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翠翠此時方把那串已被自己凝勁擠壓得形狀略變的「七柔鈴」取出,遞與楊叔度,軒眉問道:「楊大哥,你且仔細看看,這是不是嫂夫人楚綠珠大姊的隨身信物?」
楊叔度自然到手便即認出確是妻於「七柔陰魔」楚綠珠隨身之物,不禁臉色沉重地,苦笑點頭說道:「田姑娘,這正是楚綠珠的‘七柔鈴’,請你把怎樣發現此物的經過,對我細說一遍。」田翠翠應聲說道:「我發現江子奇、丁玉霜興高彩烈,得意異常地,互相談笑,遂與慕容碧兄弟,傾耳竊聽,聽出江子奇因昔年曾與楊大哥有一掌之仇,如今竟在‘羅浮山’,巧遇楚綠珠大姊,把她設法誘去‘野人山離魂谷’,必可使其身陷重圍,慢慢收拾,以洩多年積憤!‘櫥叔度聽到此處,兩道眉梢,業已皺得結在一起。
田翠翠繼續說道:「那江子奇說話至此,一陣震天獰笑,自懷內取出一串金鈴,舉在手中,惡狠狠地咬牙叫道:」楚綠珠,一般江湖人物,只要聽得七柔鈴聲,無不心驚膽懾,陰陽雙魔之號,更能止小兒夜啼,但如今這串鈴兒,在我掌中,你卻遠去野人山離魂谷,自投羅網,可見畢竟還數寰宇九煞兄弟,智勇雙全壓蓋一切!‘江子奇話完,雙掌一合,遂把這串’七柔鈴‘凝勁擠扁,遙擲丈許,深嵌石壁!「這段謊話,編得極圓,又有「七柔鈴」足資佐證,自然使那久經世故,精明絕倫的「三烈陽魔」楊叔度,信為實事,毫不起疑。
田翠翠語音一了,楊叔度便向「天香羅剎」秦妙蓮搖頭苦笑說道:「看來我只得刻不容緩地,趕往‘野人山離魂谷’,打個接應的了!」
秦妙蓮含笑問道:「寰宇九煞人多勢眾,久據‘野人山’,既得地利,又占人和,你單獨前去,似不甚妥,要不要我這‘天香羅剎’,助你一臂之力?」
楊叔度尚未答言,田翠翠便即失笑說道:「秦大姊,你哪裡能夠隨同楊大哥前去?‘七柔陰魔’楚綠珠,醋意極濃,閫令素厲,決不容楊大哥擅自走私,做了黑市買賣!何況‘陰陽雙魔’,只一合手?‘環宇九煞’人數雖多,仍將敵不過‘血影神針無影劍,消魂寶扇奪魂鉤’……」
她話方至此,「三烈陽魔」楊叔度業已焦急之狀形於神色地,站起身來,向秦妙蓮抱拳說道:「蓮妹,田姑娘說得對,楚綠珠生性奇妒,我不便要你同行助陣,只請容我暫時告別便了。」
秦妙蓮聞言,竟以一副依依不捨的神色,蹙眉微嘆說道:「通道巫山終是夢,為歡露水莫留情!楊兄走吧,最好你從今忘了我‘天香羅剎’秦妙蓮七字。」
這種欲擒故縱的攻心手段,極為厲害,聽得那位剛剛嘗過甜頭的「三烈陽魔」楊叔度,惆悵萬分地,頓足嘆道:「蓮妹不要如此說法,楊叔度因與楚綠珠多年夫婦,在她這等被強敵誘入重圍,危機頗大的情況之下,委實不能不趕去,加以援手,但最多兩月以內,定必迴轉這‘丹桂峽’中,與蓮妹重聚!」
說完,揮手飛身,紅袍一閃,便自電掣馳去!
秦妙蓮目送「三烈陽魔」楊叔度身形杳後,銀牙微咬,向田翠翠似嗔非嗔地恨恨說道:
「翠妹,你究竟搗的什麼鬼?我好不容易才撈到一塊勉強可以啃啃的老骨頭,你又把他騙走,豈不是存心吊我胃口?」
田翠翠秀眉雙揚,嬌笑問道:「秦大姊,你怎麼知道我是騙他?‘七柔陰魔’楚綠珠確實來到‘羅浮’,若不是小妹巧施妙計,你這多年經營的‘丹桂峽’,必將被她的無窮妒火,燒得千乾淨淨!那婆娘別的手段,我們倒不怕她,但那一件‘七柔血影衣’,著實威力難當。
不易抗拒!」
秦妙蓮聽說「七柔陰魔」楚綠珠當真趕到「羅浮」,不禁微覺吃驚,向田翠翠追問究竟。
田翠翠說完經過,見秦妙蓮臉上仍然含有對「三烈陽魔」
楊叔度的惜別神情,遂向她取笑說道:「秦大姊,像‘三烈陽魔’楊叔度那樣一根老骨頭,應該啃完就丟,另找新鮮貨色才對,像你如此依依難捨神情,不成了一隻沒有出息的饞狗了麼?」
秦妙蓮臉色微紅,失笑罵道:「你才是只饞狗!常言道得好:」飽漢不知餓飢‘……「田翠翠笑道:「秦大姊,不要難過;我設法使你作位飽婆娘如何?」
秦妙蓮搖頭嘆道:「遠水難解近渴,在這‘羅浮山丹桂峽’左近。最多隻能找到些草根樹皮,卻哪裡來的山珍海味?」
田翠翠妙目流波,微笑說道:「秦大姊,你怎麼只知道‘遠水難解近渴’?就不知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獨孤策驀然一驚,覺得田翠翠此語,彷彿是指自己,難道她肯捨己耘人,要把自己當作禮品般地,送給這位「天香羅剎」?
他念猶未了,便覺耳根發熱,感到秦妙蓮兩道又饞又蕩的目光,正凝注在自己臉上!
果然,田翠翠語音一住,秦妙蓮便伸手指著獨孤策,媚笑問道:「翠妹,近在眼前之人,只有這獨孤堅小兄弟,難道你肯長枕大被,會開無遮地,帶著我這老姊姊一同享受!」
獨孤策嫌這秦妙蓮語意太穢,自方微蹙雙眉。田翠翠業已搖手笑道:「雙斧伐柯,常人已不足當,若由我們姊妹施為,恐怕一夕之間,便使獨孤堅要變成獨孤痿了?我報告秦大姊一項佳音,就是他哥哥獨孤策,已在‘丹桂峽’外,靜候綸音,為姊姊馳驅效命!」
秦妙蓮驚喜過望地,揚眉笑道:「他來了麼?怎會這樣巧法,我這做主人的,不能失禮,且去接他進峽。」
一面說話,一面站起身形,眉梢堆媚,眼角含春,顯見得這位「天香羅剎」,已被田翠翠引逗得情慾狂漲,無法自制。
田翠翠見狀,心中暗笑,連搖雙手叫道:「秦大姊,你不必去,獨孤策的臉皮,比他兄弟更薄,讓我和獨孤堅代為迎客,姊姊只磨礪以須地,準備作位飽婆娘吧!」
秦妙蓮哪裡想得到田翠翠對於自己也是信口胡言,亂掉槍花,遂還頗為感激地,點頭笑道:「翠妹既然這樣說法,便有勞你和獨孤堅小兄弟了。」
田翠翠笑吟吟地站起身形,拉著有點莫名其妙的獨孤策,同向「丹桂峽」外走去,獨孤策出得峽口,訝然問道:「翠姊,你打算怎樣對那‘天香羅剎’秦妙蓮交代?」
田翠翠一面疾行,一面冷笑說道:「交代個屁,我們遠離‘羅浮’,讓她獨自在‘丹桂峽’中,咬緊牙關地,去等獨孤策吧!」
獨孤策皺眉說道:「這樣做法,你豈不得罪了你這位秦大姊麼?」
田翠翠嘴角微披,軒眉答道:「得罪了她又有什麼關係?本來我想拉她出山,幫我對付‘九毒徐妃’丁玉霜等,才不得不略加奉承,如今‘陰陽雙魔’楊叔度、楚綠珠夫婦,中我妙計,業已先後趕奔‘野人山’,定把‘寰宇九煞’等人,鬧得焦頭爛額,哪裡還用得著她這位‘天香羅剎’為助。」
獨孤策聞言,好不驚心,暗想世人交友,多半全因利害,真正的道義相契,能有幾人?
像田翠翠這等翻臉無情,更是極為可怕!
田翠翠看出獨孤策神色不豫,含笑問道:「策弟怎麼不高興了?你是不是認為我對於‘天香羅剎’秦妙蓮所採舉措,略為過分?」
獨孤策搖頭笑道:「我怎會認為翠姊的舉措,有何不對?只是覺得‘天香羅剎’秦妙蓮發現受騙以後,定對翠姊怨毒極深,今後應該防範她會挾嫌報復!」
田翠翠聞言,臉色微變,頓足說道:「策弟,你說得對,我作錯事了!」
獨孤策弄不懂她這句「作錯事了」語意,正待細問,田翠翠又已微咬銀牙,恨恨說道: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既知必然要與‘天香羅剎’秦妙蓮結仇,為何不乘機把她除掉,以絕後患?」
獨孤策聽得更自暗暗搖頭,決心趕緊設法離開這位心腸狠毒的「綠衣幽靈」為要!
田翠翠瞥了獨孤策一眼,把滿面戾氣兇光,換成了花嬌柳媚,萬種風情地,柔聲笑道:
「策弟,你是聰明人,猜猜看我們如今欲往何處?」
「翠姊,你是不是要去‘野人山離魂谷’?」
田翠翠點頭笑道:「我不能不尾隨‘三烈陽魔’楊叔度,‘七柔陰魔’楚綠珠夫婦,看他們如何大鬧‘野人山離魂谷’?惡鬥‘寰宇九煞’?因為自己欣賞自己的得意傑作,會越看越有滋味,屬於人生一樂!」
這幾句話兒,又把獨孤策趕緊離開田翠翠的主意,完全推翻!
他覺得趁著「陰陽雙魔」夫婦,大鬧「離魂谷」,惡鬥「寰宇九煞」的絕世良機,就勢設法援助「玉美人」溫冰,脫離魔窟,並告知她母親「佛女」溫莎的昔日遺言,勸她不必再向業已由「白髮鬼母」變成「白髮聖母」的蕭瑛,尋仇報復!
這樁事情,關係太大,獨孤策只得打消儘速離開田翠翠的決定,仍與這位對自己虎視眈眈的「綠衣幽靈」,同往滇西趕去!
一路之上,田翠翠自然賣盡風流解數,向獨孤策大加勾引,要與他重溫綺夢。
獨孤策戰戰兢兢,憑藉一點靈光,苦抑無邊人慾,總算支援了三日光陰,只與田翠翠撫抱溫存,未墜孽海1到了第四日上,田翠翠委實無法再忍,柳眉微挑,目注獨孤策,冷然問道:「策弟,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在‘西施谷’內的那段舊情?」
獨孤策含笑答道:「受人點水之恩,尚思湧泉以報!何況翠姊昔日在‘西施谷’內,加諸小弟的海樣深情,獨孤策必當地老天荒,永矢不忘!」
幾句半出真誠,半系米湯的話兒,聽得田翠翠怒氣微消,銀牙咬定下唇,蹙眉苦笑說道:
「策弟,你既不忘舊情,為何這幾天來,總是推三阻四地,不肯和我親熱?」
獨孤策俊臉微紅,囁嚅說道:「翠姊,你怎樣這等說法?我們不是蠻親熱麼?」
田翠翠「哼」了一聲,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地,揚眉說道:「誰希罕這等隔靴搔癢的乾親熱,我們既已曾經滄海難為水,就應該除卻巫山不是雲。」
獨孤策無話可答,只好滿臉尷尬神色地,垂頭不語。
田翠翠冷笑說道:「策弟,我弄不懂你到底對我是什麼心意?竟如此不識抬舉?要知道田翠翠自負絕色,向來蔑視男子,對你一再委身,居然遭拒,莫非你嫌我配不上你?」
獨孤策苦笑幾聲,搖手答道:「翠姊,請莫誤會,像你這等天上神仙……」
田翠翠面容又冷,截斷他話頭說道:「我已經不耐煩再聽你的花言巧語,彼此有緣無緣,就在今宵一決!如今夕陽將墜,天已黃昏,我們且尋個休息之所,倘若你再自命清高,不屑和你翠姊來上一場真親熱,則明日曙光-透,我們便算是陌路之人!」
獨孤策聞言,知道今晚這場難關,必不易過,遂想乘機脫身。給她來個走為上策的第三十六計!
但念頭轉到「玉美人」溫冰身上,又覺得她獨居「離魂谷」,日與「寰宇九煞」等比虎狼更兇的魔頭為伍,情勢委實太險,萬-‘稍露馬腳,被「毒手天尊」祝少寬等,看破行藏,則後果之慘,便將不敢想象!
恩師大悲尊者,與師叔「三奇羽士」南門衛,南海練功,暫難求其相助,目前倘若錯過這場「雙魔鬥九煞,趁隙救佳人」的絕世良機,委實再想不出其他足以援助溫冰自「離魂谷」
中脫險之策!
走,錯過這場搭救溫冰的機會,可能會難補情天。
不走,萬一應付不了田翠翠的風流陣仗,可能會永墜慾海!
這兩種相反的念頭,在獨孤策心中,起了矛盾。
想從矛盾之中,獲統一,自然極難,獨孤策正在沉思如何才能左右兼顧。忽聽田翠翠暱聲笑道:「策弟,這真是天假因緣,那座高峰腰際,有座茅庵,我們今夜可以不必露宿,或是住山洞了!」
獨孤策聞聲驚覺。順著田翠翠的手指看去,果見右側峰腰以上,建有一座小小茅庵,天色也到了紅日沉西,夜色四起之際。
他見田翠翠彷彿竟防範自己逃脫,始終都在貼身同行,知道想走亦已不易,遂立定主意,能挨一步,且挨一步,真若到千鈞一髮之時。便冷不防地,點倒田翠翠,向她說明無法承情,深源,借他禪榻,遣我相思,不也算得上一樁慈悲方便緣法?「田翠翠一面呢聲笑語,一面蕩態撩人地,拉著獨孤策,便向室中禪榻走去。
獨孤策知道田翠翠已下決心,今夜這場脂粉魔劫,定必難於逃脫,但卻不得不仍圖掙扎地,皺眉苦笑說道:「翠姊,我們不能過於放肆,因庵門已毀,萬-‘有人撞來,彼此顏面何存……」
田翠翠不等獨孤策話了,便自柳眉微剔,冷「哼」一聲,神色頗為不悅地,介面說道:
「策弟,你到了這等關頭,還要端起架子,作弄你翠姊姊麼?」
獨孤策因懼怕田翠翠對自己施展那些難於抗拒的蕩心藥物,故而不敢過分把她得罪,只好輕伸猿臂,攏住嬌軀,在禪榻邊上,雙雙坐下,柔聲賠笑說道:「翠姊,你何必生氣?但我們既然彼此相愛,則一生廝守,日久天長,似應暫抑目前慾念,等到稟明小弟恩師,正了名分,再儘量親熱才對!」
田翠翠冷笑說道:「你說得頗理由正大,冠冕堂皇。但我們之間的關係,業已超過了世俗道德界限,括蒼山西施谷中……」
獨孤策就怕聽她提起這「括蒼山西施谷」六個字兒,遂趕緊截斷田翠翠的話頭,苦笑說道:「翠姊,‘西施谷’之事,小弟是為奇毒所迷,縱有蕩愈之行,尚可捫心自諒,如今雙方都在神志清醒之中,怎敢再蹈覆轍?小弟師門戒律,素極精嚴,翠姊愛我既深,千萬還請加以曲諒才好。」
田翠翠聽了他這套理由,淡然一笑,緩緩說道:「策弟,不論你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
但你這項理由,編得極好,使我無能不為了使你不受師門責罰,而只得暫抑情思。」
獨孤策聞言,驚喜過望地揚眉笑道:「翠姊,謝謝你了,我們天荒地老,來日方長,原本不必為了片刻歡娛,有辱終身名節!」
說完,併為了對田翠翠略示安慰,競主動地緊摟嬌軀,一陣溫存親熱!
田翠翠極為溫順地由他擺佈,並低聲笑道:「策弟,上有蒼天,下有厚土,中間憑著良心!就衝你這‘天荒地老,來日方長’八字,田翠翠也甘願為你犧牲一切!」
獨孤策自欣得計,高興萬分地,又向田翠翠頰上親了一親,含笑說道:「翠姊對我如此恩情,獨孤策答報不盡!」
田翠翠搖頭笑道;「我不要報恩,只要你回答我一項問題。」
獨孤策猜不透她又有甚問題?不禁愕然問道:「翠姊有何問題?小弟自當奉答。」
田翠翠目光一冷,凝注在獨孤策臉上,沉聲問道:「策弟,你方才是說等你稟明恩師,正了名分以後,便可毫無顧忌地,和我儘量親熱!」
獨孤策因除了如此飾詞之外,別無其他可以安慰田翠翠的說法,故而毫不遲疑地,點頭稱是。
田翠翠臉色又轉緩和地,微笑問道:「策弟,你恩師大悲尊者,是名滿江湖的武林聖僧,他能允許我這聲名狼藉的‘綠衣幽靈’,與你結合麼?」
獨孤策想不到她竟有此一問,不禁張口結舌地,瞠目不知所答!
田翠翠嬌笑說道:「策弟,你還要對我報恩?還說對我不是虛情假意?如今竟連這樣一個問題,都無法回答!」
獨孤策俊臉通紅,期期艾艾地叫道:「翠姊,我……我……」
田翠翠嫣然一笑,握著獨孤策的手兒,柔聲說道:「策弟,你不要急,你翠姊姊要對你盡傾心腹!」
獨孤策苦笑說道:「翠姊對於小弟的深情厚愛,獨孤策完全知道……」
田翠翠搖手止住獨孤策再往下說,並自妙目之中,射出一片湛然神光,緩緩笑道:「策弟,我們之間,作戲也作得夠了!彼此均應收拾起虛情假意,說幾句肺腑之言!」
獨孤策覺得田翠翠美豔撩人的一雙妙目之內,從未有過如今這樣的湛湛神光,故而一挑雙眉,點頭說道:「翠姊既然這等說法,我們便開誠相見。」
田翠翠笑道:「議由我起,誠由我開,我先告訴策弟一樁重要事實,就是你不必對我深銜救命之恩,昔日‘括蒼山西施谷’一夕纏綿,是彼此兩利,因為我也同樣中了‘銷魂葫魄西施舌’的奇毒!」
獨孤策聽得大出意外地,「呀」了一聲,田翠翠繼續笑道:「策弟,你是正派名門的少年英俠,講究受人點水,報以湧泉,我若不說破這樁事實,你至少會在對我厭惡之內,兼有懷恩,如今絲毫無隱,坦誠相告,卻必然於我不利。策弟是聰明人,你猜得出一向不肯吃虧的田翠翠,為何肯這樣做麼?」
獨孤策茫然搖頭,田翠翠異常柔順地,偎倚在他懷中低聲笑道;「這都是由於自離‘羅浮’以來,一連幾日,你對我的態度所致。」
獨孤策不解問道:「翠姊此話怎講?小弟愚昧難測,還請明白指教!」
田翠翠微笑答道:「這幾日來,你雖虛情假意地,把我吊盡胃口,但你自己何嘗不是慾火高騰,僅仗著平素道德*持,師門教訓的一點真靈,力加剋制而已!我見了你那副兩眼通紅,全身抖顫而拼命咬牙的支撐形狀,始而生憐,繼而生敬,終於把用你聊填欲壑,盡情玩弄的一片邪心,變成真愛!」
獨孤策默然聆聽,未答片語,但目光注處,卻顯然看出被自己抱在懷中的這位「綠衣幽靈」田翠翠,哪裡還有絲毫平素的兇狡淫蕩神色,彷彿竟變成一位妙相莊嚴,容光煥發的菩薩模樣。
田翠翠繼續笑道:「假愛無非玩弄,真愛卻貴犧牲!如今你翠姊姊準備犧牲一切,已對你盡傾肺腑之言,你也不應該再對我有絲毫欺騙,再若不誠,便真會傷了我的心了!」
獨孤策這時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異感覺,長嘆一聲,點頭說道:「翠姊,我此時心中茫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但卻敢向天發誓,從今後對於翠姊,決無半句虛言!」
田翠翠慰然笑道:「好,我要問策弟兩項問題,第一項是你為何推三阻四,避免和我親近?是不是嫌我行為淫蕩,聲名狼藉,年齡也比你大了不少?」
獨孤策因不便損害田翠翠的自尊,略一躊躇,頗為技巧地答道:「年齡方面,對於男女相悅,應該沒有太大影響。」
田翠翠微微一笑,嫣然說道:「答得好,替我留了不少面子,也使我聽得懂你的弦外之音!我再問你第二項問題,你是不是已有使你傾心的紅妝密友?」
獨孤策對於這項問題,倒是開誠佈公,直言無隱地,點頭答道:「不瞞翠姊說,小弟對於佛女溫莎之女‘玉美人’溫冰,素所傾心!這次又在‘羅浮山冷雲峰’山頭由‘白髮聖母’蕭瑛及我表姊‘流雲仙子’謝逸姿作主,並與蕭瑛之女慕容碧訂了婚姻之約!」
田翠翠聽得頗為奇詫地,軒眉問道:「策弟,你與慕容碧業已訂了婚姻之約麼?蕭瑛怎又由‘白髮鬼母’變成‘白髮聖母’?」
獨孤策聞言,遂將前因後果,溯本追源地,把有關各情,都對田翠翠評述一遍,甚至連太湖相逢的靈通道長便是自己改扮之事,也照樣明言相告。
田翠翠蜷伏在獨孤策懷中,靜靜聽完,坐起身形,臉上神光更朗地,微微說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策弟,你這一番肺腑實言,業已感動你翠姊姊了!」
獨孤策因對於田翠翠的心意,尚未十分揣透,故而蹙眉問道:「翠姊,你對小弟……」
田翠翠知道他要問什麼?柳眉雙揚,嬌笑說道:「策弟放心,我已宣告如今對你是一片真愛。甘作任何犧牲!這倒不是我矯揉賣好,而是經過衡情倫理,仔細推究,發現田翠翠與獨孤策之間,確實橫有不可克服的障礙,所作的明智決定!」
獨孤策蹙眉一嘆,目注田翠翠低聲說道:「翠姊,你能不能說得詳細一些?」
田翠翠倒頗神情自若地,含笑答道:「策弟,我們之間的障礙,就是我剛才向你所問的那兩項問題!對於第二項障礙,我能克服一半,因為只要溫冰和慕容碧兩人,能夠容我,田翠翠甘居小星,或是毫無名分地。作你一名需之招來,厭之揮去的江湖情婦!」
獨孤策畢竟因田翠翠有過肌膚之親,聽得心中一陣難過,含淚叫道:「翠姊。請你不要這樣說法。」
田翠翠搖手笑道:「策弟不要難過,我不是氣話,而是真心!我們之間,除了這項可以克服一半的障礙之外,還有一項障礙,根本無法克服!因為我縱然痛改前非,‘綠衣幽靈’的蕩譽穢名,也已深鐫江湖人物心中,無法洗刷乾淨!何況三十載荒唐如一夢,似水年華喚不回!便算你師傅大悲尊者,恩施格外,許我回頭,田翠翠也決不願再以這殘花敗柳的老穢之軀,玷辱策弟!」
獨孤策是位多情俠士。田翠翠以前用盡風流解數。向他*迫之際,他倒能把對方視為紅粉骷髏,力加抵拒,如今田翠翠披心置腹,款款深談,萬事皆願自己犧牲,一切都為獨孤策著想,仁至義盡地這樣一來,反把獨孤策弄得心中無限辛酸,說不出是悲是恨,俊目含光,悽然欲泣!
田翠翠由懷中取出絲巾,溫柔無比地,替獨孤策拭去頰邊淚漬,也自雙睛溼潤,凜然說道:「策弟,你能為我流淚,田翠翠便可以說是心滿意足,我已經決定了與你有關的今後作法!」
獨孤策問道:「姊姊決定了什麼作法?」
田翠翠滿面神光地,朗聲答道:「策弟,我們之間,雖因有了不可克服障礙,無法互相結合,但你翠姊姊卻仍願盡殘所能,幫助你完成你心願!」
獨孤策異常感動地,叫了一聲「翠姊」,田翠翠又復微笑說道:「從明日清晨開始,我陪同策弟趕奔‘野人山離魂谷’,設法搭救‘玉美人’溫冰,並試探能否除去楊叔度、楚綠珠等陰陽雙魔,為你永絕後患!」
獨孤策嘆息說道:「翠姊,你待我太好了!」
田翠翠笑道:「救出溫冰以後,我的心願並未完成,我還要幫你海角天涯地,尋找那位業已削髮出家的慕容碧!」
獨孤策劍眉忽蹙,欲語未語:田翠翠嬌笑說道:「策弟不要感覺為難,我早已為你考慮得極其周到,搭救溫冰,我與你是明面合作,但尋找慕容碧,我卻是在暗中幫忙,換句話說,就是一救出溫冰之後,你翠姊姊便與你再不見面,決不使你與溫冰的情感之間,為我而有所波折。」
獨孤策從田翠翠的這番話兒以內,感覺出她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切情意,也感覺出她自己內心的無限辛酸,不禁又復伸手抱住田翠翠的嬌軀,欲慰無言地,悽然垂淚。
田翠翠也偎在他懷抱以內,微嘆說道:「我找到了慕容碧,說明各情,使她蓄髮還俗之際,也就是田翠翠剃卻三幹煩惱絲,黃卷青燈,皈依我佛之時!故而策弟與我的緣分,便只有自此直刻到把‘玉美人’溫冰救出‘寰宇九煞’的魔巢時為止!」
獨孤策此時對於田翠翠簡直感激得浹骨淪肌,一面把她緊緊摟在懷內,默然溫存,一面卻自尋思怎樣才能對這位身世可憐的絕代紅妝,略加答報。
想來想去,終於被他想出一個法兒,獨孤策牙關一咬,竟毅然決然地,伸手替田翠翠暗解香襦,輕分羅帶!
田翠翠正自微閉雙睛,陶醉在獨孤策所給她的默默溫柔之中,忽然發覺異動,不禁驚得坐起身形,訝聲問道:「策弟,你……你要做什麼?」
獨孤策俊臉通紅,窘愧得手足無措地,囁嗜說道:「我……我……」
田翠翠恍然頓悟地,拉著獨孤策手兒,微笑說道:「策弟,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因為我們緣分無多,又對我有些可憐,有些感激,遂想不顧禮教束縛,在由此抵達‘野人山離魂谷’的一段途程之中,使我償清相思,略獲安慰?」
獨孤策連連點頭,又想有所動作。
田翠翠伸手輕拍獨孤策肩頭,徽搖螓首笑道:「策弟不要這樣,你只把我抱得緊點,我有話說。」
獨孤策情思既動,慾念便告難禁,遂如言抱緊田翠翠嬌軀,面紅耳赤地,急急問道:
「翠姊快說,你有什麼話兒,要告訴小弟?」
田翠翠嫣然笑道:「說也奇怪,先前我沉淪慾海之際,覺得只有男女好合,才是人生至樂!但自從今夜打破這‘清心庵’庵門,心情大變以後,卻忽然覺得雲雨巫山,味同嚼蠟,極為穢惡,哪裡能比心意微通,靈犀互度,眼波眉語?默默溫存,來得高雅愜心,並永具回味!尤其是自我犧牲,甘心奉獻一切,為所愛之人,謀求幸福的那一種心靈安泰,人格昇華之感,更是無法形容比擬!」
獨孤策聞言,知道田翠翠竟在欲中悟道,不禁全身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丹田慾火,立告平息。
田翠翠是曾經滄海的過來人,對於獨孤策內心慾火靈明的消長變化,自然瞭如指掌!遂點頭微笑說道:「策弟,這就對了,你要使我略獲安慰,便這等稍作纏綿,業已足夠,何必大張旗鼓,來勢洶洶,你難道不知你翠姊姊如今心靈純淨,已非慾海情場女,要作龍華會上人了麼?」
獨孤策忽然躍身下榻,向田翠摯合掌膜拜。
田翠翠秀眉雙皺,失笑說道:「策弟,你這是作甚?莫非把我當作一尊泥塑木雕的女菩薩了麼?」
獨孤策長嘆一聲說道:「翠姊,你哪裡是尊泥塑木雕的女菩薩,簡直是位肉身度世的活菩薩,見佛不拜,豈不罪過?」
田翠翠嫣然一笑,伸手拉起獨孤策,兩人又是一番旖旎溫存,但這種溫存,只是雙方情感昇華的自然舉措,決無絲毫肉慾成分。
兩人因恐追不上楊叔度,楚綠珠等「陰陽雙魔」,遂在曙光才透之際,便離卻「清心庵」,趕向「野人山離魂谷」而去。
但剛出庵門,田翠翠便面現愧色地,搖頭止步。
獨孤策訝然問道;「翠姊,你是不是忘記什麼事了?」
田翠翠搖頭一笑,指著「清心庵」那兩扇已被自己擊破的庵門,微嘆說道:「策弟,這座‘清心庵’,對你翠姊姊的靈臺夙慧,啟示極大!我卻把庵門擊毀,豈不愧對‘清心庵主’?」
獨孤策失笑說道:「庵門已碎,無法補償,好在這‘清心庵主’,顯然也是一位武林同源,或許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田翠翠輕喟一聲,蹙眉說道:「計較不計較在她,歉疚不歉疚在我,但願世間無萬劫,莫教心頭留一因!我總得想個法兒,向這位‘清心庵主’,解釋一下。「
獨孤策見庵門雖已破裂,但「清心庵主」的「門上鐫詩」,卻並未損壞,遂靈機一動,向田翠翠微笑說道:「翠姊,你既要向‘清心庵主’,略加解釋,何不就在這破碎庵門之上,和她一首詩兒?」
田翠翠聞言,及對庵門上所鐫的那首「袈裟一著此心清,謝絕紛煩兒女情,遊客到門千莫叩,休驚門內唪經聲」詩兒,看了兩遍,點頭說道:「策弟這種建議極妙,我和上一首詩兒,就可算是對那‘清心庵主’,有交代了。」
獨孤策含笑說道:「翠姊請自留詩,小弟看你怎樣和法?」
田翠翠軒眉一笑,微運神功,便用纖纖玉指,在「清心庵主」的原詩之側,龍飛風舞地,鐫了四句詩兒。
獨孤策目光微注,看看田翠翠所鐫詩句,朗聲吟道:「清心庵內忽心清,能絕情時是至情;擊破庵門宣妙旨,好教濁世聽經聲。」
獨孤策吟罷,不禁讚佩萬分地,點頭嘆道:「翠姊,你夙慧之高,委實令小弟萬分歎服!
這‘擊破庵門宣妙旨,好教濁世聽經聲’之語,顯然比‘清心庵主’原詩‘遊客到門千莫叩,休驚門內唪經聲’的禪機意境,深一層了!」
田翠翠聞言,秀眉雙軒,嫣然一笑,這時朝陽初升,照在她充滿盎然道氣的嬌壓之上,益加容光煥發,妙相莊嚴,真像是位度世菩薩模樣。
兩人離卻「清心庵」,自然是趕奔「野人山離魂谷」,但才入「野人山」境,便發現「玉美人」溫冰,業已落入「三烈陽魔」楊叔度手內,正被楊叔度百般凌辱!
「玉美人」溫冰,怎會離開「離魂谷」?又怎會落到「三烈陽魔」楊叔度的手內?「離魂谷」中,又已被「陰陽雙魔」,攪成了一種什麼局面?
要解答這三項問題,必須暫把獨孤策、田翠翠兩人,暫時擱下,而從「七柔陰魔」楚綠珠的身上說起。
楚綠珠在「羅浮山」中,聽信了田翠翠的花言巧語,自然心懸丈夫之仇,立即趕往「野人山」,要想搏殺「金扇書生」江子奇,及「九毒徐妃」丁玉霜,消洩心頭重恨!
誰知事有湊巧?剛到「雲南」境內,便與「九毒徐妃」丁玉霜,及「鐵掌笑仙翁」尉遲景等兩人相遇。
楚綠珠是在一座山峰的較高之處前行,丁玉霜及尉遲景則在她足下三丈左右,與楚綠珠所行同一方向地,均往「野人山」馳去。
楚綠珠忽然發現敵蹤,心中狂喜,便想立加喝叱,向其尋仇決鬥!
但轉念一想,覺得目前情形,與田翠翠之言,有了出入,照她所說,「九毒徐妃」丁玉霜應該是和「金扇書生」江子奇同行,如今怎會變成「鐵掌笑仙翁」尉遲景?
就因這一念生疑,楚綠珠遂決定暫不出手,反正自己居高臨下,形勢有利,不如先在暗中略加察看,聽清究竟,再作道理。
恰好這時丁玉霜與尉遲景一路急趕,略覺神疲,遂在一處景色佳妙所在,小坐歇息。
楚綠珠見狀,正合心意,遂提氣輕身,悄悄隱藏在他們頭上一大塊突石之後,凝神竊聽。
一來楚綠珠的功力,略略高於丁玉霜、尉遲景。二來山風極勁,木葉蕭蕭,再加上瀑響泉聲,遂使這兩位「寰宇九煞」中人,不曾發現被武林人物目為要命兇星的「七柔陰魔」,就藏在頭頂丈許之上。
「九毒徐妃」丁玉霜首先長嘆一聲,向「鐵掌笑仙翁」尉遲景,苦笑說道:「尉遲三哥,我們這趟遠行,委實太以不利!不僅與‘綠衣幽靈’田翠翠結仇,未能尋得‘白髮鬼母’蕭瑛,反在‘太湖馬跡山’中,斷送了‘金扇書生’江子奇江六弟的一條性命!」
丁玉霜也是命不該絕,她這幾句感嘆之語,發自無心,但卻開門見山地,一上來就把田翠翠對楚綠珠所說謊言,加以戳破!
楚綠珠聞言大驚,暗想「金扇書生」江子奇既已死在太湖,怎會又到「羅浮山」中,對丈夫「三烈陽魔」楊叔度,加以暗算?
凡屬蓋世魔頭,幾乎無不具有絕頂聰明,楚綠珠略一尋思,便豁然悟出田翠翠對於自己所說,全是謊話。
她既已恍然大悟,那裡還願竊聽丁玉霜、尉遲景等以下所說的與自己無關之語,遂立即回頭,重又星夜趕奔「羅浮」而去。
楚綠珠這急急回奔之舉,並非完全為了銜恨田翠翠哄騙自己,想對她痛加報復,其主要原因,還是為了關懷她丈夫「三烈陽魔」楊叔度。
因為楚綠珠細一推敲,發覺田翠翠所說有關「寰宇九煞」
之語,雖是捏造,但所說見過丈夫與獨孤策之語,卻是事實,否則她決不會知曉八月十六的「冷雲峰」頭之約。
楚綠珠知道丈夫楊叔度有點好色情性,又見過田翠翠那等天人顏色,絕代風神,由不得因疑生妒,醋火高騰,意深恐丈夫會被田翠翠搶去,晝夜飛馳,向「羅浮山」電疾趕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