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皇堂將中州大豪手腕上流下來的鮮血接了半瓶,又走向那少年之前,將他右手拉了起來,不由分說劃破了一道血口,一縷鮮血也流入了小瓶之中。
中州大豪面部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表情,雙目直直地凝注著盛滿了兩人鮮血的小瓶,一語不發。
艾皇堂面色沉凝,輕搖著手中的小瓶,先向項小芸、黃一萍道:「中州大豪俠士心神有異常人,老化子之言也許不易為其接納,最好由兩位姑娘……」
項小芸立刻介面道:「黃妹妹心思細密,善於隨機應變,這件事還是辛苦黃妹妹吧!」
黃一萍並不推辭,沉凝地把艾皇堂手中的血瓶接了過去,但她心中卻也緊張萬分,因為這不但是一件艱鉅的事,也是一件關係重大的事。
中州大豪並非具有理性之人,用言語說服他是一件沒有把握的事,唯一可利用的只有他那一點尚未完全泯滅的人性,但潛伏在他體內的毒性隨時都會發作,倘若他萬一發作起來,一切的努力豈非盡成泡影。
場中沉靜無聲,一雙雙目光中都流露著焦灼不安的神情,在深山密林,荒草石屋的環境中更加令人覺得窒息。
黃一萍擎著小瓶,走近中州大豪面前,故示從容地一笑道:「陸大俠……您已經看到這瓶中裝了你們兩人的血液了吧?」
中州大豪目光一直定定地盯在那血瓶之上,聞言抬頭瞄了黃一萍一眼,又把目光拉回了血瓶之上。
黃一萍柳眉微鎖,沉凝地又道:「倘若你們是父子,這血會交融一齊,否則,有如油之與水,格格不入,這一點陸大俠知道麼?」
中州大豪激動地點點頭,咿唔做聲地道:「知道……」
黃一萍吁了一口長氣,由懷中迅快的扯出了一方油布,平攤在地上,道:「陸大俠請看!」
說話之間把那手中血瓶的鮮血倒入了油布之中。
於是,一雙雙目光俱都緊張地盯在了油布之上,只見那一灘由小瓶中倒出的鮮血顏色漸漸變黑,漸漸凝結,變成了一個血塊。
那血塊象一個鐵球,完全凝結在了一起,而且顏色一樣,毫無分別。
黃一萍又鬆了一口長氣,道:「陸大俠看清楚了麼,他所流出來的血,就是你身上的血!」
中州大豪雙目中眼淚滾滾而下,聲如破鑼般地吼道:「不錯,他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原來我真有一個兒子……」
接著他猛虎撲羊一般,將那少年一把摟入了懷中,喃喃叫道:「兒子,兒子……我的兒子……」
那少年拼命掙扎,似是忍受不了他那滿身的血腥與臭味,然而中州大豪兩隻鐵臂環抱之下,又哪裡有他掙扎的餘地。
中州大豪象一隻鬥敗了的野獸,轉向無心師太嘶聲叫道:「素雯……我對不起你……」
無心師太雙目激動而又困惑地盯著他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提也吧!」
中州大豪眼淚鼻涕交流,有不少流到那少年身上,那少年掙扎得似乎力竭,素性瞑目不動了。
無心師太老淚滾滾,嘆口氣道:「我一直盼望著有這麼一天,現在總算盼到了……」
中州大豪嘶啞地道:「咱們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無心師太激動地道:「他叫……棄兒,陸棄兒……」
中州大豪面色一變,喃喃地道:「陸棄兒……陸棄兒……不錯,是我遺棄了他……」
項小芸、黃一萍心頭俱皆一震,暗暗忖道:「無心師太身為當世第一心醫,怎麼竟出言毫不考慮,去觸發他的心病,這……」
只見中州大豪仍然涕淚交流,雙手緊抱著陸棄兒,用下巴不停地去摩擦他的面頰、頭頂。
陸棄兒已被弄得滿頭眼淚鼻涕,與滿身的汙血。
只見他忽然又掙扎著大叫道:「放開我,你這野獸……」
中州大豪又怔了一怔,叫道:「你罵我是野獸!」
陸棄兒瘋狂地吼道:「你比野獸都不如……放開我……」
中州大豪悲苦地叫道:「你是我兒子,你的血就是我的血……」
但他雙手卻無力地鬆了開來。
陸棄兒跑開幾步,由袖中扯出一方絹帕,不停的揩臉上頭上的眼淚鼻涕,然後將那絹帕丟棄於地,呸了一口道:「我不是你的兒子,我沒有你這麼一個禽獸不如的爹爹,我從小就沒見過你,我只知有個當了尼姑的娘,靠她在廟裡的香火錢供養我……」
無心師太插口大叫道:「住嘴!……」
陸棄兒哼了一聲,冷冰冰的道:「要認他,你自管認,我可不認這麼個爹爹,哼,簡直豬狗不如……」
中州大豪忽然縱聲狂笑道:「豬狗不如……哈哈,豬狗不如……」
無心師太忽然攔在中州大豪面前,嘆口氣道:「平下心來,聽我的話……」
中州大豪也嘆息一聲,道:「你說吧!……」
神色間似乎又平靜了下來。
無心師太慢悠悠地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往日之過在你,今日之過在他,但這一切並不是不可彌補的……」
中州大豪忽然咬咬牙道:「他不認我……我也覺得不象……」
神色間忽然一變。
無心師太一驚道:「他不認你,只因他不曾見過你,他不曾聽說過你輝煌的過去,更不知你是受了七面玉女花自芳的狐媚之術……」
中州大豪苦笑道:「倘若他知道了呢?」
無心師太平靜地一笑道:「倘若他知道,自然會原諒你,尊敬你,口口聲聲叫你爹爹……」
中州大豪面部又浮起了一層充滿希望的光彩,但他這希望立刻就又被陸棄兒的幾句話擊得完全破碎了!
只聽他大聲叫道:「你不必做夢了,我寧肯死也不認你這個爹爹,你何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憑你也配作我的爹爹?……」
中州大豪面色大變。
陸棄兒又狂叫道:「無心尼姑,你該記得你為什麼叫做無心,你自己也說過,你的心被這禽獸挖走丁二十年了,你卻跑來找他,認他作丈夫,如果你真的認了這禽獸,我們的母子關係,也就從此斷絕!……」
無心師太大叫道:「逆子,你活膩了?」
陸棄兒發狂地吼道:「我當真有些活夠了,為什麼我會託生到你肚子裡,我為什麼這樣倒霉,要把一個禽獸般的東西認做爹爹!……」
中州大豪怒吼道:「你罵夠了沒有?」
陸棄兒也大吼道:「你們都別攔我,讓我離開這裡,我就不罵你了!」
這情形越來越僵,但項小芸、黃一萍以及艾皇堂等又插不上嘴,無能為力,只急得俱都團團打轉。
無心師太伸手抓住中州大豪的衣襟,流淚道:「你不能跟他一般見識,你應該知道這是他自幼養成的脾氣,因為我溺愛他,才使他這樣……」
中州大豪面孔鐵青,吶吶地道:「這不象我的兒子!……」
無心師太大驚道:「你看著我的臉,聽著我的話,別想其他的事情。」
中州大豪果然依言把目光盯到了她臉上。
只見無心師太面色一連數變,眸光則煥發了一種異樣的光彩。
中州大豪忽然又把目光移了開去,道:「我不能看你的臉,看你的臉使我心亂。」
無心師太聲調低沉地道:「你必須看,因為我是你的妻子!」
中州大豪身子震了一震,忽然狂吼一聲道:「你不是,你是尼姑!」
霎那之間,他又完全變了一個人。
可以想象得出的是中州大豪由於妻與子的出現,加上他埋藏在心底的愧疚之情,激發了他未泯的一點人性,然而陸棄兒的每一句話竟象一支支的利箭,射穿了他,他雖然極力掙扎,但終於還是毒性淹沒了上來,恢復了他的瘋狂。
無心師太步步後退,一面大叫道:「陸季洪,看我的臉,看我的臉……」
然而,這呼叫對中州大豪卻已失去了作用,只見他雙目兇光激射,聲如猛獸厲吼,大叫道:「我要殺你們。」
只見他雙掌猝出,一奔無心師太,一奔陸棄兒。
式奇力猛,加以他猝起發難,不論誰都無法及時搶救。
無心師太驚呼一聲,身形倒飛而起,以疾如閃電之勢退出三丈,堪堪避過了中州大豪的一掌。
但陸棄兒卻沒有這樣幸運,那一掌正好劈個正著,只聽蓬地一聲大響,一個活生生的人已經變成了一灘血肉。
無心師太驚魂略定,忽然慘叫一聲,飛撲向陸棄兒的屍身,大聲嚎哭道:「兒啊!你死得好苦。」
整個的人撲到了那一灘血肉之上。
項小芸、黃一萍俱皆惻然心動,雖然陸棄兒忤逆到了極點,但無心師太仍然毫無條件地原諒了他,為他的慘死而肝腸寸斷。
這是母性的光輝。
正當諸人不知所措之時,忽聽中州大豪聲如狼嗥般地厲吼道:「你這尼姑也不是好人。」
巨靈之掌一揚,就向無心師太兜頭砸去。
這一著大出諸人意料之外,眼見無心師太就要象她那兒子一樣地化為一灘血肉,已是無可避免之事。
忽然,就在這危機一髮之間,事情發生了變化。
只見一蓬黑霧突然由一株不遠處的巨樹上激射而下,向中州大豪當頭罩落,噴了一個滿臉滿身。
這變化太突然了,而且一蓬黑霧居然比暗器還快,及時將中州大豪灑了一個滿身滿臉,這情形不能不使項小芸與黃一萍等駭然驚呼。
只見中州大豪在那蓬黑霧噴射之下登時翻身而倒,雙目緊閉,象昏過去一般,無心師太則本能的向後退了丈餘遠近,痴痴發呆。
隨著那蓬黑霧之後,只聽一個清越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是老朽來晚了一步。」
但見一團銀影飄然而下,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已經站在諸人面前。
那老者銀髮銀髯,外加一襲銀色長衫,在黯淡的夜光之中,觸目所及,盡是一片銀色。
無心師太首先啊了一聲,跳起來叫道:「你,殺了他?你……」
銀髯老者輕籲一聲,道:「師太不必擔心,且容老朽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