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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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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興見他滿面愁容,毫無喜色,遂又詫聲問道:「大哥,你既已完全明白,怎又說是糊塗了呢?」

獨孤策苦笑不答,霍然挫步轉身,劍光如電,三絕招回環出手。

獨孤興冷眼旁觀,看出獨孤策所演習的這三招絕學,威力之強,凌厲無匹,忽如火傘當空,轟雷挾雨,忽如風搖萬葉,月冷幹山,忽如雪滿邊關,冰寒苦塞,其變化之妙,委實不可方物。

獨孤策演完三招,收劍凝立,目注獨孤興,發話問道:「興弟,你雖然未曾見過這三招劍法,但應該可以猜得出來。」

獨孤興點點頭笑道:「小弟知道這就是大哥用以殺死楊小桃,與‘陰陽雙魔’結下深仇的‘沉霜鬱夏’、‘爽氣迎秋’、‘瑞雪飄冬’等三招‘天時劍法’。」

獨孤策眉峰深聚地,又復問道:「興弟覺得我後面演練這三招劍法,與先前照著扇上所畫的,而悟會出的幾招劍法,有無不同?」

獨孤興適才看得極為仔細,聞言之下,應聲答道:「大哥先後所練,招式相同,但變化卻略有差異,好像後者的威力方面;還要強於前者。」

獨孤策廢然嘆道:「我怎麼不糊塗呢?後面三招劍法,是由‘玉斧醉樵’董百瓢傳,先前幾招,卻是在‘半奇老人’南宮珏視如性命的摺扇之上,摹擬演練,怎會前者威力方面,反會不如後者呢?」

獨孤興聽得也自目瞪口呆,心中大惑不解。

獨孤策又復持劍仿照那枝白梅畫意,發了一招,搖頭浩嘆說道:「尤其是這招‘永珍回春’,不僅沒有什麼綜合眾妙的巧奪造化之奇,反比夏秋冬三招,顯得略微遜色,豈非更令人莫名其妙了麼?」

獨孤興苦思片刻,觸動靈機,揚眉笑殖:「我明白了,大哥且把扇上詩兒的最後兩句,念來聽聽。」

獨孤策因已記熟;遂不用看扇地,便自應聲念道:「誰能盡得其中妙,便是江湖第一人。」

獨孤興微笑說道:「大哥,你懂了麼,並不是‘半奇老人’南宮珏老人家的這柄扇兒,所含絕學,無甚精奇,而是我們僅得皮毛,尚未盡得其中之妙而已。」

獨孤策連連點頭,好生佩服地,含笑說道:「興弟說得對極,這柄摺扇之上定然還有妙處,不曾致我們參透。

獨孤興笑道:「照說小小一柄扇兒,不過是竹質扇骨,及紙質扇面,組織而成。我們最多把扇骨寸寸折斷,把扇面細細撕碎,也應該可以參透出其中奧秘。」

獨孤策被他一言提醒,遂對手中這柄雕刻得極為精巧的「湘妃竹摺扇」的扇骨之上,仔細注目。

獨孤興見他看得出神,遂湊過頭來,含笑問道:「大哥怎麼看得這樣出神?難道扇骨上真有甚麼稀奇古怪的奧秘之處?」

獨孤策把兩根扇骨,細看幾眼,遞向獨孤興道:「興弟請看,這兩根扇骨,確實有些蹊蹺,上面雕的是鱗鳳龜龍等四種禽獸鱗介。」

獨孤興一面接扇細看,一面微笑說道:「大哥,鱗鳳龜龍,號稱四靈,會不會與春夏秋冬四時,有所契合而暗藏妙機,你應該好好研究一下。」

獨孤策笑道:「我剛才業已看過,這扇骨上所雕刻的‘麟鳳龜龍’四物,各具特殊恣態,定與那四招絕學有關,且讓我靜坐片時,自朗靈明地,好好想上一想。」

說完,便向獨孤興取回摺扇,盤膝坐好,目不轉睛地,對扇骨上所鐫「麟鳳龜龍」的飛騰變化姿態,仔細凝視。

獨孤興適才曾見獨孤策所扼展的三招劍法。委實奧妙無窮,凌厲絕頂!知道倘若再能盡悟「半奇老人」南宮珏的扇上含蘊,學會那招「永珍回春」,則定可在「天南大會」之上,出人意料地,給「寰宇九煞」,或是「陰陽雙魔」,來一個重大打擊。

此舉關係重大,獨孤興那敢打擾,遂也坐在一旁,心中胡亂猜測。

獨孤策臉上的神情變化,頗為有趣。

他起初是漠然注目,無甚喜怒哀樂表現。

漸漸眉梢深聚。好似遇見了甚麼絕大難題,正在苦苦思索。

又過片刻,獨孤策愁眉漸解,慢慢自嘴角之間,浮現了一絲得意微笑。

但得意微笑剛起,他卻雙目徐徐閉合,不再向手中扇骨注視。

獨孤興看在眼中,喜在心頭,知道這位自己大哥,已對「麟風龜龍」與「春夏秋冬」之間的契合妙機,有所領悟。

果然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獨孤策霍然睜目,帶著滿面高興神色,向獨孤興含笑叫道:

「興弟,劍來!」

獨孤興歡躍而起,恭敬敬地,雙手捧上那柄「靈犀軟劍」。

獨孤策把摺扇放在所坐山石之上,接著「靈犀軟劍」,功勁微凝,振臂騰身,滿空中立見劍影如山。劍花錯落。

他所施展的劍法,仍是模擬扇上那一枝白梅,幾撇墨蘭,數叢黃菊,及三竿朱竹畫意。

招式手法,一如先前,但在轉折變化之間。彷彿添了些鳳翥龍飛之妙?

就這一點鳳翥龍飛之妙,便使這四招劍法,在威力方面,顯然要比先前,靈奇凌厲不少。

先前獨孤興看出獨孤策從扇上所悟劍法,不如董百瓢所傳,如今則已差可比倫,只是那招模擬一枝白梅的「永珍回春」,仍嫌稍弱,不能夠圓通自在。

獨孤策四招演畢,軟劍一收,但臉上的得意笑容,亦自隨之收斂。

獨孤興含笑說道:「大哥真是天悟神聰,你把四靈妙機,融會於四時劍法之中,業已比剛才精妙不少。」

獨孤策苦笑說道:「不夠!不夠!」

獨孤興惑然不解問道:「大哥,你這‘不夠’兩字,意屬何指?」

獨孤策臉色凝重地,緩緩答道:「我覺得這四招劍法之中,除了四靈妙機,四時妙趣以外,還可能融會上一些東西,必當更增威力。」

獨孤興聽得頗感興趣地,揚眉問道:「大哥打算再把什麼靈機妙悟,融會入這四招劍法之內?」

獨孤策搖了搖頭,苦笑說道:「我只覺得可以再添些東西,但就想不出應該添些什麼東西進去?」

說到此處,山風突轉勁急,彤雲四合,隱隱雷鳴,似乎頗有雨意。

獨孤興「咦」了一聲說道:「剛剛還是大好晴天,如今竟要下雨,可見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之語……」

話猶未了,空中金蛇電閃,霹靂連聲,豆粒大的雨點,業已傾盆疾降。

獨孤興身形微閃,縱到山壁間一塊突石之下,一面高聲叫道:「大哥快來,這石下能避雨呢!」

獨孤策竟置若罔聞,仍舊手橫軟劍,電閃雷鳴,狂風驟雨之下,神情如醉地,茫然呆立。

獨孤興訝然叫道:「大哥,你為何發怔?這雨勢太大,你再若不來,全身要溼透了呢!」

獨孤策彷彿根本不曾聽見獨孤興的話兒,反而不顧一身水溼地,在風雨中挺劍發招,但招式極為緩慢,不似適才那等迅疾凌厲,且不時停頓,有所思索改正。

獨孤興如今方知道獨孤策是又復觸動靈機,正要練劍,遂只好靜靜旁觀,任憑他如醉如痴,在風雨交襲,雷電交加之下,一招一式地,手舞足蹈。

這種晴空雷雨,來得也快,收得也疾,剎那間,雷收電息,雨歇風停,只有那位像只落湯雞的獨孤策,仍在捏訣挺劍,轉身錯步。

獨孤興見他似已入魔,遂一面走向獨孤策身前,一面暗提真氣,大聲叫道:「大哥,萬里長途之內,有的是練劍時光,你應該先換件衣服才好,不要感受風寒,生起病來,耽誤‘天南大會’。」

獨孤策被他叫醒,收劍揚眉,向獨孤興仰天狂笑。

獨孤興忍俊不禁地,失笑問道:「大哥,你好像入魔了,怎麼這樣高興?」

獨孤策未答獨孤興所問,伸手抹了抹滿頭雨水,朗聲吟道:「誰能盡得其中妙,便是江湖第一人。」

獨孤興‘哦’一聲笑道:「大哥聞雷啟慧,沐雨滌塵,盡得其中之妙了麼?」

獨孤策忽然打了一個寒噤,搖頭笑道:「盡得其妙,談何容易,我只是發現了‘半奇老人’南宮珏所創這四招劍法,全都得力於天地間的自然變化,故面舉凡風雲雷雨,日月星辰,鱗潛羽翔,蟲鳴獸語之中,無不含有可以參研的靈機妙諦。」

獨孤興聽得連連點頭,含笑說道:「難怪大哥方才神與天會,渾然忘己,這真是驀地貫通的無上妙悟。」

獨孤策滿面安慰神色地,微笑說道:「自此開始,我要展現日出,夜數天星,細參草茁,靜聽雷鳴,連一泉之流,一花之發,均不輕易放過,大概到達‘野人山寓魂谷’時,縱不能盡得其妙,全如南宮老人期望,總也可以仗恃這四招劍法,誅除一兩名元兇巨惡的了。」

說到此處,一陣風來,把那件溼透青衫,吹得緊貼在獨孤策的身上,使他機伶伶地,又復打了兩個寒顫。

獨孤興皺眉說道:「大哥,你已經受了涼了,幸虧我背後豹行囊未溼,還不趕快換衣,這件水溼青衫,穿在身上,總不會又含蘊著甚麼劍法奧秘吧?」

話完,便自行囊中取出於衣。叫獨孤策去到那突石以上的於燥之處更換。

獨孤策聽得也自啞然失笑,剛待伸手解衣,忽然劍眉雙督,大叫一聲「不好」,閃身向前縱去。

獨孤興被他嚇了-跳,趕緊凝目觀看獨孤策為何如此?

原來,獨孤策適才靜坐生悟,向獨孤興索劍起舞之時,把那柄「湘妃竹摺扇」,順手放在所坐石上,如今業已為驟雨淋溼。

獨孤策取扇開啟-看,尚幸扇已合好,雖被雨溼,卻並未使南宮老人所書七絕的手澤受損。

照說書既無恙。畫亦不應有慮才好,但獨孤策翻過扇來,目光方注,便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扇上所畫梅蘭菊竹,依然完好,色澤毫未模糊,但在空白之處,卻多出了「永珍回春」四個淡淡字跡。

這四個字兒,分明是由隱跡藥物所書。非經水溼,不會顯出。

更妙的是僅僅這「永珍回春」四字,卻用了「真草隸篆」等四種字型。

「萬」字楷書,體出鄭文公碑,氣勢極其雄厚奇縱。

「象」系用草書,雜宗右軍,懷素,過庭等家,筆姿甚覺流暢飛舞。

「回」字系用隸書,似出「張遷」「禮器」等碑,頗端直朴茂。

「春」字系用篆書,師法「毛公鼎」刻,極為蒼古婉通。

獨孤策看見這「永珍回春」四字,不禁瞠目失神,不僅未曾脫下溼衣,連適才所解衣襟,也未掩好。

獨孤興雙眉微蹙,高聲叫道:「大哥,你這樣真要凍病了呢?是不是扇兒被雨淋壞,但其中妙諦,你已參透,今後揣摩絕學,業有途徑可循,期上書畫被毀,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了?」

獨孤策一面走向幹處,更換溼衣,一面把手中摺扇,遞向獨孤興,並搖頭微嘆說道:

「興弟,這扇上書畫,被雨所溼,不僅未毀,反而添了四個字兒,可見‘半奇老人’南宮前輩,著實為此費盡苦心了呢,」

獨孤興接扇一看,也不禁大為驚奇地,訝聲叫道:「大哥,這‘永珍回春’四字,不就是你所說那招綜合眾妙的絕妙劍法麼?」

獨孤策點了點頭,身上又復寒颼颼地,連打冷顫,覺得略感不適。

獨孤興目注摺扇,遂未看見獨孤策臉色有異,只是繼續揚眉笑:「這位南宮老人,也太以好弄玄虛,為何不把絕招奧妙,明白指出?僅僅異常神秘,寫了四個字兒,又不知道要使大哥費卻多少神思的了?」

語音了後,因未聞獨孤策答話,獨孤興便愕然抬頭看去。

這一看之下,吃驚非小,只見就這片刻之間,獨孤策竟已雙顴如火,滿臉病色。

獨孤興趕緊飄身縱過,遞給獨孤策兩粒靈丹,用泉水喂他服下,好生擔憂地,皺眉說道:

「大哥,你覺得怎樣?練武人體健少病,但一病之下,便不尋常,大哥要好好珍攝,休要因病不能趕路,而耽誤了‘天南大會’。」

獨孤策一面服食丹藥,一面摸摸自己額頭,向獨孤興含笑說道:「興弟不要發愁,我只是略感風寒,哪會生甚大病?何況又服了你這兩粒靈丹,更無可慮之處,且一同趕路,邊行邊自參詳南宮老人在扇上秘密書寫這‘永珍回春’四字,是何用意。「

獨孤興點頭微笑,師兄弟繼續前行,獨孤策所受風寒,也未發作。

但風寒未發之故,只是為靈丹藥力所制,暫鬱於中,病因卻深種體內。

獨孤策為了探求絕學,果如所言,凌晨觀日出,深夜數天星,尤其遇上狂風暴雨,沉雷閃電之際,更是聚精會神地,體察天地間自然變化的無上妙機,將其融入南宮老人窮其畢生心力,獨創精研的四招劍法以內。

如此苦苦用功,自然大有所獲,使那四招劍法,妙用威力日增,但對扇上秘密書寫「永珍回春」四字之意,仍苦無法瞭解。

一直走到「貴州」境內的「婁山」左近,獨孤策因一來早種病因,二來長途跋涉,體力微疲,三來經常在風吹雨淋之下,苦研絕學,疏於攝護,終告驀發高燒,病倒在一處山溝之內。

獨孤興驚憂萬分,幾乎把身邊所帶靈丹,全都餵給獨孤策吃掉,但因藥不對症,仍未使獨孤策病勢有所減輕,反而越來越覺沉重,進入神智模糊之狀:萬般無奈,獨孤興只好把獨孤策背在身後,尋找當地山民,探尋有無通曉醫理之人,住在附近。

總算天不絕人,被他問出「婁山隱賢莊」莊主華心淵,是位飽學多才,並頗精醫理的文人雅士。

獨孤興聞言大喜,立即揹負獨孤策,奔向「隱賢莊」而去。

等他按照山民所說途徑,尋到「隱賢莊」前,不禁有點大出意料。

原來所謂「隱賢莊」,並非屋宇櫛比的廣大莊院,只是幾間茅屋,及一大片稀疏竹籬,籬內種植了不少花草樹木而已。

獨孤興輕叩籬門,有位青衣小童,自茅屋中應聲走出,含笑問道:「尊客何……」

一言未畢,茅屋以內便有個清亮蒼老的口音笑聲叫道:「靈兒何必多問?你難道不曾看見這位尊客,揹負得有人,定是急病求醫的麼?」

人隨語音,走出茅屋,是位年約五十來歲,面目慈祥的葛衣清癯老叟。

獨孤興陪笑說道:「老人家便是‘隱賢莊’華老莊主……」

葛衣老叟不等獨孤興話完,便向他微笑點頭說道:「在下便是華心淵,老弟且進屋敘談,令友病勢,似乎不輕,不能再讓他感受風寒的了。」

獨孤興聞言,遂也不再客套,走進茅屋,把獨孤策放在軟榻之上。

華心淵暫時未與獨孤興答話,入室後便先為獨孤策仔細診察脈象。

診完左手,又診右手,再用銀筷撬開獨孤策牙關,審視舌苔,並試探他額上發燒程度。

獨孤興等他診畢回身,關懷頗甚地,皺眉問道:「華老人家,我大哥的病……病勢,好像頗為不輕,不知可……可有大礙?」

華心淵微然一笑,伸手取條棉被,替獨孤策緊緊蓋好以後,方對獨孤興搖頭說道:「老弟不要擔憂,你大哥只是風寒未愈,又染風寒,加上心中似有積鬱,諸感併發,病勢確不在輕,但要在我這自命為‘隱賢莊’的蝸居以內,小住半月有餘,由華心淵朝夕悉心調治,也就可以痊癒了。」

獨孤興起初聽得獨孤策病勢雖重,但無大礙,自然滿面安慰笑容,但忽然想起「天南大會」會期,距今僅有十日,不禁又復「哎呀」一聲,苦笑說道:「半月光陰,誤了大事,華老人家有無特殊手段,使我弟兄能在十日之內,趕到‘野人山’,則獨孤興兄弟,更感盛德。」

華心淵雙眉深蹙,緩緩說道:「由此撲奔‘野人山’,任憑兩位老弟腳程再快,晝夜不停,拼命飛趕,也需四五日之久,才可到達,換句話說,就是獨孤老弟期望我在四五日內使你大哥這沉重病體,能夠完全康復。」

獨孤興臉上一紅,站起身形,向華心淵長揖為禮,愧然笑道:「華老人家,請恕獨孤興得隴望蜀,出言冒昧,但我弟兄委實身有要事,必需於十日之內,趕到‘野人山’,倘我大哥不及痊癒,則獨孤興只有獨自趕去,奉託華老人家對我大哥暫加照拂的了。」

華心淵屈指一計,微笑說道:「十日後是三月十五,兩位獨孤老兄,莫非是去趕赴‘野人山離魂谷’的‘天南大會’?」

獨孤興點頭笑道:「正是趕赴此會,華老人家既知此訊,莫非也是白道同源,武林大俠?」

華心淵雙眉微揚,點頭含笑說道:「三十年前,我確曾置身武林,但卻非獨孤老弟所說的‘白道同源’,而是‘黑道’中一名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華老人家何必說笑……」

華心淵正色介面說道:「獨孤老弟,華心淵決非說笑,我是因所創基業,被人毀光,結盟弟兄,被人殺盡,才單獨隱各變姓,在這‘婁山’之中怕死貪生地,苟度餘年而已。」

獨孤興「哦」了一聲,揚眉問道:「華老人家,你昔年是在何處創業?」

華心淵一面調配藥物,餵給獨孤策服下,一面好似提及前情,頗為佧惘地,微嘆一聲說道:「我們盟兄弟七人,昔年創業‘賀蘭山’,在綠林中名頭不小,被稱為‘賀蘭七惡’。」

獨孤興笑道:「這‘賀蘭七惡」之號,似乎不大好聽?「華心淵苦笑說道:「不但難聽,並還名符其實,尤其是我六位盟兄,均都嘗食人心,差不多每日要在‘聚義廳’中,燒上一鍋沸油,用生炸人心下酒。」

獨孤策聽得皺眉說道:「這樣做法,未免太傷天和,不是江湖豪傑的應有態度。」

語方至此,忽想起獨孤策重病待救,正在求人,怎可對這華心淵過於斥責,遂趕緊岔開話頭。含笑伺道:「聽華老人家語氣。你是你們‘賀蘭七惡」弟兄之中的最末一個?「華心淵點頭說道:「我在‘賀蘭七惡’之中,排行第七,因心腸較軟,不忍隨同六位盟兄,嗜食人心,遂被他們公送了一個頗含諷刺意味的‘慈悲秀士’外號。」

獨孤興趁機奉承幾句,含笑說道:「老人家精擅岐黃,仁術濟世,良醫良相,上合天心,這‘慈悲秀士’四字,正是寫實,哪裡有什麼諷刺意味?」

華心淵喂完獨孤策藥汁,讓他沉沉安睡,回身與獨孤興同到外室落坐,並由那名「靈兒」

小童,準備了一罈美酒,幾色燻臘酒菜,向獨孤興舉杯笑說道:「獨孤老弟,我當時哪裡懂得什麼‘岐黃仁術’,只是不忍吃那活生生開膛剖腹,血淋淋的人心!故而每逢他們燃起爐火,架上油鍋之際,我就藉故避出‘賀蘭大寨’的‘聚義廳’外。」

獨孤興飲了一口酒兒,點頭笑道:「這就是老人家的慈悲之心,側隱之念。」

華心淵滿面愧色地,搖頭嘆道:「像我那等江洋大盜,哪裡配得上什麼慈悲惻隱,只是相形之下,似乎比我六位盟兄的心腸略軟而已!但就因我不忍吃並不忍看他們吃人心的這樁習性,卻使我逃過了一場莫大浩劫,能夠活到現在。」

獨孤興生恐使這位「隱賢莊主」華心淵過分傷感,影響他為獨孤策治病情緒,遂不敢追問他是怎樣逃過了一場浩劫。

但獨孤興雖然不問,華公淵卻似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地,又復苦笑說道:「記得約莫是三十二三年前如今這種時日的一個黃昏時分,我那六位盟兄,又在吩咐手下,架爐生火,準備大啖人心,我遂悄悄溜開,走出‘賀蘭大寨’,在左近小峰頭上,獨眺夕陽美景。」

獨孤興忍不住地,介面說道:「大概就在此時,‘賀蘭大寨’以內,恰好有什麼浩劫臨頭?」

華心淵飲了半杯兒,點頭嘆道:「老弟猜得不錯,我正被那‘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幻變美影所迷,一片火光,忽自‘賀蘭大寨’之中,沖天而起。」

獨孤興問道:「這片火光,是由於失慎?還是有人所放?」

華心淵神色黯然地,搖頭嘆道:「我見火光一起,自然立即趕回大寨,但等到達之時,業已成為一片火海,根本無法再作任何搶救。」

獨孤興詫道:「華老人家,你那六位盟兄何在?怎不督率手下救火?」

華心淵全身一顫,把杯中酒兒,潑了不少在地,神色悽然說道:「我六位盟兄,全部被人殺死,把人頭取走,號令在‘賀蘭山’口,屍骸卻被那片無情烈火,燒成飛灰。」

獨孤興失驚說道廣賀蘭七惡既享盛名,必具非常身手,怎會一層眼間,全遭劫數?並連整座大寨,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華心淵苦笑說道:「因為‘賀蘭七惡’惡名太著,惡孽太多,遂引來兩位替天行道的絕代奇人,痛加誅戮。」

獨孤興問道,「華老人家,你所說的這兩位絕代奇人是誰?」

華心淵彷彿昔年驚悸,至今猶存地,低聲答道:「殺人的是‘三奇羽士’南門衛,放火的是‘大悲尊者’。」

兩句話兒,語音說得極低,但聽在獨孤興的耳內,卻宛如霹靂當頭,把他手中酒杯,震落在地,跌成粉碎。

因為他萬想不到自己如今必需指望他為獨孤策療疾救命的這位「隱賢莊主」華心淵,竟與恩師「三奇羽士」南門衛,及師伯「大悲尊者」,結有分明無法消解的刻骨深仇。

華心淵哪裡猜得出獨孤興的心事,見他聽了自己話後,竟告失驚墜杯,不禁愕然含笑問道:「獨孤老弟,你怎麼如此失驚?你是也與‘三奇羽士’南門衛,‘大悲尊者’有仇?還是與這‘釋道雙絕’,有甚關係?」

這句問話,難煞了一向聰明伶俐,心靈性巧的小俠獨孤興,竟使他無法決定應該怎樣對答。

同盟兄弟的六條性命,全數被殺!「賀蘭大寨」的一片基業,整個被焚!這種深仇大恨,在武林人物心中,必然鏤心刻骨,沒世難消!倘若自己說出實話,使華心淵知道自己與獨孤策,竟是「釋道雙絕」的衣缽傳人,則他必將仇火立騰,至少也會對於為獨孤策治療重病之事,袖手不問。

照實作答,既有這等重大顧慮,但虛言搪塞,也有相當困難。

因為恩師「三奇羽士」南門衛,與師伯「大悲尊者」,在武林中儼若泰山北斗,受盡尊崇,如今既已雙雙證道,則兩位老人家的未了恩怨,正應由自己與獨孤策,分別承擔,代為了斷,怎可一遇難題,便自畏縮?

這兩種對答方法,各具相當利弊,在獨孤興心頭,不住盤旋,始終使他無法決斷,究應以師門令譽,抑或以獨孤策的目前病勢為重?

華心淵見獨孤興驀地墜杯之後,便告木然失神,對於自己所阿,罔若未聞,不予置答,庭咳嗽一聲,揚眉笑道:「司馬溫公說得好:」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獨孤老弟怎麼似有難言之隱了呢?「

這「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等兩句司馬溫公的垂世名言,使獨孤興茅塞頓開,立時避座起立,一抱雙拳,向華心淵朗聲笑道:「不瞞華老人家,‘三奇羽士’是獨孤興受業恩師,我那獨孤策大哥,則是大悲師伯的唯一弟子。」

華心淵聽他這等答話,也不禁驚奇得無以復加地,木然呆坐。

獨孤興雙手抱拳,向華心淵一躬到地,目光湛湛,含笑說道:「三十年歲月,如露如電,華老人家由‘賀蘭’豪雄,變作‘隱賢莊主’,也難言是禍是福?如今獨孤興兄弟,既然因緣湊巧,拜識尊顏,倘若華老人家放得下昔日之仇;便請仍施妙手,為我大哥治療重病,倘若放不下昔日之仇,則獨孤興寧願以一身骨肉,代師消孽,聽任老人家煮成血水,磨作飛灰,洩卻心頭積忿。」

華心淵靜靜聆聽,兩道目光,雖然凝注獨孤興,但卻木然毫無表情,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是怒是喜?

獨孤興生恐他只一變臉,獨孤策便性命難保,遂只好再復恭身賠笑說道:「華老人家,人生有怨須當解,孽報循理無了時……」

話還未了,華心淵長眉微挑,舉袖一拂,室中頓時滿布氤氳異香,獨孤興嗅香以後,也就頹然暈倒。

這時,那名叫「靈兒」的青衣小童,驀然駢指如戟,覷準獨孤興心窩要害,便欲狠狠點去。

但手才舉起,卻被華心淵抓住肘部,不令下落。

靈兒愕然叫道:「師傅,你不是經常惦念著這場三十年血海深仇,適才並又施展‘九天妙香’,把獨孤興迷倒,如今怎又不許我下手殺他了呢?」

華心淵苦笑說道:「靈兒別忙,讓我仔細想想我由‘賀蘭大盜’,變成‘婁山神醫’之事,到底是禍是福?」

靈兒聽師傅這樣講法,遂不敢再復出手,只是靜靜侍立在華心淵的身後。

華心淵則垂簾閉目地,默默思索。

約莫過了頓飯光陰,華心淵霍然睜目,取過紙筆,寫了幾樣藥名,遞給靈兒,並向他微笑說道:「靈兒,你到我藥圃之中,把這幾樣靈藥,趕緊採來。」

靈兒目光微注,駭然叫道:「師傅,你要採‘珊瑚鹿壽草’和‘成形伏苓根’?這兩樣靈藥,均費了你十年苦心;,才培育長成的呢!」

華心淵含笑說道:「靈兒不要小氣,儘管去採。須知藥物之功,本在救人,否則便有‘千歲仙芝’,也只是毫無價值的一根廢草而已。」

靈兒見師傅說話之時,臉上佈滿一片令人不敢*視的湛湛神光,遂恭身領命,取了藥鋤藥籃,去往圃中採藥。

華心淵見靈兒走出茅屋,遂又以一些白色粉末,彈向獨孤興的鼻間。

獨孤興在茫茫之中,覺得有股辛辣氣息,由鼻內上衝,不禁接連打了幾個噴嚏,便告醒轉。

雙目睜處,見自己仍是好端端的毫無傷損,遂站起身形,向華心淵抱拳叫道:「華老人家……」

華心淵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搖手笑道:「獨孤老弟,你方才說得對,人生有怨須當解,孽報迴圈無了時。」

獨孤興聽得大為驚喜說道:「老人家居然肯把這段冤仇,消解了麼?」

華心淵點頭笑道:「方才我用‘九天妙香’,迷倒老弟之舉,便是要有一段時間,讓我靜靜思忖,結果冥心片刻,靈明大朗,想通了我那六位盟兄,殺孽太重,死不弊辜,昔年大悲尊者與南門道長,下手除惡之際,無非特意施仁,網開一面,才把華心淵的這條性命,留到今日。」

語音至此微頓,飲了半杯酒兒,又向獨孤興含笑說道:「何況老弟分明已聽我說了昔年故事,卻仍然坦承是‘釋道雙絕’弟子,這種光明磊落的豪俠胸襟,更令華心淵肅然起敬,如今卅年銜仇,消諸一旦。還望老弟見了令師,與你大悲師伯之時,代我向兩位出世高人,道謝手下寬容,併成全華心淵棄邪歸正之德。」

獨孤興避席肅立,黯然說道:「華老人家,家師與大悲師伯,業已在‘南海普陀’,攜手坐化。」

華心淵「哦」了一聲,微嘆說道:「既然‘釋道雙絕’,均已功行圓滿,攜手飛昇,則華心淵圖報無門,只有在獨孤策老弟身上,略為盡力的了。」

獨孤興抱拳笑道:「我獨孤策大哥,病勢沉重,敬請老人家多費仁心妙手。」

華心淵介面笑道,「治病不算什麼,我正在設法使他能趕得上三月十五日的離魂谷‘天南大會’。」

獨孤興愕然說道:「老人家不是曾說我大哥之病,必須半月光陰,才能痊癒的麼?」

華心淵微笑說道:「半月光陰,是用尋常藥物治療,如今我已命小徒靈兒,去掘取我培植多年的‘珊瑚鹿壽草’,及‘成形茯苓根’等兩種珍奇靈藥,使你獨孤策大哥,得能提早痊癒,趕得上天南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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