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端應聲答道:「端兒夜經苗嶺,偶見寶光,竟在一處惡沼之中,發現那扇‘天香白玉屏’,因沼泥甚毒,正待設法撈取之際,忽聞有人冷笑,遂略加追蹤,但對方彷彿對當地地勢太熟,以至於未曾追上……」
上官淵聽到此處,介面問道:「大概等你追人失蹤,重回惡沼之際,那扇‘天香白玉屏’已被‘雪叟’龐飛取得。」
皇甫端好生佩服地點頭說道:」六師叔真是料事如見,端兒因那‘天香白玉屏’,既是我發現之物,怎肯讓‘雪叟’龐飛撿了現成便宜?自然上前索討,雙方爭鬥便起。」
上官淵笑道:「那‘雪叟’龐飛,早歲雖是綠林巨寇,功力不弱,但仍非你這‘七絕玉龍’的對手。」
皇甫端揚眉說道:「約莫鬥了二十來個回合以後,龐飛便捱了端兒一掌,不敵敗逃,端兒也隨後追去。」
上官淵聽他所說,竟與「鐵面天曹」獨孤奇所說,完全相同,不禁劍眉深蹙地.繼續問道:「端兒且說下去,你追到伺處,才把‘雪叟’龐飛追上?是怎樣奪得那扇‘天香白玉屏’呢?」
皇甫端道:」我是追到‘雪叟’龐飛所居茅屋之前,把他用點穴手法制倒,方始奪回‘天香白玉屏’。」
上官淵問道:「你是否點了‘雪叟’龐飛死穴?」
皇甫端連連搖頭答道:「端兒與他並無深仇,怎麼點他死穴?我是用七成真力,點了‘雪叟’龐飛的‘軟麻穴’,使他在我走後的半個時辰左右,便可氣血流行,自動恢復原狀。」
上官淵點頭笑道:「端兒做得甚對,這樣說來,你是不曾殺死‘雪皇’龐飛,以及他老妻幼子的了?」
皇甫端駭然變色叫道:「六師叔,你怎麼這樣問我?端兒既不肯傷害‘雪叟’龐飛,我又怎會平白殺死他無辜的老妻幼子?」
上官淵長嘆一聲,輕拍皇甫端的肩頭說道:‘端兒,我相信你決不會胡亂殺人,但事實上你卻不僅殺了‘雪叟’龐飛及他的老妻幼子,並把他弱女龐小波,用強力姦汙,使她含羞自盡!」
皇甫端聞言,恍如慘遭天雷擊頂一般,耳中「嗡嗡」怪響,跟前亂轉金花,全身抖顫地站了起來,伸手抓住上官淵的肩頭,向他戰戰兢兢的失聲叫道:「六……師……師叔……你……你……你怎麼這……這樣誣衊端兒?端兒平……平素在文武兩藝之上,曾……曾受六師叔耳提面命.多少薰陶啟迪?我……我會不如禽獸地,殺……
人全家,奸……奸……人弱女?」
上官淵見他激動得這般樣兒,不禁好生憐惜,搖頭嘆道:「端兒且冷靜一些.這不是你六師叔對你誣衊,這是那位專為人間鏟不平的‘鐵面天曹’獨孤大俠,向‘血淚七友’控告你的惡行罪狀。」
話完,遂把「鐵面天曹」獨孤奇所說各語,對皇甫端詳詳細細地轉述一遍。
皇甫端牙關緊咬,靜靜聽完,不禁全身抖顫地,垂淚叫道:「六師叔,端兒不知與那‘鐵面天曹’獨孤奇,結有什麼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他……他……他竟這樣陷害我!」
上官淵搖頭正色說道:「端兒不許胡言,‘鐵面天曹’獨孤奇,為人血心赤膽,公平無私,武林或正或邪,誰不對他尊敬,他更與你無冤無仇,怎會相害?」
皇甫端咬牙嗔目地,怒極叫道:「六師叔,你既信任獨孤奇的人格,定然認為他所說不虛,皇甫端則惡行屬實,不如禽獸。」
上官淵搖頭笑道:「端兒,你文才武藝,樣樣俱屬上乘,只是內心修養的鎮靜功夫,還差一些!要知道你六師叔雖然信任‘鐵面天曹’獨孤奇所說,決非虛言,卻更信任你的操守人格。」
皇甫端苦笑叫道:「六師叔,你這樣說法,豈非自相矛盾了嗎?」
上官淵搖頭笑道:「並不矛盾,我如今細聽你所說之後,對於這樁怪事,已可作相當推理,只消把唯一關鍵解開,便能使無數矛盾,獲得統一!」
皇甫端急急問道:「六師叔快講,你所說的‘唯一關鍵’,卻是什麼?」
上官淵神情凝重地,緩緩答道:「自然是那枚無法假造的‘二相寒鐵飛環’。此環共只兩枚,一枚現仍戴在我柴二姊手上,你的一枚,是否不慎遺失?」
皇甫端俊臉通紅地,垂頭答道:「端兒酒醉‘黃鶴樓’頭,醒後發覺指間所戴的‘二相寒鐵飛環’業告失去,此事算來,已約半載有餘了。」
上官淵嘆道:「可惜這關鍵,無法開啟,否則此事立可水落石出,知道誰是設計害你之人。」
皇甫端苦著臉兒問道:「六師叔,這關鍵是什麼?」
上官淵笑道:「這樁事的毛病,是出在‘鐵面天曹’獨孤奇於暗處見你與‘雪叟’龐飛爭鬥,一逃一追之後,並未當時追蹤,以致在時間上,有了一段空白,才好使那惡毒兇徒,從容佈置。」
皇甫端茫然點頭,替上官淵斟了一杯酒。
上官淵飲了半杯,繼續說道:「時間上一有差錯,冤獄便告造成,你說你用七成真力,點了‘雪叟’龐飛‘軟麻穴’後,便自奪了那扇‘天香白玉屏’離去,但‘鐵面天曹’獨孤奇卻偏偏目睹龐飛夫婦橫屍在所居茅屋之外,幼兒被摔得腦漿進裂,並從窗隙中,親眼窺見你對龐小波橫加蹂躪!」
皇甫端氣得臉色慘白,頓足叫道:「獨孤奇真是活見鬼了,他大概年邁眼花……」
上官淵不等皇甫端話完,便自介面說道:」獨孤奇功力之高,不在我這‘括蒼紫裘生’以下,怎會老眼昏花,有所誤認?何況那作孽之徒,還打了他一枚‘二相寒鐵飛環’,被淫辱的龐小波姑娘更在嚼舌自盡之前,指證是‘血淚七友’門下的‘七絕玉龍’皇甫端,為了奪取‘天香白玉屏’而殺她父母幼弟,並玷汙了她的清白:」
皇甫端苦笑說道:「六師叔,我聽到此處,有點弄不清楚我自己究竟是否是犯淫犯殺,萬惡不赦的兇徒了呢?」
上官淵搖頭笑道:「從這種極端矛盾之處,反可看出破綻,我推斷此事早有預謀,這萬惡兇徒,定是一個容貌身材與你極為相像,並穿了同樣衣服的年輕人物。」
上官淵語音略頓,又飲了半杯美酒,揚眉冷笑說道:「故而我敢斷定那強姦弱女的惡徒.也就是你當初發現‘天香白玉屏’時,所聞冷笑,而追蹤不見之人,他把你引開,卻使‘雪叟’龐飛去取,才好使你們互起衝突,可見得這樁陰謀,委實高明,佈置得有點天衣無縫!」
皇甫端沉思片刻,突然跳了起來,失聲叫道:」六師叔,對方心機用得過分深了,以致使這件無縫天衣之上,裂開了一條大縫!」
上官淵目閃神光笑道:「端兒且說說看,這條大縫何在?」
皇甫端朗聲說道:「那‘雪叟’龐飛在返家以前,所得‘天香白玉屏’,業已被我奪走,又被我點了‘軟麻穴’,暫難言動,他女兒龐小波怎會獲知此事?向‘鐵面天曹’獨孤奇,指名相責?」
上官淵目光微轉,搖頭笑道:「這並不是漏洞,也許那兇徒冒用皇甫端之名,聲稱為了斬草除根,去而復轉.隨即下手慘殺龐飛夫婦,摔死幼童,並將龐小波褫衣肆欲,龐小波自便信以為真地,對你指名相責的了。」
皇甫端覺得六師叔的這種解釋,確實有相當可能,遂劍眉深蹙地向上官淵惑然問道:「六師叔,你信任端兒,我也相信我自己決未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故而‘苗嶺’所經,顯必是有人設計陷害,但端兒卻應怎樣勘查,才可還我清白?」
上官淵想了一想,微笑說道:「端兒,你照我的話做,我替你規定三個步驟!你身邊有沒有人皮面具?」
皇甫端點頭答道:「端兒身邊有兩副人皮面具,一副比較年輕,另一副則是三十七八歲中年人物!」
上官淵笑道:「隨便你戴用哪一副,或是以兩副輪換,總之,第一個步驟,我是要你從即日起,暫時不用‘七絕玉龍’皇甫端的面目,在江湖行走!」
皇甫端俊目之中淚光微轉地,悽然一嘆說道:「端兒懂得六師叔的關愛深意.你定是怕我在喪失功力以後,又受兇人陷害。」
上官淵搖了搖頭,微笑說道:」端兒完全弄錯,我要你從此改容之意,是為了勘查便利起見!倘若談到功力?則‘血淚七友’兄妹,苦心所培植出的‘六絕玉龍’皇甫端,卻怕著誰來?」
皇甫端莫明其妙地,瞠目問道:「六師叔,你怎麼替我改了外號?上官淵失笑說道:「端兒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嚇糊塗了?你如今且運氣行功,試試所練七種絕學,是否完全被廢?」
皇甫端聞言,遂略運氣調元,才發覺除了四師叔「仙霞焦髯叟」彭烈所傳的「金剛巨靈掌」,已被廢去以外,其餘六種神功仍自絲毫無損。
上官淵搖頭一嘆說道:「‘血淚七友’兄妹以內,惟有你彭四師叔,嫉惡如仇,性情過分剛烈!今日之事,除了你師傅傷心過甚,彭四哥怒發智昏外,誰不知你負屈含冤?只因當時證據確鑿,倉促難加分辨,‘鐵面天曹’獨孤奇又在旁以江湖大義相責,才不得不各自假作出手廢功,其實只有彭四哥是認真下手,我們都只隔空吐勁,點了你的‘軟穴’、‘麻穴’。」
皇甫端聞言,不禁一陣心酸,又似委屈難過,又似喜極而泣地流下了兩行英雄珠淚。
上官淵笑道:「端兒哭些什麼,你不過僅僅喪失‘金剮巨靈掌’力,由‘七絕玉龍’變成‘六絕玉龍’,但諸位師伯師叔,卻因關切憐惜,各有所贈,你看這幾件東西,哪一件不是你希求已久之物?」
說完,便把所贈之物一齊交給皇甫端,並微笑說道:「端兒,這四件寶物之中,除了‘玉帶盤龍劍’及「冰魄冷魂針」,是兵刃暗器,你早知用法以外,其餘的‘通天犀角道簪’,可解百毒,那粒硃紅蠟丸,更是能治臟腑重傷,還魂續命的‘法華金丹’。你務須謹慎收藏,千萬莫像那枚‘二相寒鐵飛環’般地,又告遺失。」皇甫端俊臉通虹地,躬身受教,把四件寶物,一一藏好。
上官淵舉起酒杯,飲了一口說道:「第二個步驟,我要你再去‘苗嶺’!」
皇甫端駭然問道:「六師叔,你要我再去‘苗嶺’則甚?」
上官淵雙眉微挑,目閃神光說道:」我要你舊地重經,再到‘雪叟’龐飛全家遭害之處,仔細察看察看,甚至住上幾日,或許會有什麼重大發現。」
皇甫端雖然弄不懂六師叔命自己舊地重經的用意何在?但仍點頭領命地,又自問道:」第三個步驟……」
上官淵不等他往下再問.便自介面笑道:「我限你在‘雪叟’龐飛的故居左近,最少勾留三日,然後便屬於第三個步驟,去到‘天目山’下,尋找‘肉球先生’古今通,把你所有受人陷害,及勘查所得的經過情形,向他詳細敘述,請教他有何意見?」
皇甫端抬頭看著上官淵問道:「六師叔,你不率領端兒一同走嗎?」
上官淵搖頭笑道:「這樁疑案,對方既然大費心思,加以巧妙安排,則勘查起來,必然要費相當心力,我們目前只有兩人,不宜同途,只能分路,以期多有收穫,今天是八月中秋,我望你能在年底前後,趕到‘括蒼山凝翠臺’上,與我相見,互述所得.再予綜合推究。」
上官淵說完話後,紫衫傲飄,便即先行走去。
從「婁山」南行,撲奔「苗嶺」的崎嶇路途之間,飛馳著一個猿臂蜂腰,但年齡看去卻有三十七八,臉色死板板的中年漢子。
這中年漢子,便是身負奇冤,受了他六師叔「括蒼紫裘生」上官淵指教,頭戴人皮面具,變易容顏的「七絕玉龍」皇甫端。
皇甫端便因為身懷七種絕藝,一向愛著白衣,才被武林人物,贈給他「七絕玉龍」美稱。
如今,他為了掩飾本來面目,不僅頭戴人皮面具,連身上所著,也換一襲葛布青衫。
他到了「苗嶺」,便去昔日發現「天香白玉屏」,與「雪叟」龐飛互起爭執的毒沼之旁。
他一面尋思,一面照著昔日所經,一段段加以回憶,並重復照做。但毫無所得,腦海之中,仍是茫茫渺渺地一片空白。
他漸漸從回憶中,轉到現實,目光一閃,打量四周。
茅屋之前,赫然滿地斑斑血痕,其間並有色澤較淺的腦漿遺蹟。
皇甫端一看情形,便證實了獨孤奇不是虛言,這位「鐵面天曹」,確曾在此目睹一件殘酷萬分的人間慘劇。
但如今獨孤奇所說的龐飛夫婦及其幼子遺屍,業已不見,卻在茅屋之旁,拱起一座墳頭!他因自己每興起一種想法,其中必含有不能成立的莫大矛盾,遂索性賭氣不想,信步進入茅室。
室中情形,倒並未有甚凌亂之狀,也未見有那位清白被玷,羞辱自盡的龐小波姑娘屍體。
皇甫端以為屍體定已被人一齊掩埋,遂心中暗想,龐飛一家,屍已入士,室已成空,此地毫無可資偵察之處,不知上官師叔卻硬要自己至少在此住上三天則甚?他雖然莫明其妙,但因覺這位六師叔對自己恩重如山,不應在背後不遵從他所指示之事,遂只好打定主意,無論有無發現,也要在這茅屋之中住上三日。
日落月升,雲迷霧漫,風聲鶴唳,虎嘯猿啼。
皇甫端業已在這茅屋中過了兩夜,所見到的,除了室中的無主雜物,及室外的一座新墓以外,只是深山中的鳥獸悲號,煙雲變幻而已。
如今是第三天的黃昏時分,皇甫端負手岸立在茅屋門前,目注時幻異彩的滿空晚霞,心想這件幾使自己萬劫不復的莫大冤獄,也正如這瞬息萬變的霞彩一般,不可捉摸。
熬到初更時分,皇甫端忽然因過分無聊,而想起了一樁消遣時間之法。
他要把「雪叟」龐飛家中的所有各物,完全檢視一遍,看看可有什麼日記之類,或許其中會記載著值得研究的往昔恩仇等事。
皇甫端此念一起,立即動手。約莫經過了一個更次,他從書畫琴棋,到油鹽柴米,業已把這茅屋中的所有各物,全都遍加檢視。
他雖然不曾發現什麼心中想找的日記之類,但卻發現了另外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原來,這茅屋是「雪叟」龐飛舉家隱居之處,日用各物,四季衣衫,理當一應俱全,但其中偏偏缺少一種必會遺留之物。
這種東西.就是妙齡少女的衣衫首飾。
茅屋中衣衫頗多,有幼童衣,有老人衣,有老婆婆衣,為什麼獨獨沒有龐小波平時穿戴的衣裙釵鈿?皇甫端對於這樁怪事,沉思了老半天,仍然參不透絲毫端倪。
想來想去,覺得那位龐小波姑娘,既然在這茅屋之中居住。決不會毫無用物遺留,除非……
除非什麼,除非她沒有死,除非她離此他住,才會把一切衣履簪環,完全帶去。
這個理由雖說得通,但龐小波卻決不會走!因為「鐵面天曹」獨孤奇曾經目睹龐小波被人奸辱以後.業已羞辱難堪地嚼舌而死。
他滿腹悶氣,不願再在室中枯坐,遂走出門外,遠處是長空寥廓,雲誨迷濛,但近處卻只有那座三尺新墳。
他這樣目不轉睛的失魂落魄之狀,是為了心中又起奇想,皇甫端認為自己適才那種龐小波可能未死的想法,是一種極為大膽假設。
然而適才既有大膽假設,如今卻為何不索性來個大膽求證?求證之法,極為簡單,只消挖開墳墓,一驗墓中屍骨.看看究竟有無龐小波在內,他回到茅屋以內,取來一把鐵鏟,肅立在那座三尺新墳之前,向埋骨墓中的「雪叟」龐飛,舉行默禱地心中暗道:「龐飛,我們除了為爭奪‘天香白玉屏’,曾經互相過招以外,可說素無仇恨,卻誰知不僅你一家遭禍,也把我皇甫端幾乎害得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如今,皇甫端為了洗刷本身清白,並願意為你一家老小,報慘死之仇,必須挖開墳土,一驗屍骨!望你莫以死後難安見怪,倘若英魂不遠,泉下有靈,並請呵護皇甫端早日揭開秘幕,擒獲惡魔,為彼此報仇雪恨!」
禱祝一畢,皇甫端立即開始挖掘墳土。
龐飛等人屍骨,既無棺木,又系草草掩埋,自然不消多久,便被皇甫端一一掘出。
皇甫端挖掘結果,只挖出了三具屍骨。
一具老人遺屍,正是「雪叟」龐飛。
一具老婆婆遺屍,顯然便是「雪叟」龐飛之妻。
一具腦殼已被摔爛的八九歲男童遺屍,分明是龐飛夫婦之子。
果然,其中缺少了一具衣裳半裸,嚼舌而死的少女屍體。
皇甫端向這三具屍體,打量了幾眼,心中微覺安慰地搖頭一嘆。
龐小波既然未死,則這埋葬龐飛夫婦等遺屍之舉,定然是她所為。
這樣一來,在這莽莽江湖以內,就多了一個可為自己作證,替自己洗刷清白之人,自己除了擒獲那容貌與自己相像的惡魔外,若能尋得這位全家被害,清白被玷的龐小波姑娘,也足可把這樁冤案,揭破大半。
皇甫端方自想得有點眉飛色舞,但念頭一轉之下,又復劍眉愁蹙。
因為他覺得雖然多了一條線索,這條線索卻是極難加以運用!難就難在自己不曾見過龐小波姑娘,萬一她也像自己在天涯尋仇之際,來個埋名隱姓.卻教自己如何相尋,總不能每遇一位陌生少女時均冒冒失失地,動問人家的芳名尊姓?皇甫端的心中是由愁而喜,由喜又愁,手下則一鏟一鏟地,把「雪叟」龐飛夫妻父子等三具遺屍,重加掩埋,並耗費不少心力,替他們作了一座頗為看得過去的高大墳墓。
「苗嶺」事了,皇甫端向墳前一拜.便啟程趕奔浙扛江,打算去往「天目山」下,尋找「肉球先生」古今通,遵照六師叔的指示,把自己的蒙冤經過,向「肉球先生」詳敘一遍,聽聽這位智計卓絕.見聞極廣的武林奇人,有何獨到看法。
他趕到「幕阜山」的「九盤嶺」附近,陡覺天光一暗,山風一涼,便知驟雨將降。
眼前是深山古道,看不見一角廟宇,看不見一戶人家,簡直尋不出較為理想的避雨所在。
皇甫端目光四掃,方自皺眉,驀地金蛇電掣,霹靂一聲,蠶豆大小的雨點,便告垂空傾瀉。
他萬般無奈,身形一閃,提氣縱起了四丈有餘,藏到崖壁半腰的一塊突石之下。
「山中一夜雨,樹秒百重泉」之語,確係寫實詩句,如今這場大雨,下了個把時辰以後,只見蒼崖翠壁之間,不僅被沖洗得分外光鮮,並平添了不少匹練飛空,噴珠濺雪的流泉飛瀑。
皇甫端見雨勢雖狂,為時卻不會太久,心中方自一寬,竟又被一種奇異景色,吸引得詫然凝目。
對面一座陡峭山壁的二十來丈高處,突然噴起一團五色彩霧。
這團彩霧,並不太大,起時僅約海碗,等散佈至桌面大小以後,便在空中自行緩緩消失。第一團彩霧方消,第二團彩霧又起。接連七次以後,彩霧始不再騰,天色也雲開雨霽。
皇甫端注目細看,見那霧起所在,是有大堆藤蔓糾結的山壁凹進之處。定然有一洞穴,彩霧必系由穴內噴起。
根據自己的江湖經驗,那彩霧不是毒氛,便是寶氣。
若是毒氛,則穴中定藏有罕見蛇蟲。
或是寶氣,則穴中定藏有稀世瑰寶。
皇甫端想到此處,又見雨勢已停,遂立即縱下藏身避雨山壁,向對面峭壁中所噴彩霧之處撲去。
因為他覺得既有奇觀,不妨一探,是寶物,則可以碰碰機緣,是毒物,則更當為世除害。
但他剛剛援登了十三四丈,忽然聽得有「專注傳音」功力的人語之聲,由壁頂飛下,向自己耳邊說道:「你這人莫要找死,並壞了我的大事,那洞中藏的是條極厲害的毒蟲,不是什麼靈藥異寶!」
皇甫端聽得這絲人語,遂不撲秘洞,改撲壁頂,但在起騰縱躍之間,卻隱藏了三成功力。
這片峭壁,共約三十來丈,也就是壁頂距離那噴起彩霧秘穴,不過是十丈左右高下。
皇甫端才到壁頂,便覺眼前一亮。
原來壁頂以上,站著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美麗得宛如瑤池玉女,洛水神仙,幾乎令人不敢逼視的長髮黃衣少女。
這少女看皇甫端縱上壁頂,想是恐怕他出聲說話,驚動了秘洞中所藏怪物,遂趕忙把根纖纖玉指,豎向香唇,示意他保持靜默。
皇甫端點頭一笑,便在壁頂坐下,但兩道好奇目光,卻緊盯在那長髮垂腰的黃衣少女的身側,原來,那黃衣少女身側放著一隻竹籃,籃中所貯,竟是兩三百枚鵝蛋。
黃衣少女看出皇甫端的疑詫心意,遂美絕天人地嫣然一笑,伸手抓起幾枚鵝蛋,向壁下略比,像是告知皇甫端,她要用鵝蛋打那個洞中怪物!皇甫端走遍江湖,也從未見過用鵝蛋作為暗器之人,遂越發好奇地,伸頭向壁下看去。
洞並不巨,約如面盆大小,洞周全是糾結藤蔓之蒿,但這些洞周藤蔓,卻均已枯黃萎死。
皇甫端看清洞穴形狀,便向那黃衣少女,略比手式,要她下手施為。
黃女少女,梨渦微現,搖頭一笑,彷彿是告知皇甫端,時機未至,她還在有所等待。
驀然間,這位黃衣少女,手指西北天空,面呈喜色。
皇甫端顧著她的手兒看去,只見西北方的天空之中,飛來了一隻紫色巨鳥,巨鳥爪中似還抓著一隻活物。
巨鳥飛行極速,展眼間飛到近前,方看出是隻長尾若帶的紫羽靈鷲。
這隻紫羽靈鷲的雙爪中所抓之物,卻是一隻幾乎比海碗還大的「人面蜘蛛」。
皇甫端對於紫羽靈鷲,雖屬初見,但遊俠江湖之際,卻見過兩隻「人面蜘蛛」。
那兩隻「人面蜘蛛」,比這隻小得甚多,尚且能噴蛛絲襲敵,奇毒無倫,則這隻如此巨大,其毒力之強,越發可以想見。
紫羽靈鷲飛到黃衣少女頭上,把長頸微伸,像是與她打了一個招呼。
黃衣少女微一揮手,紫羽靈鷲遂把鋼瓜中所抓的「人面蜘蛛」,向峭壁凹處的洞穴擲去。
那「人面蜘蛛」被紫羽靈鷲抓到爪中之際,好似業已僵死,但才離鳥爪,立奮兇威,六隻長足一搭,便搭在石壁之上,未曾被擲到洞穴左近。
皇甫端方以為紫羽靈鷲之失,未曾擲準,卻見那洞穴之中,又復噴起一圈彩霧,直向「人面蜘蛛」飛去。
那「人面蜘蛛」,又似對這種彩霧,極為懼怯,有所企盼。
遂一動不動地,用六根金光閃閃巨足,搭緊了在峭壁之上,暫時不加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