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春兒更鬼,不等劍落倏又收回鞭去,身子一矮,化成懶驢打滾,掃向她的雙足,武倩兒劍又找空,見鞭已掃到下盤,連忙一運真氣,平地拔起丈餘躲過那一鞭,不由心中火起,寶劍脫手,立化青白光華,直向春兒飛去。
滿以為對方不過一個小孩,平日見慣,雖然他是柳老太公之孫,拳腳器械已得真傳.必未能通劍術,這一下最少也能用劍光把他圈住,誰知劍才脫手,春兒哈哈一笑道:「你這賤貨,真打算弄鬼?這一來就拿你試手.爺爺也不能怪我了。」
說著手中玉龍鞭一插,鞭上登時光華暴漲,脫手一道銀虹直向劍光上迎去。
武倩兒見狀不由大驚失色,心中還欺春兒年幼,功夫未必精純,忙運真氣催劍迎敵,猛聽嗆啷一聲,青白光華和那道銀虹只一接觸,便覺胸臆之間一震,真氣大損,方說不好,青磷劍已被蕩在一邊,那條玉龍鞭直向頂門蓋下來。
武倩兒不由心中更慌忙,身子向前一竄,一個仙人換影,閃向春兒身後,右手收劍,左手一揚,指上立即迸出五道碧綠光華,直向春兒罩下。
那矮胖道人立在一旁方喝得一聲:「春兒仔細!此是五陰掌邪法,還不快些避開。」
只聽得春兒笑聲說:「太師叔,你老人家別管,這不識羞的賤貨,我早已知道她是甚麼東西變的,且讓她吃個小苦再說。」
說著也收回鞭,把手一插,飛起豆大一粒硃紅色彈丸,直向五道慘碧光華迎去,倏然一聲大震,碧色光華頓斂。武倩兒只覺左手奇痛,真氣全被震散,忍不住眼前一黑,胸中發脹,足下不穩,向前倒去。
那矮胖道人忙喝:「春兒快住手,你把東方爺爺的純陽烈火彈拿來闖禍,她受得了嗎?」
春兒未及答話,只聽空中又有人喝道:「萬老前輩,柳小哥,請看我薄面,不要傷她性命。」聲隨人下,一個赤面長鬚老人落在庭中,一把扶定武倩兒,從懷內掏出一粒丹藥,塞在口中,長嘆一聲道:「今晚之事,老夫已算定,不過人力終難換回劫數,只因我被一事牽延,遲來了一個時辰,她母已經喪命,雖然這是她為惡不悛之報,在我終是於心難安。萬老前輩,柳小哥,還請高抬貴手,老夫雖然身在邪教,從不為惡,但是恩怨分明,不得不有此舉,還請諒我苦衷。」
說著神色慘然,矮胖道人把手一拱道:「唐道友太客氣了,道友為人素所深知,令岳母與寒門實有血海冤仇,此來雖為報仇,但是她實系自殺,並非貧道下手,不信可以請驗,至於尊寵,貧道並未還手,更無株連之意,春兒雖為助我,亦非乃祖和我所使,回去當令乃祖責罰,以警冒犯尊府之罪,且請料理善後便了。」
老人躬身道:「老前輩言重,其中情節因果我已盡知,只望饒她一死,別無他求,既到寒舍,本當待茶,無如諸事待理,恕不客套了。」說著扶著武倩兒,走進屋內。
道人見狀,只說聲「道友請便,行再相見」,金光一閃便自不見。
柳春兒一見,向諸葛釗笑道:「傻子,這裡沒事了,還不走又想人家留你宵夜,再吃藏春酒嗎?」
說著一縱出牆而去。
諸葛釗跟著也竄出牆來。一看柳春兒已不知去向,只見一點銀光,電掣星馳也似的沒入後山林中,便跟著趕過去,到了林邊已是蹤影不見。
諸葛釗心記小燕的話,穿林進去,那林並不甚密,時有月光透射下來。看得四周十分清楚。
他正走到林中,忽然瑟瑟有聲,一陣腥風過處,從一株樹上竄出一條大蟒,周身青翠顏色,約有二三丈長,盆口粗細,一條紅舌,不住吞吐,兩支酒杯大小的眼睛,看著諸葛釗,攔住去路。
諸葛釗劍已失去,手無寸鐵,更加驚慌,倒縱了幾步,正覓退路不得,忽聽樹頂有人叱道:「大青,還不回去,這是自己人,快讓他過去。」接著一陣嬌笑道:「原來如此不濟,果然不出二夫人所料,大約還未入門呢。」
另外又有一女子口音道:「不許胡說,趕快回去。」聽來口音都很熟。
那青蛇聞言,噓噓叫了兩聲,疾如風捲,長影一閃,退回松樹頂上,便自不見。請葛釗再一回憶,分明是方才贈藥指路的小燕和那道裝少女唐二小姐,不由心中一動。
但心切拜見異人柳老太公,不暇再問,仍然穿林前進,出了樹林,便見一條斷澗,兩岸都被雪堆滿,其下深不見底,沿擱走不多遠,果見一株老松,從對岸斜伸過來,其長何止數丈,月光下看去直似一條蒼龍,橫伏在澗上,雖有積雪蓋在枝葉上,主幹上卻無絲毫雪跡,好似經人掃過。
只是離岸尚有丈餘遠近,自己估量工夫還可以竄過去,把氣一提,倒退了兩三步,蓄勢用力一縱,巳到樹頂,只略晃了一下,便順著樹幹走過去。
到了彼岸,細細辨認,果然有一條小路可達嶺上,等攀援上嶺以後,月色已到中天,只見四周峰巒,都在積雪當中,碧海青天,玉山起伏,樓上燈火,隱約可見,心中大喜,又從嶺上攀援下去,到了山麓,繞近松林,才看見林中用乳石砌成一道短垣,當中一座小小柴門虛掩著。
等走近門前,只見一個白衣小孩從門內走出來笑道:「你怎麼才來,還捨不得離開那地方嗎?」說著噗哧一笑。
諸葛釗仔細一看,原來正是方才的柳春兒,不由臉上一紅說道:「小哥休得取笑,小可實因工夫不濟,走得慢一點,敬請代稟太公,便說諸葛釗求見。」
柳春兒笑道:「我爺爺和萬大師叔都在裡面。為了你,兩位老人家很有爭執,今天晚上的事,我都知道,你為人還不算錯。經過的事,對兩位老人家還是直說的好,我爺爺很是怪你呢!」
說著讓進門來,把柴扉掩上,一同穿過鬆林到了樓下,柳春兒走進屋內只說了聲:「爺爺,那諸葛相公來了。」
諸葛釗在階沿上偷看時,屋內陳設很是簡單古樸,正屋當中,一張青石大桌,四面放著幾個樹根做的坐具,上首坐著江邊釣魚的柳老太公,下首坐著方才和獨臂夜叉動手的矮胖道人,兩人隔座品茗,石桌中間,供著一大瓶紅梅。
柳老擎著茶杯看著梅花,聞報只鼻子內哼了一聲。
道人笑道:「大師兄真不要他嗎?」
柳老太公放下茶杯正色道:「起初我看他,略有幾分出息,雖不想收徒,很有設法造就之意,誰知道他竟未脫紈絝氣習,畏難偷懶,我老頭子,已是不大願意多事,後來竟敢假名招搖,這種東西還成什麼材料,骨格再好,我也不要。」
道人笑道:「照你的話,有意成全,本來是不錯了,你說他畏難偷懶,事或有之,所以我特為點醒他。要說他假名招搖,無非為了他對唐家,說是你的記名弟子一句話,要知道這正是他機智之處,並且他說明了只是你的記名弟子,而且還未入門,此來為的是尋師學藝,便借你這塊招牌擋一擋獨臂夜叉母女的惡勢力,也不能就算是招搖,何況他受了媚香春酒兩次決非常人所能經受的迷惑,並未丟人,有此定力,也不算辱你門牆,為何如此固執,我倒不瞭解。」
「你知道甚麼,你看他骨格定力俱都不錯,便認為可造之材,我已看定他的塵孽甚重,未來魔難重重,稍一把持不住,不是害人,就是害己,沒來由我何苦自尋煩惱做甚麼。」
道人也把面前的茶杯一推道:「大師兄,我不想你的脾氣近來竟會變得如此,就以今夜的事而論,你明知小弟與獨臂夜叉冤仇,始終守口如瓶,諱莫如深,又任她在附近害人,已非我輩本色,現在更這樣怕事起來,小弟實在不解,要論功過恩怨,如非因為此子,小弟決不能了斷這四十年來的心願,他在小弟身上,實為有功無過,還請看在小弟面上,收在門下。如說因他塵孽甚重,危難重重,這是修道人都不能免的事,當日小弟初遇恩師,還不是一樣替小弟擔心,事到今日,你看小弟,雖然無大成就,夙孽魔難纏繞得了我嗎?」
柳老聽說哈哈一笑,聲震屋瓦道:「如此說來倒是愚兄不是了,賢弟既然如此看重這小子.又以身作則,為甚麼不自己收在門下,何苦強人所難呢?」
道人連忙立起來躬身道:「師兄,不必動怒,請恕小弟直言,不過師兄繼承本門道統,尚未收徒,小弟何敢僭越,不然小弟倒真想用人定勝天一句老話試驗一下。」
柳老笑道:「賢弟原來如此,這倒無妨,愚兄雖然忝掌宗派,收徒孰先孰後本門卻無此條規限制,既是決意收徒,我倒願居引薦,可是一言為定,卻不許反悔呢?」
說著哈哈大笑道:「春兒快叫諸葛釗進來,當面拜師。」
諸葛釗在階下,看見兩老爭論,心下正在慌急,一聽已經決定,不待來叫,連忙走進竹樓,拜伏在地說:「二位師尊在上,弟子諸葛釗拜見。」
柳老撮須笑道:「慢來慢來,這個卻含渾不得。我真不解,天下竟有這等事,既有不顧一切逼人收徒的師父,又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拜人為師的徒弟,真可謂難拜難弟了。你說要拜師,你知道我們姓名宗派,和本門藝業嗎?」
諸葛釗惶急道:「弟子不敢冒昧,實因訪道日久,親見二位仙長道法劍術,一心傾慕,所以一聞見允,立即拜見,尚請恕過唐突之罪。」
柳老笑道:「你又錯了,我二人雖略知服氣練劍,和真正內家工夫,但是去仙尚遠,你這樣稱呼,讓同道知道,豈不貽笑大方?你要拜師學劍學武功,我們還勉強招呼,說要學仙,那只有請你另請高明瞭。」
說著捋須一笑道:「你且起來,等我把話說明了,你再決定,不要見人就叩頭,臨了弄得問道於盲,豈非笑話。」
諸葛釗聞言,紅了臉,慚愧著立起來,躬身站在一旁。
柳老正色道:「我姓柳,名不疑,道號員當子,現掌著武當派劍術門戶,這是我師弟靈陽子,他姓萬名倉。我們雖然也是道門正宗,武功劍術決不讓人,卻非仙人,你如願意拜師,我師弟適才所言你已聽見,不妨拜在他的門下,學點什麼,如欲立意求仙,卻非我們所知,等到天明可自回去,再訪明師,不要自誤。」
諸葛釗聽完了,忙又向萬倉跪下說:「師父,弟子願意受教,務請收留。」
又向柳老拜道:「師伯,弟子領受教誨,還請成全。」
柳老哈哈大笑道:「賢弟今夜既了夙願,又得佳徒,這可推辭不得,愚兄向你道賀了。」
萬倉聞言似有所悟也笑道:「師兄原來有意成全,先拿話繞我,這還有什麼話說,諸葛釗快來謝過大師伯成全之德,他老人家對於晚輩,決不白受尊敬,定有厚賜,你叩頭吧。」
諸葛釗聞言向柳老又拜下去。
柳老看著萬倉笑道:「你真無賴,既知我意,又教徒弟將我,你的意思我知道,他受了武家銷魂香和藏春酒的鼓動,雖因天賦特厚,定力尚好,未曾亂性,又得唐蕙著小燕轉贈一粒慧因老尼的冰雪丹硬將邪火剋制下去,真元未免受傷,非我九轉還陽丹,不能復原除根,藉此教他討藥是不是?誰叫我當薦引師呢?也罷,我就送他一粒,可是此丹來之不易,日後我有事令他去辦卻不可偷懶呢。」
說著從腰中解下一個葫蘆,傾出一粒大如粟的紅色丹藥來,就放在諸葛釗手裡說:「你無此藥多做內家吐納工夫,也不妨事,不過你師父,所居在雪山高處,罡風寒氣都受不了,索性成全你,快把它服下去,以後再遇上昨晚的事,只要能照樣心神鎮定,更無妨礙了。」
諸葛釗叩謝接過吞下去,頓覺精神煥發。
萬倉笑道:「萬事瞞不過大師兄,不過給一個晚輩一粒丹藥,先要預定叫他做一件事,你也太小氣了。」
柳老正色道「你知道什麼,將來這一件事,關係極大,不但有關本門盛衰,並且是一件絕大功德,我不過事前提明,讓他多一個警惕罷了,難道真要藉此支使他嗎?」
萬倉點頭不語,便教諸葛釗起來。
柳春兒又上前拜見師叔,諸葛釗也慌忙還禮。
柳萬二人又將本門戒律淵源詳細說明,諸葛釗一一領會,直到天明,萬倉領了諸葛釗仍用原船西行,就在船上傳了本門心法和吐納口訣。
到了西陵,重行換船入川,由重慶登陸,步行前進,一路上每經一地,萬倉攜著諸葛釗,必要流連山水,拜訪當地武師長老,因此不但山川名勝和各地英俠,都很熟悉,就是邪正各派,傑出人物,也都明瞭。
在途歷時將近二年,才抵雪山。諸葛釗已把內家築基工夫練好,武功拳劍也有根底,尤其是輕身術,因為得了內家真傳,又有名師隨著,耳提面命,進步得更快,但是諸葛釗不矜不驕,小心翼翼,不時請益,毫無自滿之色,而且時以所能不及中途所見奇人異士為恥。
這一天來到大雪山下,萬倉吩咐在山下一個市集住下來,買了許多皮衣氈毯,糧食和各項用具,僱了牲口駝著進山,又走了二日,只見四周一片白色,崗陵峰巒,都似銀裝玉琢,除見有黃羊而外,別無生物,牲口已不能再走,改由番人挑著,揹著。
又走了兩天,到了一處斷崖底下,有一個極大山洞,背陰向陽,洞口土石平坦如砥,裡面橫放著幾塊大石,萬倉吩咐將東西卸下來,放在洞內石上。
諸葛釗心想,人家尊祟道教,都說名山洞府,如今跟師父賓士數千裡,怎麼所居卻是這樣一個山窟,而且洞門四敞,雖說師父精通劍術,不畏虎狼,為什麼看中了這樣一個所在,心中不解,但是又不敢問。
萬倉慢慢把番人用銀子都打發走了,在洞中一塊大石上坐下來笑說:「這裡到我住的地方,還有一段路,我走無妨,你此刻卻是去不得。且把乾糧吃些,吃飽了就在石上打坐,等到時候再說。這裡從無人到,東西不愁損失,洞外我已下了禁制,蛇虎之類決不敢來,只管入定無妨。」
諸葛釗隨師二年,已知脾氣,也不問所以吃了些乾糧,喝了點水,見師父已經入定,自己便也打起坐來,照著師傳口訣做點功課,一直到天黑,不見師父下丹,又不敢驚動,只有隨著打坐,直到中夜。
忽然萬倉叫道:「徒兒,這種奇景你看見過麼?」
諸葛釗睜眼一看,見洞中清光畢露,中間懸著一輪明月。彷彿坐井觀天一樣,再仔細看時洞頂上面有一個小小出口恰巧正對著月亮,但不知道白天為什麼竟不知道上面有此一穴,心下正在奇怪。
萬倉笑道:「你奇怪吧,這裡是天造地設的奇境,叫朔望子午洞,一個月只有朔望兩天的子午時可以看見月亮和太陽,今天,雖然正好是個望日,也只有極短時間可以上下,不可耽擱。」
說著尋出一套皮衣褲,一件皮大氅,一頂類似面具番人戴的氈帽來道:「等我先把東西運上去,你穿上衣服,再上去,不要忘了,不然你決受不了。」
說著袍袖一晃,一道金虹,直上洞口。
請葛釗隨師二年,唐家堡初見尚未留意,今日才知道果是仙俠中人物,不由驚喜欲狂。停了一會,洞口垂下一條細黃麻繩,上面師父招呼道:「快將東西捆好繫上來。」語調雖然如常,卻是其聲震耳,連忙把東西捆好一個個繫上去,剛才捆好,便飛騰而上,一連幾次才算運完,再等穿好衣服,洞中月光已經漸暗,半晌,繩子又垂下來。
萬倉在上面又叫道:「快把繩子系在腰上,兩手攀緊了。」
諸葛釗慌忙把繩子在自己腰上拴好,兩手攀著,又半晌之後,繩子向上直縮,不一會到了洞口,猛被萬倉一把扯著腰上繩子,拉了上去,驟覺冷氣逼人,不由打了一個寒噤。四面一看,已在半山一座冰崖上面,明月在天,寒風正烈,雖然穿著重裘,竟有點受不住。回看萬倉裝束仍然如常,面色不改,地下堆著一堆麻繩,何止百丈。
正看著繩子,師父向自己笑著說道:「你不把腰上的繩子解下來,還要拖著走嗎?」
諸葛釗解著繩子,手足竟然凍僵,不易行動。等繩子解好,萬倉背起地下一大捆繩子說道:「隨我來。」
便向冰崖的側面一直走去。崖勢略轉,卻是一片大冰嶂,前面已是無路,月光照在冰峰上幻成五光十色,十分好看,只有近崖一小塊似乎光彩微暗,彷彿門戶。
萬倉走近用手一推,那一塊長方形的冰突然陷進去,現出一條冰弄來,他走了進去擲下繩子,等諸葛釗也進去又把冰塊推上,弄內便成深黑色,只有頭上一條三尺來寬綠色光華照射著,那冰弄似乎很遠,走了一會,綠光漸暗,地勢漸下,腳下已是沙土,兩邊也見石骨,氣候又漸漸的和暖。隨著一轉彎,頓覺跟前一亮,微聞水聲,月光照處,原來是一個出口,洞形穹起,半邊是一個小石潭,潭水奇熱;半邊有路可通洞外,出洞一看,月已西斜,原來是一個峽谷,谷中一片茂林修竹,雜樹叢生,山花欲笑,直似暮春天氣,方才寒不可耐此刻身上已經熱得受不住。
諸葛釗正在驚異,忽然谷中小道上趕來一人高叫道:「老師父,方才的東西,我已和鷹兒收好了,這位是方才說的少師父嗎?」
諸葛釗細看來人年約四十餘歲,黑臉膛,頭上挽著一個朝天譬,身上披著一件碩大道袍.底下卻赤著一雙腳,狀甚滑稽。正要動問來者究系何人,萬倉已說道:「這是我昔年在山外由生番口中救下的一番人,他本名叫卓和麥額勒沁,我因為他名字太長,只簡稱上面兩個字,叫他卓和。他自從跟我已經十多年,只因未經掌門大師兄答應,所以只傳了些防身武藝,和禁制小法以防不測,他卻甚是忠誠,為我守山,以奴僕自居。你來以後,一切飲食起居不妨問他,他跟我日久,已盡能漢語,此間禁制也都熟悉,日後我如離山,也可算一個道侶,另還有一個小孩,是我一個道友寄養在此地,人雖不大卻異常淘氣,你決不可假以顏色,須防他闖禍。」
說猶未完,谷側峭壁上,一叢小樹當中,瑟瑟連響,飛縱下一個黑影來,笑著說:「師叔,我聽見說,你帶一個師兄來了,他也和我一般大嗎?如果跟我一般大,我們以後就可以每天在一起玩,那有多好。」
說著眼前多了一個小孩,只有二丈來高,頭上梳著兩個抓譬兒,身上穿著一件長僅及膝的黃麻短道袍,腳下也是赤足,卻生得皮黑如漆,濃眉大眼,闊嘴扁鼻,醜怪異常,他睜大了眼睛看看諸葛釗搖著頭說:「原來是一個大人,真沒意思,以後還是我一個人玩了。」
萬倉喝道:「鷹兒怎敢無禮,這是你師兄諸葛釗,本瓴比你大,你再淘氣,他一樣可以將你關起來,讓你受罪,以後我不在家,要依師兄管教,知道嗎?」
那鷹兒又看了諸葛釗一下,一言不發,撅著嘴一溜煙似的又向峭壁走去。
卓和不由發笑,低聲說:「這一來我有了幫手,老師父再不在家我也不怕你了。」
鷹兒扮了一個鬼臉說:「你敢!」便騰身上樹而去。
諸葛釗不由心中稱奇,走向卓和說:「大哥,你已隨師父多年,以後還望照應。」
卓和連說:「不敢,不敢,少師父你是主人,方才老師父已經說過,有事你只管問我,只要我能做的,決定和對老師父一樣。」
說著,說著,已到谷底。迎著月色,又見一個大洞,洞內當中一個大石堂,堂中設著若干石几石墩,正中一個大石墩上面放著一個極大蒲團,左右石壁都各有二個小洞。
萬倉笑著,指點道:「當中蒲團是我打坐用的,右邊兩個小洞是卓和和鷹兒所居,左邊前洞設有木榻也很光潔,原為道友來訪下榻之所,現在賜你居住,今天太辛苦了,快快脫去外衣,就此安睡,以後如何用功,再聽我吩咐。」
說罷,便向中間蒲團坐下去。
卓和把手一招說:「少師父,請隨著我來,老師父照例他是一回洞,就要入定的,我們不要驚動他。」
說著走進左邊前洞,諸葛釗跟進去一看,原來是一間石室,靠著前面石壁鑿有二尺來長的石窗,窗前設有一張石案,也有幾張石墩,靠著裡面放著一張木榻,帶來行李已經鋪好,月光從外面照進來,看見室內上下淨無纖塵,十分清潔,忙說:「有勞大哥,你請安歇吧。」
卓和連說:「不敢當,少師父請安歇吧。」說著,走了出去。諸葛釗也脫衣就寢,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諸葛釗睡得正香,猛然覺得鼻發奇癢,一連打了兩個噴嚏。睜眼一看,只見鷹兒拿著一根鳥毛立在榻前,笑了一下溜出門去。再看窗外,東方已經發白,卓和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洞外掃地。
連忙爬起來,走出小洞,見萬倉仍在入定,尚未下丹。再走出大洞一看,朝陽未上,四圍樹林,淑氣逼人,山花合蕊,似迎佳客,不由神氣一爽。
卓和拿著掃帚笑道:「少師父起來了,還早著呢。大約又是鷹兒淘氣,把你給吵醒了,老師父一入定,三天五天,十天八天都說不定,你要再睡一會,或者做點功夫都可以。」
請葛釗也笑道:「昨晚我們已說明,大哥不必再客氣,倒教小弟惶恐。」
卓和正色道:「少師父,話不是這樣說,名份所在,我決不敢放肆,少師父要抬舉我,只要在學成後,能請準老師父,賞給我一點本門心法,已是感激不盡了。」
諸葛釗也正色說:「我蒙大哥如此看待,如得心法,只要師父允許,固然可以傳你,即使師父不允,我必盡其力之所能,設法助你成道。」
卓和聞言大喜道:「只要少師父記得今日之言,我卓和也不枉在大雪山伺候你一場了。」
說罷口中喃喃不已,似在禱告,諸葛釗以為他驚喜欲狂,也未留意,只說一聲:「我從不妄言輕許,大哥你請放心。」
卓和似乎心神一振笑說:「只要你記得就行了,請梳洗吧,我房間內壁上有個竹管,是老師父引來的溫泉,用具都在旁邊。」
說著仍掃他的地。諸葛釗回洞盥洗好了,到石室坐下,卓和送上茶來,離坐尚遠,便聞香氣,再看茶色淺碧,茶葉青翠,每片都有一圈紅邊.口內說著:「有勞大哥。」
接過來呷了一口不由連聲誇好,卓和笑道:「這茶,水不算好,只是本山清泉,茶葉據老師父說:卻實在不可多得呢,本山只谷東峭壁上產有數株,前幾年老師父又允許人家分採一半更不多了。」
諸葛釗也未留意,茶罷,做了一會功夫,又使一會拳劍,和卓和鷹兒一同用飯。一天草草過去,直到第二天,萬倉方才下丹,向諸葛釗道:「這裡好嗎?不過雖是人間仙境,卻非練功之所去,本門武技和內家築基功夫,我已經傳授,要想練術,卻非有好劍不行,那就要看你福緣如何了。此刻到朔望子午洞口冰崖上,借它陰寒之氣,鍛練真陽,雖然艱苦異常,卻是修練捷徑,事半而功倍,你如願意,上邊有我昔年坐關的一座冰室,可以前去,不過一則冰崖奇寒決非常人能耐,二則道高魔重,你又塵孽重重,其間險阻甚多,如你自顧定力不足,也不妨暫在此地精練拳術和器械,三年後可以小成,仗著本門武術,先行下山行道,積滿外功,然後再做劍術功夫,這兩條路,孰前孰後,你自己先忖量好了再說。」
諸葛釗沉吟了一下,毅然說道:「弟子知道自己福薄孽重,但是既蒙恩師接引上山,決不敢畏難怕苦,現在就願到後山鍛練。」
萬倉微笑道:「你能學我人定勝天,自是佳事,不過一遭魔劫,欲速則不達,自己還須仔細。既如此說,我就領你前去,好在每日只須子午二時,餘暇仍可鍛練其他功夫。」說著,便令諸葛釗穿上皮衣.相攜仍從來的原路走去,到了溫泉洞口,萬倉一面禹步捏訣行法,一面笑向諸葛釗說:「此是本門禁制之法,我因本山修道不止一二人,邪正都有,為防意外,又恐鷹兒出外闖禍,前後山都下了七道禁制,索性將出入之法傳你,卻不可讓鷹兒知道。」說著隨即傳了印訣。
諸葛釗一一記好,到了洞外冰崖上面,因系白天,份外看得明白,就在朔望子午洞的上口,不到一丈,冰崖上迎風之處,有一處冰色深黑,似乎裡面藏有東西。
萬倉行法推開,卻是一座冰門,裡面是見方不到二丈的一個小洞,四壁都貼著毛氈,地下也鋪著幾層犬皮,迎門一個蒲團,另外一角,有一個類似釜形的鐵器,大可徑尺,中間盛了小半似油非油的東西。
萬倉指點道:「這蒲團是打坐的,那鐵釜裡是本山石油,和硝磺等物配裝的火缽,你如自覺受不住,可以關上門,再覺得冷,可用火種把那火缽點上,時間一長,自覺可以耐得寒冷,再逐漸滅火開門,能如平常,脫去皮衣,仍不覺冷,便有幾分了,只是上來卻硬來不得,不要好高騖遠,一中寒毒,不但又須費事,甚至非若干時日以後不能再練,都在意中。」
諸葛釗一一領會,當天便入洞行功,一個多月下來,才漸漸能耐那種寒氣,首先將火停住,漸次開門。
減少皮衣,直到八十一日以後,方能自如,百日功夫,自覺元陽充沛不再畏寒,試一提氣縱躍,竟是體輕氣足,迥異尋常,上下冰崖,簡直身輕如燕,不由心中大喜。
這一天功夫練罷,又逢月望,正待下丹出洞,忽見崖下一道黃色光華,直衝霄漢,盤旋了一下,仍然投入崖下,倏然不見,心中大為驚異,連忙出洞來,隱身向下窺探,卻不再有異狀,心疑同道仙俠,偶然經過,並未追尋,便自回去。
誰知一連三夜如此,意欲稟告師父,偏偏萬倉又行入定,只好自己留意,白天把萬倉拉自己上來的長繩攜好,設法在子午洞口,打下一個鐵椿,攀著繩子下去,到了下面洞中,尋到直下,在那發現光華的地方細看了一下,除一處小冰丘,似經人從他處移來而外,並不見有異。
再看冰丘上面,有一個三四寸的小孔,彷彿甚深,試用所揣寶劍一探,並不見底,再用劍在洞口砍了幾下,竟分毫未動,絕異尋常冰塊。自己忖度之下,決定夜間再為窺探,便仍入洞,攀繩而上。
直到夜間做罷功夫,連忙攀繩下去,隱身洞中,在一塊大石背後,看著冰丘上面動靜,果然不一會冰丘洞口,金黃色光華閃動.從洞內飛出一柄二尺多長金黃色短劍,出洞以後,肆然光華大盛,暴漲丈餘,一閃直入霄漢,金龍鬧海似的,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倏然下瀉,仍投入洞中,便一閃不見。
心知異寶出現,正欲出洞看個究竟,忽然兩道灰白光華,又在冰丘下面閃動了一下,露出兩個人來,遠看好似一男一女,女的手中發出一道慘碧光華射向冰丘,在冰丘上轉了一會,突然又是一點紫色光華閃動,一聲大震,冰丘粉碎,冰屑如雨飛了一地。
這一震過處,金黃色光華又起,男女兩人似用兩道灰白色光華向金光一繞,略一閃動,厲叫連聲,三道光華齊隱,先見碧光突然飛起,衝出崖上,向西北一閃而沒,心疑寶物已被來人取去.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始終放心不下,慢慢走出洞來。
到了冰丘附近一看,日間所見冰丘,已經爆炸成一個大坑,碎冰濺及十餘丈遠近,坑旁躺著一人,一身黑衣,頭挽道髻,狀甚獰惡,已被連胸帶背劈成兩半,附近不遠,還有一片紅錦女衣,也染有血跡,適見男女兩人,似已一死一傷,再看坑內,深可二丈,仍未見砂石,若干碎冰當中,似有一物,光華隱隱。
連忙下去一看,原來是一個三尺來長的石匣,已被震成若干碎片,當中一口二尺來長的寶劍,劍鞘作橙黃色,晶瑩如玉,吞口露出半寸來長劍身,金黃光華,隱隱泛出,便是由此。
劍下押著一張黃麻簡帖,寫著胡桃大的幾行朱宇,略可辨悉是:「集金精,熔寒鐵,三十年來成此劍,留贈有緣,慎勿滋殺孽,時在壬寅,得者諸葛。」最後有一行小字:「大宋宣和二年,懶殘子將遊玉闕,封識於雪山。」
他再抽出劍來一看,才出鞘尺許便見金光耀目,寒氣逼人,連忙收起來,在腰下佩好,躬身對坑拜了八拜,拜畢起來,疾忙進洞,援上冰崖,連繩帶進冰弄,到了谷中,進得石堂。
萬倉接過來,才看完,突然一陣輕雷微響,簡帖已化金光飛去,再將寶劍一看,笑道:「此劍名雄精,系北宋有名劍仙懶殘道人故物,不但劍是神物利器,就是劍鞘也是懶殘道人採集萬年雄精,配製而成,功能避毒祛邪,尋常蛇蟲,百步以內聞風遠遁,當時曾威震諸邪,群魔喪膽,你能得受先仙遺贈,固然福緣特厚,但是神物所在,易遭魔妒,從此是你入道之基,也是魔劫之始,明日我便傳你劍術,不過今後還宜鄭重,降魔重在慧力,不在多殺,此劍前主人便因悟澈此因,得證天仙,千萬不要自誤誤人,知道麼?」
諸葛釗又再拜領受師訓,起來不禁有點驚然不安。
萬倉笑道:「其實數由天定,還在人為,我就是主張人定勝天的一個,此劍前主人,也是這樣,只要隨時警惕就好,不要多所疑懼反而著相。」
說著抽劍出鞘,只見劍身全體金黃,微帶青色,稍一晃動,劍尖光華便起丈餘虛尾,不由讚歎道:「名不虛傳,能見此劍亦是福緣,可笑你所見的兩個男女妖人,不自量力,竟生妄念,豈非自尋死路。」
接著眉毛微皺道:「照你所見兩人裝束與劍光,決是白骨教中能手,雖然無慮,但是恐怕從此多事,未竟擾我清修了。」說罷仍然將劍入鞘遞給諸葛釗。
第二天便設壇傳授劍術,傳劍之後,萬倉在谷中先禹步捏訣了一番笑道:「此地舊名懶殘谷靈妙洞天,自我來後,同道始知,除一二知己而外,尋常決無人來,為了防患未然起見,我已在谷中加了一重禁制,即使空中飛行,也是一片冰雪與四周無異,你在劍術未能收發由心,馭氣飛行的時候,就在谷內練習,暫時不要出谷,元陽現在已經充沛,後山功課也可暫停,等到劍術小成,飛行自在,就可出山修積外功,此時還宜掩藏為妙。」
諸葛釗再拜受教,從此便在谷內練劍,因是仙遺利器神物,又曾服過本門九轉過陽丹,再加上肯下苦功,不到一年,已能運用自如,飛行絕跡,只是劍光強烈,十分惹人注意。
因此萬倉又傳了潛光涵影之法,俾使隱現由心,徐疾自如,傳畢笑道:「仗此一劍,已非尋常妖邪所能輕敵了,為你一人,我已好多時未能出山,明日便須到遼東一行,你的功夫尚未精純,仍須苦練,等我歸來,再俟後命,卓和很老成,可以無慮,鷹兒頑劣,須防闖禍,此子資質雖好,終非我門中人,本門武功劍術不必傳授,反而誤他前途。」
說罷便自入定。
第二天一早,諸葛釗起來,不見師父,知已出外,仍自加緊練劍不敢稍懈,鷹兒卻真頑劣異常,一自萬倉出外失了管頭,滿谷跳躍,不是爬上樹梢,便是攀登崖壁,再不然便去尋卓和晦氣,或是磨著諸葛釗要不這樣,又要那樣。
幸而他最怕諸葛釗的點穴,和一把挾背抓住,飛在空中,不讓他下來,所以一經呼斥,立刻斂跡,但是不到片刻,仍然淘氣,諸葛釗只要他不大過分,也絕不有意作難,只卓和不時撅嘴咕嚕訴苦。
這一天又當月明之夜,諸葛釗做完夜課,正在林下徘徊,卓和走來笑說:「少師父來此三年不到,功夫已經大進了,現在已是春分,每年這時谷東巖上,仙茶吐蕊,老師父必命採取,現在因為多了一重禁制.我們上去不得,節令一過,茶味便差,能否開禁呢?」
諸葛釗笑說:「大哥有什麼話儘管說,小弟已經說過不必客氣,既是採茶時節,等我開禁上去便了。」
正說著,鷹兒倏然從樹頂上一躍而下說:「你這蠢貨,師叔早說過,採茶要乘半夜子時,靈露初降的時候才行,現在還早,你忙什麼,而且這向來是我的事,師叔不在家,你打算討好師哥,我不把你頭上的野雞窩揪完才怪。」
說著怪眼一瞪,小拳頭一捻,就要動手。
諸葛釗手一揚喝道:「你又欺負他,想討打麼?」鷹兒小手一垂,舌頭一伸,扮了一個鬼臉笑說:「師哥你是好人,我佩服你,不要給我苦吃,委實師叔說過:採茶必須在子時以後,不信你只管問他。」
卓和見狀笑道:「採茶果然要在子時以後,我也決不和你爭功,你既要上去,你就上去,免得我又要飛抓援上去,少出一身汗,不更好嗎?」
鷹兒怪眼一瞪說:「量你也上不去,這麼大的人還不如我,真不害羞。」
說著小手在臉上連羞,看著請葛釗的臉色,冷不妨又溜了,直到子時將近,方見他從自己住的洞內,尋出一個小黃布口袋來,懸在項下,引著諸葛釗到了谷東巖下說道:「茶樹就在這巖上,師哥快開禁法,我好上去。」
諸葛釗就把禁法撤開一角,鷹兒便小猴兒也似的,一縱上了樹梢,一連幾縱便到了巖壁上,一路攀藤附葛,直上巖頂。
諸葛釗正在讚歎,這孩子真是天賦異稟,絕好資質,不知師父為何不肯收在門下,猛聽鷹兒在巖上已和人爭吵起來,好像在罵誰:「你這賤丫頭不識羞,竟敢到這裡來偷茶,小爺非捉住你不可。」
心想不好,連忙縱身上巖,果然看見巖上只有不多幾株茶樹,已在吐蕊,鷹兒站在樹下,插著小手,正在罵人,對面站著一個青衣少女,背插長劍,左手提著一個絹囊.似乎也在採茶,一面笑罵道:「你是那裡來的野種,我們師父早和這裡主人講好了,各取一半,因為下面設有禁制,才沒有拜訪主人,這也不算不告而取,你怎敢出口傷人,不看主人面上,定要你好看。」
鷹兒嘴內連串罵道:「賤貨,我不懂那些。」揚手就要抓過去。
諸葛釗連忙喝住,笑說:「何方道友,既經家師允許,但採無妨,小師弟出言無狀,容我稟明家師責罰,還請說明來歷,也好稱呼。」
那青衣少女向諸葛釗細看了一下.不禁叫聲:「啊呀!原來諸葛相公竟在此間,我們小姐時常提及你,難道相公你已忘了唐家堡的小燕嗎?」
諸葛釗仔細一看,月光下分明認得是唐家堡被難贈丹指路的小燕,不由也道:「原來是小燕姐,昔日承蒙贈丹指路,得免大難,至今未敢稍忘,適才未能看清,容我拜謝如何。」
小燕一笑道:「相公數年未見,只就方才上巖身法,劍術已臻上乘,怎麼說話還是文縐縐的,我們小姐就在林外,你說拜謝,應該謝她才對,我一個丫頭,一切不過奉命而行,也值得一說嗎?」
說著指著林外,一塊丈許高的冰峰下面。
諸葛釗一看,果見唐二小姐,仍是白衣佩劍,立在晶瑩如玉的冰峰下面,月光掩映,風動衣袂,分外顯得仙骨姍姍,似欲凌虛飛去,不由飛步走出茶林.趕到面前躬身道:「小可前在貴莊,多所無狀,幸蒙仙姐相救,至今未敢稍忘。」
說著就要拜下去。
唐二小姐一閃避開說道:「道友一別數年,劍術已成,可喜可賀,前在敞莊,不過因為庶母無禮,誠恐累及家庭,才借下棋解圍,命小燕指路贈丹,那都是修道人份內的事,並無市惠之意,不料事後,獨臂夜叉被令師相逼自殺,庶母懷恨遷怒,幾乎累及這個丫頭,經我帶來此間才得無事,無論有無微勞,卻是在她不在我,何況事已過去,家師與萬真人相交非泛,即使相助,也是應有,何必如此客氣.既承開禁,便請引見令師,容我拜謁,並謝擅採仙茶之過如何。」
諸葛釗一見唐二小姐已是不覺心動,再加上軟語如珠,仙姿欲笑,心中格外怦怦不已,正在矜持,猛想師父前戒,連忙躬身說:「家師日前已赴遼東,仙姐且請少歇,到谷中待茶,容待回來再行稟明。採茶一事,既經家師說明在先,儘管擷取無妨,適才小孩子名喚鷹兒,實是家師道友寄養,一時無知,還請原諒。」
小燕已來,在旁抿嘴笑道:「說來說去,還是這一套,誰計較他一個小孩子,你倒好像一個大事也似的,茶我已採好了,既然萬真人不在仙府,也無須再行打擾。我們就住在西南不遠的群玉峰,水晶原下自在庵內,相公已在靈陽道長門下,當知慧因師太她老人家,就是我們二小姐的師父,有暇不會去拜訪嗎?」
唐二小姐嗔道:「你這丫頭真嘴快,也不容人說話,再敢無禮,回去我稟明師父嚴責不貸。」說著向諸葛釗稽首作別道:「回去還有早課,恕不多留了。」
說罷,羅袂輕揚,一道銀光.沖天而起,跟著小燕笑道:「我們師太,遠遊南海未回,自在庵現由小姐主持,離此只三十數里,相公有暇,不妨過去,一賞群玉峰水晶原異景。」
說著也一舉手,一道青光趕上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閃,沒入西南天際不見。
諸葛釗看見心中悵惘不已,半響,回頭再看鷹兒仍在樹上採茶,便慢慢走回去,方才走到茶林前面。
已聞鷹兒在樹上咕嚕道:「好容易看見偷茶賊,被那個丫頭三言兩句,便自帶走,還向人家陪不是,你看好的都沒有了,剩下的還不到一半,那茶香噴噴的,甜津津的,多麼好吃,讓那丫頭拿走,多麼可惜,她跟我師父師哥一樣,會放飛劍,我打不過她,你不是已學會了飛劍,難道也怕她嗎?」
諸葛釗喝道:「不許胡說,人家是客,我師父又允許人家採一半,你能阻止嗎?」
鷹兒在樹上用小指颳著自己的鼻子羞道:「你騙誰,我已親眼看見你向人家陪禮,這樣大的一個男子,打不過人家兩個丫頭,害怕得不住的打躬,真不害羞,原來你只會欺我,我不告訴卓和才怪。」
諸葛釗微怒,又喝道:「小鬼討打。」
一縱上樹,一把抓住了鷹兒的背脊,嚇得鷹兒連叫:「師哥放手,我怕你帶我到天上去,不敢再說了。」
諸葛釗把他放下來,笑道:「你再敢胡說,我一定把你扔到山澗裡去。」
鷹兒連連告饒,安安分分的採了一口袋茶,才一同下了巖。
諸葛釗仍然施好禁制,回到石室去做早課,不想上丹之後時刻有個唐二小姐的倩影停在眼前,再也不能入定,不由心中煩躁。
猛然想起掌門大師伯和師父都曾說道自己魔劫甚重,師父並且一再告誠,希望能人定勝天,不禁毛骨悚然,再想自己,為了一心向道,連功名富貴,都已拋掉,何以獨對此女想念,只見過兩次便如此著魔已非佳兆。
自己身陷虎口曾受對方救命之恩,不用說出有修道人士,就是稍讀詩書,也不應生此非分之念,何況本早有經聘定豔妻,只為容顏損毀,才不肯出嫁,自己曾經說過,誓不再娶,又如何一見此女,這等糊塗起來。
想到這裡,不由汗流浹背,把牙一咬,決不再為留念,又坐起功來,這樣一來水火淅調,才得復歸自在。
第二天起來,始終心懷疑懼,忽然想起,後山雖然風寒雪冷,正是個天然磨練自己的地方,自從得劍以後,因承師命,為防異派妖人劫奪,迄今未去,現在已能收發自如,運用由心,師父也曾說過,尋常異派妖人,決不敢輕敵,何妨前去一試,也許功力能更精進。
想定以後,到了夜間徑赴冰崖,先行行法,將劍光收斂起來,為了格外小心,又將打坐洞門,也行法閉好,用起功來.等到元海陽生以後,動用三關,方覺功力只有較前更深,並無魔擾之處。
才要入定,忽然聽見洞門外有人說話,似乎一個曾經聽過的女人口吻說道:「上次出事就在巖下,我用青磷鐵,攻那冰丘,看看已可成功,不意屠師哥,忽然心急,發了一陰雷,雖然冰丘立時炸開,神劍突然飛出來,絞碎了我們倆的白骨叉不算。屠師哥猝不及防,登時喪命,我雖仗著青磷鐵寶光護身,也被削去左臂上一條肉,這口劍無人主持便這樣厲害,威力真大得出奇,要不是師叔隨著,我真不敢來呢!」
接著一個男子介面笑說:「這事真奇怪,在你告訴我以後,趕來看時,屠豬兒屍首尚在,坑中只有一個炸碎石匣,分明劍已被人取去,偏偏你昨天晚上疑神見鬼的說又看見劍氣上衝,還在原地,放著快活不尋,卻來這風雪中受罪,真太不合算了。」
接著女的又格格一笑說:「虧你還是師叔,說了不算,昨天不是你親口說的,只要我依你多延一個時辰,雙手取來送我嗎?怎麼此刻又埋怨起我來,想賴也行,以後我再理你才怪。」
男的說:「誰說了不算,只要不是你眼花,劍仍在此,無論是否出世,只不落在有名的對頭手上,我決取來奉送,你能不再裝腔做勢就行。」
女的嬌笑道:「虧你還說呢,昨夜人家被欺負得什麼樣子,你自己知道,好意思說我眼花打賴嗎?」
接著嘖嘖兩聲,女的又一陣嬌笑說:「與其這樣,還不如回去罷,在這冰崖上……你就想……我可做不到……。」
忽然男的大喝一聲道:「在這裡了。」接著紫色光華一閃,一聲大震,洞門立破。
諸葛釗連忙放出劍光,身劍合一衝出洞去,落在冰崖上一看,月光下面站著一男一女,男的看年紀只有二十多歲,身穿黑色道袍,卻打扮得油頭粉面,背插寶劍,腰帶繫著一個葫蘆,女的一身妃色衣褲,外罩黃色大氅正是賽媚娘武倩兒。
彼此一看,女的嬌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沒良心的東西,上一次好心救你性命,酒飯款待,只因被那二丫頭串通小燕,放你走了,反使我母親因此喪命,你倒跑到這裡來,看你這樣,大約多少學了一點障眼法了,你想再逃,可不成,趕快乖乖的隨我回去,包你有好處……」
說猶未完,男的大喝道:「你這小狗快把寶劍獻上,免我動手,或可饒你一死,不然休怪我手辣。」
諸葛釗見狀,心中略為盤算後,也喝道:「無知邪魔,竟敢上門生事,這個淫婦,我自認得.是賽媚娘武倩兒,你這妖道又是何人,趕快些說明免死。」
男的兩眼一瞪喝道:「你既略通劍術,總有師承.為什麼連我白骨教下第三位尊者,粉面夜叉鄔廷臻也沒有聽說過,快將寶劍獻上來,是你運氣,這還是看在我這師侄女面上,不然立刻叫你化成飛灰……」
諸葛釗真氣恐有未調,有意嘔他延宕時間暗中準備,故意笑道:「我雖因入道未久,學藝未精,也出名師之門,還確實真沒有聽見有人說過,異派妖人當中有你這麼一號,有什麼本領,只管使出來,空說大話有什麼用處。」
武倩兒立在一邊不由嬌笑,粉面夜叉卻被激得火起.大喝一聲,手起一道灰色光華,中間夾著無數寒星,當頭打下。
武倩兒急說:「師叔慢下毒手,我要活的。」
諸葛釗初次應敵,惟恐遭敗,蓄勢已久,再加上神物利器,益發猛烈,嘴內說著也自出手,一道金黃色劍光橫亙十餘丈,反掃過去,只見灰光寒星,一閃即滅,接著厲叫一聲,粉面夜叉已被砍成兩段。
武倩兒驚得花容失色,不敢回手,右手一揚一道慘碧光華騰空而去,未等諸葛釗來趕,一霎時沒入西北雲際不見。
諸葛釗初次動手,不意如此爽利,反而呆了一下,冷不防子午洞口起了一陣陰風,碧光一閃,再看妖人屍首已經不見,手一招收回劍光,正待檢視,猛聽身後,有人說道:「道友不必看了,妖人屍首巳被同黨竊去。還暗中打你一青磷針,已被我代為擋了回去,既然無事請回洞罷。」
一聽那聲音甚是嬌婉,彷彿甚熟,卻又不是唐家主僕,心中不禁詫異,回身一看,冰崖寂寂並無一人,忙道:「何方道友,既承相助,容我拜謝如何?」連說兩次,不見回答,知人已走,便也回到靈陽穀。
走進自己洞中,方才落座,忽見石案上用茶杯壓著一張雪浪箋,上寫:「昨擷仙茶,幸承不拒,歸來彷小龍團焙制色香味迥異尋常,路程不遠,倘能蒞此一試為幸。」
上面並無上款,下面只署著採茶人三字,全箋行書,秀媚異常,不禁大為驚異,心想依語氣看來,分明是昨天採茶的唐二小姐。
但是彼此初見,雖有唐家莊一場經過,決不應有此,而且谷中禁制重重,外人決難深入,即使唐二小姐有意來邀,又何必避而不見,僅留此箋。
心中十分狐疑,頗不能決,唐二小姐的倩影又浮上心頭來,再看卓和和鷹兒都已睡熟,即使喚醒,也未必能問出所以然來,便索性將箋藏好,照常做起吐納功夫。
第二天起來,先到崖上檢視昨夜戰跡,只見打坐洞口碎裂,洞外有一灘紫血,此外並無跡象可尋,起初對唐二小姐之約,打算決計不去,到了午夜,到底忍不住,推說要到後山練劍,吩咐卓和守洞,仍從後洞走出,將禁法布好,飛身上了山巔,略一注視,便向小燕所說西南方飛去。
在空中飛了一陣,因系初次飛行,覺得非常爽快,不由高興異常,又怕驟遇強敵,不好應付,極力把劍光收斂起來,一面看望下面,大地山河,真似風捲殘雲般,飛馳過去,只因矜持過甚,忘了遠近,心想三五十里路程,怎麼還未到達,細看地上已非雪山光景,知已飛過頭去,重又折回來,這一來不知不覺在空中,飛了一個半圓圈子。
忽然在空中,看見一座山峰高出雲表,景物荒寒異常,峰側一處,一片老林,綿亙直達數百里,近林有一群黃羊,正在峰下賓士,逐草尋禽,突然從林中竄出一條紅鱗大蟒,頭一抬,紅信閃動,吐出一口綠色的煙霧,一群羊中便有四五隻,被吸入口中,餘羊紛紛逃竄。
諸葛釗學劍以後,初見惡物,不由心中大怒,正待飛下誅蟒,猛見峰側來了數人,一律玄色道服,分列左右,各自把手一揚,發出一片灰白光華,從大蟒兩側抄到林邊,圍了半圓一個光圈,倏然向前一合,把蟒圈在當中。
內中一人,取出一物放在口中吹了一下,忽發異聲非常淒厲難聽,大蟒便在光圈當中蟠起不動,只伸出一顆水缸大小蟒頭,四處張望,停了一會,又從峰上竄下一條青色大鱗來,從空中看去雖較紅蟒小得多,卻也身長數丈,頗為威猛,不知怎樣到了峰下,遊行極慢,彷彿有所戒懼,畏縮不前。
為首一個黑衣人,又吹了兩下,青蟒似被催逼,慢慢竄到光圈前面,另一黑衣人又從山側抱了一捆草,放在青蟒前面,從背後抽出一枝長叉來,又頭髮出三股灰白光華刺向蟒頭,似乎逼著青蟒,要把那一捆草吃下去,青蟒把頭連搖,反面縮排丈餘。
黑衣人一緊手中怪叉大喝一聲:「畜牲怎不知好歹,還不把這草吃下去,自尋快活,真要找死嗎?」
青蟒又退了丈餘,也蟠起來,昂著頭,睛閃兇光,似欲反噬,黑衣人大怒,一又直刺蟒背,三根叉尖灰白光華只一著蟒身青煙直冒,青蟒似乎負痛,一聲怪叫,突然伸開,回頭向峰上竄去。
站著的黑衣人,似已防有這一著,各人把手一指,灰白光華起處,又圍成一個光圈,把它罩住,青蟒衝了幾次,不能出圈,又蟠起來。
持叉黑衣人把那一捆藥草,又拋到光圈裡面去,厲聲喝道:「再不把它吃下去,便活活燒死你,就你主人來也無法庇護,我們無非取你一點精液,決不傷你性命,還不快去嗎?」
青蟒只蟠著不動,持又黑衣人怒道:「你這畜牲,真如此倔強嗎?看我拼得今天白廢工夫,活活燒死你。」
說著一晃手中怪叉,叉頭光華暴漲,化為一篷綠火向光圈中射去,燒得那蟒吱吱直叫,卻始終不肯聽命,猛然一聲厲叫,從蟒口吐出一片紫霧,中間一顆紫色明珠約有碗口大小,直衝持叉黑衣人。
那持叉黑衣人正在發威,以為青蟒已成甕中之鱉,萬想不到有此一著,一下打個正著,連人帶叉倒在地下,紫霧仍然裹著明珠飛了回去。
為首黑衣人也似乎事出意外,把手一揚,又飛起一柄怪叉,一道綠光直向青蟒打去,接著各黑衣人都飛起叉來,奔向青蟒。
青蟒自從內丹飛回,便將一重紫霧護著自己,連串怪叉飛逼光圍,都被紫霧擋著,無法能近蟒身,為首黑衣人似乎怒極,用手連指,各叉都發出強烈綠火向紫霧燒去。
諸葛釗正在空中看得出神,猛然耳邊有人說道:「既學會了劍術,跟見一個通靈的畜牲,遭受妖人威迫去和妖物交合,要取它的淫精來配媚藥害人,將來不知要造多大的孽,卻在這裡看熱鬧,可惜辜負了雄精劍。」不由心中大驚,正待施禮,又聽說道:「我是逗你玩的,你那劍對付蟒蛇毒蟲威力太大,蟒讓你試劍,卻不要誤作了青蟒內丹,這幾個魔崽子算交給我了。」
說著金光閃處,一聲大震,所有怪叉一齊落地,兩個光圈一閃即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