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至此處,發現楚仲胥暈倒地上,又從銀槍,飛矛等物,猜出可能是雲夢世家家主,遂喂服丹藥,將他救醒。
如今,「柳延昭」三字方出,楚仲胥已「哎呀」一聲道:「楚仲胥聽得舍妹楚仲琳告知,柳兄在‘金剛寨’大會上,以神功絕藝,鎮壓群雄,俠骨仁心,使人欽敬,我……我……我想拜……拜託你一件事……事兒……」
這位「銀槍之雄」的臟腑內傷太重,雖被柳延昭救醒,並服以靈藥,仍然中氣極弱,說起話來都有點力不從心!
柳延昭道:「楚兄有何事相托?你最好暫不說話,勿動忿怒,先調氣行功,將息調理……」
楚仲胥早已覺察自己的內傷嚴重程度,苦笑介面說道:「小弟內腑重傷,生望已絕,周……周身如墜冰窟!寒……
寒……寒透骨髓,委實痛……痛苦已極!再加上本身已無法提緊真氣,想……想……想請柳兄在……心窩‘七坎穴’上,替……替我點一指……」
他邊自說話,邊自己冷得面色青紫,全身發抖!
柳延昭劍眉一皺,在楚仲胥身畔盤膝坐下,伸手反映住「寸、關、尺」,替他細診脈象!
楚仲胥嘆道:「柳兄不必費心,內臟幾碎,寒毒難禁,你就早點助……助我解脫了吧……」
柳延昭聽他兩度提到寒毒,加上診出脈象中的奇異情況,遂恍然大悟地,目注楚仲胥道:「楚兄,你莫非遇見了‘七煞’中最為厲害狠毒的‘笑面人屠瀟灑殺手’萬心玄,是傷在他的‘玄陰煞手’之下麼?」
楚仲胥似乎有點「迴光返照」地,中氣突足,點頭答道:「柳兄高明,法眼無差,請你於助我解脫後,將今日情況隱匿,莫告舍妹,因她性如烈火,功力又懸殊太甚,若去尋仇,必又平白喪失性命!」
柳延昭向楚仲胥搖了搖頭,面含微笑地,加以安慰道:「楚兄莫要老是動這解脫不祥之念,我要你暫回‘雲夢’,苦練神功,日後親手向萬心玄湔雪此恨!」
楚仲胥苦笑道:「柳兄盛情,固然可感,但我生機已絕……」
柳延昭微微一笑目閃神光,軒眉介面道:「他有傷人手,我有回春天力,誰說楚兄生機已絕?」
楚仲胥嘆道:「萬心玄的‘玄陰煞手’,據說傳自大荒,無人能解……」
柳延延昭含笑道:「怎說無人,楚兄文采風流,總該聽說過‘虎項金鈴,系者能解。……」
他說話間,回手入懷,把萬心玄在燕山與自己三陣較技,第一陣拳法成和,第二陣輕功落敗,因忽有要事,提議把第三陣兵刃之戰暫作保留時,所給的那粒獨門解藥取出楚仲胥驚道:「解鈴原是繫鈴人,莫非柳兄與萬心玄競……竟有甚深關係?」
柳延昭笑道:「薰猶難共器,冰炭不同爐,我不是與萬心玄有甚深厚關係,而是曾和他打過一場賭兒,才贏得這粒‘玄陰煞手’的獨門解藥!」
他看楚仲胥內傷極重,彷彿已到「迴光返照」地步,而另一位曾受「玄陰煞手」傷損的「巾幗之雄」秦文玉,尚不知人在何處,且權衡輕重,決意先救下這位「雲夢家主」再說。
主意既定,立即把那粒丹藥,遞向楚仲胥的口邊,含笑說道:「這是萬心玄親手送給我的‘玄陰煞手’獨門解藥,楚兄請安心服用,我再隔體傳功,助你一口真氣,你便可度過一劫!」當言道:「螻蟻尚且含生,為人豈不惜命」?楚仲胥聞得是萬心玄「玄陰煞手」的獨門解藥,自然心中狂喜地,立即服食下去。柳延昭伸出右掌,貼住楚仲胥的「脊心穴」,緩緩傳人真氣,助他引導藥力,散達四肢百骸!但隔體傳功未久,柳延昭突覺有異,臉色大變!
因為楚仲胥甦醒後,先是由於難禁寒毒,全身抖顫,後來像是「迴光返照」,才好了一點,但如今經柳延昭喂藥傳功後,卻不僅未見好轉,反而又顫抖起來,並比先前顫抖得還要厲害!他大驚之下,失聲問道:「楚兄,你服藥後,心中覺得怎樣?莫非仍是寒氣難祛?……」楚仲胥咬牙道:「萬心玄人稱‘笑面人屠’,心狠手辣無比,柳……柳兄恐……恐怕是上……上了他的當兒……」
柳延昭也情知不妙,趕緊自楚仲胥背後,縮回右手,準備改點他「三元大穴」,先行穩住傷勢再說。
那知手掌才撤,所傳真氣一斷,楚仲胥低低「哼」了一聲,竟似施展極上乘的「縮骨神功」般的全身急遞收縮!
柳延昭鋼牙猛挫,欲救無方,竟眼睜睜地,看著這位「雲夢家主」,「銀槍之雄」楚仲胥,在眨眼之間,骨肉齊消,化作了一灘血水!
事情明瞭了,萬心玄給自己持以解救秦文玉的不是解藥,而是化血封喉的穿腸毒藥!不過,此人太以陰毒,他是在毒藥以外,加了層用上好解毒藥物所作外殼,才使自己雖經細心驗看,仍然無法覺察!
尚幸自己不曾找著秦文玉,未令萬心玄得遂兇謀,但卻陰錯陽差地,把楚仲胥害得身遭慘死!
這時,柳延昭真是欲哭無淚,心中難過到了極處!
因為,雖然自己不曾路過巧遇,下手解救,楚仲胥身受「玄陰煞手」重傷,也屬必死無疑,但他直接死因,卻是自己的中人毒計,誤投藥物!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為我我而死,這種情況,自然使柳延昭對於楚仲胥負擔了精神之上的極大的歉疚!
萬心玄外藥內毒的毒力太強,楚仲胥肉骨均化,只在血不中殘留了一些毛髮牙齒,以及零碎衣物。
柳延昭想為他妥為埋葬,都告無從,只有先挖了一個淺坑,再拔起插在地上的那對銀槍,拾回十二根紅尖銀杆短矛,連同血水以及破衣,準備替這「雲夢世家」的一代家主,築上一個衣冠兵器墳兒好留待他親友等人,日後加以憑弔!
但就在即將掩土之際,柳延昭劍眉忽剔,又從血水中,拾回一根短矛,擦拭乾淨,收在身畔。
然後掩上築墳,削石為碑,並在碑上鏽了「雲夢大俠銀槍之雄楚仲胥墓」字樣。
最後,柳延昭深施一禮,肅立墳前,向這三尺黃土,許下了兩樁心願:「第一樁心願是他對誤投毒藥,害死楚仲胥之事深為致歉,為了彌補這項歉疚,柳延昭許願必殺萬心玄,為楚仲胥報仇,並還儘量利用所取回楚仲胥那根慣用暗器——紅尖銀杆短矛,作為替他雪恨之物。
第二樁心願是他立欲為楚仲胥盡力拊持他唯一妹子「女溫候」楚仲琳,加以成全造就,使她接掌「雲夢世家」門戶,甚至於獲良好歸宿!
說也奇怪,在柳延昭許願之際,楚仲胥的墳頭上,便起了一陣極輕微的羊角旋風,捲起一細沙落葉在風中胡旋亂舞!
直等柳延昭把心願許畢,這股旋風,也立靠漸漸散去。
柳延昭看在眼中,好生傷感地,又向墳頭把手一拱,含淚嘆道:「楚兄英靈不遠,鑑此精誠,今後,凡屬‘雲夢世家’之事,只要柳延昭力之能及,無不納為已任!」
料理楚仲胥後事既畢,柳延昭自然還是趕奔「山海關」,期望找到盟弟孟贊、焦良,與秦文玉、蕭克英等友好,免得他們為自己身中奇毒之事,擔心焦急!
該地距離「山海關」,約莫二三百里途程,葬畢楚仲胥,已是黃昏,柳延昭遂不想覓店投宿,打算仗恃輕功,來個徹夜飛趕,天明即可到達。
誰知才走不久,天時便變,降下降傾盆大雨。
武功再高,也只能凝聚罡氣,避開一時,無法長期御雨。
故而,相當瀟灑的「乾坤聖手四海游龍」,在這時得不停,來勢極猛的傾盆大雨之下,業已變成一隻狼狽不堪的落蕩雞兒!
全身溼透,自然難過,這時柳延昭想找店了,準備烤乾衣服,好好睡上一宵,等到雨停再走。
偏偏因所行乃是山路,只一錯過宿頭,下個鎮店,至少也在十數里外!
無可奈何之下,想尋個山洞,暫時避避這種罕見大雨也好,柳延昭遂立在一株大樹之下,凝目四望!
大雨如傾,夜色如墨,加上風在狂嘯,雷在狂鳴,確實有點令人心怯!
忽然,柳延昭緊蹙著的雙眉,為之一展!
因為他在電光停閃的極度黑暗中,看見了隱隱約約的燈光。
光源來自東北方,正確距離,難以計算,約莫當在裡許之外。
柳延昭有此發現,心中大喜,反正全身上下業已溼透,遂索性向那兩點燈光,冒雨馳去!
但他心中卻邊行邊自揣摸,通常獵戶樵夫的山居燈光,遠處只見一點,如今怎會是一般高下的兩點並列?
裡許遠近,轉瞬即到,才知那不是獵戶山居,而是相當氣派的一所莊院。
莊中大片燈光,因高牆所蔽,柳延昭在遠處所見的,只是莊門上所深嵌在內,不怕風雨的兩盞「氣死風」燈。
由於這「氣死風」燈的光度極盛,使柳延昭可以明顯看出莊門上是橫書「玉人小築」四字!
如此巨莊,卻稱「小築」,可以想見莊主定是位豪富世家!
雖然時在深夜,又值大雨,莊門內的小屋中,仍然有人值役,柳延昭踏水而至,才到莊前,小屋中,已迎出一個持傘青衣蒼頭,陪著笑臉問道:「尊客是迷路避雨?還是有事要見我家主人?」柳延昭一和對人不矜身份,雖見對方不過是個值役蒼頭,仍然抱拳,含笑說道:「在下欲去‘榆關’,夜行遇雨,衣裳溼盡,又錯過宿關,才想覓地暫避,但夜色已深,不敢驚動貴上,只請借一席之地,讓我烤乾衣服,便足感盛情的了!」
青衣蒼頭笑道:「相公請千萬不要這樣說地,我家主人待客,素極謙光,但‘玉人小築’,卻又從來不留俗士足跡,相公丰神益衝,光采照人,可否賜下稱呼,容我通稟一聲,當待以上賓之禮招待!」
有役如此,足見主人不俗,柳延昭只得說道:「在下姓柳,小字延昭,是一江湖俗士,無甚身份,只求避雨烤衣,不敢過份驚擾!」
青衣蒼頭側身伸手,肅客進入那莊門小屋,並含笑說道:「柳相公請進屋小坐,並先喝盞熱茶驅驅寒氣,容我入莊稟告總管一聲,主人若是未睡,也許會親自延見。」
柳延昭稱謝進屋,青衣蒼頭便從一條建有雨棚的長廊中,走向莊內!
過示多久,青衣蒼頭便陪來了位貌相清癯的黃衣老人,並向柳延昭含笑道:「柳相公,這位就是!玉人小築’的樂總管……」
柳延昭剛一抱拳,那黃衣老人便陪著笑臉說道:「柳相公萬勿多禮,你是貴賓,快請隨樂清泉先去更衣,敝主人已在起身,並命人於‘小琅環’亭中備酒……」
柳延昭「哎呀」一聲,滿臉惶恐神色道:「如此深夜,怎麼還是驚動貴上?柳延昭豈不惶恐難安……」
話猶未了,樂清泉便接過他的話頭,含笑說道:「柳相公有所不知,敝上是你江湖舊識,正對柳相公懷念殊深,若有慢待,我們才吃罪不起!」
他邊自笑語,邊自己為柳延昭引路,走向莊內!
柳延昭突然聽得樂清泉總管這樣說法,遂哦了一聲問道:「貴上竟是我江湖舊識麼?但不知是那一位……」
樂清泉笑道:「柳相公請恕樂清泉要賣個關子,因為敝上曾吩咐暫加保密,好在見面時,給柳相公添份意外驚喜!」
他越是這樣說法越是使柳延昭疑雲滿腹,但又不好意思追問,只得蹩在心中!
走完長廊,進人一間靜室,室中除了衣履外,並相當周到地,備好了熱騰騰的沐浴香湯。
樂清泉笑道:「柳相公衣履盡溼,可能受寒,先清洗個熱水澡兒,再與敝上互敘別緒罷。」
柳延昭滿口稱謝,還想覓火烤衣,樂清泉笑道:「溼衣自有侍者會洗淨烤乾,不勞柳相公親為,樂清泉要先行告退一步,去替柳相公選上兩罈好酒,並準備一些精緻的菜式……」
柳延昭苦笑道:「在下冒昧打擾,樂總管千萬不要過份費心……」
樂清泉「哈哈」一笑,便向他行禮退去。
人家既如此盛情,柳延昭也不能不識抬舉,遂老實不客氣地,解衣人缸,洗了一個痛快澡兒!
等他在溫度甚高的熱水之中,洗得遍體栩栩,祛盡雨濁風寒之後,起身一試準備好的內外新衣居然大小勻稱,十分合適!
於是,柳延昭遂取出身邊一些緊要之物——譬如玉嬌娃所送他的祛毒靈丹等,略加拭乾,藏人懷中,啟開門戶。
那位身為總管的樂清泉,早就等在門外,見柳延昭沐浴更衣以後,丰神益為俊朗,不禁失聲讚道:「柳相公才兼文武,貌勝潘安,屬於當世武林中的罕見英雄,與敝上真可說是明珠仙露,一對璧人!」
柳延昭笑道:「樂總管莫加謬讚,貴上——我那位江湖舊識也是少年人麼?」
樂清泉笑道:「年齡,相貌,大概都和柳相公差不多,樂清泉如今便帶路前去‘小琅環’,柳相公一見敝上,便應該知是誰了。」
柳延昭回頭向所換下來的水溼衣裳看了一眼。
樂清泉又復笑道:「假如這些舊衣,沒有特殊紀念價值,柳相公便請不必再加眷念了吧,因為敝上既與你身材相若,幾套新裝,總會有富餘的。」
柳延昭邊自隨同舉步,走向內莊,邊自「呀」了一聲,道:「原來我所穿衣裳,乃貴上之物,這……這多不好意思……」
話方至此,耳邊突然聽得有人以「蟻語傳聲」功力,笑聲說道:「幾件舊衣,能值幾何?想不到氣吞河嶽的‘乾坤聖手四海游龍’,竟還有這小家子氣,令吾有氣……」
柳延昭俊目中神光一朗,閃眼向四外打量。
樂清泉猜出柳延昭四顧之意,指著三四丈外一座巨亭,以及在亭中獨坐的一位白衣人道:「那就是‘小琅環亭’,敝上已在亭中候駕。」
柳延昭頷首道:「我知道,適才貴上已向我以真氣傳聲。」
樂清泉躬身一禮,苦笑說道:「柳相公與敝上敘敘舊吧,樂清泉不奉陪了。」
他方轉身一走,柳延昭耳旁傳音又起:「柳兄,恕我狡猶,加塊面紗,這不過要你猜猜我究竟是誰而已,不論你猜得出猜不出,或對與不對,我都在敬了你一杯酒兒之後,立刻把面紗揭掉!」
這時,柳延昭已走近「小琅環亭」,那位在臉上加一塊厚紗,掩住面目的白衣人,也手執玉杯斟滿了一杯酒兒,緩緩站起。
雖然面目,但也可以從那挺拔身材之上,領略出對方的勃勃英氣,奕奕風采!
柳延昭腦中電轉,在一剎那間,遍憶江湖交親……
還未想出結果,他已走入了「小琅環亭」,而他那支盛滿了酒的玉杯,也由白衣人的雙手捧遞過來!
柳延昭愧然一笑,接過玉杯,目注白衣人道:「天傑神龍,不首辨尾,河中雞犬,難堪高深,柳延昭自慚眼濁……」
說到「眼濁」二字,柳延昭語音略頓,把玉杯中色如琥珀的濃香美酒,來了個一傾而盡!
對方果然說話算話,他這裡剛剛乾杯,那白衣人已然伸手把面紗摘下!
面紗之後,所顯露的,果然是一張並不陌生的臉!
柳延昭心中一震,目光緊盯對方地,失聲說道:「原來是你……哦,‘玉人小築’……」原來對面風情絕世的俊美白衣少年,竟是在‘金剛寨大會’上,與自己各顯神功,未分勝負的尊天會少會主司馬玉人。司馬玉人微微一笑,向柳延昭伸手讓座說道:「此處並非雄霸會,今宵只結鸞鳳交,柳兄請上坐。」柳延昭雖覺「鸞鳳交」一語,用得似略有失當,但卻看出司馬玉人的目光中一片和諧,神色一片安祥,決沒有含蘊看絲毫惡意!然而,他毫不猶豫地,含笑入座,並也捧了一杯酒兒,遞向司馬玉人道:「司馬兄是罕見英雄也是柳延昭罕見的對手,借花獻佛,回敬一杯!」司馬玉人幹了那杯酒,目注柳延昭,揚眉問道:「柳兄,我們為什麼一定要作對手?難道不能夠作個朋友?」
柳延昭道:「小弟以交絝司馬兄這等俊友為榮,但司馬兄肯捨得‘少會主’之尊,脫離‘尊天會’麼?」在這幾句話兒後,使司馬玉人聽得一怔,眉峰聚集說道:「柳兄為何竟對‘尊天會’這等表示厭惡?」
柳延昭一點不以身在龍潭虎穴為意,應聲率然答道:「因為我覺得‘尊天會’不是正大光明的良善武林組織!」
司馬玉人的俊臉上,紅了一紅,但仍含笑問道:「柳兄,你能不能舉出一些‘尊天會’的重大劣跡?」
柳延昭笑了笑,俊目中神光閃動地,朗聲說道:「意圖霸視天下,以致擴勢太速,收容太濫,門戶中龍蛇混雜,良莠不齊,即以‘金剛寨’一會而論,除了恃強濫殺外,並以獨門劇毒,暗下辣手,難道還算得上是江湖英雄的光明磊落行為?」
這回,司馬玉人臉上紅色,似因無法置辯而久久未能褪去!
他伸手執壺,一面替柳延昭斟酒,一面愧然嘆道:「柳兄相不相信這樁事兒,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九爪鷹王’戚九淵的主謀?」
柳延昭向司馬玉人看了一眼,含笑說道:「司馬兄這‘少會主’身坐,似乎要比戚九淵的‘總堂主’,高一點吧?」
這句話兒,雖是含敵相問,但語氣卻頗帶冷厲挖若意味!
司馬玉人的冠玉雙頰,紅了一紅,苦笑說道:「不知‘尊天會’實際情況之人,難免會有這種看法!」
柳延昭聽出司馬玉人的言外之意,訝然問道:「司馬兄似乎是言外有意吧,莫非另具什麼隱情?……」
司馬玉人微嘆接道:「我應該奉告柳兄兩件事兒,或許便蒙諒解!……」
柳延昭道:「司馬兄請講,我倒要聽聽你對‘尊天會’不憑光明爭鬥,意在‘金剛爭霸會’上暗施劇毒之舉,有何解釋?」
司馬玉人一面替柳延昭斟酒,一面緩緩說道:「第一件事兒是關於參與‘金剛寨’的‘爭霸大會’一一,我義父而兼恩師,是派本會總堂主戚九淵全權負責,我不過喜愛熱鬧,悄悄隨來,瞻仰中原人物,以及會上爭奇鬥勝的各種神功而已,由於這種原故,‘少會主’只屬客卿,雖被尊重,卻不好意思對戚九淵過於控制,變成喧賓奪主!」
柳延昭方「哦」了一聲,司馬玉人復說道:「第二件事是戚九淵先行遣人暗施奇毒,事後才頗為得意地悄悄告我……」
柳延昭聽他這樣說法,俊目中突閃神光,揚眉接道:「聽司馬兄這等說法,倘若戚九淵事先把下毒之謀,向你稟明,司馬兄或會反對的了!」
司馬玉人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應聲介面說道:「當然不會贊同,力加反對,否則,我又怎會設法立謀補救?
……」
「立謀補救?……」柳延昭有點莫名其妙地,目注司馬玉人道:「司馬兄此話怎講?你採取了什麼補救措施?」
司馬玉人的臉兒,突然又紅若玄霞,舉杯飲了一口,緩緩況道:「旁人或許難加體諒,柳兄卻應獨鑑愚衷,‘尊天會’的‘拘魂散’毒力,雖極厲害,大概早就不在人的腑臟之內?……」
柳延昭聽得先是頗覺一怔,然後又大大吃了一驚!
他恍然有悟地,微抱雙拳,向司馬玉人贊謝道:「多謝,多謝,原來在‘金剛寨演武場’邊,柳下贈藥的那位‘玉姑娘’,竟是司馬兄所差?」柳延昭瞟了柳延昭一眼,臉上紅霞漸褪地,點頭笑道:「那是我一位堂妹,我瞞著戚九淵,請她去見柳兄,故而只有一粒解藥,無法兼顧‘妙奼金剛’蕭寨主了!」。
柳延昭本想說明蕭克英奇毒先解,但話到舌邊,又遲疑未吐……
司馬玉人笑道:「柳兄,你對我那堂妹‘玉姑娘’的印象如何?」
柳延昭道:「貌相傾城傾國,風神如玉如仙……」
司馬玉人秀眉雙揚地,連連點頭,介面笑道:「妙極,妙極,我那堂妹,對柳兄也有‘張緒風流,英雄絕世’之贊,看來你們雙方的印象均佳,如玉如仙誇絕代,英雄俠女兩傾心,若有機緣,我要牽紅線呢!」
司馬玉人突然開起玩笑,倒令柳延昭有點尷尬地,俊臉微紅,不知道應該如何答對才好?……
他忽的覺得於其尷尬,不如大方,也好探探司馬玉人這位堂妹怎會與「天魔女」玉嬌娃,是九分酷似的身材貌相,均頗彷彿之故?
主意一定,神情立轉泰然,向司馬玉人含笑問道:「司馬兄,令堂妹玉姑娘如今安在?」
司馬玉人笑而未答,反向柳延昭問道:「柳兄是想見她?」
柳延昭道:「我是想向玉姑娘解釋開一樁誤會,免得……」
話猶未了,司馬玉人便微吃一驚,目注柳延昭道:「難道你們有誤會麼?是……是什麼樣的誤會呢?」
柳延昭苦笑說道:「由於我把令堂妹錯認成秦文玉,竟使她怫然不悅,聲稱要與那位‘巾幗之雄’好好鬥上一斗!」
司馬玉人「哦」了一聲,舉酒屬客,面含微笑說道:「這種誤會,無需解釋,因為我那堂妹早就想鬥鬥秦文玉,並要奪取她的‘巾幗之雄’美號!」
柳延昭劍眉方蹙,正待說話,司馬玉人又復笑道:「但這事有點奇怪,我不懂柳兄怎會認錯了人?莫非秦文玉的面貌身材,均與我那堂妹有幾分相似麼?」
柳延延昭搖頭道:「我不知道究竟像是不像?因為我根本就沒見過那位‘巾幗之雄’!……」話才出口,便知失言,因為想起了司馬玉人的堂妹,既有意與秦文玉爭這「巾幗之雄」美號,自己便應少提,以期減少刺激才對!
司馬玉人對於柳延昭之言,彷彿深感詫異地,「咦」了-聲道:「又奇怪了,據我所知,秦文玉極對柳兄關切,怎會彼此還未見過面呢?」
柳延昭笑道:「不是彼此未曾見過,秦姑娘在暗中照拂,自然見過了我,但她如霧中彩鳳,尚示現身,以致使我不識她的廬山真面目而已!」
司馬玉人「嘖嘖」兩聲,彷彿帶有羨意笑道:「美人皆情睞,紅粉盡憐才,柳兄風神弈世,難怪豔福不淺!」
柳延昭臉上一紅,避開有關秦文玉之事,移轉話頭問道:「司馬兄,令堂妹的芳名……」
話方出口,司馬玉人便介面笑道:「她叫司馬玉嬌!
……」
柳延昭道:「這位玉嬌姑娘,是她父母的獨生女?還是上下還有姊妹?」司馬玉人目閃神光,平素稍嫌冷厲懾,但今夜對於柳延昭,卻極溫和,並且顯然充滿了友情善意。
如今,他便把這兩道溫和善意的友好目光,盯在柳延昭臉上,有點頗覺詫然地,緩緩問道:「柳兄,你……你是為何問起司馬玉嬌有無姊妹?……」
柳延昭道:「因為我覺得令堂妹與……另外一人,居然有九成以上相似!」
司馬玉人聽得大感興趣,從雙目中閃射奇光,急急問道:「另外一人是誰?」
柳延昭不得不答,但又不願盡答地,略有囁嚅說道:「也……也……也是一位玉姑娘……」
司馬玉人「噗哧」一笑,舉杯呷一小口,目注柳延昭道:「秦文玉也是位‘玉姑娘’,我堂妹司馬玉嬌是位‘玉姑娘’,居然另外還有一位‘玉姑娘’,柳兄,你究竟認識幾位‘玉姑娘’呢?倘若再來一位,從四面合圍,你便像是隱入‘玉屏風’了。」.柳延昭方自有點面紅耳赤,同馬玉人又復笑道:「但柳兄恐怕難免有所失望,我堂妹司馬玉嬌是位獨生女,上下均無姊妹,我保證她和你那另外一位‘玉姑娘’,絕對毫無什麼親屬關係?」
柳延昭劍眉微皺,飲完懷內餘酒,微一搖頭嘆道:「天下怪事真多,毫無親屬關係之人,怎會在相貌、身材以上,均酷似到那種程度?」
司馬玉人又自大感興趣地,目閃奇光,急急問道:「柳兄,你所認識的另外一位‘玉姑娘’是誰?我想看看她與我……我的堂妹究竟是怎樣相像?」人家無問不答,柳延昭怎能不夠大方?只得把話減縮到最簡單的程度,緩緩低聲答道:「她叫玉嬌娃。」
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玉嬌娃」三字,竟像是在司馬玉人心中,深刺了一針模樣……
他本來又斟了一杯酒,擎在手中,心驚之下,自然手震,竟灑出了小半杯在地,向柳延昭失聲問道:「玉嬌娃?
難道是有‘色煞’之稱的‘天魔玉女’玉嬌娃?」
無論是「色煞」或「天魔玉女」,確實是玉嬌娃所擁外號,柳延昭無法替他的「玉姊姊」否認只得點頭道:「不錯司馬兄也認得她?」
司馬玉人面容一冷,目中又閃射厲芒,嘴角微撇道:「哼,‘尊天會’雖被你們這些自居大俠之流視為邪惡組織,但司馬玉人卻還愛惜羽毛,不會與那等淫娃蕩婦交結!」
柳延昭一怔道:「司馬兄,你竟把‘天魔玉女’玉嬌娃,看成了淫娃蕩婦?」
司馬玉人仍是以滿面不屑神色,哂然冷笑說道:「若不是淫娃蕩婦,怎會在‘七煞’之中,獨佔了一個最不清白,最有恥辱的‘色’字?」
在別人眼中,「天魔玉女」玉嬌娃雖難免有「淫娃蕩婦」
之嫌,但在柳延昭的心中,他那位「玉姊姊」,卻是美玉無瑕的純潔聖女。
他經過了那一宵貼胸交股,身無寸縷,但卻只效風流未下流的刻骨纏綿之後,不單「愛」玉姐姐,更「敬」玉姐姐,不願意再聽得別人對玉嬌娃有誤解褻瀆!
故而,柳延昭立即目注司馬玉人,朗聲說道:「司馬兄,世間事雖然往往眾口鑠金,但畢竟耳聞是虛,目睹才實……」
司馬玉人是位極為聰明,可以聆音察理,鑑貌辨色之人,聞得柳延昭這樣說法,立即愕然笑問道:「柳兄莫非要替玉嬌娃辯護,說她不是淫娃蕩婦麼?」
柳延昭放下手中酒杯,以極端重的神色,點頭說道:「‘天魔玉女’不錯,‘淫娃蕩婦’亦地有誤,假如一定要替玉嬌娃加以品節形容,則我認為應該易以‘貞娘聖女’四字,才算名副其實!」
司馬玉人雙眉一挑,星眸中神光逼人地,盯在柳延昭臉上問道:「柳兄,你剛才曾有‘耳聞是虛,目睹才實’之語,即不知你把這玉嬌娃評為‘貞娘聖女’之論,是耳聞?還是目睹?」
柳延昭雖然警覺這樣再說下去,可能會洩漏春光,但為了他「玉姐姐」的聲譽,也只得點了點頭,朗聲答道:「柳延昭平生不作虛言,當然要親眼目睹才會是有力語詞!」
司馬玉人笑道:「柳兄既然定要替‘矢魔玉女’玉嬌娃洗刷辯護,便請說給小弟聽聽也好,你究竟看見了什麼東西?才把世人傳說她人盡可夫的玉嬌娃,看成貞烈聖女?」
事既至此,柳延昭只得硬著頭皮,應聲答道:「在‘天魔玉女’玉嬌娃的右肩頭上,有一顆比黃豆略大的晶瑩紅……」
話方至此,司馬玉人便雙眉一蹙,插口說道:「一顆紅痣,有何足珍?難道這就是柳兄把玉嬌娃評定為貞烈聖女的有力證物麼?」
柳延昭搖頭道:「司馬兄錯會意了,那不是紅痣,那是一粒非聖潔處女之身,無法保留的瑩如紅玉‘守宮砂’!有此一物,關於把玉嬌娃誤識為人盡可夫淫娃蕩婦的無稽之言,可以不攻自破了吧?」司馬玉人聞言果似大出意外,但旋又以神秘眼光,看著柳延昭笑道:「柳兄能看見玉嬌娃肩頭上的‘守宮砂’,是見你和她交情不淺?」
柳延昭俊臉微紅,趕緊把話頭旁引地,向司馬玉人舉杯說道:「司馬兄倘或不信,他日若有機緣不妨親自察看……」
司馬玉人以一聲輕笑,截斷柳延昭的話頭,搖頭說道:「小弟不會有這種香噴噴、熱烈烈的機緣了,因為玉嬌娃若是貞烈聖女,她便不會對柳兄以外的其他男子,再作裸裎!」
這幾句話兒,雖未直言,但隱約中已指出柳延昭與玉嬌娃之間,定有不尋常的交誼關係!柳延昭耳根微熱,心中暗想倘若司馬玉人再加逼問,要不要把自己與玉嬌娃那段聖潔無邪經過來個率然直陳?……正在此時,夜空中突起「滴鈴、滴鈴」的幾聲脆響,像是有信鴿飛到。
司馬玉人「咦」了一聲,面帶脆色地,軒眉自語說道:「奇怪,會中有什麼急事?竟深夜用金鈴鴿兒傳書?」自語至此,那位身為「玉人小築」總管樂清泉,業已走到「小琅環」外。司馬玉人問道:「樂總管,不是從總會來的‘飛鴿傳書’吧?」
樂清泉手中捧著一根銀色細管,躬身微笑答道:「正是會主親下的‘銀管傳書’,主人是否立即斥閱?」司馬玉人笑道:「我與柳兄對飲,酒興正濃,樂總管代我看看,究竟是什麼急事?」樂清泉進入亭內,從那銀色細管中,抽出一卷綿紙,展開觀看。司馬玉人向柳延昭笑道:「來,柳兄用酒,我想無論有何急事,也阻礙不了我們難得相遇的傾杯酒興。」
柳延昭相當識趣,不立舉杯,向司馬玉人含笑道:「飲酒稍緩何妨?司馬兄先請治事;」
司馬玉人側顧剛剛看完「銀管傳書」的樂清泉道:「樂總管,究竟總會方面,有何急事?」
樂清泉方一張口,但目光微瞥柳延昭,竟自欲言又止,柳延昭是何等玲瓏剔透人物,見狀之下,立向司馬玉人笑道:「司馬兄請便,讓我獨飲幾杯,或讓柳延昭回避一下也好……」
司馬玉人秀眉一皺,搖手截斷柳延昭的話頭道:「柳兄千萬不要如此說法……」’語音至此,轉面對樂清泉臉色一寒,沉聲問道:「樂總管,你為何吞吞吐吐,對於柳延昭兄,不須避忌,無論有什麼事兒,都替我照實直陳!」
樂清泉見司馬玉人已滿面怒色,那敢絲毫違抗,立即躬身答道:「會主飛示佳客已到,要主人立即迴轉‘小興安嶺九回谷’總壇,舉行嘉禮!」
末後的「舉行嘉禮」一事,聽得司馬玉人似乎頗感意外地,全身一震!
但他這種神情變化,只不過一瞬之間而已。
他收斂極快地,向樂總管揮手道:「樂總管,由你回書,就說我已離開‘玉人小築’,不知是迴轉‘九回谷」總壇,抑或去了何處?」
樂清泉略微一怔,但見司馬玉人已現不悅之色只得喏喏而去。
等這位總管走後,柳延昭便向司馬玉人抱拳笑道:「司馬兄,恭喜恭喜,在你乘龍之夕,柳延昭要叨光一杯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