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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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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凌霜傲雪,終歲常青的千年古松,似為何等極為鋒利之物所襲,中腰折斷!

一隻螳螂,竟把兩條螳臂,插入了堅硬的山壁!

一根竹筍,居然會長在懸崖傍的岩石上?而筍的左側,尚有一頭死鷹,致命傷是咽喉上嵌進一片枯葉?

在古松根部的斷面上,又有人留下兩隻足印;井把僅餘二三尺高的樹幹;幾乎完全踩得陷入土中!

附近的另外六株古松,所有枝上松針,完全脫落在地;但不是被風吹的,因為,松針一齊落在松樹四周,覆蓋得異常均勻,粗看好像替這三五丈方圓,鋪了一層綠油油的地毯!

相距六七丈寬的絕澗對面,長滿蒼苔碧蘚的削壁上,也不知被甚麼人?用什麼方法?把古銅色的衣襟,撕成碎片以後,在削壁上深深嵌出了一個「恨」字!

奇蹟,這是七樁奇蹟。但它們卻確確實實的發生在廬山大漢陽峰的一處險坡之上!

這些奇蹟,若在獵戶、樵夫等普通人看來,極可能誤會傳說到山精鬼怪方面。

但在具有上乘法眼的武林高手眼中,仔細辨認之下,卻認得出這是代表當世武林各大門派的幾種曠世神功;而這七種功力的表現火候,也只有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才能鍛鍊到如此湛深程度!

七樁奇蹟產生以後不久,便有兩位武林奇客,在這廬山大漢陽峰,登臨覽勝!

一位是武當派掌門人清玄真人的師弟清虛真人;另一位則是名滿江湖,交遊極眾的「五尺金剛」卞廣!

大漢陽峰,又號「廬山第一主峰」。登峰縱目,隱約可睹漢陽煙樹,雄奇秀逸,無以比倫!清虛真人與「五尺金剛」卞廣,正在峰頭指顧煙嵐,彼此談笑風生,但偶一注目峰下險坡,長眉忽聳,向卞廣訝然說道:「松樹龍鱗鐵骨,其壽極長。且越是年代久遠,越是名貴,樵子山民,輕易不願加以砍伐!怎的這坡上那株古松,斷得似甚奇特?我們一同下去看看好麼?」

卞廣含笑點頭,兩位武林奇客,遂施展極上乘的輕功,直下險坡;但到了那株斷松近前,卞廣看出松樹斷處齊整,毫無砍削殘痕,竟被斷樁上奇異腳印,引起興趣,心頭反覆尋思之時,清虛真人的目光,卻也被雙臂插入巖古的那隻螳螂,吸引得一動不動!

卞廣正待向清虛真人研究古松為何物所斷?以及松樁上的奇異腳印,是何種功力?清虛真人業已微微「噫」了一聲,詫然自語說道:「掌門師兄,為了何事到過此處?」

卞廣含笑問道:「令師兄清玄真人法駕,輕易不離武當,道長怎見得他到過此處?」

清虛真人指著山壁上的那隻螳螂說道:「這山壁堅逾精鋼,以兩條極為脆弱的螳臂,竟能破堅而入,惟敝門先天無極氣功可以致之,也惟有我掌門師兄方具此等火候!」

卞廣略作省視,亦點頭同意道:「如此看來,當真是令師兄法駕蒞臨過了,而且那株古松也斷得蹊蹺,一平如削,極似‘點蒼派’的流雲水袖!」

清虛真人應聲說道:「不錯,敝門無極氣功是以剛克剛;點蒼流雲水袖則講究以柔克剛。

翠袖輕拂,斷樹如刃,應當是點蒼掌門流雲仙子謝逸姿的傑作!」

卞廣訝聲道:「兩位掌門人同時在此留下手澤,不知是何用意?且待我們看看還有什麼其他跡象可尋否?」

兩人立刻齊向四周一陣掃視,競不約而同地齊聲驚呼道:「這……這似乎不可能吧!」

停有片刻,「五尺金剛」卞廣咋著舌頭道:「石上插筍,應是竹枝幫幫主凌霄的表記;枯葉斃鷹,不問可知是出於崆峒黃葉道人手法;這滿地松針,除少林掌門了塵大師的‘浩大神功’,別無二家。只是那布屑所嵌的‘恨’字,卻不知是何路數?」

清虛真人凝眉沉聲道:「卞冗見聞淵深,察微知著,怎的單把此人忘了?」

卞廣想了一下,軒眉叫道:「莫不是恨天翁?」

清虛真人點頭道:「恨天翁除古銅衣衫外,從未穿著過他色衣服,只需看這布屑顏色,便可知端的。何況尚有那個‘恨’字,作為證明呢?」

卞廣驚道:「五大門派掌門齊臨,已非尋常盛舉。想不到連隱名多年的恨天翁也參加此會,且每人留下一種神功,用意安在?」

清虛真人那形如滿月的圓臉上,聚起多條皺紋,沉吟良久後,說道:「這恐怕只有他們六人才能解答……不過我們或可在此地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卞廣向四周巡視片刻,道:「小弟眼拙,不知道兄所說,係指何象徵而言?」

清虛真人用手一指那截斷樹道:「就是此樹令人費解!」

卞廣隨指望去,微微搖頭道:「斷樹所留腳印,小弟看過,踏樹入土,雖然用的是上乘千斤墜身法,惟此人功力稍差,以致在斷樹之上留下腳印,是以未加註意!」

清虛真人嘆道:「卞兄這次可是走了眼了!這株古松盤根錯節,僅就踩樹入土而論,即恐非系點蒼等五派掌門及恨天翁六人之所能,至於這兩個腳印,則更是玄之又玄了!」

卞廣再仔細觀察一番,仍然不解的說道:「道兄前半段猜測,小弟尚可同意,至於所留腳印,卻實在看不出有甚奇特之處?」

清虛真人輕嘆一聲,說道:「卞兄平時心細如髮,今天可能是太感意外,以致失去以往的敏銳審察能力。請看這兩隻腳印,特別細窄,彷彿是女子所留,而這留印之人功力,簡直已經到達出神入化之境,蓋以非僅踩樹留印,竟然在這堅逾鐵石的斷樹平面上,連線縫針孔都刻畫得清清楚楚……」

卞廣不待清虛真人話完,又仔細看了一遍,失聲叫道:「道兄說得不錯,這腳印確實是一對弓鞋的痕跡,而且還是一雙新鞋,不但是針線縫紋,連布帛織紋都刻畫出來了呢!」

清虛真人皺著眉頭道:「卞兄在江湖之上,交遊頗廣,可知近來有武功特殊的女子問世?」

卞廣搖頭道:「小弟尚無所聞,江湖上女子諳武者不多,如點蒼掌門流雲仙子謝逸姿,已屬人中鱗風,巾幗豪雄。小弟實在想不出另有什麼高明人物!」

話語未了,背後忽有人冷哼一聲,道:「孤陋寡聞!」

卞廣與清虛真人都不禁大吃一驚!因為那聲音近在咫尺,以他們兩人的功力修為,居然有人站立身後,猶自不覺,則此人不是神仙,即是鬼魅!

及至二人回頭一看,更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吶吶的說不出話來;原來在距他們三尺之地站定一位白衣女子,年齡雖不甚大,卻別有一股懾人心魄的威稜神態!

這一女子的臉色,異常蒼白,簡直沒有一絲血色,再加上長髮披散;乍一望去,幾不似活人!

卞廣愣了半晌,才發話問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女子冷冰冰地答道:「非人非鬼,我乃山川之精,玉石之靈!」

她聲音中也有一股悸人的颼颼寒意。卞廣又呆了一下,然後出聲喝道:「胡說!我就不信世上有精魅的存在!」

那女子仍是冷冰冰的說道:「你有目無珠,應該挖掉眼睛!」

話聲中抬起蒼白的手腕,在卞廣的眼前一晃,卞廣的一雙眼珠,立刻被挖了出來!疼得手按眼眶,亂跳亂嚎。那女子卻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卞廣的眼珠雖然被挖,但末見絲毫血跡!

清虛真人見狀,又驚又怒,隨即大喝一聲,雙掌提是十成勁力,對準白衣女子推出。

武當的先天無極氣功,譽滿江湖。清虛真人又是派中第一高手,掌力自極雄厚;但白衣女子仍然穩立不動,雙眼未睜地舉手一拂,竟將清虛真人震得後退數步,坐倒在地。

白衣女子嗣即手指清虛真人,說道:「你那幾手貓腳功夫,也敢向我遞爪子,真的太以不自量力!你師兄堂堂一派掌門,也不敢對我如此!」

清虛真人跌坐地上,愧怒驚駭,交相而至!呆望半晌之後,始吃吃問道:「我師兄怎麼啦?」

白衣女子冷哼一聲,答道:「他比你略知分寸,現下正在一個好地方!」

說時,手指漢陽峰下的山谷,臉上現出一種得意神色!

清虛真人聞言,心中又是一寒,吶吶問道:「我師兄莫非遭了你的毒手?」

白衣女子冷笑說道:「我沒有那麼好的興致殺他!可笑中原這些名滿江湖的武林高手,俱都有名無實,個個都顯露了一手自以為不同凡響的絕世武功,但經不起我雙足一踩!」

清虛真人失驚叫道:「那斷樹平面上的腳印,是你留下來的?」

白衣女子輕哼一聲,說道:「正是!我不過略施小技,便將六大高手引至此處,等他們抖足威風,我才在古松上輕輕踩了一下!」

清虛真人聽得出神,竟忘卻了心中恐懼,又復問道:「結果如何?」

白衣女子復笑說道:「你自己剛才已仔細看過,他們都認敗服輸,乖乖的聽我吩咐,俱都由此跳落深谷!」

清虛真人臉色一變,白衣女子見狀知意,又復微笑說道:「道長放心,此谷並不太深,他們都死不了;但也無法走脫!」

清虛真人又急急問道:「為什麼?」

白衣女子臉色一寒,道:「因為我不放他們走!」

清虛真人似懂非懂地想了一會,說道:「我相信你的武功確是深奧,但是我不信你說的這些話。

他們六人之中,有五人是武林宗主,相距又天南地北,你用什麼方法將他們一齊誑來此處?「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自有方法,這件事我也不需要你相信;好在你今天不喪命,以後自然有機會出去打聽一下我說的是否屬實?」

清虛真人呆了片刻,乃又說道:「你如此作法,究竟有何用意?」

白衣女子雙睛一瞪,道:「全無用意,我只是興之所至!」

清虛真人不禁默然,白衣女子又復說道:「你都問完了嗎?我現在心情特別好,可以答覆你任何疑問!」

清虛真人略作思索,道:「別的我也不想知道,只是你的姓名及師承門戶可以相告嗎?」

白衣女子咯咯地笑道:「前一個問題你不問我,我也會說,我姓溫,單名一個冰字,至於師承門戶,你問得太可笑了,普天之下,有人夠作我的師傅嗎?」

清虛真人一呆,道:「那你的武功不會是與生俱來的吧?」

溫冰道:「這倒不是。十年前我完全不懂武功,無意中被我發現一冊練功秘笈,潛修十年,遂在天下不作第二人想!」

清虛真人不禁動容,問道:「什麼秘笈?」

溫冰一笑道:「你是個出家人,怎的貪念未除?不過,告訴你也沒關係。

那本秘笈叫‘玉屍真解’,來歷並不載於任何武林典籍!你以後可以告訴別人,就是我‘玉屍’溫冰,舉世無匹!「清虛真人喟然道:」說了半天,還是名心作祟!你的用意在揚名,方法很多。

你為什麼偏偏要採用這種方式呢?「

溫冰笑道:「這是最簡便的方法,天下聞名六大高手,被我一網打盡!」

清虛真人道:「除了恨天翁外,其餘五人都是一派宗主,你不怕武林中人群起為仇嗎?」

溫冰仰面向天,厲聲長笑道:「連掌門人都在我掌握之中,餘子何足論哉!」

清虛真人正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六人並非當代之冠!訊息傳出後,定會有人前來找你麻煩的!」

溫冰漫不經意地說道:「我就是要引那些人來!天下實在太大,我無滌前去一一找尋,只好拿這六個人作為引子,使得那些絕世高手自動跑來找我!」

清虛真人想了片刻,說道:「我想你之所以不殺我,就是要利用我替你出去傳揚訊息吧?」

溫冰微笑道:「閣下倒有自知之朋,以你的材料,只有這點利用價值!」

清虛真人臉色動了一下,道:「照你的口氣,似乎你對那六人另有利用之處?」

溫冰笑道:「不錯!你的腦筋聰明,日後你若是發現這六人中有一人,再度現身江湖,就證明他已經對我屈服,樂為我用矣!」

清虛真人想了一下,道:「能讓我見掌門師兄一面嗎?」

溫冰將臉一沉,道:「不行!他們都在谷底,而且我保證他們的性命無虞;不過誰要是想見他們,就必須要先通過我這一關!」

清虛真人作色道:「他們不定在受著如何的虐待呢?」

溫冰詭異地笑道:「那就由你怎麼去想了,現在你知道的差不多啦,可以走了!別忘了告訴天下人,我叫玉屍溫冰,就棲身在這漢陽峰頭!」

清虛真人站起身形,一言不發,準備取道下山,溫冰卻喊住他道:「把那個瞎子帶走!

你還算是名門正派出身呢?怎麼連朋友都不顧了?」

卞廣早已痛暈在地,清虛真人經過這一陣突變,由於心情過於緊張,竟把他給忘了;經溫冰這一說,不禁滿臉緋紅,連忙過去將已失雙目的「五尺金剛」扶起!

卞廣在疼痛中悠悠醒轉,目眶中眼球已失,留下了兩個黑洞。奇怪的是滴血全無,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口中怒罵道:「妖女!你有本領連大爺的命都拿去!」

溫冰冷笑道:「你方才因為出言不遜,所以才變成有目無珠。再要多說幾句,我就叫你變成有口難言了!」

卞廣正待大罵,清虛真人卻伸手一點他的啞穴,挾著他向山下如飛而去!

驚人的訊息傳得很快,武林中到處都在喧騰著「玉屍」溫冰的名字,有些人還在懷疑這事的真實性,可是五大門派的掌門人齊告失蹤,又似乎證明了它是確有其事!

因此,靈山勝境的廬山,立刻就被大家視如鬼域,一個個都談屍色變,恨天翁孑然一身,自然無人為之聞。問,怪的是五大門派的弟子們,也都噤若寒蟬,不作一點表示!

時光瞬息三月,已是秋風送爽季節!

曉來誰染霜林醉?秋天的景色,原在淒涼中含著美麗;但因廬山發生這怪事,遂使得空負秋光,無人品嚐,尤其是大漢陽峰,靜得幾乎連秋蟲都不敢作聲!

然而,出人意外的事兒,終於發生。在一個靜寂的秋夜,新月如眉,那向無人跡的大漢陽峰頭,卻有了人影;有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前面是一個身材英挺的青年人,二十五六年紀,斯斯文文的打扮,朦朧的月光下,仍可以看出他俊美的臉部輪廓。

後面跟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童,挑著一副輕擔,從衣著上看來,他必是那年輕人的跟隨小廝!

漢陽峰頂的景象已略為改變了!那些駭人聽聞的武林陳跡,都已消除殆盡。

滿地的松針幹黃,石上插筍,只剩下幾段枯殼,枯葉斃鷹,也只有幾片殘骸,僅是斷樹宛然,崖壁上的「恨」

字尚存!

夜!顯得陰森怕人!

這二人上得峰頂之後,後面那小廝怯生生的說道:「公子,咱們還是下去吧!

這地方有什麼好玩?「

被稱為公子的青年人,輕叱道:「胡說,你懂得什麼?」

小廝嘟著嘴道:「小的不懂;不過這地方實在沒有意思,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等白天再來不是一樣嗎?」

青年人搖頭笑道:「蠢才!蠢才!古人還有秉燭夜遊的呢!你那懂得其中樂趣?」

小廝將頭一抬,道:「古人為什麼要點蠟燭?還不是為了看不見。您喜歡晚上玩,也該找個月亮好的日子!」

青年人微微一笑,道:「你倒真會辯,步月登山,對別處都適合,惟獨廬山不然。

豈不聞,‘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廬山之妙,正如紗中美人,霧裡鮮花,是在朦朧隱約之間……「小廝將擔子放下,道:」公子讀的書太多,我說不過您;反正您是主子,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酒菜都涼了,要不要我生個火熱一下?「青年人搖頭道:「不用,不用!爬山爬熱了,冷酒正好解熱!」

小廝道:「還是生個火好!」

青年人微笑道:「為什麼?」

小廝低聲說道:「我怕鬼,深山野地,又是夜晚,正是鬼出沒的時候,有個火也好壯壯膽子!」

青年人失笑說道:「別胡說啦!子不語怪力亂神。鬼魂之說,乃是愚夫俗子的自欺之談。

快把酒菜擺出來,我要好好的欣賞一下這廬山夜色!」

小廝無可奈何的開啟挑來的盒子,將菜餚一件件地擺出來,安好杯、筷,青年人一面自酌自飲,一面遊目四顧,神情極為愉悅!

小廝坐在對面,也端著一杯酒,猛喝了兩口,才怯怯地說道:「您書篋裡不是有本聊齋嗎?我還看得懂,那上面說山精鬼怪,都是在這種地方出沒;先變成一個美女來迷人……」

青年人鼓掌大笑,道:「那是蒲留仙的痴人說夢,你怎麼就真的相信了?別怕,有我在呢!要是真有女鬼來了,我就敬她一大杯!」

一語方畢,石後忽然有女子的聲音道:「妾身拜領!」

二人驚然回顧,青年人倒還好,小廝卻怪叫道:「我的媽呀!真的有鬼來了!」

話完,猛一頭鑽進青年人懷中,青年人把他推開來,說道:「興兒!別胡鬧,這明明是個人!怎麼會是鬼呢?」小廝戰戰兢兢抬起頭來,那女子已經蓮步生姿地走將過來,含笑說道:「公子不相信妾身是鬼嗎?」

青年人搖頭道:「不相信,在下向持無鬼之論,而且小姐清麗如仙,全無鬼氣!」

女子微笑道:「公於既持無鬼之論,則所謂鬼氣何來?」

青年人一怔,遂即歉然笑道:「這倒是在下失言了,不過在下之意,是根本不相信小姐是鬼!」

女子微笑道:「公子雖是讀書人,膽氣卻不在小!」

青年人淡淡一笑,道:「這倒不是我膽子大。是我讀的那些書告訴我:只要胸中存有浩然正氣,妖邪自然辟易!因此我才無所畏懼!」

女子微微一笑,說道:「公子似乎與一般書生不同!」

青年人笑道:「小姐所說的讀書人,大概是指的那些讀死書的腐儒而言!他們那裡當得起‘書生’二字?」

女子柳眉一挑,含笑說道:「公子認為怎樣才算是‘書生’呢?」

青年人軒然笑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結交天下人,熟知天下事。而後方足養成浩蕩胸懷,不負‘書生’本色!」

女子鼓掌道:「壯哉!這那裡是書生?簡直是豪傑了!」

青年人道:「心向往焉,未敢居也!」

女子笑道:「公子何必太自謙呢?」

青年人搖頭道:「在下不是自謙!所謂豪傑也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仗三尺劍,快意恩仇。在下憾無此力,只得書生以終,不敢作豪傑想也!」

女子道:「公子太客氣了,那種豪傑,不過是市井匹夫而已!逞一己之勇,流五步之血]公子胸中大有丘壑,有筆如椽,有舌如刀,寫人間不平事,為弱者作不平鳴。這種千古文章,名山事業,不更顯得偉大嗎?」

青年人舉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大笑說道:「高論!高論!得小姐一席話,使我豁然開朗,看來在下倒不應妄自菲薄呢!」

女子欠身席地坐下,說道:「公子不吝賜妾身一杯酒嗎?」

青年人高興地笑道:「小姐說哪裡話來?只怕淡酒粗餚,不足以款待嘉賓。興兒!替小姐預備杯、筷!」

興兒戰戰兢兢的替她安好杯、筷。但在斟酒之時,手仍是抖個不停!

女子微笑對他說道:「小哥還在疑心我是鬼吧?」

興兒顫聲道:「小姐……您長得很漂亮,就是樣子有點怕人!」

女子將散亂的頭髮掠了一下,笑道:「那一定是因為我的臉色太白了!」

興兒道:「不錯!白得像死人一樣!」

青年人連忙叱道:「興兒!沒規矩!」

女子卻笑著道:「不能怪他,不是他一個人有這樣感覺!」

青年人略感興趣的道:「也許在下說得太唐突,小姐的臉色確是迥異常人!」

女子微微一嘆,道:「妾身自幼罹了一種奇症,臉色即已如此!妾身也知道過分驚世駭俗;是以潛居深山,不想與俗人見面!」

青年人笑道;「在下蒙小姐賜見,深感不以俗人相視為榮!」

說完,似乎覺得過於唐突,急忙賠笑道:「小姐請恕在下一時無狀!」

女子不待他說完,即嘆聲說道;「公子上山時,妾身已在石後!聽得公子與尊價談話,深佩公子胸襟超俗,這才貿然現身相見。又蒙公子盛情相待,妾身感激還來不及呢!」

青年人舉著酒杯,笑道:「別客氣,一客氣就落俗套了,今日相逢大不易!小姐倘不以為交淺言深,你我就此杯酒論交;作個林泉知己如何?」

女子也含笑將杯舉起,說道:「公子雅意,妾身拜受了,請!」

兩人仰頭將酒喝盡,放下杯子。青年人剛要開口,女子已搶先說道:「妾身姓溫名冰,冰冷的冰!」

青年人一笑,道:「在下複姓獨孤,單名一個策字,乃計策之策!」

溫冰在報出姓名之際,曾經敏銳的注視獨孤策。見他毫無所動,好似對這名字從來未聞,遂輕輕一笑,道:「獨孤姓氏,中原極為罕見!」

獨孤策微笑道:「不錯,在下祖籍原為突厥,自遠祖以來,因心慕上國衣冠,舉家內遷,經數世陶冶,除姓氏未改外,其他大概都差不多歸諸漢化的了!」

溫冰「哦」了一聲,道:「怪不得公子身材這般軒昂」心胸這般開闊。原來在公子的血液裡,還留著令先祖昔年的大漠雄風呢!「

獨孤策哈哈大笑,說道:「小姐為什麼不說是野性未馴呢?」

溫冰也跟著大笑起來,她冷峻的眸子中已閃著一絲柔情,蒼白的雙頰上,也透露出一點紅潤。只是被模糊夜色遮住,不易被人發覺!

笑聲過後,溫冰又復問道:「公子今年貴庚幾何?家中還有哪些人?」

獨孤策雙眉一蹙,正色說道:「我父母早亡,今年虛度二十五,孑然一身!」

溫冰微喟道:「原來公子的身世很索寞!」

獨孤策淡笑道:「大概是我這個姓氏不佳,寒門人丁一向單薄;不過我反覺得無牽無礙,正好藉此機會以償夙願,暢遊四梅八荒的名山勝地!」

溫冰輕聲道:「公子思想很超脫,這次打算在廬山耽擱多久?」

獨孤策道:「我本來萍蹤無定。這兒的風景很好,尤其是現在楓葉正丹,秋容如醉,我很想多玩幾天;只可惜山居不易,每天跑出跑進,過於費力一點!」

溫冰情不自禁的脫口道:「蝸居便在此峰谷下,公子若不嫌棄,不妨屈駕小住!」

獨孤策站起身形,長揖為禮,微笑說道:「好是太好了,只是對小姐是否不太方便?」

溫冰起身,笑道:「沒什麼!妾身也是一個人,雙親均早歲見背!」

獨孤策輕聲道:「我們身世差不多,倒正應了白居易的詩句:」同是天涯淪落人……「溫冰不待他說完,急忙介面道:「別唸下去了,風萍偶聚,總是前緣。如今夜深露重,公子還是到妾身蝸居去休歇一下,明晨我陪你看日出,又別是一番風味呢!」

獨孤策聞言對興兒說道:「食物用具暫時不必收拾,我們這就隨同溫小姐下谷便了!」

言罷,三人遂向谷邊走去,興兒向下一望,不禁失聲叫道:「這兒沒有路,怎麼能下去呢?」

獨孤策也過來望了,一下,說道:「溫小姐!你就住在這下面嗎?」

溫冰道:「不錯,這下面風景還要好呢!花開四季,草綠終年……」

獨孤策道:「我不是說那些!此地絕壁千仞,猿猴難渡……」

話音未了,他的身子便已被溫冰凌穿挾起,像一頭飛鷹似的向下降落,耳畔還聽得興兒的驚呼之聲!可惜溫冰此時看不見獨孤策的臉色,否則準會撒手把他摔下深谷!或是像對付「五尺金剛」卞廣一般,挖掉他兩隻眼睛!因為獨孤策在她脅下。正目閃內功到了絕頂火候的炯炯精芒,並帶著滿臉得意微笑!

到了谷底以後,溫冰招呼獨孤策走進一座潔淨石洞,微笑說道:「獨孤兄,我們既然杯酒論交,便不必再公子小姐的那樣稱呼。我叫你獨孤兄,你叫我溫姑娘好了!」

獨孤策此時雙目精芒,又已盡斂。點頭微笑,說道:「溫姑娘快人快話,獨孤策敬如尊命!」

溫冰取出一壺美酒,及幾色酒菜,放在石桌椅上,向獨孤策微笑說道:「獨孤兄,請你暫時自斟自飲,我去把你那書幢接來!」

獨孤策長揖笑道:「多謝溫姑娘,興兒膽小!倘若獨在峰頭,準把他嚇得半死!」

溫冰婿然一笑,白衣微飄,輕盈無比地,回身出洞,直上絕峰。

對方才走,獨孤策目中的炯炯精芒,又復射出!

他估計:以溫冰的出奇功力,上下大漢陽峰;再加上興兒必然的設法延宕,最快也要半個時辰以外,方可回到洞內!

換句話說,也就是自己有半個時辰可以利用。

獨孤策把握良機,閃身便往洞深之處走去!

天下事,往往萬密一疏;天下事,往往更難如人願!

獨孤策是往洞內而行,假如他是往洞外而行,則情勢必將整個改變!

因為在「玉屍」溫冰所居石洞之外,如今正並肩站著兩個幽靈似的人物!

左邊一個,是位形若陳年殭屍的白髮婆婆,兩鬢之間,並各有一掛紙錢,隨風飄拂!

右邊一個,則是位二十七八的綠衣美婦,美得出奇。美得幾乎不像人,而像幽魂豔鬼!

白髮婆婆與綠衣美婦,站在這石洞之外,一動不動,儼若幽靈。但均已運用「天耳察音」

的內家絕頂玄功,傾聽著石洞以內的一切聲息!

這時,獨孤策業已到了洞底!

石洞並不太深,但洞底卻另有一間石室。

這石室門外,用極粗鐵柵封死,門內則設有六具蒲團,每具蒲團之上,坐著一位名震扛湖的武林人物!

獨孤策只認識坐在第三具蒲團上的「點蒼派」掌門「流雲仙子」謝逸姿!

但他根據武林傳聞,及對方容貌,也可認出其餘五位是:「武當派」掌教清玄真人,「竹枝幫」幫主凌霄,「崆蛔派」掌門黃葉道人,「少林派」掌教方丈了塵大師,及在當世武林中,獨樹一幟的「恨天翁」公羊壽!

這六位武林高手,全是趺坐蒲團,閉目入定!

在他們身上,看不見絲毫傷痕,在他們臉上,也看不出絲毫憤怒神色!

他們被困此間,本在獨孤策的意料之中;但如此安然無恙,卻出乎獨孤策的意料之外!

不大從容的半個時辰,不容他多作思忖!

獨孤策雙掌齊揚,凝足十二成的「大悲金剛手」功力,便往石室門外的極粗鐵柵震去!

這時,洞外的白髮婆婆,與綠衣美婦,正欲舉步走進!

峰頂的「玉屍」溫冰,也正欲迴轉!

獨孤策雙掌一落,便知不妙!

因為極粗鐵柵,竟是虛設!慢說他凝足十二成的「大悲金剛手」掌力,便是用上一成微力,也可把鐵柵震開!

「噹啷」巨響,石火星飛,驚得室內六位武林奇人,一齊愕然睜目!

更驚得洞口的白髮婆婆,及綠衣美婦,相顧失色地,止步不進!

獨孤策搶步入室,向「點蒼派」掌門「流雲仙子」謝逸姿,恭身笑道:「小弟獨孤策,參見表姊!」

「流雲仙子」謝逸姿,妙目凝光,看著獨孤策,搖頭嘆道;「獨孤表弟,你往昔智勇雙全,聰明天縱;今日難道猜不透我們這種反常舉措,含有深意?」

獨孤策聞言!方自微愕,洞口忽然傳進一聲宛如夜梟悲號的淒厲冷笑!

恨天翁公羊壽雙眉一蹙,怪叫說道:「罷,罷,罷,這妖孽想是氣運未終,竟奇巧無倫地,恰於此時撞來,致使我們百日苦心,毀諸一旦!」

一面恨聲說話,一面古銅色的袍服一閃,便自出室,往洞外追去!

其餘五位掌門人物,包括獨孤策在內,均一齊隨後急趕!

趕到洞口,那兩位幽靈似的人物早杳,只地洞外石壁之上,被人用內家玄功,嵌入了一方綠色絲巾,及一根長長白髮!

恨天翁公羊壽指著這一方綠絲巾,及一根長長白髮,頓足叫道:「可惜,可惜!不僅‘白髮鬼母’趕到,連‘綠衣幽靈’,竟也一併前來,這是多好的殲敵良機?誰知陰錯陽差地,又被她們見機而遁!鴻飛冥冥,弋人何慕?叫我怎不舉首恨天?江湖中從此又多事了!」

獨孤策絕頂聰明,此時業已猜出大概,不禁俊臉緋紅地,愧然無語!

這時,大漢陽峰峰頂,宛如星丸跳擲般地,馳下一條矯捷白影!

來人自然便是到處遍尋書僮興兒不見,失望趕回的「玉屍」溫冰!

溫冰剛剛馳過一方崖壁突石,石後驀然出現了「限天翁」

公羊壽口中所說的「綠衣幽靈‘及」白髮鬼母「!

「白髮鬼母」揮袖發出三枝白骨製成的叉形小箭,「綠衣幽靈」則彈指發出一縷綠色淡煙!溫冰功力再高,也閃避不開這種完全出於意外的驀然襲擊!

「嚶嚀」一聲,嬌軀立軟,向幽谷之中,一墜十丈!

獨孤策帶著一種愧悔心情,提氣縱起,半空中雙伸猿臂,接住溫冰,來了個軟玉溫香抱滿懷!

「綠衣幽靈」與「白髮鬼母」,怎肯被谷下的六名絕頂武林好手,追及包圍?在出手襲擊溫冰之後,立即電疾騰身,消失於茫茫夜色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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