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章含笑答道:「此物生在峻嶺危崖的陰溼之處,其形若菌,廬山五老峰一帶尤多,但非色呈純白,小才如指,而四緣垂絲披拂者,決不合用!雲兄如無甚要事可與傅老弟及甄女俠一遊匡廬,但須於四十日內趕回,方不致誤了爐中火候!」
葛愚人聽完,也向雲老漁人笑道:「域外三兇各有幾種絕世惡毒武功,厲害非常,盛名並非虛致,彼此既已定約九九重陽,作一了斷,小弟必須立返黃山,利用這段時日,鍛鍊一種生疏已久的功力備用,廬山採藥之行,就煩雲兄率領傅天麟賢侄暨劣徒去吧!」
雲老漁人本來身無要事,廬山又不甚遠,自然含笑應允!
葛愚人又向傅天麟說道:「賢侄‘六六天罡劍法’的新學變化,業已精熟,只等採來‘垂絲石耳’,練成‘補天丸’服食以後,便可足與武林一流名手,互爭長短!故一經服藥,即應偕你秋妹,再赴高黎貢山,以朱痕鐵劍,邀請‘丹心劍客’茹天恨出山主持黃山盛會,掃蕩群邪,我則需迴轉清涼臺,靜坐練功,不到九九重陽,不相見了!」
傅天麟唯唯領命,葛愚人遂又對甄秋水叮嚀數語,並遞給她一件小小布包,便與白元章、孤雲道長、熊大年、雲老漁人等「萍蹤四友」含笑為別,大袖輕揚,飄飄自去!
孤雲道長遙望葛愚人身影,讚歎說道:「這位葛兄,不論文才武學,機智見識,均高出我等甚多,委實令人欽佩不已!有他一人,足可抵得過‘東海梟婆’芮冰心!‘血淚布衣丹心劍客’茹天恨,亦應制得住‘南荒瞎道’,‘玉指靈蛇逍遙子’及他門下孽徒,所豢毒蛇,合我等四人之力勉強也能抵制!問題就在那位新近崛起苗疆,自封‘野人山主’,又號‘銅鼓天尊’的雷震宇,此人不僅武功奇詭,善用各種惡蠱,手下並有猛獸如雲,卻……」
雲老漁人聽到此處,介面笑道:「道長不必為此擔心,玉指靈蛇逍遙子無意之間,竟與一位空門奇俠,結下深仇,我們這邊不又添了有力幫手了嗎?」
說完,遂將祁連山留雲峰覺慧神尼的俗家師弟「紅髮醉靈官」宋善,被玉指靈蛇逍遙子慘剝人皮之事,細述一遍,並命甄秋水取出那三根紅髮,給請人觀看!
白無章一摸自己的「綠玉青芒劍」,又看了看孤雲道長啟後所插的「流雲劍」,不禁笑道:「覺慧神尼若來,以她那柄‘紫霓劍’,加上東海梟婆的‘天藍毒劍’,小弟的‘綠玉青芒劍’,道長的‘流雲劍’,則所謂‘武林五大名劍’之中的青、藍、紫、銀四劍,齊會黃山,倒也是一件武林盛事!」
說到此處,略一沉吟又道:「但那位持有武林第一名劍的‘白衣駝翁’翁務遠,卻不知可會不請自來?九九重陽會上,若看不見翁駝子那柄‘朱虹劍’,及他的‘九宮劍法’,未免減色不少!」
長白酒徒熊大年叫道:「白兄何必想得那多!你趕快開爐替這位傅老弟煉‘補天丸’,我老熊與孤雲道長,趁為你護法之際,也好鍛鍊鍛鍊自己那幾手功夫,準備九九重陽,去到黃山清涼臺上,打一場痛快好架!」
萍蹤四友,在彼此哈哈大笑聲中,也就暫時為別!孤雲道長,留在九華山冷月坪,為仁心國手賽華陀護法,同煉「補天丸」,洞庭釣叟雲老漁人,卻與傅天麟甄秋水,同赴廬山,尋採那種煉藥所需的「垂絲石耳」!
途中甄秋水向傅天職笑道:「磷哥哥,那條‘翼手地龍’的用途,真還不少!蛇膽蛇血,既可給你練培元固本,增益真氣內力的‘補天九’,連蛇皮都經我師傅一路用藥炮製,做成一片軟甲,系在胸前,正好護住‘七坎’‘天池’‘將臺’及左右‘期門’五處大穴,叫我送給你呢!」說完,便把葛愚人臨行之前,交給自己的那個小小布包遞過。
傅天麟解開一看,只見這片軟甲,製作得十分靈巧,但因「翼手地龍」,長僅盈尺,蛇皮太小,只可用絲帶縛在胸前,無法兼防後背!
知道這是葛師叔特為甄秋水所制,她卻假說奉命轉贈自己,不由心頭一陣感激,覺得美人恩意,俠骨淪肌!含笑將軟甲包好,依舊交還甄秋水道:「秋妹這番情意,傅天股刻骨銘心,感激不盡!但一來這片軟甲,分明是葛師叔特為秋妹所制,不可隨便辜負師長厚意,二來我六六天罡劍法變化,業已學全,足可防身,秋妹還是乘夜晚投宿更衣之間,便把它繫好,江湖中步步魔影、寸寸風波,多一層防禦,總是好的!」
甄秋水知道不必推來推去,遂接過布包,一雙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注傅天麟,傅天麟面上,也對這位由盟弟變成義妹的絕代紅妝,流露無限關切!
目光互接,彼此會心一笑。
皖贛本屬鄰省,自九華斜奔西南,便是廬山,三人因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囑咐於四十日內趕回,便可不誤爐火,時間餘裕太多,遂一路登臨遊賞的緩緩前行,約莫六七日後,才到了廬山腳下!
廬山千峰萬壑,無不靈奇,然雄曠偉渾,卻推「五老」!唐代詩仙李白有五老峰絕句雲:「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了攬結,吾將此地巢雲松!」
二峰錦延斷續,聳峙萬仞,石怪松奇,雲封霧鬱,不要說是身臨其境,即遠遠眺望,那種若隱若現的俊偉詭特之狀,也令人心曠神清,塵囂盡滌!
雲老漁人與傅天麟甄秋水登山以後,直趨東南,遙望天際雲煙,捋須笑道:「常言道:
「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委實非在這些奧區勝境,兩間靈氣鍾孕之下,才會產生那些不為世俗所知的珍奇之物……」
雲老漁人話方至此,突然凝神傾耳,似有所聞?
傅天麟甄秋水也聽出彷彿在山風撼樹,木葉蕭蕭之中,有一種奇異聲息,遠遠傳人耳中!
甄秋水向雲老漁人皺眉問道:「雲老前輩,這種奇異聲息,好像是內家罡力所化劍氣,難道有什麼絕代高人,在這廬山交手?」
雲老漁人再度凝神,果然聽出不但是兩位武林高手,在互相比劍,並已確定聲息系來自五老峰前的五座較小山峰之間!
遂略一尋思,低聲說道:「據我這點江湖經驗判斷,在此比劍的兩人,武學極高,但‘丹心劍客’茹天恨未出高黎貢山,甄女俠的師尊黃山遁客葛大俠,已返清涼臺,域外三兇也各在準備九九重陽之約,不會期前蠢動,究系何人?確難揣測!
這樣好了,那五老峰前的五座較低峰頭,名叫‘五小峰’,自右至左,順序稱為‘獅子’‘金印’‘石船’‘凌雲’‘幡竿’,甄女俠右奔‘獅子’,傅老弟左撲‘幡竿’,老朽則去向中間的‘石船峰’,然後彼此往中聚合!
但萬一若有所見,千萬不可冒失插手多事,必須躡足潛蹤,先看清雙方身份,等人手會齊,再作計較!」
傅天麟甄秋水一齊點頭,遂各展輕功,依照雲老漁人所說,分作三路,撲向那異聲來源之處!
中路的雲老漁人,暨右路的甄秋水,暫時不談,且說這位撲向左路的傅天麟,他剛剛趕到「幡竿峰」前,便已聽清那種颯颯劍風,是自「凌雲峰頭」傳下!
傅天麟聽清來路,自然轉身改撲「凌雲峰」,但他身形才到峰腰,峰頭已自有一個清朗女音說道:「老怪物,今日三百招又滿,依舊勝負不分,明晨若仍如此,我甘心縱落這萬丈絕壑,粉身碎骨而死!」
另一人未見答覆,僅僅發出一連串音量極洪的哈哈長笑!
笑聲一收,峰頭倏然騰起一白一灰兩條人影,宛如巨鳥摩天般的,落入山峰陰暗處不見!
傅天麟見自己尚未趕到,峰頭比劍之人便走,不由頗覺掃興!果然等他援上絕峰,業已空無所有,只見到四圍喬木,一片石坪,是個絕好的打鬥所在而已!
直等雲老漁人及甄秋水趕來,聽傅天麟說出所見所聞,雲老漁人即自蹙眉猜測那一男一女,究屬何人?甄秋水則含笑說道:「雲老前輩也不必猜,麟哥哥更不必氣,他們既約定明晨仍要來此作殊死之戰,我們僅須等待半日光陰,便可明瞭究竟,何必如此著急?」
雲老漁人暨傅天麟聽得也自相顧啞然,甄秋水嫣然一笑,又復說道:「我想那‘垂絲石耳’並不一定非‘五老峰’才有,我們何不利用半日光陰,先把這‘五小峰’,搜一搜看!」
雲老漁人微笑點頭,三人遂窮搜這五座山峰的陰溼之處,但翻岸越澗,探險尋幽的找了半天,「石耳」倒被採來甚多,不過只是些尋常之物,大者如盤,小者如拳,慢說是「垂絲」,連那小如人指色呈純白的,也未找到!
甄秋水生恐傅天麟找得有點灰心厭氣,方軟語溫存地,向他略為解釋安慰,傅天麟便失笑說道:「秋妹,你這一路怎麼拿我幾乎當起小孩子來?天材地寶,定極難尋,我們雖然費了半日時間,未曾尋得‘垂絲石耳’,但不過才入廬山,傅天麟倘若如此躁急灰心,我還想研求什麼武林絕學?」
說到此處,見甄秋水玉頰微紅,恐怕自己說話太重,把她惹惱,趕緊改口笑道:「但秋妹對我這份關懷,傅天麟委實感銘心田!山深雲密,夜色已臨,我們還是迴轉‘凌雲峰’頭,找好藏身所在,準備明日清晨,看看在峰頭比劍的一男一女,究竟是當世武林之中的哪兩位絕代高手?」
甄秋水似嗔似怨地瞪了傅天麟一眼,三人同自騰身,但等到得「凌雲峰」頭,她卻指著四外參天喬木,向雲老漁人微笑問道:「雲老前輩,這些參天巨樹,儘可藏身,我們是藏在一起?還是分開三處?」
雲老漁人舉目端詳周圍形勢,想了一想,說道:「這些喬木雖高,惟因歲屬嚴冬,枝葉不密,一樹同藏三人,易被對方發覺,故而最好分為三起!但須注意一事,第一藏身之處,儘量貼近樹腰,不可靠向樹梢,第二若不見我發出招呼,千萬不可有所輕舉妄動!」
傅天麟甄秋水點頭領命,三人遂各自擇了一株高大古木,隱身在靠近主杆的樹腰之處!
果然等到漫漫長夜已過,天方透曙之際,雲老漁人因在祁連山服了七顆罕世難尋的毒蛇蛇膽,目力特強,便自那蔥鬱蔥寵,巖間橫陳的雲海之內,發現有一白一灰兩條人影,齊向這凌雲峰頭馳來!
傅天麟甄秋水則因雲霧太濃,直等人到近前,即將躍登峰頭,才看出灰影是一位緇衣老尼,白影是一位白衣駝背老叟!
不僅他們,連雲老漁人算上,三人全不認識那位緇衣老尼!但卻全認識那位駝背老臾,正是號稱武林中最孤僻狂傲,難惹難纏的「白衣駝翁」翁務遠!
一白一灰兩條人影,雖然分自左右趕來,但卻不先不後的,同時躍上峰頭,彼此對看一眼,也不答話,便各自取兵刃!
白衣駝翁翁務遠所取,自然是他那柄被推為武林第一「朱虹劍」,從柄至尖,一線朱虹,精芒耀眼,好不奪人心魄!
緇衣老尼也自回手肩頭,撤出了一柄短劍,居然一樣精光騰彩,但芒尾似作紫色!
隱身材後的雲老漁人,見緇衣老尼的劍光泛紫,不由微愕!暗想照她手中這柄短劍的精芒閃爍看來,分明也是洞石穿金的神物利器!
但當世武林五大名劍「朱虹」「‘綠玉青芒」「天藍」「紫霓」「流雲」之中,只有位居第四的「紫霓劍」光呈紫色,難道這位淄衣老尼,就是從來足跡少現江湖的祁連山留雲峰覺慧神尼?
不過覺慧神尼決不會無事突到中原,莫非她已經發現她俗家師弟「紅髮醉靈官」宋善遇害,特地仗劍尋仇?
但果若如此,覺慧神尼怎不找玉龍峰靈蛇道院的玉指靈蛇逍遙子算帳,卻萬里迢迢的遠來廬山,與白衣駝翁翁務遠惡鬥則甚?
雲老漁人正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來之際,那位緇衣老尼,已自橫劍當胸,向白衣駝翁翁務遠,冷冷說道:「翁駝子,我們在這凌雲峰頭,業已連鬥三日,每日三百回合惡鬥,算來已近千合,仍自勝負未分!今日卻不必再以三百合為限,除非分出上下輸贏,才可停手!」
白衣駝翁翁務遠縱聲大笑道:「老尼姑你狂些什嗎?我老駝子的‘九宮神劍’,尚未展盡精微,你就準知道在三百合以內,逃得過我的‘北辰劍法’嗎?」
甄秋水聽恩師黃山遁客葛愚人談過這白衣駝翁翁務遠威震武林的「九宮神劍」,是以「幹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合稱「九宮」!而在整套劍法之中,又分出「乾坤」「坎離」
「震兌」「艮巽」及「北辰」等五種劍法,而以「北辰劍法」,總樞眾妙,威力最強!
如今他既要施展這套劍法絕學,倒看這位與他拼鬥千合,未分勝負的緇衣老尼,怎生應付?
白衣駝翁翁務遠話完,緇衣老尼淡然一笑說道:「翁駝子,你‘北辰劍法’,雖綜八卦九宮之妙,但我老尼姑也還有點壓箱底的功夫未曾施展,且藉此一斗,為武林後學,留些榜樣楷模,也是好的!」
雲老漁人聞言,不由大吃一驚,知道傅天麟甄秋水,必然有人已露痕跡,否則緇衣老尼,絕不會如此說法!
果然白衣駝翁翁務遠一陣哈哈怪笑,雙目倏然一張,神光如電,矚射四周!
緇衣老尼見狀突然笑道:「翁駝子,你疑心太大,找些什嗎?我要領教你綜樞萬妙的‘北辰劍法’了!」
白衣駝翁摹然省悟,自己已上對方大當,這一分神四矚,先機立失,最少要被動狠鬥個一二百合以後,還不知是否能夠搶回均勢?
他料得半點不錯,就這剎那之間,緇衣老尼手中那柄精芒耀眼的短劍,業已發出一式「生公說法」,一式「頑石點頭」,萬圈紫光電漩之內,挾著一片風雷之音,排空湧到!
白衣駝翁見對方與前三日大不相同,果然一上手便施展出數十年絕域苦參的「沙門雷音劍法」,哪裡還敢絲毫託大驕狂!丹田提氣,貫注劍身,一式「煉石補天」,朱虹劍也自化成一片精光,往外迎去!
兩柄劍全是千古神物,絕代奇珍,當然各自愛惜異常,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白衣駝翁的「朱虹劍」,雖然名推舉世第一,也不肯與對方那柄紫芒如電的短劍,輕易硬砍硬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