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佛白雲藉此臺階,微嘆一聲,縱回岸上,但心中確實泯除不少嗔念殺機,而對這鐵膽書生慕容剛,佩服已極!醉佛飄雲見病佛孤雲,已在紅蓮之上,向妙法神尼叫陣,遂執起小錘,向那幾個金鐘,噹噹噹的敲了九下!
金鐘一響,奇事又生,原來頗為平靜的池水之上,頓時微泛波瀾,而那九九八十一朵鐵鑄紅蓮,也自右往左的慢慢轉動起來!
病佛孤雲,沉著一張黃瘦臉龐,輕飄飄的足點紅蓮,任它慢慢轉動,遙向妙法神尼,合掌叫道:「潮音庵主,我們不必再一場場地比鬥下去,孤雲擬請庵主在這聖水活蓮之上,互換幾招,就以這一陣,了斷昔日北天山之事!誰先退下這八十一朵活動紅蓮,便須依照所言,或是你約來少林十僧,為先德唪經,或是貧僧約束門下,永世不再涉中原一步!」
妙法神尼見他這紅蓮能夠轉動,便知道水底定然是一個極大鐵盤,有人在遠處聽令控制,而醉佛飄雲那金鐘九響,即是開動紅蓮號令!
紅蓮前後左右部位,均是每隔三尺一莖,雖然徐徐轉動,在上面過招動手,較為困難,但似乎並難不倒自己,遂向無憂頭陀,及靜寧真人笑道:「讓貧尼與他作一了斷,免得多費手腳也好,不過這種水上活蓮,是否還有」。
一言未了,更奇的事又生,那徐徐轉動的八十一朵紅蓮,突然加足速度,轉動得宛如風飆電掣!四圍卷激起丈許高的水花,不但把站立紅蓮中心的病佛孤雲身形遮沒,並因水花飛濺甚遠,逼得岸上諸人,不得不離座向後趨避!
醉佛飄雲先前與靜寧真人較量那「步步生蓮」之時,八十一朵紅蓮,不待吸引,自動一齊冉冉升起,就猜疑控制室中,有人弄鬼,雖經痴佛紅雲前往察看,說是值班弟子酒醉,誤觸機關所致,心中始終尚在存疑,此時突見怪事又生,一聲怒吼,縱身便往寺內趕去!
老遠便見寺中秩序井然,好像並無敵人侵入模樣,但到得控制室內,卻見輪值弟子離惠大師,口中酒氣極濃,醉倒在那控制紅蓮轉動快慢開關之上,把機鈕壓到盡頭,才弄得那八十一朵紅蓮,電旋星飛,碧波騰浪!
醉佛飄雲,雖然覺得自己金鐘九響,紅蓮開始轉動,足見彼時輪值弟子離惠,尚屬神智清醒,遵照規定開動機鈕,怎的剎那之間,便會醉到這般地步,未免太已可疑!但已無暇細想,祗把離惠抱開,使機鈕回覆正常,轉身又往阿耨達池趕去!
但才到中途,病佛孤雲,已滿臉悻悻之色,陪著宇內三奇等人回寺。原來病佛孤雲一身武學,在金龍寺四佛之內,確實獨秀群倫,足與宇內三奇之中的任何一人,互相頡頏!誰知才上紅蓮,便即發生那種怪事,起先知道必會有人處理,還想在紅蓮之上,略為等待,但紅蓮越轉越快,到了後來,九九八十一朵紅蓮轉得以目力看來,竟已成了一片外包丈許白色水霧的絕大紅光,再好的武功,也無法在上面站得住腳,萬般無奈,病佛孤雲藉著那急旋轉之力,穿出水霧,回到岸上,但已被轉得頭暈眼花,氣喘吁吁,一身黃色僧袍,也完全溼透,緊貼身上,難看已極!
妙法神尼等人,也想不到病佛孤雲,會遭遇到如此怪事,方待請他略為休息,再談比鬥之事,病佛孤雲已先怒目切齒,合掌說道:「孤雲門下無能,防範不嚴,致令金龍寺內,已有奸徒侵入,暗中鬧鬼,三位道友,名重一時,孤雲當然不敢猜疑與此有何關聯,但請惠允把我們這場比鬥,略為耽延,等我先澈底排搜寺內,處置了這令人痛恨的無恥奸徒再說!倘若搜不出這奸徒蹤影,西域一派,也無顏再與中原武學爭雄,金龍寺從此閉關。並奉還青虹龜甲劍,北天山之事即算了斷!」
妙法神尼尚未答言,一向不大開口的無憂頭陀,已向病佛孤雲,合掌答禮笑道:「些須小事,大師何必生嗔?我等來此本意,只求化解嫌怨,不在爭勝,一切聽從大師吩咐就是!」
病佛孤雲此時肝火大旺,目射兇光,轉身便往金龍寺內走去!
呂崇文見他那一身水溼,氣得周身皮肉連連抖顫的說不出來的奇窘怪相,不禁掩口葫蘆!慕容剛怕病佛孤雲在極度難堪之下,倘若再聞月崇文笑聲刺激,可能不顧一切,憤走極端,而令自己一行來時釋怨解嫌主意,無法實現!遂趕緊對他微使眼色,呂崇文也自會意,不再發笑。
入寺以後,彼此在大殿之上落坐,輪值弟子獻上早就備好的香茗,病佛孤雲,舉茶讓客,自己也嗓了一口,便把臉色一沉,面罩寒霜,對醉佛飄雲等人說道:
「輪值紅蓮控制室弟子離惠,無端醉酒誤事,罰打四十戒板,並往香積廚下燒火三年!我在此陪客,三位師弟,立即率領所有二三兩代弟子,仔細排搜寺內,及左右周圍,務須把那暗中作怪的大膽奸徒,擒來見我!」
霎時間這大殿之上,除了兩名伺候茶水的輪值弟子以外,全隨醉、笑、痴三佛,往搜各處。
病佛孤雲此刻似把方才的極度憤怒淡卻,不時舉茶敬客,與坐得離他最近的無憂頭陀,閒聊一些內外武功及佛家經典。
天香玉鳳嚴凝素,心細如髮,侍立妙法神尼身後,螓首微低在恩師耳畔,用極滴聲音說道:「恩師!弟子覺得這病佛孤雲臉上由急憤驟然轉變的笑容之中,隱隱含有一種詭譎得意之色,莫非他們有甚麼陰謀毒計不成?」
妙法神尼經嚴凝素一提,暗加註意,果然發現病佛孤雲臉上有一異常得意神色,於不知不覺之中,自行流露,不由暗暗打量這座大殿,覺得不像有特殊佈置,而且茶水之內,眾人飲用已久,並無何反應,而且茶色極清,茶葉亦醇,似是上等雨前龍井,其他方面,也找不出足啟人疑之處!
此時無憂頭陀,靜寧真人也自然而然地覺到病佛孤雲的笑容之後,似乎藏有無數銳利鋼刀,或是一種極為毒辣奸謀,令人從心靈上起了一種森森之感!
就在宇內三奇與鐵膽書生慕容剛,天香玉風嚴凝素及小俠呂崇文等,心內生疑,面疑團難釋之際,醉佛飄雲、笑佛白雲、痴佛紅雲,相繼回殿報道:「小弟等率人遍搜寺內各處,均未發現有外人潛伏!」
病佛孤雲,長眉一層,冷笑連聲說道:「三位師弟搜他不著也罷,我們且再敬無憂大師各位一杯香茗,孤雲有話交代!」
金龍寺四佛一齊擎杯起立,無憂頭陀等人不知他們用意如何,也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病佛孤去,臉上突然極其明顯地現出那種得意獰笑,妙法神尼說道:「依孤雲之意,令徒天香玉鳳與那柄青虹龜甲劍,可暫留金龍寺內為質,等庵主邀來南北少林十僧,為先德法元,舉行水陸道場以後,便即放回!」
妙法神尼被他說得摸不著頭,詫然怒聲說道:「彼此勝負未分,大師何出此語?難道水上活蓮過手,你就準能勝我不成?」
病佛孤雲一陣仰天狂笑說道:「事到如今,誰還與你們過甚麼手?」
妙法神尼倏然變色,起座叱道:「我念你也是三寶弟子,饒你一次,再如口角輕狂,休怪貧尼劍下無情,要叫你伏屍佛殿,流血五臟!」
病佛孤雲,看了妙法神尼一眼,冷然哂道:「你們死在眼前,還敢如此張狂?
可知道方才那茶水內,你已飲下了本寺特製無色無嗅的‘七日斷魂散’,如不服用獨門解藥,到時必然五臟皆裂而亡麼?」
妙法神尼才知自己等人,先前那種心靈預感,果然不是無因而作,本想盛怒而起,與這幹無恥賊子,奮力一拼,但眼角瞟處,忽見無憂頭陀與靜寧真人,臉上並無多大驚容,慕容剛與嚴凝素,亦均尚能鎮靜,尤其是呂崇文,面上居然仍自微微含笑,好像根本就未聽見病佛孤雲說是茶中已下慢性劇毒一般!
遂把滿腔憤怒,勉強再為抑壓,眼望病佛孤雲,用極其冷峻的聲音,緩緩問道:「你們金龍寺四佛,就仗著這種鬼蜮無恥伎倆,來與中原武學爭雄麼?」
病佛孤雲得意笑道:「呂崇文所居慧光塔頂密室之內的鋼窗,無故自毀,九九八十一朵紅蓮,在我二師弟飄雲,已佔優勢之下,無故自升,以及孤雲親上紅蓮的那種無故急速轉動,還不是顯出了你們另外有人在暗中搗鬼?既然先自作俑,怨我何來?不過孤雲此舉,也頗費一番苦心,你可知道我師兄弟四人,為了免你們生疑,一樣奉陪服下劇毒,但我們解藥現成,你們卻除非完全聽我命令,否則越是妄逞兇頑,毒力越是提前發作!不是孤雲自詡,我這七日斷魂散製法精妙,休看此刻宛如無事一般,到時肝腸寸斷,死得卻極其慘呢?」
無憂頭陀與靜寧真人,在妙法神尼與病佛孤雲答話之間,已自各用功力,潛自默察,果然覺出對方所言不虛,一種奇異毒力,業已深藏臟腑之中,慢慢散入血液之內!
妙法神尼此時也有同樣覺察,她昔年仗劍江湖,誅戮群邪,性情極暴,手下亦辣,此番因三十年南海潛修,畢竟減去不少火氣,又看出無憂、靜寧,意中化解中原、西域世仇,處處委屈求全,不欲與金龍寺四佛爭勝,才一再力加忍耐!
如今既然覺出已中對方暗算,病佛孤雲並在信口雌黃,說那暗中對他們作怪破壞之人,是自已有意佈置,以作他們毒計傷人藉口,不由盛怒狂衝,無法遏制,隔座出聲怒叱,「無恥西域僧人,信口雌黃,行為狠毒,且吃你家庵主一掌!」
右掌一揮「呼」然作響,一陣強勁無比的劈空勁氣,便往病佛孤雲打去!
病佛孤雲,不防妙法神尼這等剛強,在身中劇毒,必須求取自己獨門解藥保全生命的情況之下,仍敢動手!哈哈一笑,僧袍大袖雙揮,也自迎著妙法神尼的掌風拂去!
這種情形之下,雙方均系各以全力施為,兩股勁風一接,高下優劣立判!妙法神尼面罩寒霜,巍然不動,病佛孤雲卻連坐椅均被震翻,滿臉驚容,人也退出數尺!
他稱雄藏邊多年,那裡受過如此挫折?還自不信妙法神尼功力高過自己,以為倉卒應變,吃了暗虧,方把雙眼-瞪,暴射兇光,準備提足真氣,主動進搏妙法神尼!但一口真氣,才提聚心頭,臉上突然現出比不敵妙法神尼掌力更驚憤十倍的奇異神色!
這時醉佛飄雲等人,見雙方業已破臉,也紛紛離座,準備應敵,病佛孤雲雙掌一伸,攔住己方眾人,長眉深鎖,沉聲說道:「三位師弟,且各自緩緩提聚一口真氣,看看你們心頭可有異狀?」
醉佛飄雲等人,被病佛孤雲這種舉止,弄得莫明其妙!如言各提一口真氣,但面上均自悚然變色,個個覺得心頭彷彿有物蠕蠕而動,難過已極!
病佛孤雲,一看師弟們臉上神色,便知與自己同一遭遇,不由冷笑一聲,向妙法神尼說道:「你方才罵我心腸歹毒,其實你們枉自身居中原夥義領袖,心腸更比我歹毒十分,這一來也好,金龍寺四佛,與宇內二奇,兩敗俱傷,但搭上鐵膽書生,天香玉鳳,和呂崇文三人,我們並不虧本,不過孤雲到由衷佩服你們那位暗中接應之人,幾度搜查,均無所獲,他到底藏在什麼秘密所在……」。
話猶未了,大殿中的佛幔之後,突然極其輕微的「噓」了一聲,病佛孤雲臉色驟變,大袖拂處,一陣勁急罡風,把那黃綢佛幔,和幔後的佛像金身,震得四分五裂,一片煙塵,但出聲主人,仍然毫無蹤影!
病佛孤雲此時心中不禁驚詫到了極點,心想以自己耳音,這近距離,絕對不會聽錯!分明聲出自殿中佛幔之後。又未見人逃遁閃避,卻徒自毀損佛像,仍未發現敵蹤,難道來人功力,高過宇內三奇?宛如鬼怪不成!
而且自己這一妄動無名,拂袖發力,心頭更覺有物不住爬行,難過得幾乎支援不住!不由更覺心驚,對方所用究是何種毒物,能有如此厲害!
慢說病佛孤雲等人,連宇內三奇都覺得這在暗中自動接應,與金龍寺四佛作對之人,所作所為,實在神妙莫測!
殿中片刻沉寂以後,呂崇文忍俊不禁,笑聲叫道:「和尚打佛,真是天下奇聞!老前輩再不現身,他們疑困難釋,可能把這座大廟要拆掉了!
殿中離那被病佛孤雲袖風擊碎的大佛右側三四尺遠,一片較小的黃色佛幔,倏然一開,竄出一位身材瘦削微矮,長眉朗目,五官端正,但雙頰之上,深深印有兩個十字烙痕,五十來歲,肩插長劍的葛衣老人!
身法頗為快捷,一閃便到宇內三奇面前,病佛孤雲知道今日之事,大半壞在這葛衣老人手中,不由憤恨已極,強忍心頭那種奇異痛苦,雙掌猛推,大殿之中頓時寒風四起,又以陰毒掌力,向葛衣老人的後背襲去!
靜寧真人見這病佛孤雲,好似靈智已失,一再妄自逞兇,眉頭微皺,道袍大袖迎著對方所發陰毒掌風往外一展,勁急絕倫的玄門罡氣起處,病佛孤雲悶哼一聲,騰空退出五六步去,跌坐地上,全身關節疼痛欲敞,心頭更加一片蟻爬,己然無法支撐起立!
醉佛飄雲這時才知道自己先前與靜寧真人,比賽那「步步生蓮」之時,不過是因所佔紅蓮位置之利,略佔先機!若論真實功力,大師兄原為群倫之冠,而既敗於妙法神尼掌下,如今又被靜寧真人的玄門罡氣,震出這遠,可見金龍寺四佛,確實尚不足與宇內三奇,互相抗衡,一爭長短!
衡形度勢,不敢再逞強,只得招呼笑、癲二佛,把病佛孤雲慢慢扶起!
葛衣老人此時回頭笑道:「你們阿耨達池水面,九九八十一朵紅蓮之上,雙方互相較技,勝負未分之下,便已心懷歹毒,派人事先準備毒茶,作為萬一不敵,反敗為勝之用!這等卑鄙無恥行徑,那裡像是西域一派的宗師所為?卻怪不得我將計就計,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你們四位主座的茶杯之內,多放一點覓自苗疆的‘天蠶惡蠱’!」
金龍寺四佛一聽自己心頭蠕蠕爬動的那種奇異感覺,竟是在自以為得計之間,誤服下了「天蠶惡蠱」!不由面面相覷,個個色如槁灰,知道天蠶惡蠱是蠱毒之中的最狠一種,除了養蠱本人以外,走遍天涯,也無法找得出其他解藥!而且蠱毒發作之際,宛如蠶食心肝,必須煞受三日三夜以上的無邊痛苦,才得死去!
葛衣老人見金龍寺四佛聞言以後的這種神色,微微一笑又道:「你們大概業已知道這種‘天蠶惡蠱’的厲害,不用我細贅述!孤雲僧人兩動無明,妄提真氣,蠱毒已將發作,先服我一包解藥,靜待宇內三奇老前輩們,加以發落!」
隨手擲過一個黃色小包,便即略整衣衫,轉面向宇內三奇說道:「弟子九華山西門豹,以無邊罪孽之身,拜見三位前輩!」無憂頭陀離得最近,那裡容他下拜,伸手相攔,呵呵笑道:「西門施主屠刀一放,早成度世菩薩,善果無邊,何孽之有?無憂對你極度欽佩,神交已久,前輩之稱,萬不敢領!」
西門豹見三奇一齊含笑相攔,不令下拜,只得改行長揖說道:「晚輩蒙鐵膽書生慕容老弟,不嫌舊惡,折節論交,輩份早定,怎敢狂妄僭越?三位老前輩望重當世,年高德劭,更是舉世武林之中的泰山北斗,論那一樣,西門豹也應恭執弟子之禮,弟子風聞天南雙怪,已蒞中原,這金龍寺內的一段糾纏,還是儘速了斷的好!」
無憂頭陀見西門豹堅欲自居後輩,也只好由他,改口笑道:「西門賢契既然如此謙恭,就煩你把中原、西域,昔年今日的兩段恩仇,代我等作主,作一了斷!」說完便與靜寧真人妙法神尼,含笑就座。
西門豹知道這類奇人不必推諉,剛轉身向著金龍寺四佛,還未開言,醉佛飄雲已先悻悻說道:「西門豹你休得意,我們雖然誤服‘天蠶惡蠱’,但無憂、靜寧、妙法等人,也同樣中了我們獨門毒藥‘七日斷魂’,何必弄個兩敗俱傷?不如彼此交換解藥,或是重行比鬥,或是另約他日,各憑真實武力,了斷新仇宿怨!」
到此略頓,打量了西門豹幾眼,面帶詫色的又復問道:「還有一事,,飄雲亦欲請教,就是水上紅蓮,突生變故的剎那之間,我已趕到控制室中,但除去輪值弟子離惠醉倒以外,別無一人,雖經四周仔細搜查,毫無發現,當時你究竟藏身何處!」
西門豹默默聽完,搖頭微微說道:「你第一個念頭,便已打錯!西門豹昔年匪號‘千毒人魔’,天下何種毒物無法化解?不然我豈能聽憑三位老前輩等以鴆解渴,而不加阻止?至於你們雖然服下‘天蠶惡蠱’,我因體念三位老前輩立意化解嫌怨的慈悲本旨,也必將解藥相贈!但由於你們行事乖張,心腸歹毒,目前只能留下些阻遏蠱毒發作的普通藥物,真正的解蠱靈丹,卻要等三年以後,西門豹親自到這金龍寺內,察看你們是否澈底改悔之時,再定與否!」
說到此處,藉著轉身取茶卻向天香玉鳳嚴凝素,微使眼色,也不管那茶中置有什麼「七日斷魂散」毒藥,便自徐徐飲下!
鐵膽書生慕容剛見西門豹說話之間,突然向嚴凝素微使眼色,方在猜度用意,天香玉鳳端的冰雪聰明,在他耳邊低低笑道:「這位千毒人魔,實在高明!你不要猜疑,我已懂得他的用意!」
西門豹眼角餘光,略略一瞥,業已知道嚴凝素猜出自己所打啞謎,微微一笑,又向醉佛飄雲說道:「至於西門豹在你金龍寺內,所弄狡獪,也當問一答三,詳細說明,好讓你們深切體會,凡事驕敵必敗,即令十拿九穩之局,偶一粗心,便會不可收拾!你且先把孤雲身上所懸的那柄青虹龜甲劍,抽出看看!」
病佛孤雲心頭上宛如蟲爬的奇異難禁苦痛,自服下西門豹那包黃色藥粉之後,業已漸漸消止,聞言暗想我就不信你這千毒人魔,能有多大神通?連在自己貼身所懸的青虹龜甲劍上,都會做了手腳!
手籠劍柄,往外一抽,金龍寺四佛不由全部臉上變色!
劍仍是劍,但只是一柄普通青鋼長劍,那裡還是劍身之上,隱鐫龜甲暗紋,冷氣森森,青芒如電的大漠神尼昔年所用故物?
西門豹見狀哂然,在自己肩頭拔劍,青虹騰彩,不住龍吟,雙手交還呂崇文,並嚮慕容剛等人含笑說道:「翠竹山莊會後,西門豹還未及返問仙霞嶺一元谷,老友歐陽智之處,便被我侄兒西門泰追上,告以西域四佛十三僧,發現青虹龜甲劍不真,回頭重撲翠竹山莊!我一聞此言,便知不妙,匆匆趕到皋蘭,慕容老弟與呂崇文。業經失事!幾番躊躇之下,斷定慕容老弟既已脫圍,則三位老前輩極可能在短期之內,齊下藏邊,遂獨自慢慢潛行入藏,想在暗中防護崇文賢侄,免得萬一在三位老前輩等,未到之前,有所不幸!」
說話至此,轉對金龍寺四佛笑道:「那知你們在三位老前輩未到之前,根本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夜郎自大,驕狂已極,金龍寺內,完全未加任何防範,被我乘著孤雲獨自飲酒之際,覓機替他加了一粒睡丸,便把青虹龜甲劍,輕輕易易地換回手內!」
病佛孤雲聽至此處。枯黃如蠟的臉上。不由也自泛起一片羞紅!
西門豹微笑又道:「我得劍之後,正好潮音庵主妙法前輩,率領嚴女俠已到康境的警報傳來,你們才開始警惕,欲以飄雲、白雲,去往慧光塔頂防守!但西門豹搶先一步,就用青虹龜甲劍,斬斷塔頂鋼窗,與我崇文賢侄,在密室之中,同居三日!」
慕容剛,嚴凝素這才知道呂崇文被禁如此之久,脫禁而出,竟然未鬧絲毫意氣,全是西門豹的先期開導之力!
西門豹又自飲了一口毒茶解渴,笑道:「你們明知有人在紅蓮控制室中搗亂,卻查助不出,弄得疑神疑鬼!,其實酉門豹何曾藏匿,只不過暗中迷倒輪值僧人離惠,借了他那一身打扮,略為施展我昔年又號‘千面人魔’的易容化裝故技,公然醉臥室中,隨興所至的開動那些機掣而已!不想這一偶然遊戲,卻害得那位真正的離惠大師,平白捱了四十戒板,還要罰往香積廚下,燒火三年,西門豹委實問心難安!戒板已打,無法補救,那燒火三年之罰,敬祈赦免才好!」
呂崇文聽得幾乎要笑出聲來,病佛孤雲卻氣得周身抖顫,戟指西門豹說道:
「還……還有一件,方才你分明在這當中佛幔之後發聲,不見閃躲!怎會人在三尺以外?」
西門豹起立走到方才所藏身的佛幔之後,取出一根四尺來長的青竹,微笑說道:「我雖然知人在急時,防遠不防近之理,藏身殿內,但因你們這些武學名家,耳音太靈,已經自覺過份膽大,再如隨便出聲,豈非找死?這根青竹,早經鑿空,伸至中座佛像之後,輕輕一吹,誘你提氣發力,才好自知身中蠱毒,不敢率意逞強!否則此刻那裡還能在這大殿之中,相對靜坐,把前因後果,娓娓清談,金龍寺內,恐怕早已化成一片腥風血雨!不過這等作法,累得金身被毀,有點唐突我佛如來,西門豹迴轉中原,立願誦經三日,懺悔這段罪孽!話已講明,別無牽掛,這一瓶藥粉,足可遏止蠱毒發作三年之久,到時西門豹決不食言,定當親攜解蠱靈丹,再到寶寺奉訪!尚望四位大師自朗靈明,善消嗔念,便可化無邊浩劫,成一片祥和,西門豹就此告別!」
話完自懷內取出一個黃色藥瓶,和七粒清香怡人的解毒靈丹,分與宇內三奇,慕容剛、嚴凝素、呂崇文,與他自己每人一粒,就用毒茶送入腹中,並把黃色藥瓶,放在几上,便欲起身。金龍寺四佛,深知蠱毒厲害,性命在人手中,那敢逞強?只得一齊罩臉寒霜,默默無言,準備送客。
天香玉鳳嚴凝素突然盈盈起立,向西門豹含笑說道:「西門……大俠的一切神妙處置,嚴凝素佩服無已!但有一事……」。
西門豹不等嚴凝素話完,便已介面笑道:「千毒人魔居然變成了西門大俠,嚴女俠這個稱呼,未免令我受寵若驚!有何高見,儘管請講!」
嚴凝素嫣然笑道:「我想問西門大俠,要點東西!」
西門豹點頭笑道:「只要我囊中所有,無不竭誠奉送!」
嚴凝素玉顏之上,現出一片湛湛神光,朗聲說道:「我想要金龍寺四佛所中天蠶惡蠱的解蠱靈藥!」
西門豹略一遲疑,慨然說道:「西門豹應諾在先,不能不給,但望嚴女俠深體縱虎歸山,難加約束之意!」
便從懷中另一玉瓶之內,傾出四粒大如桐子,色紅似火的解毒靈丹,遞與天香玉鳳。
嚴凝素接過靈丹,毫不考慮地交到病佛孤雲手中,靄然說道:「昔年魔僧法元,殘酷不仁,惡跡昭彰,才引起中原武林公憤,邀我萬法師伯大漠神尼,在北天山絕頂,約戰魔僧,加以誅戮!衡情論理,江湖自有是非,四位大師均為參禪學佛,明心見性的有道高僧,委實不應此事深懷芥蒂!行俠仗義,除暴安良,本不怕對方尋仇報復,但冤有頭,債有主,倘為此一劍之仇,把武林各派一齊牽入旋渦,演成浩劫更有失健體葆元的研求武術本意!今日之會四位大師先以毒茶起意加害,才引得西門大俠仗義援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嚴凝素私心以為,冤家宜解不宜結,特地將解蠱靈藥討來,奉贈四位大師,務望明察是非,彼此解冤釋怨,否則南海小潮音的潮音庵內,嚴凝素與我恩師,願意擔當-切四位大師倘仍嗔念難消,請隨時駕臨南海,不必遷怒旁人,攪得武林之中,一片腥風殺氣!」
病佛孤雲手中接得天香玉鳳嚴凝素向西門豹要來的解蠱靈藥,一張枯黃臉上,由黃變紅,由紅轉白,最後眼皮微閉,雙掌慢慢漸往胸前合十,再睜目時,已是一片湛湛神光,向嚴凝素欣然為禮說道:「嚴俠女善根善識,菩薩心腸,幾句至理名言,宛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孤雲回首知非,定當約束我門下弟子,不再記起昔日北天山之事!諸位遠來勞頓,何必如此急行?且在我金龍寺內盤桓幾日,容孤雲師兄弟,略盡地主之誼!」
無憂頭陀、靜寧真人與妙法神尼等宇內三奇,均已看出病佛孤雲,此時確實已被天香玉風嚴凝素大仁大義感化,語出自一片至誠,反正中原之事,並不急在一時,遂個個含笑點頭,願意與這金龍寺四佛就機結緣,將其澈底度化!
病佛孤雲見宇內三奇等不嫌舊惡,願意結交,臉上更自現出一副安慰笑容,向西門豹合掌笑道:「孤雲此刻被嚴女俠啟迪得靈明全復,嗔念齊消,休看西門大俠你把我師兄弟玩弄於股掌之上,但孤雲卻對你的妙算神機,欽佩已極,倘若無事,真想挽留你多住幾月,好好討教討教!」
西門豹哈哈笑道:「這些日來,我在暗中到處流連,覺得阿耨達池的風光絕美,不愧稱為藏中聖地!若非中原有事,便你不留我,也要多玩幾日!大師既然折節下交,西門豹將來可能就要在你這金龍寺中,求個永久歸宿,不過你們是‘佛’,西門豹是‘魔’,佛為魔擾,耽誤了正果清修,卻怪我不得呢?」
眾人一番談笑,方才的生死強仇,剎那之間,卻成互相交契的老友一般,這也就是武林俠義中人,至性至情的可愛之處!
情勢變化到了這般地步,不但鐵膽書生慕容剛,呂崇文叔侄,就連宇內三奇,也暗對西門豹,翹指稱佩!知道是他示意嚴凝素,主動討贈解蠱靈藥,並以微言大義,感化西域諸僧,使得自己一行的來此本意,完全實現!
但天下事,往往難得十全十美,宇內三奇,西門豹,慕容剛叔侄,天香玉鳳嚴凝素等人,為了結緣金龍寺四佛,使中原、西域,永息紛爭,化仇為友,在這金龍寺內,阿耨達池之旁,小作流連,多勾留了幾日,卻幾乎害得一位武林隱士,平白無辜,遭受了出自意外的飛來橫禍!
這日,病,醉、笑、痴四佛,正陪著眾人,在阿耨達弛之上,盪舟暢遊,突然聽得金龍寺內的雲鍾,又自「噹噹」的敲了兩下!
病佛孤雲眉頭微皺笑道:「金龍寺內,又有人來,除了諸位以外,居然還有何方嘉客,光降窮邊,西門大俠猜得出來麼?」
西門豹哈哈笑道:「大師既來考我,西門豹不妨就猜上一猜,據我看來,來人不是要找四位大師,可能找的是宇內三奇老前輩,或者鐵膽書生慕容剛老弟,與天香玉風嚴女俠的!」
天香玉鳳嚴凝素瞿然一驚,向西門豹問道:「聽西門大俠之言,你是猜測中原業已出了驚人變故!」
西門豹點頭笑道:「我不過是自作聰明的如此猜測,究竟如何?我們遊興已盡,且回寺去,看看來人是誰,再作道理吧!」
眾人回到金龍寺內,來人居然又是無憂頭陀的弟子橙空!無憂見他未奉己命,亦自這遠趕來,知道果然不出西門豹所料,中原定有變故,略皺眉頭問道:「你這遠趕來,神色又頗急遽,中原出了什麼變故?」
澄空拜罷三奇、四佛,並與慕容剛等人,相互禮見之後,說出一番話來,原來澄空自南海小潮音參謁妙法神尼以後,便即渡海西歸,趕往王屋翠竹山莊,通知雙首神龍裴伯羽,業已獲訊玄龜羽士宋三清,在近期之內,即將隨天南雙怪,再履中原,極可能重奪翠竹山莊,復振舊業,要他留神戒備防範!
但方到河南,便已遇見了恩師無憂頭陀,無憂告以聞得玄龜羽士宋三清,對那西門豹的憤恨程度,超越任何人之上,如果一旦重蒞中原,第一步便要到仙霞嶺一元谷中,尋他報復!
西門豹此人,不但生具大智大慧,其改邪為正,遍彌前惡的一段事蹟,尤其是江湖中偶然失足之人的絕好鑑鏡!所以聞訊之後,特地略延西藏行期,在此等待澄空,命他再跑趟仙霞嶺一元谷,告知西門豹及早趨避,等宇內三奇向四佛十三僧,救人素劍事了,回到中原,便可不懼天南雙怪,妄逞兇焰!
無憂因西藏途遙,囑咐以後,便即匆匆自去,澄空既然已到河南,離王屋不遠,遂決定仍然先到翠竹山莊,會晤雙首神龍裴伯羽,然後再往仙霞嶺一元谷,兼程急趕,去向西門豹告警!
自三月三日大會,毒心玉麟傅君平碎骨飛魂,玄龜羽士宋三清倉惶遠遁,煊赫十餘年的四靈寨,一旦瓦解冰消以來,雙首神龍裴伯羽,雖然仍住莊中處理善後,但已遣散寨徒,並將所有房屋,分贈附近貧困山民,只留下一所比較清幽的聽水軒,暫作居停,以便於監視是否尚有噁心不死寨徒,私自嘯聚,作出為害江湖之舉!
澄空一到翠竹山莊,便見雙首神龍裴伯羽所居的聽水軒,業已被人夷為平地,裴伯羽本人也根本不知去向,及吉凶禍福!連向附近山民探詢,均無頭緒可尋,萬般無奈之下,想起翠竹山莊既有人來,仙霞嶺一元谷,可能危在旦夕,遂只得把漫無頭緒的裴伯羽之事,暫時撇開,日夜兼程,趕往閩北!
澄空幼隨無憂,早得真傳,功力高出鐵膽書生之上,這一拼力急趕,那消多日,便自到達仙霞嶺璇璣居士歐陽智所居的一元谷內!
但一進谷口,澄空心中又自暗叫不妙,只見歐陽智苦心佈置的那條璇璣迷徑,被人摧毀得一塌糊塗,所住的幾間茅屋,也已化成灰燼!
澄空千里奔波,兩度遲人一步,禍變已作,雖然禪定功深,也不免無明業火,高騰三尺!
暗想西門豹、歐陽智,以及雙首神龍裴伯羽,均算得武林之中的一流人物,居然頗像齊遭他人毒手!難道竟是天南雙怪,不守明歲歲朝泰山絕頂相會之約,先期肆虐中原。對這幾位玄龜羽土宋三清結有深仇的俠土加害,不然尚有何人,俱此功力?
澄空既然起疑,遂竭盡心力,四處察訪,果然被他訪出一些端倪,聽說是天南雙怪,禁不住玄龜羽士宋三清再苦纏,大怪韋昌,為求對抗宇內三奇,確保優勢,特地遠赴野人山中,邀請約有四十餘年未復出江湖的鳩面神婆常素素,出手相助!二怪韋光,卻隨玄龜羽士宋三清,來到中原,擒去雙首神龍裴伯羽和千毒人魔西門豹,並揚言要在泰山絕頂,開闢一所基業,以備來歲歲朝,戰敗宇內三奇,就在該處重立四靈寨,揚威天下,永為霸主!
澄空探得這些訊息以後,未免深自為難,躊躇不決!因為據常理判斷,雙首神龍裴伯羽與西門豹,倘若未死,極可能被天南二怪白骨天王韋光,玄龜羽士宋三清師徒,帶到泰山囚禁!自己武功雖然不畏玄龜羽士,但卻知決非白骨天王老怪韋光敵手,萬一暗中救人不成,激起老怪殺機,把裴伯羽、西門豹立時加害,豈非反速其死?
尤其天南大怪,骷髏羽士韋昌,到野人山去請的那位鳩面神婆常素素,是今世碩果僅存的唯一厲害無比魔頭!風聞她在野人山中久居,偶然因習練一種魔功,為苗疆毒瘴所侵,兩腿風癱,不能轉動,已有四十餘年,未履塵世!如今大怪韋昌,既去相邀,可能常素素的風癱宿疾,仗著一身超絕武功,自行療治業已復原!
這個老魔頭年逾百歲,六十年前,武林之中即無敵手,萬一真被骷髏羽士韋昌邀來,恩師與靜寧、妙法三位師叔,恐怕不但大費手腳,並是否抵擋得住,尚屬疑問?
利害輕重,在心頭細一衡量,澄空的一把無明業火,便自漸漸平息!覺得不能妄逞一時不忍之憤,先期打草驚蛇,還是趕赴藏邊,把自己所探各情,稟明宇內三奇,請老一輩的作主為當!
不辭萬里,遠涉重山,等他到得阿耨達池畔的金龍寺內,三奇四佛業已棄嫌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