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目注虯髯黃衫酒客,含笑問道:「老前輩就是‘天涯酒俠’慕無憂慕老前輩?」
虯髯黃衫酒客搖頭答道:「我不是慕無優,慕無憂如今大概正在優到無可奈何,四面受敵之下。」
夏天翔還以為對方故意推託,方自一指那顆硃紅小印,虯髯黃衫客又復瞪他一眼,冷冷說道:「小娃兒怎的如此羅嗦?這又不是我的印章,我的印章在幾竿墨竹那面。」
夏天翔這才知道這扇上字跡,雖是「天涯酒俠」慕無憂所書,但另一面的墨竹,卻是這虯髯黃衫客所書。
翻轉看時,果然也鈴有兩顆小小的印章,印文一朱一白,朱文字學鐘鼎,鐫的是「殷勤理舊狂」,白文則系小篆,辨出是「狂之又狂」四字。
夏天翔弄不清楚這「殷勤理舊狂」及「狂之又狂」兩方小印,是何人印章,只因聽出「天涯酒俠」慕無憂似有險難,遂關懷頗切地問道:「在下夏天翔,請教慕無憂老前輩現在何處?」
虯髯黃衫酒客哼了一聲答道:「慕無憂除了眼皮寬、肚皮大、能喝酒、愛說話以外,別無所長,你苦苦追問他的下落作甚?」
夏天翔劍眉微挑,朗然答道:「在下一來想向幕無憂老前輩請教一樁小事,二來慕老前輩是位名聲極好的前輩江湖奇俠,既在四面受敵之下,理應設法略盡綿力,幫助他分優解愁。」
虯髯黃衫酒客聞言,眼中突然射出兩道亮如閃電的炯炯奇光,略注夏天翔,「哈哈」一笑說道:「連我都在拈杯無計,你還能替他分憂解愁?」
夏天翔聽出虯髯黃衫酒客的這兩句話不僅狂傲無倫,並對自己頗為輕視,不由揚眉答道:「江湖之大,宇宙之廣,未必除老前輩以外,便即無人。」
虯髯黃衫酒客見他這等不服的神情,又是微微一曬,抬頭問道:「你知不知道當今武林中八大門派,以哪一門派最不好惹?」
夏天翔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老前輩這話未免問得有些不通!」
虯髯黃衫酒客眼中又射奇光,凝注夏天翔問道:「你這小娃兒倒蠻有意思,且說說看,我不通之處何在?」
夏天翔傲性已動,冷笑一聲答道:「自負俠肝義膽,仗劍江湖之士,根本只問事之情理曲直,不應顧及人之好惹難惹,不當為則婦孺不欺,當為則強梁不懼……」
話猶未了,虯髯黃衫酒客突然狂笑說道:「小娃兒倒真狂得可愛,反把我教訓一頓!但你不知內情,且慢議論……」
夏天翔也不等對方話完,便即介面問道:「慕無憂老前輩與人怎樣成仇?在何處有難?
老前輩不妨明言!」
虯髯黃衫酒客點頭笑道:「你若能飲盡我面前這一壺美酒,我便告知你慕無憂而今安在。」
夏天翔見那一壺酒最多三杯,遂滿滿斟了一杯,擎在手中,一傾而盡。
誰料這酒味之香,及酒性之烈,夏天翔居然前所未嘗,加上飲得過急,先前又復喝了不少,故僅一杯入腹,已覺蹙眉,但為了亟欲得知「天涯酒俠」慕無憂與人結仇遇難的這段事情,遂把這壺香烈的美酒,勉強飲盡。
夏天翔第三杯酒入喉,腦際業已微眩,但他置杯就桌之際,卻不由目瞪口呆。原來那位虯髯黃衫酒客,竟然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那柄湘妃竹骨折扇及一錠紋銀,留在桌上。
這酒樓後窗便臨江岸,夏天翔微愕以後,探頭看時,果然瞥見那位虯髯黃衫酒客的身影,到了三十來丈以外的一叢樹木之間,並彷彿似對自己回身招手。
夏天翔自私下北俱神山以來,尚未見過身法如此快捷的武林人物,驚佩萬分之下,知道那錠紋銀是對方留給店家,作為酒菜之資,遂順手取了湘妃竹骨折扇,也自穿窗而出,施展輕功,向那叢樹木暗影,如飛撲去。
但等他趕到距離那叢樹木尚有十丈左右之際,卻瞥見那位虯髯黃衫酒客居然身形凌空縱出五六丈遠,落向江心,以絕頂輕功,飄飄然踏波而去,並有隱約吟聲,隨鳳送到。
夏天翔見狀越發心驚對方功力之高,居然可與恩師「北溟神婆」皇甫翠彷彿?知道追已無及,只得立在岸邊,愕然目送,並聽出虯髯黃衫酒客口內所吟的是唐人李義山的詩句:
「重篩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元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明知對方吟誦此詩,必有深意,但一時哪裡推究得出?茫然片刻,驀地想起對方既是絕世高人,則答應自己只要飲盡那一壺香烈美酒,便告知「天涯酒俠」慕無憂現在何處之語,似乎不會食言,何不到他縱身人江的岸邊一看,也許有所留語也說不定。
夏天翔念動身飄,十丈距離,展眼就到,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岸邊一塊大石之上,被人用金剛指之類神功,鐫出兩行龍飛鳳舞的字跡,寫的是:「明夜初更,荊門山仙人橋下!」
鄂中勝景,夏天翔已有所聞,沿途又得南宮浩相告,知道荊門山就在宜昌東南的長江南岸,與北岸虎牙山隔江相對,山下水勢湍急,為長江絕險之處。
時地均有,夏天翔心神一懈,酒意倏然上湧,再被涼爽的江風一拂,越發眼皮奇重,倦不能支,索性就在這塊虯髯黃衫酒客留字的巨石之上,倒頭大睡。
這一覺睡得香甜酣穩之極,醒來已近次日中午,夏天翔略進飲食,便又復僱舟渡江,在夕陽才墜,下弦月初起東天之際,即已趕到荊門山絕頂的仙人橋下。
誰知昨夜酒樓相逢的那位武功奇高的虯髯黃衫怪客,竟比夏天翔到得更早,正自獨對蒼茫,負手眺覽。
夏天翔目睹人家幾度顯示神功,不由頗為欽佩,一揖到地,含笑說道:「老前輩神功絕世,果然曠代高人……」
話猶未了,虯髯黃衫怪客已自看他一眼,搖頭笑道:「小娃兒不要前倨後恭,你的來歷甚怪,究竟是‘天外情魔’仲孫聖的弟子?還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門下?」
夏天翔被對方問得一愕,虯髯黃衫怪客又復笑道:「你身邊藏有‘乾天霹靂’及‘三絕鋼環’,應該是皇甫翠的弟子,但北溟門下,又怎會身懷‘天外情魔’仲孫聖心愛的至寶之一‘紅雲蛛絲網’?……」
夏天翔聽到此處,恍然頓悟,自己昨夜醉臥江畔,全身業已被人家細搜一遍,倘若對方心存惡念?不僅重寶盡失,性命還不是在糊裡湖塗之間便告斷送?看來這莽莽江湖,委實步步險峻、寸寸危機,必須時刻小心,絲毫不能懈怠。
虯髯黃衫怪客繼續笑道:「你身邊除了有這兩樁門戶絕對不同的武林異寶以外,更令我驚奇的是,居然尚有比‘乾天霹靂’及‘紅雲蛛絲網’珍貴百倍之物。」
夏天翔起初聽得深覺不解,但一轉念間,恍然頓悟地微笑問道:「老前輩言中所指,是不是那片紫玉所雕的薔薇花瓣?」
虯髯黃衫怪客眼中射出兩道奇異的光輝,一注夏天翔,緩緩點頭說道:「紫玉薔薇,乾天霹靂,紅雲蛛網,再加上我送你的那柄湘妃竹摺扇,一人獲此四寶,機緣之好,簡直聞所未聞!縱然遇上當代武林八大門派的掌門人,也要對你恭恭敬敬,不敢有所驕妄!」
夏天翔這才知道那柄湘妃竹摺扇,對方竟已贈送自己!但「乾天霹靂」是本門做視武林的重寶,妙用素所深諸!「紅雲蛛絲網」的用法,亦經「巫山仙子」花如雪略加傳授。只有這湘妃竹摺扇及被虯髯黃衫怪客誇讚得價值更高的那片「紫王薔蔽」,怎樣用法,尚自毫無所知。
疑詫驚喜交集之下,夏天翔先向對方稱謝,並正待請教來歷及「紫玉薔蔽」、湘妃竹摺扇的用法之際,那位虯髯黃衫怪客,忽然略一凝神傾耳,向夏天翔急急說道:「‘峨嵋四秀’已來,慕無憂也立刻就到!我因故必須迴避,你可藏在那兩株高大喬松的虯枝密葉之內,靜看熱鬧,等到慕無優陷入極端窘境、無法應付之際,你隨便打著‘北溟神婆’皇甫翠或」天外情魔’仲孫聖任何一人的門下旗號現身,說是聽得‘風塵狂客’厲清狂正西上峨嵋,要到坤靈道院之中,盜取峨嵋派傳宗異寶‘天玄劍譜’!或許仗此一語,便可為慕無憂解脫大難。」
話到尾音,人已飄下仙人橋,夏天翔這時也聽出山下有衣襟帶風的「颯颯」之聲,遂如言縱身藏入那兩株背崖喬松上月光照射不到的虯枝密葉之中。
凡屬武林人物,都對八大門派中出類拔萃的高手,莫不耳熟能詳。峨嵋派傳宗至此,陰盛陽衰,輩份及武學最強的,是師姊妹五人,由大師姊「玄玄仙姥」掌門,其餘四人,或道或俗,有長有幼,但均功力絕高,又極合群,世稱「峨眉四秀」,在她們的「四象追魂劍陣」之下,委實罕有敵手。
加上江湖中對於婦道人家總要禮讓三分,非有生死深仇,避免爭鬥,久而久之,「玄玄仙姥」及「峨嵋四秀」之名,居然變成八大門派中最難纏的人物。
故而夏天翔聽說來人竟是「峨嵋四秀」,也自微覺蹙眉,靜氣屏息地隱身松間,打算細看這幾位聞名已久、尚未見面的巾幗奇人,怎樣向那「天涯酒俠」慕無憂尋仇作對?
身方藏好,四條人影宛如雲飄電掣,輕輕翻上峰頭,清一色的玄衣背劍,兩道兩俗,但年齡相差大多,最老的是位白髮道姑,雙鬢如銀,足有八十開外,最幼的是位十五六歲的清秀俗裝少女,其餘一位是四十左右的中年道姑,一位是二十囚五花信年華的美豔玄衣少婦。
四人均面罩嚴霜,尤以那玄衣少婦的神情最為悲憤悽苦。
「峨嵋四秀」卓立峰頭,目光電掃四周,由那白髮道姑發話說道:「三位師妹,慕無優尚未到來,少時我們莫再留情,各自盡力施為,不要讓這多言酒鬼,逃出‘四象追魂劍陣’之下!」
那中年玄衣道姑彷彿火氣最大、性情最狂,眉頭雙挑,介面冷冷說道:「衛三弟被這酒鬼一語成殘,今夜自然最少也要砍下他一條右腿解恨,然後再去找那祁連妖婦算帳。但二師姊莫把慕無憂看得太高,憑他一人,在我‘亂披風劍法’之下,尚決難支援百招,哪裡用得著施展‘四象追魂劍陣’?」
玄衣美婦聞言,眉梢略動,正欲發言,突有一陣豪朗的笑聲,遠遠傳至。
自發道姑揮手說道:「不管少時怎樣收拾這可惡的酒鬼,我們且先佔了四象方位再說!」
「峨嵋四秀」身形「刷」的一分,南北東西,傲然卓立。
夏天翔從這幾句話中,業已聽出「天涯酒俠」慕無憂不知怎的會因一語使人成殘,而此人又與「峨嵋四秀」中的那位玄衣美婦關係極為密切,才導致今夜之會。
但中年道姑所說的祁連妖婦,不知是否岷山所遇的「桃花娘子」靳留香,倘若這些人事均有關聯,豈非越發熱鬧有趣?
想到此處,只見荊門絕頂,身形輕飄,一位青衫飄拂、意態悠閒、腰間懸著一隻硃紅葫蘆、儒生打扮、年約四十來歲的眉清目朗之人,眼光電掃東西南北冷然傲立的「峨嵋四秀」,抱拳周圍一揖,「哈哈」笑道:「慕無憂正在黃鶴樓頭買醉,突奉‘峨嵋四秀’的‘追魂劍令’相招,才趕到這荊門絕頂,不知可是為了貴派‘衝雲鶴’衛家琦被‘祁連雙煞’及‘桃花娘子’靳留香斷去一腿之事?」
神情哀怨的玄衣美婦冷冰冰地發話問道:「慕無憂,江湖中是不是講究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天涯酒俠」慕無憂抱拳笑道:「盛秀芝姑娘……」
這五字剛剛出口,卻被那位年齡最幼的俗裝少女截斷話頭說道:「慕無憂,你也算得上是當代武林中響噹噹的漢子,怎不知血債血還,難道非等我霍秀芸拔劍遞招,才肯切下一條右腿?」
慕無優聞言不禁微愕,但立即揚眉笑道:「盛、霍兩位姑娘請不要誤會,你們如欲血債血還,應該前往祁連找那‘鐵面鬼王’佟巨、‘陰司笑判’吳榮及‘桃花娘子’靳留香,他們才是傷害‘衝雲鶴’衛家琦的主腦人物。」
站在南面的中年道姑冷哼一聲說道:「佟巨、吳榮、靳留香是主腦人物,慕無優卻是罪魁禍首!若非你自詡淵博,說起靳留香天生尤物,精於素女偷元媚術,能使近她之人慾仙欲死,我衛三弟怎會好端端的跑到祁連山去斷送一條右腿!」
「天涯酒俠」慕無憂也自冷然一笑,搖頭答道:「秀圓道姑,此事是慕無憂與友人屈指細數天下淫娃,認為其中幾名惡孽太重,務宜加以誅戮,免得貽害江湖子弟之際,‘衝雲鶴’衛家琦在一旁聞得,忽動淫念,才遠上祁連,自招禍變……」
話猶來了,「峨眉四秀」之中那位神情悲怨、風華頗美的盛秀芝,伸手肩頭,「鏗鏘」
拔劍,戟指慕無憂咬牙叫道:「慕無憂休得血口噴人,我丈夫不是那等無行之輩,他遠上祁連是為了除害,不是貪淫,一條右腿既然斷送在你輕輕一語之中,你今夜若不自行斷腿還債,便趕緊亮出兵刃,接我一百招峨嵋劍法!」
慕無憂江湖經驗極廣,自然深知「峨嵋四秀」驕縱狂做的性情,今夜之事,決難善了,遂軒眉狂笑說道:「百招峨嵋劍法未必便砍得下慕無憂的一條右腿,諸位若想如願,最好還是施展你們那倚多為勝的‘四象追魂劍法’!」
盛秀芝聽得越發寒霜滿面,扭頭向那站在東面、年齡最大的白髮道姑,厲聲叫道:「二師姊,小妹百招之內,砍不下慕無憂一條右腿,便由這荊門絕頂自躍長江,你與三師姊、小師妹等,只防止這廝脫逃,千萬不可讓他譏笑我們倚多為勝、施展‘四象追魂陣法」,致弱峨嵋威望!」
滿頭銀髮的秀朗道姑知道「峨眉四秀」之中,單論劍法,要推小師妹霍秀芸最高,四師妹盛秀芝為次,百招之數,足能制眼對方,遂點頭探手,「嗆嗆」連鳴,「峨嵋四秀」全都拔劍出鞘,由盛秀芝橫劍當胸緩步進場,其餘三人,則在外圍佔了三才方位。
慕無憂眉頭雙蹙,調氣凝神,抱元守一。
盛秀芝見狀,停步問道:「慕無優,你的兵刃何在?」
慕無憂雙目霍然一張,神光四射地朗聲長笑答道:「慕無憂僅仗一身肝膽,遊俠天涯,身邊從來未曾帶過兵刃!」
盛秀芝銀牙一咬,厲聲叱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酒鬼狂徒,你若赤手空拳,只怕逃不出盛秀芝掌中長劍的百招半數!」
招隨聲發,一齣手就是峨嵋劍法絕學「千峰競秀」,一柄青鋼長劍,被內家真力所震,化成無數急旋的劍花,令人目眩神搖,斜空疾落。
喬松頂上的夏天翔看得好不皺眉,暗想「峨嵋四秀」難怪名震武林,使得人人側目,所施的劍法,確實精妙無濤,大概除了那年齡最輕的少女之外,自己全非其敵。
他這種想法恰恰相反,「峨嵋四秀」的劍法造詣與眾不同,是倒序而排,最年輕的霍秀芸,才是最強的高手。
「天涯酒俠」慕無憂則深知自己恐非這劍術造詣極深的盛秀芝之敵,但事到臨頭,非拼不可,只得施展生平最得意的一套「醉遊仙」身法,在對方如山劍影之中,避重就輕地騰挪閃展!
夏天翔一看便知慕無憂雖然也是一身不俗的內家武學,但吃虧在素來不用兵刃,對方峨嵋劍術又復強得驚人,相形之下,支援不到廿招,便已險象橫生,危機屢現。
如此情況,自己再不出面,慕無憂一世英名即將付諸流水,故而趕緊在青衫衣底取出那對獨門兵刃三絕鋼環,自高臨下,脫手飛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