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慧神尼思念未已,「南荒瞎道」費南奇又復冷笑連聲叫道:「覺慧大師怎不下場?你若是俱怯我左右各有兵刃,費南奇便棄去一樣,或是赤手空拳,接接你的‘沙門雷音劍法’也可!」
這幾句話,說得有點過份狂妄欺人。
覺慧神尼忍不住長眉雙挑,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費道長你那枝‘碧玉如意’,雖然號稱能夠‘九轉驚魂’,‘三花奪命’,‘陰沉竹杖’也可以‘吐勁生寒’,別具威力!但四海之大,何奇不有?怎的便如此狂妄,藐視天下人物!」
說到最後的「人物」兩字,龍吟清越,脆響嗆卿,霧影之中,精芒騰彩,手橫一線紫色劍光,當世武林五大名劍之內,名排第四的「紫霓劍」,業已出鞘!
這時「萍蹤四友」中,以劍術成名的孤雲道長,忽然眉梢一揚,向覺慧神尼突道:「大師的‘雷音劍法’,為沙門降魔絕學,威力自屬無他,但不知施展之時,是否只限單劍?」
覺慧神尼猝然之下,未曾料出孤雲道長問話用意,隨口答道:「雷音劍法,不限單劍,尤其是其中一招撒手絕學,‘九天雷音’,倘能有兩柄鋒芒相若的神物利器,左右手同時執行,威力更能增強數倍!」
孤雲道長聽完,哈哈一笑,伸手肩頭,銀芒電閃,撤下了自己的「流雲劍」來,捧在手中,向覺慧神尼莊容說道:「紫霓流雲,系戰國名匠所造,本是雌雄雙劍,望大師在這黃山清涼臺上,合用降魔!」
覺慧神尼這才知道孤雲道長不是無端問話,含有借劍自己,以免吃虧深意!
遂也不再客套,伸手接過「流雲劍」,並交左手,向孤雲道長稱謝說道:「道長慨借神物,覺慧當盡所能,殲除妖孽,為江湖中略扶正氣!」
覺慧神尼的這兩句話,說得也太不客氣!「南荒瞎道」費南奇聽在耳底,恨在心頭,陰森森地,把手中「碧玉如意」柄端,接連向左三擰,準備交手之間,一有機緣,便下辣手r雙方劍既拔,弩亦張。
覺慧神尼一聲佛號,灰色僧衣飄處,帶著紫銀兩色精芒,飛墜當場。
「南荒瞎道」費南奇也右手執定「九轉三花碧玉如意」,左手拄著「陰沉竹消魂寶杖」,凝神待敵,一場石破天驚的龍爭虎鬥,即將開始!
兩位絕世武林高手之中,必有一位不是難保性命,便是難保今名!
在這等全場人物靜默無聲,各為己方掠陣擔憂的緊要關頭,清涼臺下,異聲突起!
這異聲,像兒哭?又像狼嗥?並似左右齊來,距離清涼臺,約莫三十丈外!
朝陽也頗為湊趣的加強威力,沉沉霧影漸稀,清涼臺上,正邪兩派武林高人,包括即將交手的覺慧神尼,及「南荒瞎道」費南奇,一齊被這鬼哭狼嗥聲息,引得起疑,暫均寧靜無聲的默聽究竟!
鬼哭漸近,狼嗥也到了清涼臺左!
驀然間臺上群豪,恍然頓悟,聽出了那種悲涼鬼哭,是「白衣駝翁」翁務遠的慘笑之聲!
悽切狼嗥卻是「域外三兇」中的「玉指靈蛇」逍遙子所發!
但「玉指靈蛇」逍遙子向來稱雄西北,高傲無倫,如今怎會弄得嘯笑悽切,宛若狼嗥?
「白衣駝翁」翁務遠更是武林豪客,一代狂人,怎會慘笑悲涼,儼如鬼哭?
就在正邪群雄,一齊靜默無聲,滿腹疑雲的莫知究竟之際,清涼臺上,一左一右,腳步蹌踉的搶上了兩條人影!
這兩條人影一現,群雄益發惘然。
左邊來的是「玉指靈蛇」逍遙子,右邊來的是「白衣駝翁」翁務遠,但兩人形狀,卻太已矚目驚心,令人不忍卒睹!
「玉指靈蛇」逍遙子一條左臂,業已齊肩斷去,周身血跡模糊,尤其是胸前一道劍傷,深約寸許,鮮血猶不停往外滲出!
右手中雖仍緊握那條任何刀劍難斷,當作兵刃用的「鐵線靈蛇」,但蛇頭已不知怎的斷去?只剩下一條丈許蛇屍在手!
「白衣駝翁」翁務遠一隻左臂,也斷得只剩四五寸長,肩上釘著一個「鐵線靈蛇」蛇頭,蛇齒均已深深齧入骨心!
白衣駝翁向來獨來獨往,無甚知交。
「玉指靈蛇」逍遙子則因他師兄鐵瓢道人之故,與「東海梟婆」芮冰心交好稍厚!
所以以清涼臺上群雄一見二人這般情狀,首先訝然動容起立的,便是「東海梟婆」芮冰心,但「玉指靈蛇」逍遙子似已鬥瘋了心,瞪著兩隻血紅怪眼,根本不理「東海梟婆」,卻向「白衣駝翁」翁務遠,厲聲叫道:「翁駝子,你的命真長,我的命也不短,我們總算趕來參與了這場‘九九重陽黃山大會’!」
「白衣駝翁」翁務遠,目光冷冷盯著「玉指靈蛇」逍遙子胸前那道深幾洞見肺腑的劍傷,右手倒提那柄在當世武林五大名劍之中,號稱第一的「朱虹劍」,傲然問道:「逍遙子,你自忖還能活得多久?」
「玉指靈蛇」逍遙子聞言勃然大怒,反唇相譏說道:「這一劍傷得雖重,但最少我還能活上半個時辰,只怕你那肩頭蛇毒,卻不容你活得這久!」
「白衣駝翁」翁務遠「朱虹劍」光一閃,縱聲狂笑說道:「自祁連鬥到黃山,我連斬你身邊所帶十七條異種毒蛇,最後一蛇換一劍之下,總算把你這條號稱任何刀劍難斷的‘鐵線靈蛇’,被老駝子運足十二成真力,用掌中‘朱虹劍’,生生斬斷!」
話音到此微頓,目光一瞥利齒入骨,牢牢釘在左肩上的「鐵線靈蛇」,又是一陣咬牙厲笑說道:「我老駝子憑藉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功力,至少還能使這蛇毒,延緩半個時辰發作,倒看看你我今日,誰弱誰強?哪個先死!」
「玉指靈蛇」逍遙子把手中丈許來長的鐵線蛇屍,在空中搶了半個圓弧,「吧」的一聲,碰碎了一塊斗大山石,目內兇光炯炯,凝注「白衣駝翁」翁務遠,恨聲問道:「翁駝子,我們要不要在這清涼臺上,再作一場殊死之鬥?」
「白衣駝翁」翁務遠大笑說道:「九九重陽黃山大會,本為的是天下群英競技而設,何況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我們不在此好好的鬥上最後一場,是你能瞑目?還是我能瞑目?」
這時覺慧神尼業已倒提「紫霓」「流雲」雙劍,暫時退回本陣,與「萍蹤四友」等人相互搖頭微嘆。
尤其是那位號稱「仁心國手」的當代神醫白元章,更是唏噓不已地,低聲嘆息說道:
「白衣駝翁翁務遠,與玉指靈蛇逍遙子兩人,不管素行是否有偏激兇殘之處,總算均屬當世武林的一代霸才!如今雙方都已死到臨頭,胸中各存好勝之心,猶自絲毫未能淡卻!難道‘武術’二字真詮,便是如此?數十年晝夜苦參,所練的內家上乘武功,不用來健體葆元,卻用來狠鬥惡並?自相毀滅?」
群俠聞言,默然無聲,但想到這「九九重陽黃山大會」之上,爭名之念,委實因而淡了不少!
至於「域外三兇」方面,則早已面和心違,「南荒瞎道」費南奇久欲聯合氣味相投的「銅鼓天尊」雷震宇,借這黃山大會,不但盡殲正派群俠,並覓機連「東海梟婆」芮冰心,「玉指靈蛇」逍遙子,也一併除地,使南荒武學,永霸宇內!
但毒計雖定,心中卻不無忌憚!他們所忌憚的,並非正派群俠難滅,而是「東海梟婆」
芮冰心,與「玉指靈蛇」逍遙子交好甚厚,不易個別擊破,倘萬一略為洩漏心機,甚至弄巧成拙,落得灰頭土臉!
所以聚集黃山之時,「南荒瞎道」費南奇,「銅鼓天尊」雷震宇二人,對「東海梟婆」
芮冰心,表面異常恭敬客氣,其實準備利用她那身絕世武學,殺戮群俠,了結黃山大會以後,便出其不意地,覓機立下毒手!
如今「玉指靈蛇」逍遙子,與「白衣駝翁」翁務遠自甘肅祁連,一路狠鬥至此,身受極重劍傷,全憑一口戾氣,強自支撐,縱有千載靈芝之類聖藥,亦難續命的情狀之下,「銅鼓天尊」雷震宇,心頭哪得不欣喜欲狂?附耳低聲地,向「南荒瞎道」費南奇,悄悄傳告一切!
至於「東海梟婆」芮冰心,雖與「玉指靈蛇」逍遙子交厚,見他居然與「白衣駝翁」翁務遠拼成這副慘狀,心頭頗為難過,但因深知武林人物,愛名甚於惜死,到了這種最後關頭,不讓他放手與對方拼一拼何人能夠多留在世上片刻,委實死難瞑目!
故而正邪雙方,對這場慘絕人寰的絕命之戰,一齊心頭異常沉重地,靜默旁觀!
其中所例外的,只有心靈深處,頗感喜悅,而毫未形諸顏色的「南荒瞎道」費南奇,「銅鼓天尊」雷震宇!
場中對峙的兩人,均已自知「朱虹劍」鋒芒絕世,「鐵線蛇」奇毒無倫,一個胸前劍傷,幾乎洞見肺腑,一個肩頭釘著蛇頭,毒牙業已入骨。
都是憑藉著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神功,暨心頭一股憤懣不服的好勝之氣,勉強維持片刻生機,不然早就雙雙伏屍黃山,誰也趕不到這「清涼臺」上!
這種情況之下,雖然一個手執當世第一神兵「朱虹劍」,一個緊握蛇頭已斷,但照樣能夠當作長鞭使用,足以鞭裂山石的鐵線蛇屍,活開步眼,左右緩緩盤旋,充滿仇火毒焰的雙目,死盯對方,但誰也不敢猝然出手!
因為無論是翁務遠,抑或逍遙子,均深深自知,自己所剩下的殘剩真力,僅僅勉強可作最後一擊!
這最後一擊,假如能使對方立在鞭下裂腦,或劍底橫屍,則自己便可多留在世間片刻,得到勝利!
但倘若一擊落空,則根本不需對方乘隙還手,自己所受「朱虹劍」傷,或所中「鐵線蛇」毒,在真力渙散之下,只一發作,便難免當著天下群豪,飲恨黃山,一世英名,付諸流水!
所以「白衣駝翁」翁務遠向右,「玉指靈蛇」逍遙子向左,兩人全是不敢輕動的緩緩舉步盤旋,傷處鮮血,不停下滴,盤旋三匝過後,那點點鮮血,已經由點成線,由線成圈,在「清涼臺」上,滴成了一個徑約一丈二三的鮮紅血圈,赫然奪目!
兩旁觀戰群雄的心情,也隨著翁務遠、逍遙子的腳步,逐漸緊張,心中也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個同樣疑問,就是兩人之中,究竟是誰先死?
武學之道,講究的是身形穩重,足下輕靈,「白衣駝翁」翁務遠與「玉指靈蛇」逍遙子,均屬當代一流高手,對於這種基本武技,自然嫻熟。
但如今一個身中蛇毒,一個身負劍傷,居然連區區「足下輕靈」四字都辦不到,互相舉步之間,顯得滯重已極,所滴血漬,也漸漸從殷紅變成了紫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