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大招也深知夏天翔年歲雖輕,卻滿身奇學,絕非易與,在一拐砸空之下,正待順勢變招,再度追奇,卻聽得「絳雪仙人」凌妙妙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戚掌門人住手,聽我一言。」
戚大招悻然收拐,目注「絳雪仙子」凌妙妙詫聲間道:「凌護法阻我殺這小賊則甚?」
「絛雪仙人」凌妙妙目光一掃在場群魔,微笑說道:「這絳雪洞前,我方几已全集震天派一流好手,對方卻只夏天翔一人,勝之不武,不勝為笑,戚掌門人縱將他傷在九鵬展翼鋼拐之下,也難免不傳為江湖笑柄的。」
戚大招臉上一紅,憤然說道:「凌護法如此說法,難道便讓這夏天翔小鬼安然離去不成?」
「絳雪仙人」凌妙妙笑道:「震天派開派大典,齊叢集英的盛會之上,戚掌門人大可向夏天翔之師‘北溟神婆’皇甫翠,把今夜這場過節作一交代。」
戚大招濃眉一挑,目光冷瞥夏天翔,猛頓手中九鵬展翼鋼拐,恨聲說道:「凌護法說得有理。我也不怕什麼難纏難惹的‘北溟神婆’,但可惜平白損失一匹通靈神駿的千里龍駒,而未將這夏天翔小鬼當時砸成肉泥……」
話猶未了,「九天魔女」董雙雙卻在一旁含笑說道:「戚掌門人休怪董雙雙直言,你這暗發‘天荊毒刺’擊斃千里菊花青之事,作得原自欠妥。不如任憑夏天翔騎去,日後遇機再復奪回,豈不是可保全一匹罕世良駒的性命?」
戚大招見自己倚為靠山的兩位護法,語意中竟均略微偏向夏天翔,不由心中略感不悅。
但殺馬之舉,原是一時衝動,事後己頗後悔,其屈在己,哪裡還答得上話來?只好冷哼一聲,默然不語。
「九天魔女」董雙雙雖見戚大招神情尷尬,卻也不去管他,轉面目注夏天翔,含笑問道:「夏天翔,你方才好似曾說,來此並非全為伏牛山賭約,尚有別事……」
夏天翔因知自己今夜全靠這兩位前輩暗中幫忙,才不致弄得灰頭土臉,遂介面恭身答道:「夏天翔是奉了一位前輩之命,來邀請凌董兩位前輩與其一會。」
「絳雪仙人」凌妙妙聽得哼了一聲說道:「這人好狂!他既然要會我們,怎不親自前來這絳雪洞中,卻命你傳話則甚?」
夏天翔恭身笑道:「這位老前輩說是不便來此,才命夏天翔恭請凌董兩位前輩,屈尊移玉。」
「九天魔女」董雙雙失笑道:「這人好大口氣,你可知他名號?」
夏天翔答道:「此人與家師及‘天外情魔’仲孫前輩齊名,姓厲名清狂,武林人稱‘風塵狂客’。」
「風塵狂客厲清狂」七字,聽得「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均自全身一震,似乎大出意外?
凌妙妙槍先問道:「你是怎樣遇見‘風塵狂客’厲清狂?他約我們在何處相會?」
夏天翔信口胡編,含笑說道:「夏天翔在一村店飲酒,巧遇厲老前輩也正獨自買醉,遂奉命來請兩位前輩,去往村店一會。」
董雙雙間道:「這村店是在何處?」
夏天翔搖頭說道:「地不知名,離此約有兩日行程,夏天翔願意為二位前輩引路。」
凌妙妙方一點頭,「九首飛鵬」戚大招卻冷笑說道:「哪有地不知名之理?凌護法小心這刁鑽小鬼有甚惡毒圈套。」
凌妙妙大笑道:「戚掌門人,當世中有誰敢對凌妙妙、董雙雙施展詭計?我們隨這夏天翔去與厲清狂一會,了卻多年心願以後便即轉來。你且為千里菊花青挖墳埋骨,不必替我們擔心思了。」
戚大招臉上方覺訕然,凌妙妙已向夏天翔含笑說道:「夏天翔,我們說走便走,你且與這隻白猴子前行引路。」
夏天翔黯然看了橫屍地上的千里菊花青一眼,向「九首飛鵬’,戚大招揚眉叫道:「戚大招,震天派二月十六的開派大會之上,夏天翔要替這匹可憐的馬兒報仇,你小心難逃公道!」
一面說話,一面與靈猿小白雙雙騰身,往南馳去。
「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黃衫飄處,隨後追蹤,只把位「九首飛鵬」
戚大招氣得面色鐵青,怒無洩處,九鵬展翼鋼拐憤然猛揮,又復擊碎了一根粗大石筍。
馳過兩座峰頭,夏天翔邊行邊向「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抱拳含笑道:「夏天翔謝過兩位前輩適才凌空傳勁暗助真力,使夏天翔得能拔出那根九鵬展翼鋼拐之德。」
凌妙妙笑道:「這種小事不必再提,倒是根據‘白頭羅剎’鮑三姑所說,你已被她暗加算計,服了兩粒九寒丹,骨髓成冰而死。怎的卻仍……」
夏天翔笑道:「鮑三姑雖然陰險歹毒絕倫,但夏天翔卻吉人自有天相,我巧遇‘天外情魔’仲孫老前輩加以援手,不但骨髓未曾成冰,反借鮑三姑兩粒九寒丹之力,解去了雙掌所中的火毒。」
「絳雪仙人」凌妙妙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遇見了那最愛多管閒事的仲孫聖?但鹿玉如是否知道你並未死去?」
夏天翔點頭答道:「她已從仲孫前輩口中得知我死裡逃生,並未絕命。」
凌妙妙又復問道:「她如今蹤跡何在?」
夏天翔劍眉微蹙,悵然答道:「她在聽說我並未絕命,又見我即將甦醒之時,卻驀然離去,聲稱從此青燈古佛,獨遣餘生,不再與我相見。」
「絳雪仙人」凌妙妙與鹿玉如母女情深,聞言之下,失聲一嘆,嗓音中並可聽出業已微含悲慼。
夏天翔何等聰明,聆音察理,朗然說道:「凌老前輩放心,但等二月十六震天派開派大會了結以後,夏天翔不辭踏盡海角,走遍天涯,也要把玉妹尋著。」
凌妙妙聞言,心中略慰,目注夏天翔問道:「你尋著鹿玉如後,可會辜負她對你的一番情意?」
夏天翔俊臉微紅,搖頭示意。
凌妙妙厲笑說道:「不會辜負就好,你若違信失言,卻休怪我心狠手辣,把你也製成一具寒冰塑像!」
夏天翔傲骨天生,對任何人也不肯屈服,聽得劍眉雙剔,目射神光說道:「凌老前輩請莫這樣說法,我不會辜負鹿玉如之故,是由於我的道德良心,以及當初為她遠上岷山、在薔薇墳前所祈求的薔薇願力,卻決非由於老前輩的神威所懾,須知夏天翔一身傲骨,從不畏……」
凌妙妙笑道:「你要不是倔強高傲得令人可愛,鹿玉如又怎會看得上你?你剛才說的什麼?你曾經為她還去岷山薔薇墳祈求過薔薇願力?」
夏天翔明知「絳雪仙人」凌妙妙正是鹿玉如的生身之母,「九天魔女’,董雙雙則是霍秀芸的親孃,但卻佯作不知,把薔薇墳訴願,及自己在仲孫飛瓊、霍秀芸及鹿玉如等三女間的為難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九天魔女」董雙雙聽完笑道:「常言說:‘二女之間難為夫。’你卻想一箭三雕,真是雄心不小。」
夏天翔聽得忍俊不禁,暗想這句「二女之間難為夫」,恰好正是凌妙妙、董雙雙與「風塵狂客」厲清狂愛恨糾纏的最好寫照。
凌妙妙看了董雙雙一眼,微笑說道:「鹿玉如、霍秀芸二女我們均曾見過,仲孫飛瓊則只知是‘天外情魔’仲孫聖的獨生愛女,她品貌武功如何?比得上鹿玉如、霍秀芸麼?」
夏天翔手指夜空中兩顆燦爛的明星,揚眉說道:「鹿玉如、霍秀芸秀絕當世,宛似天際雙星……」
董雙雙含笑介面問道:「仲孫飛瓊呢?」
夏天翔仰視中天清光無限的一鉤新月說道:「仲孫飛瓊則高華無匹,衝朗無儔,宛若中天皓月。」
靈猿小白深諳人言,先見夏天翔稱讚鹿玉如、霍秀芸,未曾提及仲孫飛瓊,不禁瞪著兩隻硃紅的火眼,怒視夏天翔,但如今聽他把主人仲孫飛瓊比得更高,立即連連歡蹦,發出幾聲得意的怪笑,神態顯得高興已極。
「絳雪仙人」凌妙妙認為夏天翔對仲孫飛瓊揄揚大過,遂哼了一聲說道:「我卻不信仲孫聖有這麼好的一位女兒,倒要找個機緣,看她一看。」
夏天翔笑道:「不必另找機緣,我那仲孫飛瓊姊姊正陪著‘風塵狂客’厲清狂厲老前輩在前途等待二位前輩呢。」
「九天魔女」董雙雙忽然停步,目注夏天翔間道:「夏天翔,大概你說了慌話,到底是不是‘風塵狂客’厲清狂邀約我們?」
夏天翔恭身答道:「兩位老前輩放心,夏天翔決不敢狂妄得愚弄兩位前輩。」
「絳雪仙人」凌妙妙也聽出蛛絲螞跡,冷然說道:「夏天翔,你不要再復巧言掩飾,厲清狂決不在什麼村店酒肆之內。」
夏天翔暗暗驚服對方厲害,遂含笑說道:「兩位老前輩明察秋毫,厲清狂老前輩確實不在什麼村店酒肆之內,當時是因祁連派多人在旁,夏天翔才略微編造,未吐實言。」
「絳雪仙人」凌妙妙目閃神光,仔細打量了夏天翔幾眼,緩緩說道:「如今除了你我之外,絕無他人,你該說出真話了吧?」
夏天翔點頭含笑道:「厲老前輩現在莫愁石室。」
「九天魔女」董雙雙驚訝道:「他已經去了高黎貢山凝翠谷麼?」
夏天翔微一點頭,「絳雪仙人」凌妙妙卻怫然說道:「高黎貢山凝翠谷的莫愁石室是我們的舊遊之地,也是令人傷心之地。凌妙妙等不欲身臨其境,觸緒添愁,你還是去叫厲清狂到祁連山絳雪洞來,與我們一了當初舊債。」
說完,竟與「九天魔女」董雙雙一齊回身,大有不再前行,徑自迴轉絳雪洞之意。
夏天翔見狀急得又覆信口胡編道:「凌董兩位老前輩留步,你們倘若不去高黎貢山凝翠谷,今生今世便將無法與‘風塵狂客’厲清狂老前輩互相見面了呢!」
這幾句話兒果然聽得「絳雪仙人」凌妙妙與「九天魔女」董雙雙愕然停步回身,由凌妙妙發話問道:「此話怎講?」
夏天翔裝得一本正經地恭身說道:「厲清狂老前輩不知受了何種重大感觸,竟在莫愁石室企圖自盡。」
「九天魔女」董雙雙聽到此處,不禁向「絛雪仙人」凌妙妙冷笑一聲說道:「他怎的變得如此頹唐,竟欲以死解脫,昔日的驕滿囂張,而今安在?」
「絳雪仙人」凌妙妙冷哼一聲,夏天翔又復說道:「夏天翔與我仲孫飛瓊姊姊同遊高黎貢山,適逢其巧地救了厲老前輩一難。但厲老前輩解脫之意頗堅,說是除非能把凌董兩位前輩請到莫愁石室,與其一會,了卻多年心願以外,否則仍將絕食求死。」
「絳雪仙人」凌妙妙蹙眉苦笑,向「九天魔女」董雙雙說道:「他若一死,豈非害得我們多年心願也自成空?看起來又將舊地重遊,去往高黎貢山凝翠谷中走一趟了。」
董雙雙尚未答言,夏天翔索性把謊話編得更圓,繼續說道:「我仲孫飛瓊姊姊因見厲老前輩傷心過甚,遂留在高黎貢山,以便安慰照拂,並命我星夜趕赴祁連,冒險邀約二位前輩。」
他這一番謊話編造得極合情理,「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自然不再多疑,遂與夏天翔及靈猿小白,一同趕奔高黎貢山凝翠谷而去。
夏天翔在路途之中,見「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二人的輕功身法神妙無濤,更想起當初絳雪洞夜審知非子時,「九天魔女」董雙雙曾凌虛躡步,直上危崖,把靈猿小白手到擒來之事,遂向凌董二人陪笑問道:「兩位前輩的身法之妙,使夏天翔歎為觀止,但不知是何名稱,是何宗派?」
「絳雪仙人」凌妙妙笑道:「我們的功夫都沾點魔氣,我的身法叫做‘神魔御風」,你董老前輩的身法則叫‘天魔無影’。」
夏天翔笑道:「功力何分邪正?修為只在一心,靈明倘蔽,佛亦成魔,真悟一參,魔即是佛。」
「九天魔女」董雙雙笑道:「你若不嫌我們這些魔道功夫,將來或許可以傳你幾手。」
夏天翔聞言大喜,方自恭身稱謝,「絳雪仙人」凌妙妙卻向他問道:「你說你在二月十六震天派開派大會了結以後,要去尋找鹿玉如,但天涯之大,海角之廣……」
夏天翔劍眉雙挑,語意堅決地介面說道:「天涯雖大,不會無邊,海角雖廣,誠心是岸,夏天翔不惜踏破鐵鞋,一年不遇,找上十年,十年不遇,找上一世……」
「絳雪仙人」凌妙妙也自截斷夏天翔的話頭,冷笑說道:「照你這樣找法,縱令恩愛冤家,相逢陌路,但紅顏綠鬢,卻可能均已凋零,豈不仍將恨海難填,情天永缺?」
夏天翔聽出「絳雪仙人」凌妙妙語中含有深意,遂恭身陪笑道:「凌老前輩是否猜得出玉妹遁世之處?還請對夏天翔不吝指示。」
「絳雪仙人」凌妙妙點頭說道:「你果然聰明,我雖猜得出鹿玉如遁世之所不外四處,但卻只希望你能在前三個地方找得著她,否則必將大費周折。」
夏天翔劍眉一蹙,急急問道:「老前輩所猜的前三個地方,是什麼所在?」
「絳雪仙人」凌妙妙笑道:「我不加解釋,須由你自行參詳,前三個地方是崑崙之巔、大巴之洞及終南之谷。」
夏天翔一聽便知崑崙之巔是指鹿玉如在崑崙門下學藝生長之地,大巴之洞是指鹿玉如與自己的定情之所,但對終南之谷四字,卻有些莫測高深。暗想終南山峰壑極多,巖谷無數,這終南之谷,卻系何指?難道竟指的是羅浮掌門冰心神尼與點蒼掌門鐵冠道長曾經互拼生死的終南死谷麼?
略一尋思以後,又向「絳雪仙人」凌妙妙問道:「請問凌老前輩,第四個所在卻是何處?」
「絳雪仙人」凌妙妙搖頭一嘆說道:「鹿玉如倘若到了第四個所在?恐怕你便費盡心機,也將情絲莫續。」
夏天翔奇詫頗甚地急急問道:「這到底是個什麼所在?」
「絳雪仙人」凌妙妙答道:「這所在叫做‘寂滅之宮’。」
夏天翔因從來不曾聽過「寂滅之宮」四字,遂劍眉深聚,訝然問道:「這‘寂滅之宮’是由何人主持?位居何地?」
「絳雪仙人」凌妙妙搖頭答道:「我也不知道這‘寂滅之宮’的主持人是誰。至於地址所在,更是虛無縹緲,有人說在雪山之腹,有人說在南海之底。但卻知道這是一群傷心無奈的斷腸人聚集之所,這群人個個俱有無比傷心之事,個個也就成了絕世怪人,甚至怪痺到不許任何一隻不帶憂愁的鳥獸之類,進入他們的生活圈內!」
夏天翔聽得簡直聞所朱聞,但卻忽起疑雲,目注「絳雪仙人」凌妙妙問道:「凌老前輩,你怎會知道有這‘寂滅之宮’存在,及宮中那群傷心人的異常怪痺?」
「絳雪仙人」凌妙妙點頭笑道:「你問得有理,我因巧逢一位‘寂滅之宮’內的怪人,勸我拋棄紅塵,歸諸寂滅,才知道人世之間,居然還有這麼一處奇異所在。」
夏天翔問道:「這怪人既勸老前輩拋棄紅塵,歸諸寂滅,老前輩卻怎樣對他答覆?」
凌妙妙笑道:「我答應必須少待我了卻一樁心願以後,方可決定是否如他所勸,歸諸寂滅。」
夏天翔自從參謁天羽大師及三絕真人之後,深信茫茫江湖之內,不知藏有多少未為世曉的曠代奇人?聞言不禁眉頭深聚說道:「這樣說來,那怪人還與老前輩訂有再見之約?」
凌妙妙點頭說道:「那怪人自稱‘寂滅先生’,行動怪異飄忽,無法捉摸,他說‘寂滅之宮’內的人物,從不涉及江湖恩怨,故要在震天派開派大會結束過後,再來找我。」
夏天翔暗把崑崙之巔、大巴之洞、終南之谷、寂滅之宮口語記在心中,邊行邊向凌妙妙問道:「老前輩所說的那樁未了心願,莫非就是與‘風塵狂客’厲清狂厲老前輩相會之事?」
凌妙妙微一點頭,夏天翔故意試探道:「如今只要一到高黎貢山凝翠谷的莫愁石室,便可與厲清狂老前輩會晤,不知凌老前輩對那‘寂滅先生’之勸,作何打算?」
「絳雪仙人」凌妙妙與「九天魔女」董雙雙交換了一瞥眼色,鬱怒頗甚地冷冷答道:
「此會之中,倘若厲清狂殺了我們,自然萬緣皆了。倘若我們殺了厲清狂,我便打算如那‘寂滅先生’之勸,由他接引到‘寂滅之宮’中,度卻未來歲月,」
夏天翔聽得好生皺眉,故作不知地問道:「老前輩們怎的與‘風塵狂客’厲清狂結下如此深仇大恨?」
董雙雙在一旁搖頭說道:「這些當年舊事,我們對於局外人早已不願再提,你也不必追問。倒是我們與‘風塵狂客’厲清狂足有近二十年未見,他在這段期間……」
夏天翔早就想為自己將來的岳父母之間設法消除嫌隙,一見有機會進言,遂介面答道:
「厲老前輩好似有什麼重大傷心之事,在這段期間鎮日醉酒吟詩,狂歌當哭。」
「絳雪仙人」凌妙妙冷笑道:「他既鎮日醉酒吟詩,足見快樂,還有什麼重大傷心之事?」
夏天翔趕緊說道:「厲老前輩雖然鎮日飲酒吟詩,但杯中美酒卻半摻淚珠,而所吟之詩,也是經常不變的同一詩句。」
「九天魔女」董雙雙哦了一聲,目注夏天翔問道:「你可知道他吟的是什麼詩句?」
夏天翔答道:「是唐代大詩人李義山無題詩中的兩聯名句,厲老前輩每當酒醉,必作狂歌,狂歌以後則繼之大哭。而所歌之詞,則不是‘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便是‘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絳雪仙人」凌妙妙把「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低誦幾遍,忽向「九天魔女」董雙雙道:「照夏天翔老弟所說,厲清狂的舉措神情,好像他已得知昔年隱情,因之深有內愧。」
「九天魔女」董雙雙的性情似較「絳雪仙人」凌妙妙略微溫和,聞言點頭含笑說道:
「你猜得可能不錯,否則他又怎會終日苦吟什麼‘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呢?」
「絳雪仙人」凌妙妙面容又冷,哼了一聲說道:「管他是否已知昔日隱情,自知荒謬,才終日借酒澆愁,狂歌當哭。我們這積鬱了近二十年的一口冤枉怨氣,卻不能不吐。」
「九天魔女」董雙雙點頭說道:「那是自然,他不但害苦了我們,還害得鹿玉如、霍秀芸兩個嬌兒……」
說到此處,自知把話說洩,語音遂頓,與「絳雪仙人」凌妙妙雙雙足底加功,快速得宛如兩根黃色脫弦急箭,電掣風馳般趕奔高黎貢山而去。
夏天翔與靈猿小白,一面提聚功力,隨同疾馳,一面卻暗暗好笑這兩位未來的岳母大人,竟以為自己不悉內情,如此矜持,豈非極為有趣?
一到高黎貢山,眼前風物依舊當年,「絳雪仙人」凌妙妙心中舊恨雖深,舊情也自微熾,目注漫空飛舞的輕盈燕影,感慨殊深地低聲吟道:「綠鬢舊人皆老大,紅梁新燕又歸來……」
夏天翔介面笑道:「綠鬢舊人,既皆老大,當年舊怨,又何必牢記心頭?兩位老前輩應知‘但得一步地,何處不留人’之語,還願能本仁恕情懷,高深修養,與厲清狂老前輩棄嫌修好,方是武林之福。」
「絳雪仙人」凌妙妙聞言心中一動,看了夏天翔幾眼,發話問道:「聽你之言,你已知道我們與厲清狂之間的那段恩怨?」
夏天翔不敢不承,卻也不願全承,應聲笑道:「晚輩曾聽‘薔薇使者’約略提過,但詳情卻未盡悉。」
「九天魔女」董雙雙問道:「‘薔薇使者’是誰?」
夏天翔答道:「‘薔薇使者,共有三位,他們是‘多情書生’吳萬秋、‘無情劍客’莫春陽及‘仟情居士’徐香圃。」
「絳雪仙人」凌妙妙失驚問道:「他們三人不是在峨嵋金頂失蹤了麼,怎又作了什麼‘薔薇使者’?」
夏天翔長嘆一聲說道:「這三位老前輩當日在峨嵋金頂,只是假意失蹤,但如今卻全已功德圓滿,離開塵世。」
凌妙妙、董雙雙聞言全自愕然,夏天翔遂把三位「薔薇使者」與「薔薇女俠」之間那樁悽切哀豔、纏綿感人的薔薇故事,向她們細述一遍。
「絳雪仙人」凌妙妙聽完,也自深為三位「薔絳使者」的聖潔情操感動,遂向「九天魔女」董雙雙說道:「此番去到莫愁石室,厲清狂倘若愧悟知非,我們也可對他略留情面,不必過為已甚。」
董雙雙性情原比凌妙妙和善,自然含笑點頭,夏天翔見狀不由心頭狂喜,不禁暗想:
「自己若能使‘風塵狂客’厲清狂與‘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之間消除嫌隙,言歸舊好,豈非等於兌現諾言、繼承‘薔薇使者’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的聖潔情懷,完成了一樁薔薇願力?」
思索之間,業已進入凝翠谷,到了莫愁石室的那片排雲峭壁之下。
只見壁下那株形若蓮花的奇松之旁,站著異獸大黃與容光勝雪、意態如仙的仲孫飛瓊,以及那匹因千里菊花青已死,而成為當世唯一青色神駒的青風驥。
夏天翔笑著叫道:「仲孫姊姊快來,我替你引見‘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兩位前輩。」
仲孫飛瓊飄身縱過,施禮笑道:「晚輩仲孫飛瓊,參見凌、董兩位前輩,並代家父問好。」
「絳雪仙人」凌妙妙擺手笑道:「賢侄女不必多禮。」
一面發話,一面卻凝注目光,向仲孫飛瓊仔細打量。
她因深覺自己所生愛女鹿玉如與「九天魔女」董雙雙所生愛女霍秀芸的資質品貌均是上上之選,故在聽了夏天翔誇讚仲孫飛瓊的話後,心中頗為不服,要把她好好看上一看。
哪知看來看去,越看越覺得仲孫飛瓊溫柔靈秀,仙骨珊珊,不由長嘆一聲,向「九天魔女」董雙雙說道:「夏天翔所說果然不差,仲孫賢侄女委實聖潔無雙,風華絕代,不愧天中明月之喻。」
「九天魔女」董雙雙聞言失笑,暗以「蟻語傳聲」功力向「絳雪仙人」凌妙妙耳邊說道:「你不必替女兒吃醋,我們既到這舊遊之地,還是趕緊了斷多年心願為要。」
「絳雪仙人」凌妙妙雙眉一挑,微微點頭,目光再度轉註仲孫飛瓊,發話問道:「仲孫姑娘,‘風塵狂客’厲清狂而今安在?」
仲孫飛瓊轉身手指排雲峭壁,含笑說道:「兩位前輩請聽。」
「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兩人一齊傾耳凝神,果然聽得有極為低微的吟哦之聲,由山腹之內隱隱透石傳出,吟的仍是夏天翔所說的李義山無題詩:「重篩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身臨舊遊之地,耳聽舊侶之聲,凌妙妙、董雙雙縱是鐵石人兒,也不禁怦然動情。但因她們昔日名節被誣,武功被廢,夫妻母女全告分離,負屈銜冤二十年,委實含恨大深,故在怦然動情之下,胸中依舊高騰怒火。
「絳雪仙人」凌妙妙向「九天魔女」董雙雙說道:「厲清狂既入莫愁石室,我們便去與他一會,算清舊帳,以洩胸中這口鬱積之氣。」
「九天魔女」董雙雙微笑點頭,並對夏天翔及仲孫飛瓊發話說道:「夏老弟與仲孫姑娘也請同入莫愁石室。萬一我們三人齊歸於盡,也好由你們把其中的底細公佈武林,替凌妙妙、董雙雙洗刷清白。」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看出「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二人舊情雖熾,舊恨猶存,本就有點替「風塵狂客」厲清狂擔心,聞言自然恭身笑諾,一齊施展輕功,援登峭壁。
進得莫愁石室,只見「風塵狂客」厲清狂大模大樣地端坐於一張石椅之中,分明看見凌妙妙、董雙雙、夏天翔、仲孫飛瓊等四人人室,卻狂傲異常地既不起立,也不理睬。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齊自眉頭深聚,暗想厲清狂分明已對當年之舉愧悟知非,怎的如今又是這等神情?豈不硬要逼出一樁流血五步的武林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