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剛起,紅蓮女尼業已走到階前,向殿內稟道:「啟稟庵主,有位虞施主,因雨借宿,現在廊下,庵主可否延見?」
殿內有人答道:「來客既已入庵,哪有不見之理,紅蓮莫要慢客,說我出迎。」
項小芸因聞得這庵主語音,亦甚嬌脆,不像是年老之人,遂一面搶步登階,一面注目看去。
殿門人影微閃,出現一位身披淡紫緇衣的比丘尼,年齡方面,看去雖較紅蓮略大,卻也決不會超過三十,眉清目秀,楚楚可人,可惜這份俏麗容貌,與她身份,不甚配合。
因對於參經拜佛的出家人來說,這位紫衣女尼,彷彿少了一個「清」字,多了一個「豔」字。
紫衣女尼才一走到殿口,便似為項小芸的風采所驚,目光注處,臉色微變,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合掌當胸,施禮說道:「貧尼含英,迎接來遲,尚請虞施主莫怪我疏慢失禮之罪。」
項小芸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在下夜行遇雨,求宿寶庵,擾及庵主清修,庵主只須權借廊下一腳之地,與我人馬棲身,風停雨靜,即當告辭……」
含英女尼不等項小芸話完,便自側身讓客,微笑說道:「虞施主說哪裡話來?貴客光降,草菴蓬蓽生輝,哪有不請施主入殿待茶之理?」
說到此處,轉面向紅蓮女尼,揚眉笑道:「紅蓮,虞施主夜行遇雨,必受風寒,你且為他弄碗‘般若湯’來,消消寒氣。」
項小芸知「般若湯」是酒的別名,但因藝高膽大,遂仍毫不在意地,跟隨含英女尼走進殿內。
入殿以後,項小芸越發知道這所尼庵,定然納垢藏汙,不是規規矩矩的參禪拜佛之所。
因為殿中雖然收拾得乾乾淨淨,像個莊嚴佛境,但有股氤氳香氣,定非佛前香火之類,而是女孩兒家身上的脂粉氣息。
尋常女子身上便算濃施脂粉,也不足為奇,但尼庵佛殿,何等莊嚴,有了這種氤氳氣息,便足見主持人的六蘊不清,禪心未淨。
含英女尼笑道:「施主請坐,貧尼奉茶。」
項小芸點頭一笑,先向佛前拈香,然後才退到几旁坐下。
含英女尼親自斟了一杯香茗,雙手捧過,目注項小芸,以一種異常嬌媚的神色,微笑說道:「虞施主,請先用杯熱茶驅寒,貧尼已命小徒紅蓮,為你準備酒飯。」
項小芸未接杯時,心中便轉,暗想這含英女尼,臉上神情,嬌媚特甚,尤其是兩道水汪汪的目光,好不蕩逸飛揚,可能會在茶酒之中,對自己用甚詭計。
但她戒意雖生,卻在接過那杯熱騰騰的香茶之後,毫不猶豫地,將其飲盡。
因這位「紅粉霸王」,自恃功力,暗覺只要有備在先,杯中縱蘊藏什麼點滴斷魂的厲害奇毒,也奈何自己不了。
茶一入口,項小芸便發覺自己所料無差,茶中果然下有上好蒙藥。
她成竹在胸,神色不動地,仍把這杯蒙汗藥茶,徐徐飲盡,然後搖了搖頭,裝出藥性發作,神倦難支之狀,伏几睡去。
含英女尼方自格格一笑,那位紅蓮女尼,業已端著酒菜,走進殿中。
她看見項小芸業已伏几暈睡,不禁嬌聲笑道:「庵主,這廝看來頗為精明,怎麼不等我的‘迷魂酒’到,便著了庵主的道兒?」
含英女尼得意笑道:「我也看出這姓虞的,是個不易對付的武林好手,遂故意命你準備‘般若湯’,把他的注意力和警戒心,都吸引到酒菜之上。」
紅蓮小尼向几上那隻業已被項小芸飲乾的茶杯,看了一眼恍然含笑說道:「我懂得了,庵主真是高明,你把對方的注意力及警戒心,吸引到酒菜之上,他便防酒不防茶,一杯香茗入口,頓告玉山頹倒,作了庵主‘合歡床’上的今宵美點。」
含英女尼失笑罵道:「小鬼頭莫要在話中大表醋意,我有了今宵美點,難道還會不分你一杯羹麼?」
紅蓮小尼滿面含春地,搖頭笑道:「庵主,今晚我可不想分你的一杯羹了,因為殘羹剩菜,吃起來既不過癮,滋味也畢竟嫌談。」
含英女尼「哦」了一聲,揚眉叫道:「小鬼頭,你想造反?」
紅蓮小尼不等含英女尼說完,便自介面笑道:「庵主莫要誤會,我不是想造反,只是想今宵不必再長枕大被,瘋狂合歡,應該各得其樂,你來享受這道新鮮大菜,把那位已經有點被你吃厭了的呂寨主,賞給我吧。」
這時項小芸用上乘內功,逼住所飲那杯蒙汗藥茶,不令發散,只是假裝伏几昏睡,其實神智仍極清明,並把殿中一切,看在眼內,聽在耳內。
她證實這含英女尼與紅蓮小尼,果是佛門敗類,蕩婦淫娃之類,正想狂笑而起,為世除害,忽又聽得紅蓮小尼說出了「呂寨主」三字。
項小芸心中一動,暗自忖道:「這‘呂寨主’不知是否在‘金風寨’中逃走的那位‘雙戟溫侯’呂奉天?自己何妨再佯裝昏睡片刻,看看那‘呂寨主’究是何人?倘是呂奉天,則或許能從背後言語之內,聽出一些有關‘氤氳教’的重大秘密。」
她有了這種打算,遂仍暫遏殺心,沉穩不動。
就在紅蓮小尼的語音方了之際,殿左小室中,一聲冷笑,閃出了一個人來。
這人面皮白淨,身材英挺,果然是項小芸意料中的「雙戢溫侯」呂奉天。
呂奉天目光微注,向項小芸略一打量,便自對含英、紅蓮等兩個女尼,冷然笑道:「你們兩個,莫要色迷心竅地,誤把‘閻王印’當作‘豆腐乾’。須知這姓虞的少年人,長得雖極漂亮,卻滿身是刺,決非如你們所想的那樣,是道可口美菜。」
含英女尼「唷」了一聲,向呂奉天妙目流波,風情萬種地,格格蕩笑說道:「呂寨主,紅蓮雖然向我提出把你分給她的要求,但我並未答應,你何必便這樣大發醋勁?」
呂奉天搖頭說道:「我不是發甚醋勁,而是怕你們不知厲害。」
含英女尼雙眉微挑,傲然說道:「呂寨主,你何必過分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要知道他縱是顆‘閻王印’,我也並不是盞‘省油燈’呢。」
呂奉天冷笑說道:「你的一身功力,雖然比我略高,但不妨自己掂量掂量,比起‘翠衣羅剎’孟鵑孟香主,及‘單掌開碑’顧宏顧香主來,又復如何?」
含英女尼聽到此處,方自微吃一驚,失聲問道:「呂寨主,這虞姓少年,難道就是偕同‘神行酒丐’艾皇堂老化子,大破‘金風寨’,逼死顧香主,嚇走孟香主的那位神乎其技之人?」
呂奉天點頭笑道:「對了,我的一座‘金風寨’,便是毀在這位看來文質彬彬的少年書生手內,其人美如玉,其技勇如獅……」
話猶未了,含英女尼便狂笑說道:「呂寨主,多蒙你對我關照,但就算他是一頭獅子,如今也只是一隻睡獅,我仍可以倚仗我的床闈絕技,把他收服成我的裙下臣虜。」
呂奉天因嘗過甜頭,深知這位號稱「緇衣素女」的含英女尼,專精「素女偷元」之術,床闈功夫,舉世無雙,遂點了點頭,微笑說道:「你那一套功夫,確實不凡,但除非是前度劉郎,領略過其中滋味,才會甘為你裙下之臣……」
含英女尼一聲冷笑,截斷了呂奉天的話頭說道:「你以為我沒有辦法讓他一攬天台勝景,作我的入幕之賓麼?」
呂奉天笑道:「神女縱將羅帶解,襄王未必入桃源,常言道:‘好事多磨’,你們之間的這段好事,可能也成就不易!」
紅蓮小尼一旁掩口笑道:「呂寨主,你不必替我家庵主擔心,如今虞相公已中蒙藥,無法相抗,庵主只消喂他服上三粒‘龍精丸’,一杯‘扶元酒’,縱令他是魯男子再世,柳下惠重生,也必會誓竭股肱之力,來對我家庵主,鞠躬盡瘁的了。」
呂奉天雙目一翻,揚眉說道:「這倒是一條好計,但對於‘單掌開碑’顧香主身遭慘死,與我‘金風寨’化作飛灰的如山仇恨,又待怎講?」
含英女尼吃吃笑道:「呂寨主,你不必著急,我們來個約法三章。」
呂奉天方待發話,含英女尼又復笑道:「我和你總是自己人,更復早有交情,自然不會不幫助你報仇。但他若非闖入我這‘妙香庵’,飲了蒙汗藥茶,也不致落到你的手內。故而,我想按照紅蓮適才所說計劃去做,先讓我享受三天,然後任憑你把他萬剮千刀,報仇雪恨。」
呂奉天聞言,想了一想,咬牙說道:「好,我答應你的要求,但你也切莫忘了‘妙音庵’中的‘緇衣素女’趙含英,及周紅蓮的名號,已注‘氤氳教’籍。」
趙含英銀牙微咬下唇,點頭說道:「你不要抬出大帽子來壓我,是含英雖入‘氤氳教’,但尚未去到‘銷魂堡’中,參拜祖師。故連本教教主,此時也尚要對我客氣三分,我計擒勁敵,立下大功,這先把他享受三天之舉,難道還算是過份麼?」
項小芸聞言,知道這「緇衣素女」趙含英,也已入了「氤氳教」下,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不禁頗覺高興。
她心中暗想,上次便因自己倚仗武功,舉動操切,以致一事無成,如今卻必須多加小心才是。
除非對方立即把什麼「龍精丸」、「扶元酒」之類淫邪藥物,灌給自己服下,逼得自己立即出手之外,不妨等與「緇衣素女」趙含英,單獨相對之際,再悄悄制住淫尼,逼問一切。
好在彼此都是女兒之身,自己決不會有什麼吃虧情事。
項小芸念頭打定,遂靜看對方採取何等舉措。
「緇衣素女」趙含英語音一了,便伸手把項小芸捧抱起來,並對紅蓮小尼,格格浪笑說道:「紅蓮,你這丫頭,平時總是嘮嘮叨叨地,說是吃了我的剩飯殘羹,難得一飽。今機會已到,怎的還不粉墨登場,扮作貂蟬女,去和你那呂溫侯,唱上一齣白門樓呢?」
呂奉天聽得皺眉說道:「喪氣,喪氣,‘白門樓’一唱,呂布便將歸天,你怎麼不叫我們唱出‘戰濮陽’,或是‘鳳儀亭’?便沒有語病。」
「緇衣素女」趙含英蕩笑連連,曼聲吟道:「語病何如心病強?懷中抱得有情郎。各向禪房布雲雨,勸君莫負好時光。」
一面媚然低吟,一面便不再理會「雙戟溫侯」呂奉天和紅蓮小尼,獨自抱著項小芸,走向西廂靜室。
項小芸見這「緇衣素女」趙含英,擺時並未向自己施甚淫邪藥物,遂仍裝作昏迷,聽她擺佈。
趙含英把項小芸抱入了西廂靜室,放上禪床,便低下頭來,向她玉頰之上,香了幾口。
項小芸雖覺噁心,但恐驚動了「雙戟溫侯」呂奉天,只好仍自勉強忍耐。
趙含英慾念已熾,遂離開禪床,走向櫃前,去調配「龍精丸」、「扶無酒」等類淫藥。
這時,隔室之中,業已斷斷續續地,傳來了一些布雨興雲的不堪入耳聲息。
項小芸身是光明俠女,處子嬌娃,哪裡有過這等耳福,不禁深覺消受不起。
她秀眉雙蹙,伸手往身旁錦被一指,錦被登時便溼了好大一塊。
這是她用絕頂內功,把適才所飲的蒙汗藥酒,完全從指尖逼出。
「緇衣素女」趙含英右手託著三粒「龍精丸」,左手端著一杯「扶元酒」,笑吟吟地走向禪床。
但她剛剛走到床前,便看見項小芸業已把一雙黑白分明的極美鳳眼,睜得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