道:「話是很動聽,但我不能相信。」公冶十二孃神色一整,道:「你必須相信我才行,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本門的少主,和那位總巡察曹子畏,都要生擒你,以向門主邀功,如非是我硬行阻止,你早已成為他們的階下囚了。」杜少恆道:「他們要生擒我去獻功,我相信,你是他們門主的二夫人,我也相信你有力量阻止他們對我採取行動,但此中玄機,卻令人費解。」
「你覺得很矛盾?」「不錯。」「是的,由表面上看來,是很矛盾,你是咱們門主必欲擒獲歸案的人,而我卻是門主的二夫人,我為甚麼要跟門主唱反調,又有甚麼力量可以保護你,是嗎?」「你自己明白就行。」公冶十二孃嬌笑道:「看來,我如果不說明真正的原因,你是始終不會相信的了。」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我老實告訴你,當我成為門主的二夫人之前,曾有過約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凡是我所看中的男人,不許他過問。」「他容許你保護他的敵人?」杜少恆苦笑道:「即使他容許你加以保護,我杜少恆也不至如此窩囊……」一聲輕笑劃空傳來,道:「有志氣,不愧是曾經名震江湖的一代大俠。」話到人到,微風颯然中,曹子畏已卓立公冶十二孃身旁。
公冶十二孃冷然叱道:「子畏!你敢不聽我的話!」曹子畏笑道:「不敢……」「不敢就給我閃開!」「可是,人家已說明,不願受婦人女子的保護,娘娘何不成全我建一次奇功哩!」就當公冶十二孃與曹子畏對話之間,一旁的冬梅卻乘機以真氣傳音向杜少恆說道:
「杜大俠,你忘記文真真臨別時的叮嚀了?」杜少恆一怔之下,也以真氣傳音問道:「方才,你們也在旁邊?」「不錯。」「你指的是哪些話?」「就是那‘不論遭遇任何困難或挫折,你要堅信她’的那幾句。」這時,曹子畏已被公冶十二孃一頓申斥給轟走了。
公冶十二孃目注杜少恆嬌笑道:「杜大俠,你該看得出來,方才,我跟曹子畏,不是在表演‘雙簧’。」杜少恆的確有這種感覺。
他,不但懷疑公冶十二孃與曹子畏是在表演「雙簧」,而且也懷疑冬梅是故裝神秘,以促使他自投羅網。
不過,這個念頭又立即被他自己否定了。
因為,他深深明白,不論是公冶十二孃也好,曹子畏也好,自己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不論是要殺他,或生擒他,都並非難事,實在沒有如此做作一番的理由。
同時,以文真真功力之高,暗中有人竊聽,應該覺察到,如果文真真已覺察有人暗中竊聽,而故意裝迷糊,則此中經緯,更加令人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