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塔留紅,飛冰曳白,雲煙半瞑,暮雷微烘,這是懷玉山中,一個近黃昏的時分!
夕陽紅樹,獵獵西風,秋天的景色夠美麗,但也夠淒涼!
突然得得蹄聲,劃破空山寂靜,一片疏林之內,隱現帽影鞭絲,緩緩地走出來一匹白馬!
馬上人青衫一襲,器宇軒昂,是個二十左右,劍眉星目的俊美書生,冠玉似的面龐之上,配著又高又大的鼻子,腰間繫著一柄帶鞘長劍,越發襯托得英氣逼人,丰采奕奕!
書生按轡徐行,縱目流覽四外景色,口中並微作吟哦,慢慢轉過一座高峰,突見一條並不太寬的瀑布,在崖壁之間,噴雪跳珠,凌空飛落。一瀑旁並有一個山民打扮之人,挑著兩隻木桶,正在順著瀑布取水。
書生覺得有點口渴,方自含笑下騎,那山民已用木瓢舀了一瓢清泉遞過,微笑說道:
「尊客想是行路口渴,請用無妨!」
書生道謝接過,尚未湊向唇邊,身後那匹白馬,突然「希聿聿」的一聲長嘶!書生知道馬渴思飲,遂轉身將瓢中清泉,遞向愛馬,卻未注意到那山民臉色,倏然生變!
白馬才在主人手中,飲了兩口清泉,書生便覺腦後有一股驚風,劈頭急落!
事出意外,書生不由大詫,青衫一飄,右旋五尺,讓過劈頭而落的疾驟驚風,並因顧忌愛馬受傷,撤去手中木瓢,微運真力,就勢貼住馬腹,輕輕往外一送。
暗襲他的,果然是那山民,見一擊不中,並未追撲,手橫扁擔,獰視書生桀桀厲聲笑道:「窮酸時運真高,想不到這匹馬兒,居然會代你一死!」
書生聞言一驚,閃眼看去,果見那匹白馬,雖被自己輕用掌力送出幾步,不曾為對方所傷,但此時卻已口流黑血,倒地死去,顯然那瓢中清泉,含有劇毒!
不由劍眉雙剔,目中電射神光,註定山民問道:「你我陌路不相識,無怨無仇,為何對傅天麟下此毒手?」
山民獰聲厲笑,棄去手中扁擔,自腰間摘下一隻帶有尺許短柄的八角金輪,向傅天磷叫道:「原來你叫傅天麟,認不認識我手中這種兵刃?」
傅天麟見對方連自己姓名都不清楚,便摹然設計相害,不由想起前途也曾遇見過幾樁類似之事,知道決非偶然,遂暫把心頭盛怒,往下一壓,朗聲答道:「你大概是浙西有名巨盜,毒手金輪陳璧!傅天麟再問你一句,彼此無仇無恨,下毒何為?」
毒手金輪陳璧倏然一轉手中八角金輪,精芒電旋,目光凝注傅天麟,冷然說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叫你身邊帶著武林中人人豔羨的無價之寶!」
傅天麟聞言,越發詫異,皺眉問道:「傅天麟青衫蔽體,一劍隨身,哪裡有什麼武林異寶?」
毒手金輪陳璧狂笑說道:「傅天麟,在孔夫子門前,還賣的什麼文章?你腰懸何物?」
傅天麟不禁啞然,回手「嗆」然拔劍,但劍光並不強烈,出鞘之聲,也不似一般神物利器的那種清越龍吟,行家眼內,一看便知只是一柄極其尋常的青鋼長劍!
傅天賦拔劍在手,屈指一彈,傲然笑道:「毒手金輪四字,在浙西一帶,頗具兇名,今日怎的這般走眼?傅某這柄青銅劍,銳不能洞石穿金,利不能吹毛折發,但卻聽得下尊駕這顆大好頭顱!江湖中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無端害我愛馬,最少需斷一肢以償!陳當家的自己酌量,你是要留下一隻右手,還是留下一條右腿?」
毒手金輪陳璧,見傅天麟手中那柄長劍,在夕陽餘輝之下,通體微泛青光,但近劍柄四五寸處,卻有一點暗赤朱痕,遂獰笑連聲說道:「陳璧以一隻紅砂毒手,及這柄八角金輪,稱霸浙西多年,尚未遇見過像你這等狂妄小輩!留下一手一腿,多不過癮,你有本領,就拆下我這顆項上人頭,沒本領就乖乖獻出掌中長劍!」
傅天麟見自己業已說明手中劍是平凡鐵劍,毒手金輪陳璧臉上反現喜色,不由更覺迷惑不解,但此際無暇深思,劍眉雙挑,朗聲答道:「陳當家的如此說法,才是江湖本色,傅天麟以一柄尋常鐵劍,及幾手師傅劍術,為我愛馬索命!」
話音方落,青衫飄飄,居然不把這個浙西巨寇,看在眼內,欺身硬踏中宮,劍發如風,一式「冷送春煙」,直刺毒手金輪陳壁的咽喉要害!
毒手金輪陳壁功力頗深,知道無怪對方神情傲慢,果然身懷絕學,這一招「冷送春煙」,虛點咽喉,實刺兩肋,並暗含著跟手劍化「進步連環」、「伏地追風」,一招之中,隱藏三式,令人極不易躲!
自己這柄八角金輪,本用上等緬鋼,加雜紫金打造,向為刀劍剋星!鋼輪一鎖,銳角電旋,對方兵刃,無不應手立折!
但目前形勢不同,意中企圖奪取的,便是這柄上有一點朱痕的青鋼長劍,故無法發揮八角金輪威力,只得橫輪作勢,虛往上開,其實施展上等輕功,身軀倏然向右一斜,右足為軸,全身電轉,飄飄旋出八尺!
但絕不肯一開始就讓對方搶佔先機,足尖才一點地,身軀立即以原式翻回,右手八角金輪,戛然生嘯,直劈傅天麟頭頂「百會」大穴,左手卻以「紅砂掌」力,打出一股勁疾狂颶,封住對方的左側退路!
傅天麟藝高膽大,卓立如山,直等對方金輪森森銳角,將及天靈之際,才倏然微一轉身,險煞人的自耳邊掠過一片驚風,青鋼長劍自上而下,急壓八角金輪,左掌卻照樣凝足真力往外一推,口中說了聲:「八角金輪不過如此,我再試試陳當家的威震浙西的‘紅砂掌’力!」
毒手金輪陳璧狂笑一聲,內力加到十成,掌風接處,「砰」然巨震,雙方均自立足不穩,往後退了兩步!
傅天麟試出這名浙西巨寇,在內力方面,也不見得勝過自己,遂劍眉一軒,仰天長嘯,嘯聲中,青鋼長劍的劍光打閃,招發如風,「盤根錯節」、「風擺楊校」兩式迴環進手,劍風颯颯,劍影飄飄,硬把個毒手金輪,逼得閃展騰挪地連連後退!
陳璧這才大吃一驚,暫時泯卻奪劍之念,全身功力,齊貫那隻八角金輪,砸打封拿,頗具威力!
但傅天麟劍法似乎不大為世所見,別具神妙,任憑毒手金輪陳璧怎樣展盡生平所學,拼力施為,在二十照面過後,仍被對方圈人一片劍影之內!
闖蕩江湖,經常在劍底驚魂,刀頭舔血之人,要想保持威望,少遇挫折,除了武功以外,最要緊的兩字妙訣,便是「知機」!
如今這位浙西巨寇,毒手金輪陳璧,即佔了知人知己便宜,交手不久,發覺傅天麟真力方面,雖與自己難分軒輕,但劍術之精,則決非掌中八角金輪能敵!
既然判明敵勢,陳壁立時力貫金輪,拼命進手,三式連環趕打,略為盪開對方飄飄劍影,身形一退,屈指就唇,「瞅瞅」地發出兩聲尖銳異響!
異響才起,左右立有迴音,傅天麟心內一驚,收劍卓立,攏目凝神,注意對方來了什麼幫手?
左手人影先現,自一座崖角轉出,縱起三丈來高,以「雁落平沙」身法,飄墜面前,是個手橫外門兵刃「三才奪」的黑衣瘦小之人!
右方來人也到,是個手執鋸齒雁翎刀的豹頭環眼高大壯漢!
鋸齒雁翎刀刀光一閃,黑衣瘦漢人影輕飄,立與毒手金陳璧,作品字形分開,把傅天麟包圍在內!
傅天麟知道自己的武功缺陷,雖遇明師,明師早死,一套妙絕當今的「六六天罡劍法」,尚未學全,對付一個毒手金輪陳璧,固有餘裕,但三賊齊攻,即將立處逆勢!
不過照目前形勢,無法不拼,遂橫劍當胸,傲然笑道:「浙西三煞,齊聚懷玉山中,著實對我傅天麟過份抬愛!你們是三位齊上,還是-一進手!」
用三才奪的黑衣瘦小之人,名叫「玄狐」李化,用鋸齒雁翎刀的豹頭環眼壯漢,名叫「鐵臂」童剛,全是兇狠無倫的綠林強徒,與「毒手金輪」陳壁,合稱「浙西三煞」!
三煞之中「玄狐」李化最刁,聽完傅天群所說,冷笑一聲,陰側惻地答道:「浙西三煞出手,向不空回,乖乖獻出掌中朱痕鐵劍,尚可留你全屍,否則便在我弟兄的金輪、神奪及雁翎刀下,分屍萬段!什麼叫單打獨鬥?什麼叫倚眾群毆?玄狐李化向來不講這些狗屁過節!江湖爭勝,強者為尊,誰能活著離開這懷玉山紅葉坪頭,誰就算是英雄好漢!」
「漢」字才畢,人如一縷黑煙,欺近身來,三才奪帶著「呼呼」勁響,斜肩下砸!
傅天麟聽「玄狐」李化,如此答話,不由眉梢雙剔,目射神光,立意無論如何,也要先除掉這名無恥強寇!
所以明知「三才奪」專長於鎖劍奪劍,依然以一式「挑簾迎月」,揮劍拒奪,其實真力早聚左掌,要等三才奪、青銅劍兩般兵刃將觸未觸的剎那之間,倏然招化「六六天罡劍法」
絕學「沉肘分心」,再加上一記小天星掌力,便可把這「玄狐」李化交代!
名家過手,動作均快如石火電光,眼看三才奪青銅劍即將相觸,「玄狐」李化立蹈危機之際,突然毒手金輪陳肇急聲發話叫道:「二弟收手速退,你聽是不是‘紫笛青騾’?」
這「紫笛青騾」四字,好似名聲極大,「玄狐」李化,竭力收式,往後縱身,半空中便傾耳細聽。
果然遠遠傳來一陣蹄聲,與蹄聲相和的,是隱隱約約的幽揚笛韻!
浙西三煞聽見這蹄聲笛韻以後,臉上齊現驚容,「玄狐」李化首先喝道:「大哥三弟速退,果是‘紫笛青騾’,遲恐不及!」
毒手金輪」陳璧,與「鐵臂」童剛,聞言一齊收勢飄身,連向博天麟交代兩句都來不及,匆匆急展輕功,遁入半山紅樹以內!
傅天麟茫然之下,緩緩還劍入鞘,不由暗想這位「紫笛青騾」,究是怎樣一位驚天動地之人?那等兇狠無恥的「浙西三煞」,竟會對他如此畏懼!
此時蹄聲「的答」,笛韻卻停,前路嶺角,馳來一頭青騾,騾背上坐的是個白衣秀十。
青騾步幅不大,但神速絕倫,展眼間便到面前,騾上白衣秀士想是看見地下那匹死馬,略感驚奇,絲級微收,青騾立即昂首驕嘶,四蹄齊住!
傅天麟打量騾背白衣秀士,不由微覺一驚,原來這能使「浙西三煞」喪膽飛逃,分明在江湖中極享盛名的「紫笛青騾」,年齡竟比自己還輕,約莫十八九歲,鳳眼秀眉,朱唇瓊鼻,貌相英美得光采照人,左手執著一根紫竹短笛!
白衣秀士見傅天群目光凝注自己,不由翩然下騎,微笑說道:「請教兄臺尊名上姓?這匹坐騎似是中毒而死,難道在此遇上了什麼事嗎?」
傅天減這時才發現自己有點失態,但覺得對方不但丰神美絕,而且人溫如玉,語潤如珠,不由越發暗暗心折!
聽對方問及自己姓名,含笑答道:小弟傅天麟,適才浙西三煞糾眾逞兇,正在彼此惡鬥之時,仁兄笛韻蹄聲一起,三煞即被‘紫笛青騾’的盛望所懾,匆匆鼠遁!小弟因未識荊,只覺‘紫笛青騾’既有如此威名,定系老輩奇俠!哪知……」
白衣秀士微笑說道:「我叫賈伊人,‘紫笛青騾’之號,是些無聊閒人所起,難免貽笑大方!傅兄是不是以為我大年輕了?」
傅天麟正被這位「紫笛青騾」問得不知如何答話之際,賈伊人又復笑道:「毒手金輪陳璧等人,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厲害魔頭,但在這浙西一帶,也算是綠林中的佼佼人物!傅兄以一對三,高明可想!尊師是哪位前輩?怎會與這般惡賊結怨的呢?」
傅天麟遂將毒手金輪陳璧設伏相害,僅欲謀奪自己一柄毫無奇處的尋常鐵劍之故,告知紫笛青騾賈伊人,臉上並略帶愧色地搖頭笑道:「這樣三個綠林鼠輩,傅天麟竟未能收拾下來,若不是他們怯於賈兄威望,可能還難免遭遇不幸,駑鈍如此,真有愧先師羅浮老人六七年耳提面命的教導深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