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弟不必懷疑,我且告訴你我與‘百禽仙子’公孫鼎的一段往事,也好使那些恃貌驕狂的年輕少女,有所告戒!」
說到此處,微把翠袖一抬,那隻火紅怪烏,又銜來半盞「靈石仙乳」,杜無愁飲了一口潤喉,繼續說道:
「當年我與公孫鼎,駕馭所豢靈鳥,比翼風雲,一般武林同道,無不認為我們是一雙極其理想的神仙伴侶!公孫鼎更是求凰有心,對我愛護得簡直無微不至!但我那時因自負人間絕色,加上更有幾個年輕貌美之人,苦苦追求,以致竟有點覺得公孫鼎不夠英俊……」
傅天麟見這位百鳥仙人杜無愁,竟對自己談起她的當年情史,不由頗覺尷尬,只得正襟危坐地肅然恭聽。
百鳥仙人杜無愁,又啜了一口「靈石仙乳」,目光中好似憶及無窮往事,悵然說道:
「所以在公孫鼎向我追求最為激烈之時,我竟答以除非我們所豢的一對異種‘潑墨巨靈鴉」,變成白色,我便決不會與他葛鮑雙修,劉樊合籍!
公孫鼎生性原本極其高傲,聽我這等斬釘截鐵說法,遂面含微笑地,向我深施一禮,帶著他所調教的一群靈鳥,分袂而去,行前並著重宣告,此別雖然海角天涯,但他不論天荒地老,必然要設法使他那隻‘潑墨巨靈鴉’,變成白色,然後彼此再行相見!」
傅天麟見這位百鳥仙人杜無愁,就被一個「傲」字所害,竟使她與百禽仙子公孫鼎,彼此間虛度了一甲子光陰,未能雙修合籍!不由微覺欷噓,暗想這「無愁谷」內,雖是瑤草琅花,靈泉怪石,一派人間仙境,但百鳥仙人數十年閉關潛修,依然未能脫盡塵俗!可見普天之下,只要是有情之物,便生來莫不含愁,「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連嫦娥仙子,逍遙月窟,長生廣寒,還不免對著碧海青天,自悔當初偷得靈藥!
傅天麟心頭感慨之餘,手指著站在百鳥仙人杜無愁身旁右側那隻形似絕大烏鴉的純白怪鳥,詫然問道:
「晚輩請教杜老前輩,這隻形似絕大烏鴉的純白靈鳥,不就是老前輩適才所說的‘潑墨巨靈鴉’嗎?」
百鳥仙人杜無愁神色悽然地,搖頭一嘆說道:
「我自與百禽仙子公孫鼎分袂以後,才看出另幾個追求我極力的年輕英俊之人,均都浮滑淺薄,卑鄙無比,但誓言既出,無法回頭,只得拼著一生苦度寂寥歲月!不過這‘無愁谷’,地勢太好,非僅以七層雲帶,隔絕塵囂,谷中並盛產各種稀世靈藥,這隻‘潑墨巨靈鴉’便是無意之下,吞服了一眼功能返老還童的‘九天玉寶’,才伐毛洗髓地,慢慢換了這一身雪羽霜翎……」
傅天麟驀然想起一事,不等百鳥仙人杜無愁話完,便即急急插口說道:
「啟稟杜老前輩,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白老前輩當時在莽蒼山參謁百禽仙子之時,曾見那隻‘潑墨巨靈鴉’的毛色已成花白,只不過尚未純白而已!」
百鳥仙人杜無愁聞言,悽然問道:
「白無章在莽蒼山會晤公孫鼎之事,距今約有幾多時日?」
傅天麟應聲答道:
「這段因緣,已是十年舊話!」
百鳥仙人杜無愁感慨無窮地「籲」然長嘆說道:
「在我這隻‘潑墨巨靈鴉’未曾巧服‘九天王寶’之前,我何嘗不曾默計若以本身功力,及自煉靈藥,幫助此鳥伐毛洗髓,並非不可,但至少亦須百年左右,才能使它毛色轉為純白,以致畏難而退,不曾下手!
誰知我畏難,他倒毫不畏難,公孫鼎費了一甲子光陰的苦心孤詣,居然把只通體烏黑,無一雜毛的「潑墨巨靈鴉」,培養得成了花白顏色!」
百鳥仙人杜無愁說話之時,似為百禽仙子公孫鼎的純摯至情所感,臉上一片悔恨淒涼的交集神色!
傅天麟也被這樁故事,感動得情懷激盪,恨不能替這一對武林奇人,竭盡心力,玉成佳話!
百鳥仙人杜無愁妙目微闔即開,但目光中業已微覺溼潤地,緩緩說道:
「不過據我所計,任憑公孫鼎費盡苦心,那種罕世難逢的‘九天玉實’終難再得,最少也還需二十年以上,他才能把另一隻‘潑墨巨靈鴉’,培養成純白之色!」
傅天麟忍不住介面說道:
「杜老前輩請莫如此愁思,天下事機緣難定,‘百禽仙子’公孫老前輩手下豢有那多靈禽,足可覓盡天下仙境奧區,也許在極短時期,會遇上‘九天玉實’等一類靈藥!連傅天麟雖然技薄無能,亦頗願為老前輩一竭綿力!」
百鳥仙人杜無愁聽罷幽幽一嘆說道:
「傅老弟真是性情中人,但我已年將九十,公孫鼎更是百歲已過,哪裡還會有什麼世俗兒女的旖旎情思?不過彼此這段心願未了,不容易盡棄塵緣,得以解脫而已!老弟既有此心,杜無愁便拜託一事,你將來有便,請往莽蒼山一行,告知公孫鼎,我住在武當支脈的‘無愁谷’中,及這一隻‘潑墨巨靈鴉’已成全白,不然他或許在心願了時,亦復海角天涯,難以尋我!」
傅天麟見百鳥仙人杜無愁說到最後那兩句:「亦復海角天涯,難以尋我!」之時,妙目之內,業已淚光瑩瑩,泫然欲泣!不由暗想「情」之一字,感人何深?我自己今後定必盡心盡力,務使心上人甄秋水眉間無恨,心上無愁,兩人相互推誠,縱令紅桑成幻,滄海揚塵,地老天荒,此情亦不稍變!
他這裡將人比己,感慨微興,稍一延遲,未曾答話之際,百鳥仙人杜無愁卻錯會傅天麟心意,「哦」了一聲說道:
「我也是為往事所感,說話糊塗,白元章當日與公孫鼎定系偶然巧遇,他所居也必像我一般的隱秘異常,偌大的莽蒼山區,卻叫傅老弟如何尋找?」
傅天麟劍眉雙軒,慨然朗聲答道:
「精衛有心填恨海,女媧無石補情天,楚索魂牽,花殘月缺,是人間最大的傷心斷腸之事!傅天麟拜別以後,即赴西南,願以忍死須臾的待罪之身,替老前輩這樁歷時一甲子的無垢情緣,竭盡心力,尋遍莽蒼山中的雲興之處!」
百鳥仙人杜元愁一雙妙國神光,凝注在傅天麟身上,點頭說道:
「人在心情激動之時,靈性常會略為掩蔽,我遣這隻善通人言的綠鸚鵡‘靈碧’與你隨行,不是便足把這種困難,解除大半了嗎?再者傅老弟適才言語之內,有‘忍死須臾’,及‘待罪之身’等語,你能否把你何以輕生躍下我‘無愁谷’的這段經過,對杜無愁詳述一遍?」
傅天麟遂把年來經過,一一詳陳,百鳥仙人杜無愁聽完,略為沉吟說道:
「傅老弟既自斷鐵劍,失去朱痕,怎可一時衝動,做出這等輕生無智之舉?你應該乘著為我尋覓公孫鼎一事,順便再跑趟高黎貢山丹心壁九死洞,看看那位‘血淚布衣丹心劍客’茹天恨,是否果真只認劍而不認人?聽從持有那點碧血朱痕的東海梟婆,南荒瞎道,暨銅鼓天尊雷震宇之命,並報知黃山遁客葛愚人,覺慧神尼,萍蹤五友等人以後,再作計議!
試想你若非巧遇我座下靈禽,葬身此谷,不但正派群俠對這舉足輕重的碧血朱痕失去之事,毫不知情,可能在九九重陽黃山大會之上,因措手不及,而一敗塗地,使那位已與老弟心心相印的紫笛青騾甄秋水姑娘,豈不亦將苦盼生死不知的情郎訊息,日日傷懷,朝朝腸斷的在花晨月夕之下,容光憔悴的嚼盡相思……」
傅天麟聽至此處,業已慚悔得通身是汗,百鳥仙人杜無愁對他微微一笑,又復繼續說道:
「杜無愁與老弟這段遇合,至奇至巧,頗可稱為天湊因緣,你並將為我遠涉窮荒,委實不能不有所留念!這隻綠鸚鵡‘靈碧’隨我多年,極通人性,再加上一件我當年所御的‘百羽五銖衣’,贈送你那位心上人兒,紫笛青騾甄秋水!」
傅天麟知道女孩兒家,最愛這類靈禽慧鳥,何況那件什麼「百羽五銖衣」定然亦非凡物,遂趕緊肅立躬身,代甄秋水再三致謝。
百鳥仙人杜無愁一笑又道:
「至於對老弟本人,我想留你在我這‘無愁谷’內,再作七日嘉賓,一面可遍嘗谷內特產的十來種稀世靈藥異果,略為增益真氣內力,一面又可從我所豢百禽,互相飛騰撲鬥之中,體會出一種神奇輕功身法!」
輕功身法還在其次,傅天麟因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所煉「補天丸」的爐火之功,已被診救洞庭釣叟雲老漁人一事耽誤,自己武學方面,最難急進的就是真氣內力!故而聽得百鳥仙人杜無愁要留他七日,遍嘗「無愁谷」中特產靈藥異果,自然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古飄香因系過於懷念傅天麟,不聽東海梟婆芮冰心勸告,私自負氣離島,所以等她帶著甄秋水回到東海之時,芮冰心業已為了不放心這位自己意欲傳以衣缽的愛徒,與二弟子琵琶玉女佟綠華去往中原,分頭尋找!
如今翠微島上,除了侍女以外,就剩紅衣羅剎古飄香與紫苗青騾二人,古飄香反而落得正合心意!
她把甄秋水安置在傅天麟當日在此所住的「挹翠樓」中,自己便照心頭預計,安排一切!
甄秋水這一路之間,因古飄香怕她反抗,全是逐日被點「黑甜睡穴」,如今躺在極其舒適的軟榻之上,慢慢一覺醒來,想起自己在華山為救紅衣羅剎古飄香,被「天藍毒劍」所傷之事,不由心頭猛的一震!
甄秋水睡得過久,人雖清醒,頭腦之間,尚覺微暈,遂在略定心神,運氣流轉周身以後,方自緩緩睜開雙目!
首先入眼的,並不是挹翠樓中的周圍古雅陳設,而是自己曾經被「天藍毒劍」所傷的左手食指!
但此時這根纖纖玉指,業已被人齊根削斷,所留下的只是一個圓滑疤痕,女孩兒家誰不愛美?甄秋水平夙尤其頗以丰采自負,如今見竟然殘去一指,眼中珠淚,遂由不得的奪眶而出!
淚珠才流到腮邊,猶未及枕,甄秋水忽然想起兩件大事,第一件是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尚在九華山冷月坪頭,等待自己囊中的「垂絲石耳」,為傅天麟煉製增益真氣內力的「補天丸」;第二件則是自己曾經拼舍性命用「三色香花」拯救紅衣羅剎古飄香,不知她是否得救活命?
這兩種意念一起,甄秋水自然渴欲知曉此地何地?此時何時?並一摸六慾瘟神劉子畏、傲霜仙子樊湘所贈的那盤「垂絲石耳」,仍在囊中,遂以為此地可能依舊不會遠離華山,時間也最多不過一日半日之隔!
心頭幾番起伏,腦際微暈已退,神智清明,甄秋水起身下榻一看,置身所在竟是一座精雅竹樓,樓是倚峰而建,峰壁上無數細瀑飛流,彙整合樓前一池清澈池水!
甄秋水滿懷詫異的緩步憑欄,只見峰壁上有位背影絕美的紅衣女子,正提著一隻碧綠玉瓶,在為一叢墨色蘭蘭葉,仔細灌溉!
紅衣才一入目,甄秋水便即認出正是自己捨命相救的古飄香來,遂飄身越過樓欄,縱到古飄香身旁,含笑說道:
「古姑娘,你所中‘冷香無相神珠’之毒,完全祛除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