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瑤姑的幛面紗巾一揭,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眼前突然一亮。
呈現各人眼前的石瑤姑,實在太美了。
照時間推算,她至少也該是三十七八的人了,但由她的那張宜嗔宜喜的俏臉看來,至少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年輕十歲。
一個備受摧殘,歷盡滄桑的美人,到了中年,仍能如此美豔動人,不能不算是上天對她的特別嘉惠。
本來,一旁的湯紫雲也是一個美人胚子,但與石瑤姑一比,就難免顯得黯然失色了。
現場中沉寂了半響之後,曹適存才首先發出一聲驚歎,說道:「瑤姑,想不到你還是那麼美……」
石瑤姑冷笑一聲道:「曹適存,我嚴重警告你,不許叫我的名字?」
「是是……」曹適存嚥下一口口水,苦笑道:「那……我該怎麼稱呼……」
石瑤姑截口接道:「叫我車主!」
曹適存連聲恭諾:「定是……車主。」
石瑤姑這才停了一聲,轉向杜家慶柔聲問道:「孩子,你還有甚麼疑問嗎?」
杜家慶苦笑道:「疑問太多,一時之間,不知該由何處問起才好。」
「那不要緊,回去之後,咱們孃兒倆慢慢談,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疑問,我可以解答。」
「您……真是我母親?」
「孩子,你還不相信?」她苦笑著。
「不是我不相信,但你看起來,是那麼年青,就像是我的姊姊。」
凡是到了中年以上年紀的人,誰不喜歡人家恭維她還年輕。
不管那是虛偽的恭維,還是衷誠的機美,聽起來都是很受用的。
目前的石瑤姑,不論她的成就有多大,畢竟還是一個凡人,跟一般人一樣,有血有肉,也具有七情六慾。
也因為如此,她對於杜家慶所說的話,同樣的未能免俗,而覺得非常受用。
何況,她也非常明白,杜家慶的話絕對是出自由衷,而不是故意奉承她。
於是,她笑了,笑得那麼美,那麼嬌,也那麼自然。
對旁觀的人而言,她這一笑,有如春臨大地,具有使百花齊放,草木欣欣向榮的力量。
可是,也許她是突然感懷於她自己的飄零身世吧,那種溶匯人間一切美好於一爐的甜美笑容,竟然是那麼短暫,一下子就消失了。
代之的,是一聲蘊涵著無限感的幽幽長嘆。
杜家慶生長於天一門那烏煙瘴氣的環境中,他本身又有著乃父杜少恆的風流天性,因而平常對於男女關係是很隨便的。
但目前,他卻是顯得非常老實,這,也許是由於母子天性關係吧!
儘管他心中還不相信石姑是他的母親,但對於這位外表像他姊姊的絕代佳人,他卻不曾有過一絲邪念。
而且,他還顯得很惶恐地,注目問道:「我……我說錯了甚麼嗎?」
石瑤姑苦笑了一下,說道:「你沒有說錯甚麼。」
「那你為甚麼忽然嘆氣?」
「這些,你不會理解的,孩子,先讓我解開你心中的所謂年齡的問題!」
一頓話鋒,又輕嘆一聲道:「我是於十八歲時生下你的,我已經三十七歲了,你,是不是今年剛好十九歲?」
「是的。」
「年齡很同吻合,那麼,這個結,算是解開了。」
「可是,你看起來,是那麼年輕?」
「是我另有奇遇的原因,以後,你會明白的……」
說到這,忽有所憶地「哦」了一聲道:「對了,如果我能說出你身上的特徵時,你該不再有甚麼懷疑了吧?」
「唔……」他苦澀笑了一下。
「孩子,你小腹下方,接近大腿的腿彎處,是否有一塊約莫雞蛋大小的橢圓形的黑色胎記?」
此等部位的特徵,如非是最親近的人,和自幼撫養他的親人,是沒法見到的。
因此,石瑤姑的話沒說完,杜家慶已是身軀一震地,朝著她跪了下去,悲聲道:「娘!
孩兒該死……」
石瑤姑強忍心中酸楚,但她的美目中已孕育著晶瑩的淚珠,語聲也略顯哽咽地道:「孩子,你沒錯,是你的爹孃對不起你……」
右掌凌空一託,便將杜家慶的身軀託了起來。
曹適存呵呵一笑道:「車主,你們母子劫後重逢,可喜可賀。」
石瑤姑冷哼一聲道:「你少說風涼話!」
曹適存笑道:「在下說的,可是由衷之言呀!」
石瑤姑冷笑道:「咱們之間的這筆賬,是有得算的。」
緊接著,扭頭向湯紫雲說道:「湯姊姊,請即將慶兒的禁制解除,今宵,勢將難免一場血戰……」
曹適存截口笑道:「車主,別緊張,沒那麼嚴重。」
「你以為我怕你?」
「我不曾這麼說,也不敢這麼想呀!」
石瑤姑黛眉一揚,冷笑一聲,道:「諒你也不敢!」
曹適存苦笑了一下道:「車主,借用你方才說的話,咱們之間的這筆賬,是有得算的,但不是今宵。」
「那你就趁早給我滾!」
「我會走的,只是,你那位親愛的人兒,你打算如何解救他呢?」
「這世界上,我沒有任何親愛的人。」
「你否認與杜少恆的關係?」
「不是否認,那已經過去了。」石瑤姑一挫銀牙道:「即使是過去,也沒有任何名份的約束,所以,對於杜家上上下下,我只有恨!」
「也包括杜家慶孩子嗎?」
「孩子是我自己的骨肉,當然例外,而且從現在起,孩子姓石!」
接著,扭頭向杜家慶沉聲問道:「慶兒,你記下了嗎?」
杜家慶茫然點點頭,道:「孩兒記下了……」(以後,杜家慶即改稱石家慶。)曹適存呵呵大笑道:「一個人於不到半個時辰之內,接連改了兩次姓氏,傳開來,倒真是一段武林佳話……」
石瑤姑截口怒叱道:「給我滾!」
「行!在美麗的女人面前,我是最好說話的!」曹適存邪笑者揚聲說道:「本門中人,立即撤退……」
緊接著,向石瑤姑和湯紫雲遙遙地抱拳一揖道:「車主表妹,在下告辭!」
目送對方那紛紛離去的幢幢魔影,湯紫雲禁不住長嘆一聲道:「真想不到,以前那個仰人鼻息,沒有出息的曹適存,現在居然抖起來了,而聲威宣赫的杜家,卻沒落到目前這般慘景。」
石瑤姑淡然一笑道:「這叫作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
微頓話鋒,又幽幽地一嘆道:「禍福無門,惟人自招,這話是一點也不錯的,杜家沒落到目前般情景,追究起來,實為杜家二老所一手造成。」
湯紫雲也長嘆一聲道:「瑤妹,這倒是持平之論,我姨媽偏激,固執,我姨父則剛愎自用,如果兩人之中,能有一個比較理智一點,也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
也許兩位事先有過甚麼協議,在彼此的稱呼方面,形成某些程度的差異。
儘管石瑤姑對湯紫雲一直稱之為姊姊,但湯紫雲對石瑤姑卻有人前人後之不同,人前,她有如一屬下恭恭敬敬地叫車主,但人後卻以姊姊的身份叫瑤妹……
石瑤姑幽幽地一嘆道:「過去的事,不談也罷!」
接著,扭頭向呆立一旁的石家慶說道:「孩子,咱們走吧……」
杜少恆雖然身處「禁宮」之中,但對於外間的情況,卻並不隔膜,因為,一切都有俏丫頭冬梅會轉告他。
他,可能是神經麻木了,也可能是石瑤姑透過冬梅之口,對他有過甚麼特別指示?或者是他自知對目前的局面無能為力?因而對於目前正邪雙方首腦人物的突然明朗化,不但根本無動於衷,反而更以醇酒婦人去麻醉自己。
至於那位天一門主,也就是他的表兄曹適存,也沒再去找過他。
經常與他接觸的,是這兒的分宮二孃娘公冶十二孃和俏丫頭冬梅。
他,似乎是喧賓奪主,儼然成為這兒的主人翁啦!
另一方面,慾望香車也突然失蹤。
表面上看來,似乎是由於正邪雙方首腦人物突然明朗,而使得雙方劍拔弩張的局面,不了了之。
但骨子究竟是怎麼回事,恐怕只有他們雙方的首腦人物心中明白。
這種表面上一片詳和的日子,維持了將近四個月,已是綠肥紅瘦的初夏時光。
對洛陽城來說,將近四個月的時間,並無任何改變,只是由於季侯由隆冬轉入初夏,因而街頭上的行人,顯得多了些而已。
當然,大相國寺前,那百技雜陳的廣場上,也特別顯得熱鬧起來。
今宵,廣場上新添了一個說書的場子,不!說書的揚子是原先就有的只不過是說書的人兒換了新的而已。
原先那說書的,是一個老頭子,打雜的是兩個十四五歲的男孩。
新來的這個說書的,是一位年約三旬上下的文士,不但氣質上顯得文質彬彬的,面孔也長得非常清秀而俊美,算得上是一個美男子。
打雜的也換了,是一老一少。
老的是一位青衣老嫗,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看情形,年紀至少在六旬以上。
少的是一位年約十八九歲的美姑娘,一身玫瑰紅的襖褲,兩條大辮子,配上了她那宜嗔宜喜的俏臉蛋兒,和婀娜多姿的身裁,不論是男人或是女人,都會忍不住地,要多看她幾眼。
說書的青衫文士風流倜儻,打雜的紅衣妞兒柳媚花嬌,這已經是夠吸引人的了。
但事實上,卻還有更吸引人的哩!
那是棚柱上的一副對聯,紅紙黑字,龍飛鳳舞地寫著海大的草書:誰識得座前黑尺?
我說段武林秘辛是「絕對鮮」。
華燈初上,說書場中,已經是座無虛席,不但座無虛席,而且,那本來只能夠坐三個人的條凳上,居然擠了四個人,卻是誰也沒有怨言。
兩個打雜的剛剛將客人的茶衝好,說書的青衫文士也緩步由幕後出場,從容就坐。
青衫文士剛入座,人群中立即有人揚聲問道:「嗨!說書先生,你那‘絕對新鮮’的‘新鮮’二字,作何解釋?」
青衫文士笑了笑,說道:「這有兩種解釋,其一,是在下說書不落俗套,立論新鮮,其二,是……」
他揚了揚手中的黑尺,含笑接道:「如果有人能識得我手中這柄黑尺,在下所說的武林秘辛,也是絕對新鮮,此外……」
他忽然住口不言,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起茶來。
人群中,那人又揚聲說道:「嗨!說下去呀!」
青衫文士道:「我看,此外的這一點,還是不說也罷!」
「為甚麼話說一半又不說了?」
「因為,最近五年來,在下足跡,遍及長城內外,大江南北,可從來不曾遇上一位能識得我這黑尺的人,所以,這附帶的一項,也就毋須多說了。」
「這是說,這附帶的一項,就是識得你手中黑尺之後的贈品?而且,也是新鮮的?」
「對了,閣下真聰明!」
「既然被我猜中了,何不索性將那贈品說明一下呢?」
「有道理。」青衫文士抬手一指俏立一旁的紅衣女郎道:「這是在下劣徒小云,也是我方才所說的贈品,諸位不妨仔細瞧瞧,夠不夠新鮮……」
人群響起一陣狂呼怪叫:「夠新鮮!夠新鮮……」
青衫文士向紅衣女郎笑了笑道:「乖徒兒,咱們雖然走南闖北,一直沒遇上一個識貨的人,但這回卻有點兒不同啦!」
紅衣女郎嬌笑道:「徒兒回並未覺得這兒有什麼不同之處。」
青衫文士道:「你不知道,洛陽城,是文人薈萃的古都,也是江湖人物的臥虎藏龍之所在,我想,這一枝黑尺,一定會遇上識貨的行家的……」
這時,人群中最先問話的人又揚聲問道:「嗨!說書先生,既然已備有如此美好而又珍貴的贈品,為何不事先用文字說明呢?」
青衫文士不答反問道:「閣下此問,想必還另有解釋?」
「不錯,據先生方才所說,業已走遍大江南北,歷時五載沒遇上一個能識得這枝黑尺的行家,是嗎?」
「不錯。」
「在下愚見,先生這枝黑尺的質料和來歷,必然都是很奇特?」
「那是當然。」
「同時,也是由於先生那珍貴無比的贈品,事先未用文字說明,因而不能引起廣泛的注意……」
青衫文士截口笑道:「不!這點,在下要特別加以補充。」
人群中語聲道:「唔!小可正恭聆著。」
青衫文士含笑接道:「有關劣徒這項贈品,雖然不曾以文字寫明,但在下每新到一地在第一場白中,必然以口頭加以詳細說明,但今宵,在下剛剛坐下來,閣下就開始發問……」
人群中語聲截口苦笑道:「哦!如何說來,倒是區區我的不是啦!」
「不是倒也說不上,只是閣下的性子,未免太急了一點。」
「有道理,有道理……」
「閣下稍安勿躁,如果還有甚麼問題,請等在下說完這一段開場白之後,再行發問。」
「行!行……」
青衫文士把手中黑尺在桌子上輕擊三下,目光環掃全場,揚聲說道:「在下劫餘生,攜小徒小云,走南闖北,說書餬口是假,以兵會友,代徒擇婿才是真。」
一頓話鋒,揚起手中的黑尺,含笑接道:「諸位請仔細,在下所說的黑尺,就是這一枝,能同時說出它的名稱,質料,和來歷者,才算合格。」
人群中那原先發問的人,又揚聲問道:「現在,在下可以發問了嗎?」
「可以。」
「在下請教,是否只要如閣下所說的合格了,就可以長侍令徒妝臺……」
「不!婚姻大事,自然還得他們雙方當事人互相認為滿意才行。」
「那豈不是一個騙局?」
「此話怎講?」
「因為,即使有人合格了,閣下都可以藉口令徒不滿意而作為罷論。」
「說得有理,但閣下也得為劣徒想想,如果那合格的人是一個七老八十的糟老頭兒,或者是一個殘廢者,豈不貽誤她的終身。」
「那你也該事先加以說明才是。」
「在下已經開場中說明了,‘以兵會友,代徒擇婿’,這是說,縱然是擇婿不成,憑著對這一枝前古奇兵的認識,也可以結為朋友……」
人群中忽然冒出一聲冷笑道:「恐怕是冤家吧?」
劫餘生淡然一笑道:「朋友與冤家之間,有時候是很難劃出一道界限來的,閣下以為然否?」
怪的是,那個突然發出一聲冷笑的人,於說過一句之後,竟沒了下文。
劫餘生精目環掃全場,沉聲問道:「誰還有疑問的,請儘管問。」
等了半響,再沒人發問之後,他才正式開始說書,說的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
嚴格說來,他不是說書,而是說故事。
表達的方式不落俗套,立論更見精闢,將這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美化得不能再美了。
在一般人的觀念,司馬相如是一個潦倒窮途的落拓文士,十足是一個窮小子。
以一個窮小子,去勾引一個年輕,貌美,而又多金的小寡婦卓文君,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儘管這塊天鵝肉被他吃到了,但一般人的心目中,對司馬相如都是或多或少地,存有某種成見的。
至於卓文君,以一個新寡的富孀,不耐寂寞,竟然降尊紆貴地,接受一個窮小子的勾引而相偕私奔,去當爐賣酒以維生,一般人,尤其是所謂有著冬烘頭腦的道學先生們,更是不齒其人。
但目前的劫餘生,他卻很技巧地將這個一般人所認為有缺陷的愛情故事,美化成完美無瑕。
首先,他由不同的時代背景中,不著痕跡地,替兩位男女主角辯解。
他說:我國的男女關係,在漢,唐時代,是很自由,也很開放的,直到宋代理學大興之後,才有著那麼多不合理的禮教……
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教條,是殺人不見血的咒語……
那些制訂那些教條的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他們視男女關係為世間最汙穢,最醜惡的事……
但事實上,那些人對男女閒事,卻是特別喜歡得不得了,他們板著面孔去教訓別人,這不行那也不可以,但他們自己,卻是三妻四妾還不夠,還要廣置年輕貌美的婢女,供他們隨時消遣,自己玩膩了,又將那些婢女賣給別人……
在漢唐朝代的宮廷,父親搶自己兒子的妃子,哥哥奪弟弟的老婆的事,屢見不鮮,不但沒人說他們不對,反而傳為美談……
那些宋代以後的一般假道學先生們,也不曾見到他們對那些父納子婦的事,作過甚麼針貶……
卓文君與司馬相如是漢代人,他們是生長在一個自由而開放的社會,有權利去愛自己所愛的人,為甚麼後代的人,要受那些假道學的影響,而以一種異樣的眼光去衡量他們……
在當時的封建社會,這是非常大膽的論調。
普通人,不但不敢在大庭廣眾中說出來,甚至於連想想也會被認為是禮教叛徒的。
但目前的劫餘生,卻是大膽地,在大庭廣眾之中說出來了。
這,當然夠新鮮,也夠吸引力。
開宗明義既然說得那麼獨特而精闢,以後的故事,自然更為動聽,也更為吸引人。
也由於故事說得太精彩,太吸引人了,因此,在整個說故事的過程中,揚子裡面鴉雀無聲,除了終場時的那一陣有如春雷爆發似的掌聲之外。根本沒人插口說過一句話,當然,也更沒人過問那枝黑尺的問題了。
一連十天,劫餘生這個說書場子,場場都是爆滿。
至於那柄黑尺,除了第一天時,人群中有人問過之外,在十天當中,似乎被人遺忘掉了。
當然,聽說書的人可以遺忘,當事人的劫餘生,他是不會遺忘的。
於是,在第十一天的夜場開始之前,劫餘生一揚手中的那枝黑尺,忽然沒來由嘆了一聲。
人群中有人訝問道:「先生,你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幹嘛反而嘆起氣來?」
劫餘生苦笑道:「在下嘆氣不為別的,是為我手中這枝黑尺叫屈。」
「哦!難道說,這十天來,一直沒遇上識貨的人?」
「是啊!原先,我以為洛陽城是臥虎藏龍之處,一定能找到大行家的,但結果我是失望了。」
「先生預定在這兒待多久?」
「半個月……」
「啊!那麼,連今天在內,已經只有五天啦!」
「不錯。」
「如果今宵有人能識得這枝黑尺呢……」
「那麼,這一場就是最後一場……」
「這麼說來,如果這兒真有人能識得你那枝黑尺的話,我倒希望他再過四天才來。」
場外有人笑道:「世間事,那能這麼盡如人意。」
語氣雖很平常,但卻聲如洪鐘,使得全場的人,都循聲瞧去。
那是一少,二老,三個身著長衫的人,正緩步進入場中,循過道向劫餘生座前,緩步而來。
三人中,年輕的一個,就是天一門中的總巡察曹子畏現在,他應該是天一門中的少主了。
另外兩個,是年約半百的灰衫老者,一個身裁魅偉,右頰上有一道刀疤,一個是中等身裁,目光陰沉。
三人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三個人都佩著長劍。
三個人一字橫排,在劫餘生面前站定之後,立於正中的曹子畏才冷笑著問道:「閣下,對聯上所說的黑尺是否就是這一枝?」
說著,並抬手向劫餘生手中的黑尺一指。
劫餘生點點頭道:「不錯。」
曹子畏接問道:「我可以仔細瞧瞧嗎?」
「當然可以,但不能動手。」他很大方地將黑尺放桌上。
「不動手,怎能瞧得仔細?」
「年輕人,這兒燈光如晝,你又不是老眼昏花,何況,距離又這麼近……」
他的話沒說完,曹子畏已是劍眉一揚,揚手凌空向那枝黑尺抓來。
別瞧他年紀輕輕,但一身功力,卻已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
儘管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五尺以上,但隨著他那凌空一抓之勢,那枝平放在桌上的黑尺,竟然應手而起,向他的掌心投射而去。
當然,曹子畏的俊臉上,也浮現一片得意的笑容。
不過,他那得意的笑容,有如曇花一現,一下子就消失了。
原來那枝眼看就要被他以「凌空攝物」的功力,抓到手中的黑尺,忽然迅疾地沉落桌面上,併發出一聲「砰」然震響。
劫餘生仍然若無其事地,端坐原處,只是條桌一端,已多出一個身裁高大,有如矗立著一座鐵塔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就是四個月之前,將他自己當給利民當鋪的傻大個拾得兒。
才四個月不見的拾得兒,像是已經脫胎換骨似的,氣質方面,完全變了。
此刻,他身著一身藍布短裝,足登千層底的布鞋,打扮仍然有點土氣,臉上也似乎還透著那麼一點兒傻味兒,但神態之間,卻有著一股無形的懾人英氣。
他,沉穩如泰山似地,卓立條桌的一端,一支右掌搭在條桌上,目注曹子畏微笑道:
「曹總巡察,這兒,可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曹子畏是大行家,自然是明白遇上了扎手的高明人物。
同時,對於拾得兒,他也並不陌生,並且邊一度想將其殺掉過。
儘管他心中有點暗自震驚,但卻同時有著更多的不服氣。
只見他俊臉一變之下,突然一揚雙眉,冷哼一聲道:「小爺高興!」
隨著這話聲,那枝靜臥條桌上的黑尺,猛然一下跳了起來。
但也僅僅是那麼跳一下,卻又靜臥不動了。
原來曹子畏那支凌空抓向黑尺的右掌,一直是原式未變地比擬著,而拾得兒那支搭在條桌邊緣的右掌,也仍然是老樣子。
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內功較量法。
一個是「凌空攝物」,另一個是「隔物傳力」。
由距離上看,似乎是拾得兒佔了點便宜。
但在行家想法上卻不同。
因為,曹子畏雖然在距離上是比拾得兒要遠了一點,但他是直接施為,並且毋須分心。
但拾得兒可不同,他除了藉著桌面透傳真力,吸住那枝黑尺之外,還得分心去化解對方所施的吸力,這道理,就算是外行人,想想也不難明白的。
像在羞刀難以入鞘的情況之下,曹子畏已使出了全力,但見他俊臉一片鐵青,衣衫也無風自揚。
但拾得兒所表現的,卻仍然是那麼一派安詳。
誰高誰低,由雙方所表現的神態上,已不難想見。
而更便曹子畏難堪的是,不論他如何施展全力,那枝黑尺,頂多也不過是在桌面上微微跳動幾下而已。
拾得兒咧咀一笑道:「曹公子,你高興,這枝黑尺可不高興跟你走哩!」
劫餘生這才含笑說道:「傑兒,別那麼小家子氣,咱們就破例讓他拿去瞧瞧吧!」
「是!」拾得兒恭應一聲之後,才接道:「只是,師父,如果曹大公子存心不良,將黑尺取走了呢?」
劫餘生道:「那時候,你可以放手活動一下……」
不等乃師說完,拾得兒已含笑接道:「多謝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