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圈石粉,照說應四散飛揚,但卻為尉遲景玄功所制,凝聚一處,靜等棺木完全沉入,遮蓋完畢,尉遲景方衣袖一拂,拂去多餘石粉,轉頭對田翠翠笑道:「田姑娘,你把那隻酒葫蘆,借我一用。」
原來,田翠翠今夜因欲與獨孤策相互綢繆,遂帶有一大葫蘆美酒,以備助興之用!
如今尉遲景既然索酒,田翠翠遂把葫蘆遞過,並含笑問道:「尉遲仙翁怎的忽然思飲。
你不是業已戒酒三十年了麼?」
尉遲景把葫蘆中的美酒,遍灑石粉之上,微笑道:「我既已戒酒,除非割下‘三奇羽士’南門衛的頭顱,便誓不再飲!此舉只是為了董百瓢生前嗜酒,死後替他用酒封棺,讓他在九泉之下,還可不時嗅得一些酒香,略過酒癮!」
田翠翠撫掌笑道:「妙極,妙極!這個花樣,真虧尉遲仙翁,想得出來!」
尉遲景放下葫蘆,雙掌連搓,向那灑酒石粉,不住虛空摩轉!
獨孤策知道這位「寰宇九煞」中的「鐵掌笑仙翁」,是在以本身真火,化為奇熱罡氣,烘乾石粉,使青石恢復原狀!
又過了相當時刻,尉遲景雙掌一收,向獨孤策微笑說道:「靈通道長,令友‘玉斧醉樵’董百瓢以石為墓,又經過今夜這段因緣,確實可以瞑目的了!」
獨孤策心中暗笑,故意向那方青石,雙手一拱,出聲長嘆說道:「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董兄生平嗜酒,如今雖蒙尉遲仙翁,替你用酒封棺,但是否真能使你毫無遺恨呢?」
說到此處,暗暗凝聚師門「大羅指力」,繼續搖頭嘆道:「如今貧道別無所贈,便小獻薄技,就將這兩句詩兒,替董兄鐫在石上,作為你的墓誌銘吧!」
話完,徐伸右手食指,虛空連劃,也未見他費甚功勁,及有甚疾風勁氣破空銳響,石上便碎粉如甫地,現出十四個龍飛風舞字跡!
這字寫的是:「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田翠翠看得向獨孤策含笑問道:「靈通道兄,你這手功夫,相當不俗,是叫做什麼指力?」
獨孤策笑道:「功力名稱,由人自起,譬如佛家可稱‘大羅指’、‘天龍指’,道家可稱‘天罡指’、‘乾元指’,若在儒家,似又可稱‘文昌指’、‘生花指’了。」
田翠翠嬌笑說道:「道兄莫再謙遜,不管你這種指力,叫做什麼名稱,火候已足驚人,比起我們,未遑多讓!」
語音微頓,轉面向「鐵掌笑仙翁」尉遲景,及「九毒徐妃」,含笑問道:「尉遲仙翁、丁道友,你們看我靈通道兄,凌空劃指,鐫石無聲,功力到達這種火候,夠不夠資格,參與‘寰宇九煞’?」
尉遲景哈哈大笑道:「若能獲得靈通道長加盟,尉遲景兄妹,自屬求之不得!但還望田姑娘,再為引介‘白髮鬼母’蕭瑛,及其他新近崛起江湖的志同道合好友,索性擴張聲勢,在‘天南大會’之上,盡除大敵,獨霸武林!」
田翠翠嬌笑道:「尉遲仙翁,你且莫打如意算盤,我還要先與我靈通道兄,商議一下!」
獨孤策笑道:「田姑娘,你有什麼事兒,要與我商議?」
田翠翠媚笑流波,指著尉遲景、丁玉霜,向獨孤策問道:「尉遲仙翁、丁道友等,歡迎我們加盟‘寰宇九煞’,道兄的心意如何,有興趣麼?」
獨孤策此時因對方人多勢眾,決非自己獨力可除,早已改變主意,要想一面刺探「寰宇九煞」虛實,一面相機設法,不動聲色地,削減群兇實力!聞言之下,遂索性給田翠翠吃點甜頭,含笑答道:「田姑娘,你的打算如何?貧道便以你的興趣為興趣便了!」
田翠翠果然聽得高興異常,回頭向「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九毒徐妃「丁玉霜,含笑問道:」尉遲仙翁及丁道友,你們所說業已加盟的一位姑娘是誰?「這個問題,正是獨孤策最關心之事,含笑靜聽對方怎樣答覆?
丁玉霜笑道:「這位小妹名叫盧珊,武功極佳,人品既極美妙,又極怪癖!她如今因事獨行,靜等‘天南大會’會期,趕到‘野人山離魂谷’,正式舉行加盟典禮,年序按位。」
獨孤策聽得心中暗忖,不知「盧珊」究竟是否溫冰化名?似與「廬山」二字,字音略有彷彿。
田翠翠則微笑問道:「天南大會會期,定在何時?」
尉遲景笑道:「我二哥‘毒手天尊’祝少寬,因欲一舉立斃大悲賊禿、南門賊道,為昔日慘遭毒手的盟兄弟妹復仇,遂苦心潛練‘天魔血訣’!」
田翠翠失驚插口說道:「天魔血訣是‘天魔門’無上神功,祝天尊倘若功成,大悲尊者與三奇羽士,確實毫不足懼的了!」
尉遲景長嘆一聲說道:「二十年來的潛心苦學,祝二哥眼看功成,卻忽然走火入魔,下半身不能轉動!」
田翠翠也微嗟說道:「天魔門各種神功,威力均極強大,但卻嫌有此害處,一不小心之下,往往便會走火入魔。」
尉遲景含笑搖手說道:「但祝二哥在入魔期間,反生妙悟!不僅可以復原,並還把平素苦參未解的一種最厲害功力,練得了九成火候。」
田翠翠「哦」了一聲答道:「照尉遲仙翁這樣說法,‘天南大會’會期,大概是定在祝天尊復原以後。」
尉遲景點頭笑道:「我祝二哥復原之期,大約還要一年,是在明年元宵前後。
故決定於今年中秋,普發請柬,明年三月十五,歡迎舉世群豪,駕臨‘野人山離魂谷’中,參與‘天南大會’!「
田翠翠聽完以後,微作尋思,向尉遲景、丁玉霜,含笑說道:「我與靈通道兄,也和盧珊姑娘一樣,先行口頭加盟,等‘天南大會’期前,再趕到‘野人山離魂谷’,正式歃血焚香,按年序位,至於‘白髮鬼母’蕭瑛方面,因她性情極怪,是否願意參與,尚自難言!我只能負責引導尉遲仙翁及丁道友,與她見面。」
尉遲景笑道:「我們就是無法尋找這位‘白髮鬼母’蹤跡,但請田姑娘加以引見,再由尉遲景邀其參與便了。」
丁玉霜笑道:「白髮鬼母蕭瑛,如今何在?」
田翠翠答道:「她如今正在‘勾漏山’,苦練‘四煞陰魂砂’,‘白骨抓魂手’!」
獨孤策聽得不禁暗笑,但存心要讓這般絕世兇邪,跑趟冤枉長路,遂不肯說出「白髮鬼母」蕭瑛,已離「勾漏」之事。
丁玉霜果然蹙眉說道:「廣西勾漏,離此不近,田姑娘是否立即陪同我們前去,與‘白髮鬼母’蕭瑛見面?」
這時,曙光又透,田翠翠意興闌珊地,看了獨孤策一眼,目光中滿含幽怨,似是深惜又復虛度春宵,獨孤策會意蹙眉,報以一絲苦笑。
田翠翠略-盤算,向丁玉霜說道:「今日正是元宵,我因與人有約,必須在此略為等候,要到正月十八,才能陪同丁道友,及尉遲仙翁,同赴‘勾漏’。」
她這樣說法,是因在「括蒼山西施谷」,與獨孤策定情之時,曾留書約定元宵前後,於太湖相見,但迄未見蹤跡,故想等到正月十八,再復離去。
田翠翠平素對於任何面首,多半一度春風之後,便即加以殺害,如今這種異常舉措,是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自然是獨孤策雄偉英俊,不同於一般男子,是位能使田翠翠難忘難捨的少年豪俠。
第二種原因,則是田翠翠自詡姿色,及能令人一經接觸便欲仙欲死的內媚妙術,不相信獨孤策竟不迷戀自己而不來赴約!
如今形成了一種可笑局面。
田翠翠苦戀獨孤策,但不知道面前的靈通道長,便是獨孤策所扮就。
獨孤策卻始終以為與自己在「括蒼山西施谷」內,雲雨荒唐的綠衣女子,是那女扮男裝的慕容碧,而不知是身邊的「綠衣幽靈‘田翠翠!
聽完田翠翠話後,獨孤策心中微動,故意裝出一副悶悶不樂神色!
田翠翠玲瓏剔透。量擅於聆音察理,鑑貌辨色,見狀遂向獨孤策含笑問道:「靈通道兄,你怎的神色不樂。」
獨孤策嘆了一口氣道:「貧道要到四川邛蛛山有事,不能追隨田姑娘同去廣西勾漏,好容易在此訂交,轉眼間卻又云度寒塘,風來水上地,各自東西,聚短離長,怎不惆悵?」
同樣只是一人,但儒裝的獨孤策,卻比道裝的靈通道長,更為倜儻風流!何況儒裝的獨孤策,已與田翠翠有過合體之緣,常言道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故在田翠翠心中,儒裝的獨孤策的分量,自比道裝的靈通道長稍重。
田翠翠不知獨孤策是一片虛情假意,聽他如此說法,遂認定這位靈通道長,業已對自己極為傾倒。
魚與熊掌,不可得而兼,必須在兩者之中,作一選擇。
田翠翠因漂泊已久,閱人已多,委實有點倦於風流,如今想在魚與熊掌之間,決定終身所屬!
她深一考慮以後,做了如下決定。
括蒼山曾與自己顛鸞倒鳳的英俊書生,如在正月十八之前,趕來「太湖」赴約,則自己便決心委身以事!
對方倘若不來,則決不再復錯過姻緣,必在「天南大會」期前,「寰宇九煞」聚盟「野人山離魂谷」之際,嫁給這位靈通道長!
主意既已拿定,便把獨孤策拉到一旁,低聲媚笑說道:「靈通道兄,我們既然各有要事,不妨暫作小別,好在明年三月十五的‘天南大會’會期,並不太遠,只要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則再度相逢以後,便可永不分別了呢!」
獨孤策裝出情思難禁。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轉身向尉遲景、丁玉霜稽首為禮,含笑說道:「尉遲三哥,丁五姊,小弟身有要事,暫且告別,明年三月十五以前,在‘野人山離魂谷’中,再相見吧。」
說完,又向田翠翠故作情深的看了幾眼,道袍微飄,便欲離去!
尉遲景忽似想起甚事?揚聲叫道:「靈通道長留步。」
獨孤策以為被對方看出什麼破綻?不禁心中一跳,轉身笑道:「尉遲三哥,有什麼話兒,要對小弟囑咐?」
尉遲景笑道:「野人山離魂谷門戶極嚴,道長倘若單獨前去,萬一有甚周折,易生誤會,我應該交件表記給你。」
一面說話,一面自腰中取出一面上鐫九個惡鬼頭顱的小小鐵質令牌,向獨孤策含笑遞去。
獨孤策接過令牌,略一審視,便自笑道:「小弟趕到‘野人山離魂谷’之際,倘遇阻攔,只要出示這面令牌,便可通過了麼?」
尉遲景笑道:「除了出示‘九煞敕令’以外,並須將是誰引介,及引介經過說明,方能順利入谷。」
獨孤策揣起那面「九煞敕令」,點頭笑道:「野人山離魂谷的門戶,自然應該極度緊密,因為現欲與舉世武林人物爭雄,必須先行安定內部!」
話完,向眾人稽首為禮,並特別對「綠衣幽靈」田翠翠,滿含情意地,多看幾跟,然後道袍飄處,躍登小舟,衝波駛去。
他這一走,竟起了百丈雄心!
因為他無意中探出了一件絕大秘密!
這件絕大秘密;就是得知「寰宇九煞」中武功最高的第二煞「毒手天尊」祝少寬,因欲對付大悲尊者、三奇羽士等「釋道雙絕」,竟以三十年苦功,參究「天魔血訣」。
並因苦參「天魔血訣」之故,竟告走火入魔,下半身不能轉動,要到明年元宵前後,才可完全復原。
「天魔血訣」是旁門武學中,最為厲害功力,倘苦聽任「毒手天尊」祝少寬練成,將來「天南大會」之上,不知要有多少奇俠豪雄,在這種惡毒功力以下,慘遭劫數!
自己現獲「九煞敕令」,又自「金扇書生」江子奇身邊,取下那柄金扇,必然可以混入「野人山離魂谷」內。
趁著「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九毒徐妃‘丁五霜,與田翠翠同往廣西勾漏,」金扇書生「江於奇已死,」離魂谷「內,只剩三煞之際,倘能徹底摧毀魔巢,豈非弭禍無形,替武林群雄,挽回了不少劫難。
即令此願難成,但把握「毒手天尊」祝少寬,走火入魔,下半身無法轉動的最好良機,加以下手除掉,也可為恩師及南門師叔,在未來的「天南大會」之上,減少一名辣手勁敵。
獨孤策雄心一起,主意遂定,欲在小舟攏岸以後,立即往「雲南野人山」的「離魂谷」
魔巢趕去。
但他還未離開太湖,便又遇上岔事。
獨孤策獨駕小舟,駛出數十丈後,便即悄悄掉槳,往太湖西岸靠去。
太湖範圍極廣,要想駛船靠岸,自需不少時間,就在這段時間之內,獨孤策竟又遇見了另一位前生孽障。
獨孤策正獨自蕩雙漿,忽然瞥見前面煙波迷茫之中,也駛來一葉扁舟,舟中並有人縱歌,唱的是:
少年不識愁滋味,
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為賦新詞強說愁,
如今識得愁滋味,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卻道天涼好個秋!
獨孤策聽得唱歌人話音,並不陌生,忽然想起,自己在「括蒼山」中,便是高歌此詞,才結了那位風流藹佚的慕容碧。
「西施谷‘巫襄豔夢,雖然使獨孤策時覺汗顏,但他心中雪亮,倘無這段露水姻緣,自己早因身中」西施舌「奇毒,要被慾火煎熬得精盡髓枯,化作」西施谷「中的第十八具骷髏白骨!
他既把與自己雲雨巫山的田翠翠,誤當慕容碧,心中自然對於慕容碧,既覺慚愧,又頗銜恩,所厭惡的只是在回憶之內無法淡忘對方舉措過分淫蕩而已。
前塵方幻心頭,作歌人所駕輕舟,業已臨近。
舟中儒生,一襲綠色長衫,玉貌朱顏,風神絕世,正是獨孤策剛剛念及的慕容碧。
時值元宵,地是太湖,慕容碧突在此時此地現身,正與田翠翠留書所訂約會,恰恰吻合。
獨孤策失驚之下,忘了自己已易道裝,覺得既然相逢,不便置諸不理,遂一抱雙拳,含羞叫道:「慕容兄!」
他已知慕容碧易釵而弁,而仍稱呼「慕容兄」之故,是為了倘若改稱「慕容姑娘」,則一開口可能便扯到荒唐舊夢之上,令自己不易應付。
但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慕容兄」,倒真把慕容碧嚇了一跳,心中立起了兩團疑雲!
第一團疑雲是此人身著道裝,為何行的卻是俗家禮節?
第二團疑雲則是自己在江湖間,素少交遊,「慕容」雙姓,又不普遍,對方卻怎會認識自己?
疑雲雖起,不得不答,遂也抱拳為禮含笑問道:「道長與在下素昧生平,怎知敝姓?」
適才獨孤策的一聲「慕容兄」,把慕容碧嚇了一跳,但如今慕容碧的一聲「道長」,卻又使獨孤策感覺奇窘。
因為聽了這聲「道長」稱呼,獨孤策方想起自己業已易容變服,是位三清弟子模樣。
既是三清弟子,為何行俗家禮節?
既已易容變服。為何一口便能叫出慕容碧的姓氏?
這兩點絕大矛盾,使獨孤策無法自圓其說,只得奇窘無比的膛目不語。
慕容碧雙槳一停,使兩舟相併,目光微注獨孤策,被他這副奇窘神情,引得失笑問道:
「道長怎的如此發窘?莫非你是認錯人了麼?」
這句話兒,倒給了獨孤策不少啟示,靈機一動,稽首當胸,唸了聲「無量佛」號笑道:
「容貌絕似,語音不同,貧道真是認錯人了,尚請施主見諒!」
慕容碧聽說有人與自己容貌絕似,不由引起興趣,含笑問道:「道長把我認成誰了?」
獨孤策見對方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倉卒間只好借用心中念念難忘的溫冰姑娘芳名,應聲答道:「貧道錯把施主認成我一位方外好友慕容冰了!」
慕容碧聞言笑道:「我叫慕容碧,他叫慕容冰,面貌再略有相同,難怪道長適才一聲‘慕容兄’,叫得我大為迷惑了呢!」
說到此處,因覺獨孤策豐渠夷衝,滿身道氣,令人一見之下,極有好感,遂又復笑道:
「小弟也真是粗疏失禮,與道長交談這久,怎的還不曾請教道長法號,如何稱謂?」
獨孤策含笑答道:「貧道靈通。」
但他一面答話,一面又自心中起了萬分疑惑。
因為他在括蒼山中初遇慕容碧之際,就由於對方一雙大眼的湛湛神光,朗澈無邪,才敢萍水訂交,如今再度相逢,對方朗澈無邪的目光依舊,只是多了一些極其隱微難察的幽愁薄怨而已!
眼為心之苗,稍有江湖閱歷之人,多半均可從對方的眼神以內,分辨出此人的忠奸善惡!
獨孤策萬分疑惑的是「西施谷」雲雨荒唐之際,慕容碧的淫浪瘋狂程度,簡直勝過了青樓蕩妓!
如今這雙湛然如水的朗澈眼神,分明是位無垢聖女!
蕩妓、聖女,是兩個極端。
一個人會具有這種兩個極端的雙重性格麼?
獨孤策不信。
既然不信,他就想設法探悉究竟。
而欲探悉究竟之道,莫如以靈通道長身分,與慕容碧另行訂交,旁敲側擊,冷眼偷觀。
基於這種心理,獨孤策遂故意找話地,嚮慕容碧含笑說道:「慕容兄,倘欲遊湖,最好不必到馬跡山去!」
慕容碧果然聽得雙眉一挑,訝聲問道:「小弟正是想去‘馬跡山’,道長這樣說法,卻是為何?莫非那‘馬跡山’中,出了什麼山精海怪?」
獨孤策笑道:「山精海怪,雖然沒有,卻有幾名魑魅魍魎,慕容兄縱有一身絕藝,也不必對他們招惹為妙。」
慕容碧目光一轉,含笑說道:「道長所說的魑魅魍魎,是否指武林邪惡人物?」
獨孤策微一點頭,慕容碧又復問道:「這些邪惡人物是誰?」
獨孤策屈指數道:「‘綠衣幽靈’田翠翠,‘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九毒徐妃’丁玉霜……」
慕容碧聽到此處,搖手說道:「綠衣幽靈田翠翠我倒知道,確實淫兇刁狠,極為難纏!
但道長所說的‘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九毒徐妃’丁玉霜等名號,卻極為陌生,不曾聽人說過。」
獨孤策笑道:「三十年前,有九位窮兇極惡人物,威名震懾江湖……」
慕容碧介面問道:「是不是被稱為九大凶邪的‘寰宇九煞’?」
獨孤策笑道:「慕容兄既知‘寰宇九煞’,為何又對尉遲景、丁玉霜等,感覺陌生?」
慕容碧臉上微紅,含笑說道:「因小弟只知‘寰宇九煞’之稱,對他們的個別名號,不太熟悉!」
獨孤策笑道:「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九毒徐妃’丁玉霜,便是‘寰宇九煞’之中的老三老五!」
慕容碧聽得訝然問道:「根據江湖傳言,‘寰宇九煞:不是在三十年前,被大悲尊者、三奇羽士等釋道雙絕,一干武林奇俠,聚殲於’野人山離魂谷‘中了麼?」
獨孤策微嘆一聲說道:「不知是世劫方殷?還是這幹兇邪,氣運未盡?‘離魂谷’一戰之後,居然有六人重傷復活,如今再度出世!」
慕容碧雙眉一挑,目注獨孤策問道:「昔年參與‘離魂谷’一戰的武林奇俠,雖已多半仙逝,但其中主要人物大悲尊者、三奇羽士等‘釋道雙絕’,卻仍在人間,丁玉霜、尉遲景等蹤跡,為何敢在‘大湖’出現?莫非這幹僥倖不死的漏網之魚,還思有所蠢動麼?」
獨孤策冷笑說道:「豈但蠢動,他們還想覓人補足三名缺額,恢復‘九大凶邪’名號,在‘野人山離魂谷’中,召開‘天南大會’,向‘釋道雙絕’報仇,雄視武林,自尊霸主!」
慕容碧恍然問道:「既然如此,尉遲景、丁玉霜等,與田翠翠在‘馬跡山’相聚之意,可能是想拉這位‘綠衣幽靈’,參與‘寰宇九煞’盟約!」
獨孤策因自己趕到「勾漏山天魔谷」,與「白髮鬼母」蕭瑛會面之前,曾見慕容碧自谷中馳出!故而疑心她與「白髮鬼母」蕭瑛,有什關係,遂加試探說道:「慕容兄猜得不錯,但尉遲景、丁玉霜等,不僅業已邀得‘綠衣幽靈’田翠翠,參與盟約,田翠翠並要帶領他們前往‘廣西勾漏天魔谷’,去請‘白髮鬼母’蕭瑛,一同加盟!」
慕容碧銀牙微咬,恨聲說道:「田翠翠到處惹是生非,可惡已極,但他們若去廣西勾漏,卻是白跑。」
獨孤策明知故問說道:「為何白跑?難道那‘白髮鬼母’蕭瑛,不會與‘寰宇九煞’,同流合汙麼?」
慕容碧嘆道:「蕭鬼母一向信從‘綠衣幽靈’田翠翠之言,真若被她蠱惑,多半會勸她加盟,但蕭鬼母已離‘勾漏’,他們一時無法尋找得到。」
獨孤策故意愕然問道;「聽慕容兄這等說法,你竟認識‘白髮鬼母’蕭瑛?」
慕容碧神色黯然地,點頭嘆道:「小弟不僅相識,並還與她頗有淵源,曾經屢屢進言規勸,勸她收斂所行,勤修上道善保天年,不必溷身江湖間的名利恩怨以內。」
獨孤策笑道:「晨鐘暮鼓,難敲醒孽重之人!‘白髮鬼母’蕭瑛,恐怕未必能聽慕容兄的規勸良言,淡卻名利之念吧?」
慕容碧神色黯然地,點頭說道:「目前她雖然不肯聽我勸告,但總有一天,我總會設法勸得她幡然覺悟!」
獨孤策聞言「心中又自訝然,覺得這位曾令自己一想起前事,便會面紅耳赤,對她畏如蛇蠍,女扮男裝的慕容碧姑娘,無論在言談、舉止、氣宇、胸襟等任何方面,均極為高華超脫,正大光明,絕難看出絲毫淫邪之態。
越是這樣,他心頭疑雲,自也越濃,竟有點懷疑到昔日在「括蒼山西施谷」中,與自己共作荒唐豔夢的淫蕩綠衣娘,究竟是不是眼前粲者?
慕容碧見他垂頭沉思,不禁會錯了意,雙眉微揚,發話問道:「靈通道長,你在想些什麼?是不是認為我無法勸醒那蕭鬼母麼?」
獨孤策搖頭笑道:「不論慕容兄是否能如所願,但存此心,便足以上應天心,感召祥和,使貧道敬佩不已!」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又復打量了慕容碧幾眼,含笑問道:「慕容兄把這‘太湖’風光,都遊覽盡遍了麼?」
慕容碧搖頭苦笑說道:「小弟此來,非為遊湖。」
獨孤策介面問:「慕容兄既非遊湖,想是尋人的了?」
慕容碧點頭答道:「道長猜得不錯,慕容碧此來,正是尋人。」
這「正是尋人」四字,恰好與田翠翠留書邀約獨孤策到「太湖」相會之事,極為吻合,遂使獨孤策剛剛所起的懷疑在‘西施谷「中和自己雲雨巫山物件,不是慕容碧之念,又復漸淡淡卻!
聞言之下,疑念漸淡!但與慕容碧那雙湛朗眼神一對之下,卻不禁疑念又深!獨孤策惶惑異常地,設法追問究竟,含笑說道:「慕容兄所尋之人,是親是友?」
慕容碧雖覺獨孤策問得太多,但因對他印象不壞,遂仍長嘆一聲,苦笑答道:「此人可以算是我的‘親人’,也可以算是我的‘冤孽’!」
雙方陰錯陽差地,竟把一場莫大誤會,越扣越死。
獨孤策聞言,心中哪裡還有半點疑惑?暗忖:「自己與慕容碧有了夫妻之實,自然可算‘親人’!但這種關係,太不正常,發生在中了‘西施舌’奇毒之後,自然更可算是‘冤孽’!換句話說,她‘太湖’之行,果是來找自己。」
雖已十拿十穩,獨孤策仍自問道:「請問慕容兄,你所要找尋的這位‘親人’而兼‘冤孽’之人,究竟是誰?」
慕容碧倘若直接答覆,說出自己要尋之人,豈不一天雲霧盡散?但她偏因獨孤策一再追問,略覺不悅,柳眉微揚,冷然說道:「靈通道長,我們不過是萍水新交,你不嫌問得太多於麼?」
獨孤策臉上一紅,只得嚮慕容碧施禮謝罪。
慕容碧見對方被自己弄得奇窘不堪,遂又復微微一笑,說道:「道長請莫見怪,因為此事是小弟一生中的重大秘密,暫時不便相告!」
獨孤策苦笑說道:「貧道委實失言,哪有反怪慕容兄之理?慕容兄既有要事尋人,貧道便當告別。」
話完,稽首一禮,便欲盪舟而去!
慕容碧忽然笑道:「靈通道長,你真的生氣了麼,為何匆匆告別?我們若由萍水新交,進一步結為道義深交,豈不是好?」
獨孤策內心頗想從側面探探慕容碧的底細,這盪舟告別之舉,原是窘迫無奈,聞言之下,停槳笑道:「貧道也對慕容兄的氣宇風華,極為景仰,彼此若能訂交,自然再妙不過,但恐耽誤了慕容兄的尋人正事……」
慕容碧不等獨孤策話完,便自搖手苦笑道:「道長有所不知,我幾乎業已搜遍‘太湖’,均未發現要找之人蹤跡,大概傳聞有誤,他不來了呢?」
獨孤策始終認為慕容碧是尋找自己,但因不願相承,遂含笑問道:「慕容兄既找不著你要尋之人蹤跡,卻欲何往?」
慕容碧笑道:「可惜‘馬跡山’上有‘綠衣幽靈’田翠翠在,否則我倒想去鬥鬥‘鐵掌笑仙翁’尉遲景,及‘九毒徐妃’丁玉霜,或許可以除掉這兩名凶神惡煞,也說不定。」
獨孤策驚訝說道:「慕容兄俠骨高懷,令人可佩!但貧道不懂你為何不懼尉遲景、丁玉霜等‘寰宇雙煞’而倒有些怯於‘綠衣幽靈’田翠翠呢?」
慕容碧搖頭笑道:「我並非懼怯‘綠衣幽靈’田翠翠,只是和她另有一層淵源,不願與之相見而已!」
獨孤策聞言,微笑問道:「慕容兄語意之內,對於‘寰宇九煞’中人,頗為痛恨?」
慕容碧點頭笑道:「那是自然,因為一來‘寰宇九煞’的往昔聲名,太以兇毒,其中無一善類!二來我在苦勸‘白髮鬼母’蕭瑛,改邪歸正,‘寰宇九煞’卻在企圖再把‘白髮鬼母’蕭瑛,拉入更深的泥淖之內。」
獨孤策聽得此處,心中忽然一動,目注慕容碧,揚眉問道:「慕容兄,你當真想要鬥鬥‘寰宇九煞’?」
慕容碧傲然笑道:「道長怎的如此說法?難道你認為我功力微薄,不足與這般絕世兇邪,一較上下麼?」
獨孤策搖頭笑道:「慕容兄不要錯會了意,貧道早就看出慕容兄根骨絕倫,身負上乘武學!故而問話之意,只是可以設法使你不與‘綠衣幽靈’田翠翠相見,卻能酣鬥‘寰宇九煞’!」
慕容碧聞言,大喜說道:「道長快講,這是一樁什麼妙法?」
獨孤策笑道:「這個辦法簡單,慕容兄只要有暇與貧道作遠行即可。」
慕容碧問道:「道長欲去何處?」
獨孤策微笑說道:「貧道想去‘野人山離魂谷’。」
慕容碧恍然笑道:「道長莫非是想趁著尉遲景、丁玉霜等在外,來個直搗魔巢?」
獨孤策點頭笑道:「我認為這是一樁絕世良機,說不定可以僥倖成功,為武林群雄,略挽劫數!」
慕容碧欣然笑道:「道長這種壯懷盛舉,小弟亟願奉陪,但‘野人山離魂谷’,如今成了魔巢禁地,要想不動聲色地,潛入其中,伺機下手,只怕不容易呢!」
獨孤策笑道:「慕容兄不必為此擔憂,我們可以大搖大擺,絲毫無阻地,直入‘野人山離魂谷’內!」
講完,遂把與尉遲景等假意定盟經過,略告慕容碧,並取出那面「九煞敕令」,給她觀看。
慕容碧靜靜聽完,蹙眉說道:「道長,你若和我同往‘離魂谷’,其中卻有個漏洞。」
獨孤策愕然問道:「什麼漏洞?」
慕容碧笑道:「寰宇九煞重出扛湖,邀人加盟之事,定有慎重機密,我認為尉遲景、丁玉霜等,與你們定約以後,不消多時,‘野人山離魂谷’中,定亦得訊。」
獨孤策點頭說道:「慕容兄這種判斷,極有可能。」
慕容碧繼續笑道:「據道長所說,被尉遲景、丁玉霜邀約參與‘寰宇九煞’盟約之人,除你以外,還有‘綠衣幽靈’田翠翠,及另一不知姓名的玄衣少女。」
獨孤策道:「慕容兄說得不錯。」
慕容碧揚眉問道:「然則‘野人山離魂谷’方面,已知新參與結盟之人,是一男二女,我們卻去了兩個男人,豈不是個大大漏洞麼?」
獨孤策聽得默然片刻,點頭說道:「慕容兄慮得極對,還是由貧道獨闖‘野人山’吧」
慕容碧搖頭說道:「小弟閒得無聊,願意與道長共踏南荒‘野人山’的蠻煙瘴雨。」
獨孤策雙眉方自一蹙,慕容碧便又笑道:「道長不必擔憂,小弟自有妙策可以混入‘野人山離魂谷’內。」
獨孤策大喜問道:「慕容兄有何妙策?」
慕容碧笑道:「這法兒極為簡單,我們只要扮成一男一女,不是便無漏洞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