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素知此芝九天仙品,為修道人曠世難得奇珍,一同來此尋覓,仙芝雖未尋著,卻發現老梅下面藏有山洞,頗極幽邃,便在洞內吃了些乾糧,喝了點泉水,又出洞尋覓。不料意珠卻在峰下碰著適才所遇妖人,自稱赤面羅喉費元化門下弟子長腳喪門黎桂,上前調戲,兩下爭鬥起來,意珠看看不敵,正在慌急,幸得慧珠趕來相助,才能勉強敵住,不料時間一久,慧珠竟被妖人傷了一劍。二人說著,慧珠已經醒來,睜開二目向兩人看了一下道:「鎏哥,意姐,想不到,我三人還能在這裡會面,我中妖人一劍,只覺半身全麻,心似火燒,聞得人說這妖人所練赤屍劍,毒氣頗重,必需他本門解藥方可回生,除此以外只恩師等有限幾人可以救得,我飛劍已經失去,那能趕回,看來妹子恐怕不中用了,我三人情同骨肉,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得,意姐,我實在對你不過,因我一人,害得你和鎏哥兩下分散,我深知鎏哥愛我,我也很愛他,不過如若沒有我,他決不會離開你,如今我已完了,恩師老說我夙孽太重,不想竟在此地應驗,現在……我想同你和鎏哥說明,今後望你們兩人永遠把我這苦命的妹妹忘記了,也願意永隨恩師苦修大乘,不再起凡念,如果逃不過這一關,意姐還請看在平日情份,請恩師度我真靈,轉過一劫再歸師門於願已足,倘我福薄並此不能做到,本山清幽絕俗,我便願埋骨此洞,我一生性愛梅花,你兩個能每年來此栽上一兩株,便算吊我精魂,我也甘心了。」
說著氣息綿綿,眼淚不住流下,意珠哭道:「妹妹,你竟忍心拋下我嗎?我知鎏哥並不是不關心我,只是對你用情獨重,你忍心離開他嗎?」
說著泣不成聲。
王鎏一把抱定慧珠,正哭著連叫:「妹妹,妹妹,你且聽我一言……」
倏聞洞外有人說:「可憐可憐,我已代你們設下一重禁制,只不出洞,一時無妨。火速收攝心神預備轉劫便了。」
接著似乎光華一閃,意珠聽得清楚知是一位前輩仙俠,正待詢問,猛又聽得一陣怪笑道:「三個娃兒,原來藏在此地,既敢傷我門徒,還不趕快出來受死。」
說著紫碧光華一閃,轟然一聲,一粒陰雷已轟向洞口。洞內三人,知是妖人赤面羅喉親自趕來,俱各一驚,倏見洞口起了一團金藍色光華,轉眼便把洞中佈滿。王鎏疑是敵人法寶已經攻進洞來,連忙放出劍光護住三人。
意珠卻比較明白,但也不敢怠慢,一面也將劍光放出,聯合一起權且護身,一面向王鎏道:「鎏哥,方才我似聽得,好像那位前輩路見不平,有可憐我們之意,吩咐只要不出洞外,便可支援一時,不可魯莽。」
說猶末完那道金碧光華,已經在劍光外面圍定,洞外妖人,也不住的用陰雷攻打,震得全洞動搖,似欲崩裂,惟近三人不得,攻了半響,絲毫無損。
惹得洞外兩妖人大怒喝道:「原來三個娃兒,仗著不老婆婆的一片寒碧幛護身,便敢橫行無忌,我倒看你們能等到甚麼時候,再不出來聽候吩咐,我便用顯屍神焰,連洞一齊煉化,你等死後,仍要受煉魂之慘,那就悔之晚矣。」
意珠聞言,想起不老婆婆正是武夷兒上天梯上茅蓬內坐關的那位女仙,曾聞師言,女仙姓李號海琴仙子,法力極高,只因坐關未曾得見,自己在武夷山時也曾在茅蓬下祝告過,如果女仙出關,能予援救或可無恙。
心下方自略寬,又聞洞外妖人喝罵,接二連三,有若干火球攻進來,金碧光華,也愈加強烈,方覺到底邪不勝正,驀地裡那些火球相互一撞,轟的一聲,便化成一片烈火,和金碧光華相撐著。
半響,金碧光華漸漸縮排,火勢越迫越近,金碧光華被逼只剩下一團光幢僅罩著三人,四面都是妖火光華,身外已感奇熱,又支援些時,金碧光華只剩薄薄一層,包在劍光外面,慧珠早暈過去,王鎏、意珠也覺得全身如焚,熱不可當,百脈俱沸,好像身子就要燒枯。
王鎏急然想起一事,把牙一咬叫道:「意姐,我三人想是命該如此,但能死在一起無妨,萬萬不可落在妖人手裡,我恩師臨化去的時候,曾在我背上留下一道靈符,說過如遇魔劫,不可倖免,可保真靈不昧再行轉劫,事已如此,你趕快把慧珠妹妹扶在我兩中間,準備兵解轉劫也好。」
說著把慧珠向懷中一抱,又一扯意珠在對面坐下來,三人擁抱在一處,就在這個時候,轟的一聲,金碧光華已被練化,那火已燒上劍光,將三人都包在烈焰當中,接著又一聲大震,洞頂洞門全被陰雷震碎飛去老遠。
意珠方說不好,一道金光已從王鎏背後飛起,他周身大痛一下,倏覺一涼,元神已震破天靈蓋從頂門上鑽出來,縮成尺許高一個黑影,雙珠也是一樣縮成兩團黑影,被金光包著,直上太空。
那妖人仍在下面高喝:「三個小兒那裡走。」又隨後騰身趕來。
突又聞一聲清叱道:「無知妖人膽敢趕盡殺絕。」
跟著一個大霹雷震天一響,隨著兩道劍光交叉而起,只聽得慘叫一聲,妖人已被劈下去,三個護身金光也在空中停著不動。
再看下面峰下卻來了兩人,俱是佛門裝束,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尼,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尼姑,老尼把手向金光一招,三人隨著落下,一看認得正是慧因、慧果兩位師太,不由驚喜哀傷一齊都來,只苦於都是方才離體的生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又聽慧果師太說道:「師姊,我們遲了一步,不想三個都已遭了劫數,真可憐極了!」
慧因師太大喝道:「咄,你三人還不悔悟嗎,雖是我一步來遲,實也你等一念痴頑所致,苦海茫茫回頭是岸,還不各尋有緣之鄉自行投生,三個守在一起作甚。」
說著手指金光分作三個光圈,每圓圈定一個黑影各自分開,微聽老尼似說:「只要不昧本來.十餘年後,當再相見,爭此一刻做什麼。」
耳畔宛似雷鳴,跟前一花,自身依在蒲團上面,妖陣彩霞,分外濃豔,方才彷彿一夢,只是身子十分酸楚,頭目眩暈,好象大病初起十分不支,再看身邊唐蕙,也是滿頭大汗,面色有如死灰,淚痕尚在,也彷彿支援不住模樣,不由大駭,心知自己是王鎏轉劫,唐蕙必是慧珠,只不知意珠又是何人,現在何處。他方才哭得一聲妹妹,唐蕙一雙秀目已經睜開,正待說什麼,猛然兩眼一花,妖光不見,目前又現出一番景象來。
只見明月在天,滿山積雪,掩映著萬樹梅花,山下一片寒塘,廣可十畝,塘邊梅林稍疏,露出沙汀上一帶細眼竹籬,圍著幾間石屋,汀崖之間又連著一座小小紅橋,四圍寂靜,了無聲息,似乎除了雪月交輝而外,寂寞空山,只許這皎沽的梅花孤芳自賞一樣。
再看自己身上,也換了羽衣星冠,背插長劍,分明是一個世外散仙模樣,不由心中駭怪,頓又忘了一切前情。
試扶著一株老梅花回憶生平,才記起來,此生姓楊名旭,自幼生長在洞庭湖畔漁家,從小父母雙亡,便被南海散仙天池漁父渡化,歸在門下一十五年,學成劍術。此次系因仙師坐化,奉命出外修積外功,自尋歸宿,路經湘江上空,雲中忽睹奇景,因而要下來看個究竟,所以一按劍光,落在山坡下面,梅林曲徑當中。
乃師天池漁父本出身文士,又素嫻翰墨,妙解音律,對他在丹經武功劍術之外,也傳了些自己所能的各項學藝,因此他也染上了若干書生積習,驟見雪海中無邊風月,不禁看得呆了,方念此間何殊人間仙境,倘能闢一洞府,作為修真之所,豈非妙絕。
猛聽一聲笛音嘹響入雲,塘邊倏然驚起了一雙白鶴,長唳一聲直上雲霄而去,再就笛聲起處一看,那竹籬外面,小紅橋上,驀地添了一個白衣道裝少女,正倚著橋欄吹笛子,人本甚美,再加上四周景物,一相陪襯,風吹羅抉,飄飄欲仙,分外點綴得這一天雪月,萬樹梅花,異樣精神,不由低低的喝了一聲彩,更不忍去。
正在留戀,猛然的又是一聲鶴唳,梅林曲徑中,陡然一聲清叱道:「何處狂徒,膽敢擅自入我九天仙境,還不趕快出來聽候發落,難道要想死在我們雪兒爪下嗎?」
話聲中,只見眼前青光一閃,站定了一個青衣少女,道裝高譬,一手按著腰下佩劍,一手舉著纖指,正向自己嬌喝著,耳聽頭上,風聲颯然,一隻白鶴已從空中撲將下來。
楊旭一聽對方口氣已是不快,再看那隻白鶴,丹頂銀羽,大如車輪,兩隻鋼爪,和一個長喙,月光下看去迥異尋常,看看已離頂上一二丈高飛掠而下,不由微怒。
右手一揚,使出師門秘授的五行掌法,掃向白鶴左翼,口中微喝:「畜牲既是此間女仙門下,不得無禮,等我問明主人再說。」
那鶴來勢甚為矯健,一見掌風上掃,口中叫了一聲,倏又掠過一邊,看了主人一眼,不見喝止,又從側面斜撲過來。
楊旭見那鶴並無懼意,青衣少女只在一旁冷笑,心下更怒,一面向少女說:「我雖誤入仙境,實非有意尋事,此間既有主人,如何卻任令一個無知頑禽這樣無禮,如果再不制止,那就不要怪我冒犯了。」一面即把手一揚,登時現出青黃赤白黑五道光華來,又向鶴身掃去。
那鶴一見五行真氣外露,似知不敵,叫了一聲,便又翩然遠引。青衣少女也似微訝,面色一變,隨又冷笑道:「你倚仗會兩手五行真氣,便敢橫行無忌上門欺人嗎?此地乃九天魔女芳華夫人仙闕,向來禁制重重,無論仙凡不待接納只一涉足便是死罪,你已深入宮禁重地,還不趕快跪下,向夫人請罪,或可從輕發落,否則便連做鬼也不容易了。」
楊旭聞言不由大吃一驚,頓憶仙師告誡,九天魔女謝芳華乃群魔之首,曾囑對於門下魔女萬勿輕易招惹,想不到這樣清幽絕俗的境界,竟是有名的魔宮。正在不解,忽然聽見耳畔有人低低的道:「楊道友,不要害怕,不經魔劫,那有正果,只要你能把持得牢,一切都有我呢!」
猛然一聲玉磐聲響,眼前一亮.再一細看,那裡有什麼梅花明月紅橋石屋,眼前卻是一片金碧輝煌的仙山樓閣,滿天香霧籠罩,處處都是靡靡樂聲,自身卻在一座白石院宇當中,正面對著一處宮闕,但見金庭玉柱,瑤階丹陛,在在墾得富麗堂皇。
正在莫知所措,猛見殿上珠簾高卷,兩行錦衣宮女簇擁著出來,接著又是一聲金鐘響處,登時燈光通明,殿下丹階前面,又現出兩個金甲武士來,各執斧戟高聲喝道:「夫人命楊旭晉見。」
楊旭聞言正在躊躇應付這個局面之策,忽然腳下一軟,身子已經到了殿上,再看面前,六扇金屏圍著一張紅玉寶座,兩邊各站著十二個宮裝佩劍女侍,當中寶座上,坐定一個三十來歲的少婦。
她生得圓姿替月,長眉入鬢,雖然儀態萬方,儼然後妃模樣,但眉目之間,頗饒媚態,一見面便笑說:「今日之事我已說知,你雖入我禁地,實系受人播弄可以無罪,但我此間向有禁例,不論仙凡,只一入境,除非經我允許,承允宮中侍者,否則便須打入後山,遭受練魂之苦,再任我天欲神幡使者三年,方許投生,此係例規決難豁免。不過你與我玉英、寒芳兩女都有夙世姻緣,所以又當別論,如今我且送你到我寒芳小築去了此一段夙緣,此後當為我婿。魔宮歲月不難永駐芳華,一切受用不盡。但敢擅出禁地一步,便教你立受魔火焚身之苦,那可不用怪我,至於那送你來的老婆子,我自有法教她知道厲害,就此去吧。」
說著微見魔女袍袖一揚,不及答言,只覺眼前又是一黑,再看時,身子又到了梅田當中,風景不殊,眼前青衣少女和上空白鶴已經不見,只有小紅橋上少女仍在,笛音依然,頗似一曲未終模樣。
適才所遭,恍如夢寐一般,不由心中更加奇怪。但心下已知決非善地,正打算縱劍飛去,猛抬頭再一細看,一天皓月之下,已經添上了薄薄一層彩霞。
他耳邊又聽有人笑道:「你別害怕,我是奉一位老前輩之命來的,遲早要將她這座魔宮毀去,你且請安心去做新郎吧,只要不起慾念,多少可以幫你一點小忙,此刻想走卻使不得。」
楊旭不由心下又是一驚,連忙打了一個稽首道:「何方道友,既蒙相助,能現身一見嗎?」
一語未畢,驟覺暗中有一隻手伸來掩上了自己的嘴巴道:「快不要開口,否則誤了大事,你可不能怪我。」
再看遠處梅林中,已經挑起一對珠箔燈來,小紅橋上笛音也戛然而止。接著從梅林中走出兩個絳衣宮裝女侍來,迎著笑道:「奉聖母之命,迎接新貴人到寒芳小築與二位宮主完姻,現在便是吉日良辰,千萬不可自誤。」
楊旭尚待遲疑,猛覺背後有人一推,只有硬著頭皮跟在兩個女侍後面穿入梅林走去。半響,漸入梅林深處,只見一座白石砌成小殿,門前懸著兩行絳紗宮燈,燈下站著四五個同樣裝束的女侍,正在笑說新貴人來了,紛紛上前叩賀著,一面將楊旭擁進殿去。
楊旭進殿之前,滿想魔女見面必有一番做作,暗中準備用五行真氣護身,勢頭不對.便用,師父仙劍衝將出去,便因此惹下重重魔劫也在所不計。誰知進殿以後,除開正面壁上嵌著一面直徑五六尺以上的烏銅大鏡而外,只有一張紫晶琴臺,上面橫著一張短琴,此外還有六七個白石坐具,和兩枝兒臂粗細的銀燭,其餘一無所有。
那一群女侍,將他簇擁進殿之後,也便退去。霎時間,那座白石小殿當中,只剩自己一人。不由轉覺茫然,在略定心神之後,首先放出五行真氣,在身外圍了一重,然後高聲喝道:「久聞九天魔女乃阿修羅教下有名人物,就算我今天誤入禁地,理應如何處置,也該說個明白,容我聲辯幾句才是道理。如何只以幻術戲弄,我因家師化去有言,不令擅自開罪貴教,所以才一再容忍,如再不見真章,休怪我要冒犯了。」
猛然正中那面銅鏡忽然大明,驟然發出一片寒光耀人眼目,接著一聲冷笑說道:「我本念你年幼無知,暗中受人播弄,自己並不明白,又與玉英、寒芳兩女夙有因緣,才特加殊恩予以成全,照這樣一說,你竟倚仗天池老兒那點傳授,要跟我見個高下了,也罷。我如親自出手,諒你也承當不起,又要惹人說我以大欺小,如今我先對你說明,只你能勝玉、寒兩女,我便特別破例,讓你出我魔宮,不再深究,否則除非依我前言,在此入贅,休想活命。」
說罷又聽遠遠一聲呼叱道:「玉英、寒芳,你們還不動手,難道這一點小事,還要真的勞動我嗎?」
接著光華忽定,大鏡又澄如一泓秋水,倏然前見青衣少女又在鏡中現身,怒目相向道:「你這無知蠢物,無端上門欺人,竟敢對我聖母出言頂擅,且叫你略嘗厲害再說。」
說著右手纖指向鏡外一彈,鏡前右邊銀燭火焰上,立刻爆出一點火星,向柘旭打來,那點火星看來只有芥子大小,一下在楊旭護身五行真氣上面一碰,隨即化成一大團赤焰,迎頭罩下,愈來愈大,火勢也愈猛烈,最奇怪的是石殿不覺其小,火只覺其大,一霎時便如火山也似的壓下來。
楊旭在烈焰中,也冷笑一聲,護身五色光華暴漲了一倍以上,魔火竟被撐出老遠,接著黑色光華特盛,突然化無形為有形,運用癸宮真氣向魔火反捲上去。轉眼便成了一個玄色晶球,裹著一團烈焰,漸縮漸小,倏歸烏有。
青衣少女見狀面色一變,又從頭上拔下一把小金刀來擲向鏡外,隨著無數金刀飛來,但只觸五行真氣,錚錚連響又被擋回去,半晌之後,仍被楊旭運用離宮真火完全消滅。
青衣少女不覺一怔,倏然鏡中又現出一個白衣少女來,丰姿綽約,更為美豔,態度似較謙和,一現身便先向青衣少女說:「玉姐且請停手,容我向楊道友先解釋幾句好嗎?」
說罷微笑著向楊旭道:「道友來歷我已盡知,此次能到此間實由暗中有人破禁所致,原非道友之過,便是家母,原也十分明白。」
說著玉頰一紅,又看了楊旭一眼,接著又道:「所以要屈留道友在此,也另有原因,至於愚姐妹,自問身在魔教尚與一般同道有所不同,此次雖有母命,亦決不肯強人所難,能暫停貴手,容我說明苦衷嗎?」
說完臉色凜然,立在鏡中,靜待答話。
楊旭本擬乘著戰勝之餘,縱劍起飛.衝破魔法出去。不知怎的,一見此女心中轉生憐惜,他停手道:「我從此間上空經過,實未見有什麼禁制,只因一時遇見無邊仙境,所以停劍下降,流連了些時,更不知道此是貴教禁地,彼此素無認識,既蒙寬宥,有什話說,便請就此言明。至於婚姻之事,家師門下,雖不禁嫁娶,但我誓以童貞入道,只好有負盛意了。」說罷一面暗中戒備,一面偷眼看著二女行動。
那白衣少女聞言,不禁秀眉微皺,未及開言,青衣少女已轉怒為笑道:「如此說來,足證道友胸懷坦白,處事更見光明磊落,不過此間全由家母主持,愚姐妹實無法擅作主張,就方才冒犯,也實迫於此,現在既願化敵為友,何妨先就蝸居一坐,一切從長計議好嗎?」
鏡光連閃,又現出一角紅樓,青白二女,正迎著月光憑欄而立,含笑著向自己招著手,楊旭睹狀,正在疑真疑幻之際,心念稍動,便已到了樓上。
只見那樓上一共五楹,四面圍著亞字欄杆,二女所憑,正是東南一角,再看樓下,風月依稀,梅林仍舊,只附近山見嵐氣,都好似籠在宿霧當中。
略一瞻顧間,二女已經迎上前來,含笑肅客,走向樓東一個大月亮門,門口一樣懸著兩張絳紗宮燈,燈下紅光掩映,流蘇低垂。室內景象,卻被一排錦屏遮著,再轉過錦屏去,只見繡榻微燻麝,几上高燒絳燭,正中紫玉案上,酒餚已經羅列,正面左右各設著一個座頭,分明是個洞房合歡酒筵模樣。
他不由卻步道:「鄙意適才已經言明在先,二位道友必欲見逼,小可又難免唐突了。」
白衣少女把臉一揚喝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彆扭,方才玉姐不已經對你說過,這是我們聖母的意思,有什麼話,我們可以從長計議嗎?這便是我玉姐的屋子,你不進去,怎麼好說話呢。老實告訴你,我們這座寒芳小築.從來就沒有準許外人來過,這綠萼樓上就尋常女侍,也不能上來,要不是有事跟你商量,你就是想進來也辦不到呢。」
青衣少女也道:「楊道友,且請放心,寒妹所說,雖嫌未免直率,愚姐妹尚知自愛,目前雖不敢過違母命,也還不至強人所難,稍停略談,便知我們的為人與苦衷了。要說是全憑雙方劍術道法相角,不是我太小看道友,就只方才的功力,恐怕你想出此寒芳小築也非容易呢!」
說著,又看了楊旭一眼,笑道:「時間不早了,我們趕快商量一下,再遲等家母有了後命,事情就更不好辦了。」
楊旭仍想躊躇,耳邊又有人悄聲說:「你只管進去無妨,全有我呢。」
知道又是前在梅田傳音之人,心中一寬,便走進屋去,兩女含笑肅客入座之後,青衣少女先向楊旭道:「我名玉英,此係舍妹寒芳,家母姓謝,上芳下華,道友當有所知,先父姓戴諱晉,道號龍湫散人,原本峨嵋李師祖松雲道人門下弟子,只因入贅家母,便遭師門擯棄,息隱此間十有九年,自生愚姐妹之後,越發杜門不出,不但從未為惡,並且日望峨嵋,遙拜宮牆,每天都在叩祝,亟盼師祖能予悔過。
直到前年中秋,才由一前輩示意,兵解轉劫,或可如願,乃用三味真火自焚,臨化之前,曾有遺言,家母所為雖無大惡,但究非正道,終不免有傷天和,劫數已不在遠,囑我姐妹,但有機緣即使兵解,也非轉劫歸正不可。
愚姐妹因此也曾一度向家母苦求,母女三人同歸正教,無如她老人家,陷溺已探,刻已無法自己。所以愚姐妹,只有日夜暗中祝告天地,早遇機緣,以免家母劫數。日前出山始蒙神尼慧因、慧果兩位大師,允許渡脫,並說遇合應在今夜,雖然塵孽太重,結果並不太好,但終可如願等語。臨別又贈靈符一道,囑愚姐妹,暗藏臥室,即使有客來談,亦可免家母金屏照影之術察覺等語。
愚姐妹自不勝欣喜,誰知今夜申未酉初,家母忽然傳聲見告,說愚姐妹姻緣應在今夜,來人為散仙天池漁父高足,姓楊名旭並說事關本門盛衰,千萬不可大意,還密授若干機宜,以為應付,其實決非我和寒妹本意。
所以梅田初遇道友,意頗不快,幾乎冒犯,直到方才道友說出本意,才略放寬心。依我忖度,愚姐妹由邪入正,或與道友有關,因此請來一談,共商決策,兼掩家母耳目,道友適言頗見光明磊落,果能掬誠相見嗎?」
楊旭聽了玉英一番話之後,才知道二女竟是散仙戴晉所生,不由更加發生好感道:「如此說來,伯父竟是家師至友,彼此更非外人了,素聞伯父昔年因眷一魔女被逐師門,家師間中也曾常自此規戒,想不到魔女竟是二位道友的生母,更萬想不到伯母竟欲以昔日施之於伯父者,又復令二位道友施之於我,現在既巳說明,二位能念世誼,在伯母之前,代為解圍,我便感激不盡了。」
說罷,又在燈下向二女仔細一看,只見玉英,面如滿月,長眉入鬢,眼角含威,已是一團正氣,寒芳更是秋水為神,梅花作骨,頗有一塵不染之概,不由心中更加祟敬。
寒芳苦笑道:「你倒說得容易,如果我和姐姐能解此圍,又何用再請你來商量。老實告訴你,適才家母已經說過,百年以後,塵世必有一場浩劫,正邪各派為了光大自己的門戶,都在此刻物色後起人才。她說適才見你,身具仙骨仙根,只殺孽太重,數劫之後,如歸本門,當為特殊人物,否則一為武當、峨嵋或佛門物色,定為我阿羅教下強仇大敵,所以令我姐妹不惜用任何手段加以籠絡。
「如果你一定不肯就範,便須殺死,在本山煉魂百年,役充天欲神幡使者,決不會縱令逃去,雖然她老人家也許劫數將臨,所以如此倒行逆施,但她一言既出例無反悔,此刻除佛門中具有無上妙法的高僧神尼或可渡化,舍此便只有你能勉強……」
她說到這裡不禁有些礙口,嬌羞得把頭低下,再也抬不起來,說不下去。
玉英見狀,連忙臉色一沉,看了楊旭一眼道:「這事關係著我母女三人和楊道友的成敗甚大,並且和他年的劫運有關,你千萬含糊不得。楊道友固屬正人君子,就你我也非凡俗女人,時間已是不許,如果不對楊道友說明,也許就會因此鑄成萬劫不復的大錯,你既尚存世俗之態,那還是等我說吧!」
說著,又看著楊旭道:「請勿看得我不識羞恥,實在因為這事處境兩難,所關者更大,所以我才不得不忍羞向道友言明,適才我與舍妹已經商量好了,在目前的處境之下,只有請道友暫遵家母之命,與愚姐妹作一名義夫妻,延過今晚再說。如果愚姐妹由道友接引由邪入正,固然決不敢忘大德,即使另有遇合,只要能使家母得免劫數,愚姐妹也知恩必報,決助道友出困。好在愚姐妹也和道友一樣志切正果,以後斷無婚嫁之理,過此一關,名義存在與否悉聽尊命如何?」
玉英侃侃說罷之後,卓然而立,一雙妙目忒自瑩然欲涕。
楊旭不禁聽得呆了,半晌不語,寒芳又接著說道:「我姐妹已經對你把話說明,為什麼老不開口,難道一定要鬧得兩敗俱傷才是意思嗎?」
楊旭又沉吟了一下,慨然道:「先師本有遺言,不許開罪伯母門下,伯父又系師門摯友,修道人色相皆空,一時從權本屬無妨,何況藉此免致開罪貴教,也許倖免伯母劫數,再得因此而使兩位道友棄邪歸正,更是絕大功德,這是一舉而數得的事,權衡輕重,自以遵命為是。但是貴教素來不忌人慾,倘或伯母再有強人所難之處,我原不足惜,彼此不仍有損無益嗎?」
二女聞言,不禁都有點不勝嬌羞,繼而也一齊慨然道:「道友所慮極是,不過愚姐妹雖在魔教,尚知大義,設或家母再有相逼之處,我二人願以一死同拒乳命,即使受盡魔教中諸般苦惱,也決不會令道友獨任其咎。」
楊旭細看二女言態均出至誠,方才答應,三人又互相商量了一下,各依年齡,改了稱呼,正欲一同前往魔宮叩拜芳華夫人,倏然耳畔傳來一聲冷笑,接著說道:「怪道人說女生外相,原來你三人竟敢串通一氣,打算背母叛教,楊旭無知情由可原,難道你二人也願意嘗試金刀解體,魔焰焚身的滋味嗎?」
二女不禁大驚失色,再看壁上暗藏神尼慧因所賜靈符已經不見,心中更加惶急,楊旭見狀,也知事態有了極大變故,立即放出五行真氣,打算憑著所學一拼,二女一齊哭道:「旭哥,這事大有蹊蹺,千萬魯莽不得,而且你也決非母親對手,好在我們苦心對天可表,現在惟有同去魔宮請罪或者還有萬一生望,否則我二人或可從輕發落,你便難免煉魂之苦了。」
話才說完,又遙聽芳華夫人冷笑了一聲說:「原來你兩人倚仗是我女兒,可以從寬發落,便敢勾結外人公然叛教,今天且叫你們先看看厲害。」
那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非常刺耳難聽,話才說完跟前綠光一閃,身子已經到魔宮一座偏殿上面。全殿綠光籠罩,魔形幢幢,顯得非常可怖,二女認得正是平常拷煉生魂的天刑殿,不由心膽皆裂,嚇得說不出話來。
再看芳華夫人,已經換了一身魔裝,頭上散披一頭秀髮,上穿樹葉編就披肩,下身虎皮戰裙,赤腳芒鞋,右手緊握著七煞神劍.左手挽著穿心靈蛇,背上斜插著七枝天欲魔幡,腰佩人皮口袋,面色頓轉青碧,兩隻眼睛裡也不時有綠光閃動,顯然有情急拼命模樣。
這差不多是近數年來,從未有過的狀態,不但二女驚得伏地戰慄不已,就連楊旭也覺駭然。
半晌又聽芳華夫人把牙一挫高聲喝道:「你三人究聽何人蠱惑,敢在我面前做出這等叛教的事來,還不快說出來,真要嚐嚐我這三十六種天刑的滋味嗎?」
玉英聞言,首先伏地戰抖著道:「母親!女兒決不敢叛教,實因劫數將臨,父親已經兵解,誠恐母親再有閃失,所以才想棄邪歸正,以求挽回萬一,此事與妹妹無關,更與旭哥無涉,全是女兒一人之意,如有責罰,萬死不辭。」
說罷放聲痛哭,伏地不起。芳華夫人倏然雙眉一聳,又冷笑了一聲道:「你別打得好輕鬆主意,竟想一個人把事全攬過去,保全他們兩個嗎?告訴你,別做夢,你們在綠萼樓所談一切,我已全行知道,分明仗著黨羽已經混進魔宮,打算教我栽筋頭,好讓你們從容逃走,竟還敢向我花言巧語,企圖矇混嗎?」
「現在只有兩條路,聽你們選擇一條,一條路是你們和楊旭立即成婚,再把藏在魔宮奸細說出來,我便看母女情分,連楊旭也免去刑責。另一條路,那只有讓你們三人遍歷三十六種天刑,充我新煉天欲魔幡符使,除此以外,決無通融餘地!」
寒芳不等說完,便伏在地下哭道:「母親,你忘了父親兵解以前的遺言嗎?女兒死不足惜,如果因此引致劫數,那便百身莫贖了。旭哥也經我們問明,他系父親舊日至友天池漁父門下,也非外人,還請看在父親分上,免予刑責放他回去……」
芳華夫人聞言,更加發怒道:「你也敢跟姐姐一樣,用劫數來嚇我嗎?他既系你父親至友門下,更應以子侄之禮見我,為什麼擅引奸細擾我魔宮,適才不加刑責,但令與你姊妹成婚,已屬格外成全,想我放他,那是做夢,我言已出向無反覆,只你三人立即成婚,說出藏在宮中是誰,凡事總好商量,否則便須立刻加刑,只聽我這靈蛇三叫,便是時候。」
說罷,臉色越發難看,楊旭不由也走前一步,稽首道:「伯母容稟,小侄適因不明師門淵源,以致有失禮貌,尚請原諒。不過成婚一節,小侄志在修真實難遵命,至於勾引外人,擾亂魔宮實無此事,即使過往仙俠或有援助,也決非素識,事前更無計議,還望鑑諒。」
芳華夫人似乎沉思了一下,又看看外面,只不開口,半晌在左臂所挽靈蛇,忽然咕咕連叫,殿上綠光大盛,驟然一聲響亮,三人身邊倏的現出三根木椿來,芳華夫人又冷笑了一下說:「現在靈蛇已經初叫,你們如果答應走第一條路,還可停刑,稍遲便無挽救了。」
楊旭抗聲道:「小侄萬死不辭,必敢強人所難,實難遵命。」
芳華夫人厲聲道:「你們所談一切,我已盡知,目前除遵我命,決難饒恕。」
那臂上靈蛇又二次厲叫,接著空中飛下三條法繩,將三人分別兜起,轉向椿上,殿上綠光漸轉紅色,四壁也起了金鐵交鳴之聲。
二女兒見狀又在椿上哭訴道:「母親,你就不念母女之情,難道連兵解轉劫的父親,也忘記了嗎?女兒們縱使有心叛教,罪該萬死,形神皆滅,他日萬一父親歷劫歸來!……你……你不也……」
話猶未完,芳華夫人也不禁慘然,方欲開言,卻不料身後綠光一閃,突然現出一個龐大猙獰可怖的魔形來,登時她又聲色轉厲,.哈哈大笑道:「你們想用夫妻兒女的感情來激動我嗎,須知在我教下,只有阿修羅王的法旨,決沒有骨肉之情的說法,現在只問你們能不能遵我法論,除此以外,如再多言,不待靈蛇三叫,我便施刑。」
楊旭見狀,不由激憤道:「玉姐寒妹,今日之事依我看來,伯母心靈已受陰魔控制,如再忍受,不但於事無益,或許更有大害,請恕我要從權反抗了。」
他護身的五行真氣暴漲,法繩全斷,身子離開了木椿,左肩一動,一道五色劍光也自發出,正打算先行割斷二女束縛,三人合在一處,然後再一齊衝出去。
卻不料芳華夫人一聲獰笑,右手七煞魔劍也自脫手,一道暗綠光華,早將楊旭劍光敵住,接著左手靈蛇,猛一抬頭,噴出一道強烈紫焰,直射楊旭身邊。
那五行真氣,一觸紫光,好象受了無邊壓力,立刻縮了一下,紫光隨即包了上去,將五行真氣連人包了一大圈,絲毫動彈不得。
靈蛇又咕咕連叫,芳華夫人倏然身一抬,一聲厲嘯,看著楊旭道:「看你不出,竟有這大的膽子,敢和我抗拒,如今對你暫緩刑責,且教你看個榜樣再說。」
一聲金鐘響處,殿內碧光悉化血焰,跟著九十九把金刀一齊飛出,紛向二女身上插人,每一刀下去,立起青煙,二女隨聲厲叫,加之刀一著身,立起魔火。
霎時間,衣服全毀,二女都赤身縛在椿上,被兩層血焰罩著,每人身上各插四十一把金刀,刀刀不斷冒著青煙,宛轉呼號慘不忍聞,那一片雪白肌膚,漸成焦黑,只一主刀仍在空中盤旋不下,半晌之後玉英尚自勉強撐持,寒芳已是奄奄一息。
芳華夫人倏又雙眉一揚喝道:「你看見嗎?只此便是榜樣,此時天刑雖已發動,如能及早覺悟,向我二相神魔盟誓,永為教下弟子,不但你可免刑,就她二人也可立即寬宥,仍為夫婦,如再執迷不悟,主刀一下,她二人固須遍歷三十六刑,你也決難保全了。」
楊旭再看二女時,玉英猶自咬牙忍受,寒芳倏然把頭一抬哭道:「旭哥,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你卻千萬不可承認母親亂命,我們實拼一死,還可轉劫,一入魔教便永遠無自拔之日了。」
芳華夫人聞言不由又冷笑一聲,厲聲道:「原來連你也敢如此,我要讓你三個人強過頭去,也不算魔教的厲害。」
玉英不由又睜開眼睛哭道:「母親,你忘了父親的慘遭兵解嗎?據神尼的指示,今夜大家劫數就要臨頭,你為什麼要這樣倒行逆施,真要同歸於盡嗎?」
芳華夫人身後魔影又是一現,他倏然又獰笑道:「你還想你們那該死的父親嗎?要不是他屢次作梗,不讓你們的本命神魔附體,今天你二人何致如此倔強,竟敢抗魔主之命,也罷,你們即願受天刑,夢想轉劫,我且教你們再嘗一種滋味。」
把口一張,噴出兩點血光,裹著兩個裸體美女,長才三寸,轉眼各化兩道慘綠光華,直向二女分頭罩下。
二女對於金刀魔火,似尚可以忍受,一見母親平日代練本命神魔出現,不由都在木椿狂叫一聲,各自打算用金刀解體之法,拚棄肉體遁出真靈,身子略一掙扎,順著金刀釘處,手臂腿股各自分裂。
正待震碎頂門,卻不料芳華夫人又是一聲獰笑,右手一指,二女登時半點動彈不得,所裂各肢又仍合上,那兩遭慘綠光華,只在兩人身上一閃便自不見。
就在這個時候,楊旭也情急拼命,暗中把乃師天池漁父秘授五行神雷,取了兩粒,先用一粒從護身五行真氣裡面發將出去,那神雷出手,彷彿兩粒五色透明彈丸,和所練真氣光彩相仿,猛然之間,不易察覺,一和身外靈蛇所發紫光接觸,便是轟然一聲大震,不但紫光震散,連空懸金刀魔焰也被盪開老遠。
他見得手,再不客氣,接著用第二粒神雷又向芳華夫人打去,芳華夫人初見敵人已被困住,半晌不見動靜,未免稍為大意一些,又因驅使二女本命神魔附體,以致分了些神,那神雷已經到了面前,正待招架,已自不及,接連又是一聲巨響之後,左臂所挽靈蛇,首被震碎,本身也受了重創,厲叫一聲,便自隱去。
楊旭不由心中狂喜,再看金刀魔火全停,二女也已脫離木樁,頹倒在地上,只是周身裸無寸縷,創痕宛然,不由不敢正視,把頭掉過去,欲待捨去,心又不忍。
他正在著急,猛聽玉英咬著牙齒說:「我二人本命神魔已經附體,少遲便一切不能自主,你不趁此走開,如何是好。」
楊旭正遲疑間,暗中又聽一聲冷笑,回顧寒芳,已從地下站起來,纖手一指,一片彩霞連自和二女一同裹上倏然離地而起,轉眼又到了寒芳小築的綠萼樓上,玉英所住的那間房內。
只見絳燭依然,酒香猶熱,四周寂靜無聲,二女都臥床上,不禁又掉頭不迭,方擬寒芳既然行法,遁到此間必有所囑。
正待問明再定行止,隨聞寒芳嬌呻半晌,顫聲道:「旭哥,事到如今……還用得著避什麼嫌嗎,你請……回過頭來,我有話說。」
那聲音異常悽楚,可憐欲絕,直使人不忍卒聽,楊旭不由掉頭略看,寒芳已經撐著,扯著一床錦被掩了兩人下體,又峨眉緊蹙,淚眼瑩絲,那玉英似仍迷未醒,躺在寒芳身側一動不動。
待問所以,寒芳已先開口道:「旭哥,方才我和玉英姐為你都是九死一生,現在母親已受重創,一時決無法趕來,但我姐妹因受金刀刺體血焰焚身兩種天刑,如不及早醫治,必然無救,那近窗几上有一瓶冷香靈露,是我魔宮聖藥,請你隨即取來,在我們每一創口上抹些,不久便可復原,等我姐妹復原之後,再行助你出困,這是情非得已,還求你不要拘於世俗男女之嫌才好。」
說罷,嬌呻宛轉,又眼看著楊旭,一臉乞憐之色,楊旭再看近窗小几上,果然放著一個二寸來高的白玉小瓶,跑去揭開瓶塞一看,靈藥白膩如乳,芬芳撲鼻,連忙取了過來,放在床上沉吟著說:「寒妹,你能自己動手抹嗎?」
寒芳把牙一挫,恨聲道:「你這人,到了這個時候,我姐妹的性命已經間不容髮,你還……」
說罷嬌呻不已,雙目緊閉,那眼淚直流出來,似乎奄奄一息,即將待斃的模樣。楊旭不由憐惜萬分,心腸一狠,取過藥瓶來,先用瓶塞抹上些,就平伸著的左臂一處創痕抹上了些,果然立刻平息,焦黑之色隨時褪去,便依次一直向肩上胸際抹去,一會兒濃香四起,創痕盡平。
寒芳雖然一雙妙目依然緊閉著,但是黛眉盡展,梨渦微露,已經有了笑意,似乎痛楚已失,再看她,嬌軀橫腖,皓腰酥胸,白膩如玉,只傷處略留些猩紅,雙乳菽發,胸臍半覆在錦衾裡面,細喘微微,胸腹之際,時復顫動。
他心中不由忐忑不已,捏著藥瓶一呆,忽然耳畔,又送來一陣細樂聲,夾著妙曼情歌,彷彿怨女懷春,求偶不得光景,鼻中也送進一種迷人香氣,非蘭非麝,直催得四肢百骸起了異感。
那寒芳又驀然支起了左腿,粉臂雪股全陳眼底,只覺脂膩香濃,哪裡還有半點劍痕,一時耳、眼、鼻、舌、身、意,完全不克自持。
正在這時候,寒芳又忽然睜開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回眸一笑,楊旭方覺銷魂蕩魄,只才一刻那床裡身躺著的玉英,驟然一躍而起,散披著一頭秀髮,滿臉青紫之色。
她好象厲鬼一樣的慘叫道:「旭哥,寒妹已受神魔剋制,便我也決難持久,你如再不行法護身,立遭天魔吸髓之劫,戒體一毀,你我三人便萬劫不復了。」
說完,隨即又倒在床上,房中立刻燈光全轉成粉紅顏色,樂聲歌聲也越發蕩人心魄。
楊旭不禁憬然驚覺,連忙退了一步,放出五行真氣,將身護定,一面取出三枚五行神雷藏在手中,靜以待變。
只一剎那間,二女已由床上起來,赤身連翩而舞,不但寒芳,劍傷全無,媚態人骨,就是玉英,也膚光緻緻,流波送盼,和以前通體焦黑,哀號欲絕之狀大不相同,料知決為魔法所幻,神志格外大定。
再看二女舞態越發妖豔,隨著樂聲節奏,更形入妙,接著粉紅燈光中,又現出九對粉妝玉琢的裸體男女,繞著兩女且歌且舞。
半晌之後,一對對都擁抱起來.一片春光,直令人眼花撩亂,在樂聲靡靡與濃香醉人當中,二女幾次都要撲上身來,全被護身五行真氣擋了回去。
楊旭一見情勢不妙,也幾次想衝出室外,但那一片粉紅燈光,好像具有極大吸力和彈性,一任他如何衝闖,始終無法移動一步,在萬般無奈之下,只有想用五行神雷一試,但又恐誤傷二女固然不妙,一擊不中更無法以繼其後。
正在躊躇,猛覺心思恍惚,頓生慾念,不由陡然一驚,忙將三粒神雷同時發出,轟然一震之後,眼前一黑,再看時哪裡還在綠萼樓上,原來卻是山坡下面一片廣坪。
四面插著數十面粉紅長幡,已有若干折倒在地,月光下,只見數十點螢火也似的慘綠光球在空中沉浮不定,隱約可聞鬼聲啾啾。
再看二女已經血汙狼藉,陳屍在地,似被適才所發神雷震斃,不禁心下又覺慘然,追悔萬分,正待縱劍起飛,倏然一陣陰風過處,那數十點慘綠光華猛然聚在一處,結成一個極大光圈,圈中現出一個巴斗大的骷髏,白骨森森,七孔各噴綠光,轉瞬已將天空佈滿,好似一個垂天綠色光幢當頭罩下。那骷髏也隨之升高,現出全身骨骼,一聲厲嘯之後,冷笑道:「我好意招你為婿,想不到竟敢抗命,即此已是該死,如今又殺我愛女毀我神幡,還不快將生魂獻上,難道還要等我動手嗎?」
那聲音之慘厲,已經異常難聽,再加上骨骼構成的鬼手在綠光中連招,兩隻慘碧鬼眼不住閃動,愈加令人可怖。
楊旭正在驚恐之下,那一幢綠光已經向內收縮,裹緊了護身五行真氣,化成一大團陰火燃燒起來,饒是離開肉身尚有丈餘,已覺其寒刺骨,渾身痠痛難忍,接著那骷髏又是一聲獰笑道:「且教你嚐嚐我這冷焰焚身,陰火化骨的厲害。」
那聲音簡直如梟鳴鬼嘯一般,楊旭心中又驚又急,忙又取出兩粒神雷打去,卻不料神雷在綠光中連閃之下,其響甚微,並不見有何效力,不由心中更驚,那骷髏見狀,越發得意,笑聲連連不已。
半晌之後,綠火直盛,楊旭渾身酸楚格外難受,再看身外五行真氣,已在漸漸消融,不由把心一橫,使出師父捨身轉劫之法,先把元神暗藏紫府,將所餘十三粒神雷和一柄五行真氣所化仙劍一齊吸入腹內,運足神功,猛一收縮,接著全身暴漲,一聲震天也似的巨響,渾身骨肉,悉化五行神雷,一齊發作。
那具芳華夫人所幻化的白骨,本已料定楊旭已成甕中之鱉,欲待陰火練化他的肉身,再取生魂,萬想不到,出乎意料之外,竟有這麼一著,先是陰火震散,仍如螢火一樣沉浮了一天,繼則那青黃赤白黑五種神雷不斷爆炸,連殲餘魔幡一震轟毀,如非遁走得快,幾乎連所化白骨也被震散,不禁手忙腳亂,厲嘯連聲。
再看空中一團綵球襄著楊旭元神,已向東北角遁去,地下二女身邊,也各飛起一團綠光,裹著生魂,似欲飛去,但又被兩個神魔裹著,正在掙扎著,不由大喝一聲:「上有魔網,下有神焰,我倒看你們能逃到那裡去。」
接著一聲陰雷震動,空中又起了滿天白色濃霧,地下湧出一片暗赤火焰,那五行神雷連響之後又歸寂然,只勝下一顆綵球和兩點綠光,在半空中來往衝突,彷彿凍蠅鑽窗一般,漸漸無力。
那具白骨又獰笑一聲,右臂起處,化成一隻灰白大手,平空先向楊旭元神抓去,滿擬一下定必得手無疑,誰知倏然小坡上面一聲輕雷響處,一道金虹瀉天而下,所有灰霧赤焰,立刻如湯潑雪,一掃而光,那隻灰白大手,也縮回不迭。
就在這個時候,山坡下面金光一閃,又爆出一個火花,將兩團綠光裹定,一剎那間綠光和所附魔影便被練化,只勝下一朵金黃火焰襄著二女生魂,轉眼和綵球合在一處,彷彿一盞珠燈垂著四色流蘇懸在空中,異常好看。
隨即山坡下面現出一個方面大耳齒白唇紅的小和尚,合掌道:「阿彌陀佛,小僧心印,奉家師虯髯憎和武夷山上天梯不老婆婆之命,向此間魔宮主人化一善緣,請看他兩位份上,放他三人轉劫去吧!」
那具白骨冷笑道:「以方才劍光靈符而論,我還只道鐵肩慧因等幾個老不死的僧尼前來尋事,原來卻是他兩個差你到此,不過彼此同屬旁門,向來無嫌無隙,你既稱奉命代他三人求饒,可知楊旭擅自入我禁地毀我神幡,又蠱惑我二個女兒叛教嗎?」
心印笑道:「實不相瞞,小僧來引已是好半天了,魔宮上空禁法也是由我用不老婆婆靈符和家師貝葉神圭破去。所以楊道友才能進去,一切經過豈有不知之理,老實說,如非我將師尼慧因師太那道神符揭去,你還睡在鼓裡呢!」
說罷哈哈一笑道:「你別太把事看左了,今晚之事,幾位尊長盡已前知,全看在你平日尚不過份為惡,才命我先來安排一切渡你歸正,只因我見你對楊道友態度太狂妄了,所以有意揭去神符,讓你先來警覺一下,想不到因此反害他和你兩個女兒受盡你魔教中二相神魔的無邊痛苦,這雖是我的罪過,但就憑你逼人為婿,凌虐親女已天理不容,難道自己還以為不錯嗎?」
那具白骨不由大怒,獰笑一聲,七孔又放出慘碧陰火向心印當頭罩下,一面右臂一起,那隻灰白大手二次又向三人元神生魂抓去,心印笑了一下,大袖微舉,一閃便自不見,那灰白大手竟將空懸綵球火焰抓個正著。
卻不料那點火焰看去光芒似不太盛,卻是佛門至寶聖燈神焰,一入掌心,立刻發生不可思議的威力,便如一團烈火一樣,連忙楹開已經深入骨髓,四肢百骸俱沸,驀然一聲大震,那三百六十五節白骨全成粉碎,一陣青煙起處,焦臭之味四溢。
轉眼煙中仍現出芳華夫人的本相,只四周被一團佛光籠罩著,接著山坡上飛下三個人來,第一個黑麵虯髯,頭戴金箍,身披烈火袈裳,腳踏芒鞋,右手挽一百零八顆通天犀角數珠正是虯髯僧;第二個白髮紅顏,身穿水合色道服,一手雲帚,一手按劍正是不老婆婆梅琴仙子李映紅;最後是一位清癯老尼,大袖低垂,笑容可掬正是神尼慧因大師。
三人下來以後,慧因大師首先笑道:「可喜道友仗著虯髯師兄聖燈佛火之力,有相外魔已去,只無相陰魔猶存體內,但此決非我等所可為力,最好還是由道友自己用慧力化去,庶免真元損耗,兩甲子光陰在我輩修神道人屈指即是,能忍耐得住嗎?」
芳華夫人在佛火中略一點頭,又向空懸綵球中三人元神生魂看了一眼,意似不捨,慧因又喝道:「各人自有因緣。你又生此痴妄念頭作什?兩甲子後,少不得還是他三人來替你解脫,去吧!」
說著,雙手合掌,誦起梵唱,芳華夫人連連點頭,也合掌稱謝,冉冉飛向魔宮上空,徐徐下降,一閃而沒,那座魔宮,也跟著沉入地下。
不老婆婆笑說:「魔宮自決不可留,梅花何辜.大師能稍為儲存這寒芳小築為他年轉劫人修真之所嗎?」
慧因一笑道:「我原無可無不可,你既饒舌,便須為我封存,以待後人呢。」
不老婆婆也笑了一下,掏出一片輕紗來向空一擲去,立化白雲將一帶山谷完全罩住道:「此一言,又須費我一番手腳,不過籍此免去梅花一劫,也算是一大功德。」
掉頭又道:「心印,你知罪嗎?」
心印自從遁出冷焰,本就藏在坡下,一見三老出場,立即趕來侍立一旁,聞言答道:「弟子知道。」
虯髯僧聽見倏然顏色一變,冷笑道:「如非你這孽障,妄自逞能,將慧因大師靈符揭去,他三人應遭魔劫,也決不至幾乎形神皆滅,現說,魔女所練天欲神幡,上有無數生魂,雖然大都皆係為惡孽報,如果楊旭稍有一線生機,決不會亂髮五行神雷,自拼同歸方盡,以至無一倖免,你自問今夜之事,能對他三人和無數遭劫冤魂嗎?」
心印速忙伏地合掌道:「弟子知罪,請師父責罰!」
虯髯僧猛然喝道:「如此頑劣,決不允許再在我門下,姑免處死,可將一切法力封閉,寶劍繳還,自去川西黑石山面壁百年,待我後命。」
心印不由嚇得戰戰兢兢的道:「弟子情願今日後另積十萬外功,以償今日冤孽,尚請免予百年面壁。」
不老婆婆也臉色一沉道:「你此番造孽太重,便我也無法挽救,只有依你師父之言,去到黑石山面壁百年,限滿再說。」
心印不由更慌,伏地連連叩求兩位師父加以饒恕,虯髯僧、不老婆婆只是不允。
半晌還是慧因師大說:「惡因已種,既然面壁百年,何補無數冤魂,以我看來,楊旭和玉英姐妹,此去必須轉劫三生,才能歸正果,其間險阻正多,何不就命他護持三人,歷轉諸劫,以贖前愆,就便另積十萬外功,超渡那些因此劫化沙蟲的無數冤魂使其重返本來面目,即使對他本身不免災劫不也功德無量、勝坐枯禪嗎?」
虯髯僧和不老婆婆,才頗色稍霽道:「如此從寬發落,未免太便宜你這孽障了,還不謝過大師玉成之德,就便請示未來機宜嗎?」
心印連忙謝過慧因大師,再看綵球仍懸空際,楊旭元神尚可支援,二女生魂已經萎頓不堪,正待向大師請示,猛見慧因大師袖一揚高聲喝道:「你等之事,我已命心印始終維護,如遇奇險強敵,我等亦決不坐視,可去安心轉劫,只不昧卻本來,三劫之後,當可各歸正果,去吧!」
說著,楊旭元神首先稽首作謝,二女也似在叩首。
倏然一聲大震,耳畔似聞人語道:「三生幻夢,百年一瞬,還不醒來嗎?」
接著一陣旃檀香味,再睜眼一看,身子仍在青磷谷口蒲團上面,所藏孤雲神僧前賜靈符陡然大放光明,照得大地通明,不禁頓悟前因。
再看唐蕙也恢復了原來狀態,端坐在另一蒲團上,愈顯得清靜莊嚴,只右邊又多一個妙齡女尼,也坐在另一蒲團上,仔細一看彷彿人面甚熟,不禁又是一驚,再一回憶,才知竟是由玉英歷劫意珠的聘妻董素,但不知如何倏然到此。
心中又在疑真疑幻,猛聽董素喝道:「三生歷劫,百年夢幻,你到此刻還不醒悟嗎?」
諸葛釗聞言,恍如當頭棒喝,忙道:「我已大澈大悟了。」
董素道:「既已大激大悟,如何還有人我之相,玉英意珠董素,無非色身偶幻,你還思念作什?」
諸葛釗一時無法回答,不禁一怔。
接著唐蕙也把二目一睜,笑道:「大師姐,你無端又弄什禪機,如非你一再藏頭露尾,我二人豈不少受若干驚險,如今大家既已悟澈三生,為何還不商量破陣之策,等回去以後,再由你談禪說法不好嗎?」
董素微慨了一聲道:「我真想不到,你二人已經歷劫三生,仍不免如此著相,此次魔劫,我固不免誤事,難免師責,但你二人定力較差也是一大原因,現在魔陣已歷七日,只差半個時辰便可出困,其實只要巡臺清淨,魔劫與我何干,如非必須應點,便是此刻,我也一樣可以出去,你忙他作什?」
唐蕙想到適才諸般幻境,不由臉上一紅微慍道:「都是你自作聰明,如果依照師父柬帖,事前對我說明,大家全明白過去三生所歷不要好得多嗎?你說別人著相你這寧死不願和他見面,不也著相嗎?既然悟澈前因,一塵不染,夫妻情侶又什麼關係,為何要這樣避開呢?」
董素不禁默然,諸葛釗慨然道:「只我一情痴,累你二人歷劫三生數百年難解,如今既已夢覺還提它作什麼,既是表姐說還有兩個時辰便可脫魔劫,大家大意不得,還宜小心才對,我此刻三生所修法力完全恢復,意念所知好像魔陣險惡決不止此,有話還是等出陣之後再說吧。」
董素忽然也說:「表哥、師妹,趕快收撮心神,依我感受,好象鬼母已經發動九天無相陰魔來襲.決非前此所遭可比,稍一不慎便入幻境,永墮魔劫無法自解,只師傅金剛不動禪功可以抵禦,不過你二人功力尚淺,是否可以與陰魔相抗尚自難說。
「這種陰魔來去全無痕跡,無聲無嗅,無色無相,專攻修道元靈真神,一經深入便如聲之隨響,影之隨身,非具極大智慧與定力,決難驅除,而且防不勝防,最好能使元靈退藏於密,一切出諸自然,或可無害。」談罷便自入定。
唐蕙、諸葛釗聞言,也各自守玄珠,寂然不動,做起禪功來,半晌之後,都覺得四肢百骸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始而痠麻痛癢全來,繼之以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俱動,瞬息之間,身意萬變,簡直無法忍受。
約有一個多時辰過去,董素尚可支援,唐蕙、諸葛釗已經漸漸撐持不住,倏然一聲梵唱,都覺頂門一震,立刻遍體清涼,如釋重負。
耳邊似乎有人一笑,接著說:「恭喜三位魔劫已過,且請隨我看個熱鬧,不比獨坐枯禪要好得多嗎?」
再睜眼一看,三人都已到了青磷谷外,左側一座小峰上面,身外被一幢佛光籠罩著,奉命三生維護的心印和尚正立在面前微笑著,那一座銷魂蝕骨鬼陣已在半里之外,霞光泛彩,忒自變化萬端,不禁驚異不已。
諸葛釗首先說道:「師兄真個法力無邊,適才如非那一聲梵唱,將小弟等三人救出,真支援不了哩。」
心印笑道:「我那有這高的法力,能隨意出入魔陣,一下子就將你三人救將出來。方才是我兩位師父,偶爾遊戲,雙方打賭,不準借任何法寶之力,各憑修為以身試魔,一較道力深淺,所以先由他二位將你三人用佛光護住,挪到此地來,目前兩位師父還在陣中,你不見那妖陣還在變動嗎?我不過奉命在此地伺侯你三位而已,你怎麼謬加讚許起來。」
諸葛釗猛憶三生維護全仗心印,不由又稱謝不已,心印笑道:「三位此刻現必都巳明白此中因果了,我佛說過,諸大弟子慎母造因,想當初如非我一時好勝,何致令你們三位糾纏不已又迭遭慘禍,幸而此生魔劫已終,此後除修道人必經的四九天劫而外,都是坦途,我也可告無罪,能不見責已是萬幸,你還謝我作甚。」
董素道:「過去的事暫時不必提它,雖然師兄一時遊戲,致我三人幾乎連轉劫都難,但三生維護之德實不敢忘,何況你為我三人在神女峰下,也曾誤中赤面羅喉費天化赤屍魔焰和五陰妖釘轉過一劫呢?」
唐蕙失驚道:「心印師兄也曾為了我們的事轉過劫嗎?我怎麼不知道呢!如果不是師姐說明,我還當你仍是本來面目呢?」
諸葛釗道:「是真的嗎?我對自己三生經歷,還只適才在幻境之中知道一個大概,如果師兄真因我三人而轉劫,那更令我難安了。」
心印看了三人一下笑了一笑,正待說自己遭難轉劫經過,猛見魔陣彩霞格外漩動得厲害,並隱泛金碧光華,半晌之後,倏然一聲雷鳴,那彩霞立被震散,滿天五色繽紛,直似灑了一天花雨,谷口外面立刻露出一片空地。
那不老婆婆正跌坐在東南方巽地上,周身卻在一幢淺碧光華籠罩之中,頭頂上立著一個尺許小人,和不老婆婆一般無二,只形體和初生嬰兒一樣,知道那仙子所煉元嬰、正以本身真氣掃蕩魔陣。
再看師父虯髯僧,竟側身偃臥在谷口要道上,左肱枕在項上,右腿微曲,右手掩在臍下,似已熟睡未醒,但仔細一看,七竅皆有金光泛出,燭照所至,殘餘斷霞無不消滅。
才和三人說:「你們請看,我二位師尊蕩魔功夫雖然不同,至此也算登峰造極了,如今妖陣業已全毀,那老怪物怎還不出來呢?」
猛聽谷內一聲鐘響,忽然飛出一朵血紅蓮花,花上也站著一個尺許高的小人,其狀和入陣之初所見鬼母潘濤一樣,現身以後,先四周看了一下冷笑道:「我道幾個無知小鬼,那有這大法力將我蝕骨銷魂大陣毀去,原來卻是你們兩個有名人物在此替他們撐腰,既然如此,我潘濤還有幾件不值一笑的小頑藝兒,一發請兩位指教如何?」
說著雙手一揚,大聲喝道:「你們且請試試我這套赤癸散花神針的厲害。」
喝著,兩片暗赤紅雲挾著萬縷金針,向兩人分頭打將下去,不老婆婆也冷笑一聲道:「無知淫魔,你以為這積穢煉成的東西,就可以傷我元神嗎?」
說著,淺碧光華大盛,便待向那兩片紅雲迎去,猛聽虯髯僧睡在地下,彷彿囈語道:「李道友,你忙什麼,留著她這點辛苦煉就的頑藝兒,讓她那些徒子徒孫去嚐嚐滋味,不比你替她毀了更好嗎?」
說罷,似乎身子微動了一下,那兩片紅雲挾著金針,驟然好像在半空中被什麼東西迎頭打了一下,登時反捲回去,其勢愈加迅速,直向谷口裡面飛去。
鬼母潘濤見狀大驚,雙手一招,正打算收回去,那兩片紅雲,已經從頭上直向谷里倒飛回去。
好像反擊之力極大,一時竟收不住,情知這萬縷赤癸神針,如果落在谷內魔宮上面,所有門下弟子決受不了,不由著急,連忙將身一搖,足下血蓮暈漲,乘勢一退才勉強將天空兩大片紅雲金針收住。
就這樣,已有大半落向谷里,隨聞慘叫驚呼之聲四起,顯然魔窟已經發生絕大驚擾。
但是潘濤把牙齒一咬,收起殘餘金針之後,轉又衝向谷前,把口一張,噴出七粒綵球,轉瞬化為青黃赤白黑淡藍深紫七個菸圈,又慢慢展開,織成一片明霞,向不老婆婆和虯髯僧罩下。
看去好像平淡無奇,較之方才紅雲金針聲勢要差得多,但虯髯僧卻高聲道:「李道友留心,此是魔教七情迷魂圈,千萬留他不得,最好乘機除去,免得若干定力不深的後輩又因此受害。」
不老婆婆這時已收回所發陰陽二氣,跌坐在淺碧光華之中越發寶相莊嚴,寂然不動,頂上嬰兒也自入竅,慢慢的由腦門上發出一點白光。
那白光初現似甚微弱,半晌後越轉強烈,瞬息之間,已經佈滿頂上,彷彿一面經丈圓鏡,那七情圈所化明霞,光華也越發越盛,但被逼得漸漸收縮,仍然成了七個圈兒,由圈兒又化成彈丸大的七粒綵球,聚在那一圈白光中。
驀然波波連響,又幻成七個尺許高的美人,各自裸無寸縷,每人臉上卻分別現出喜怒哀樂愛惡欲等顏色來,潘濤更從懷裡取出一面小小金牌,披散頭髮,拔下一枝碧玉簪來,不斷的敲著,似在催促。
那七個美人神態也更形明顯,有的梨渦微露,春橫眉黛,有的滿面生嗔,齧齒怒目,有的嬌啼宛轉,紅淚欄杆,有的流波送盼.媚態可掏,甚至折腰而舞,攘背以向,無不曲盡其情,尤其是最後一個,正在嫣視媚行之際,忽然在空中一下跌翻,回眸一笑,宛然橫陳姿態,更覺撩人。
不老婆婆始終寂然不動,虯髯僧臥在地下也似乎久入睡鄉,只看得諸葛釗不由滿腔怒火,二女更把頭掉過去,只心印笑說:「原來魔道中人伎倆不過如此,這一來這場把戲就要完得快了。」
說著,猛聽虯髯僧大喝一聲。
「無恥女鬼,生前既造淫孽,死後還不回頭,任隨別人播弄嗎?」
喝著,七竅金光大盛,宛如七枝金箭,直射七魔,那七個魔女,被喝之後,忽然齊叫,便欲逃去,無知已被白光吸緊,一點無法移動,金光一經照體,立化七個骷髏,仍在白光中沉浮不定。
不老婆婆也猛然開眼說道:「善哉,善哉,苦海茫茫回頭是岸,想你七人,生前各恃天生麗質.不知顛倒多少眾生,因而葬送了多少青年男子,死後覆被鬼母攝去遭受煉魂之苦,三百年來更不知又造了若干罪孽,此番幸遇我和虯髯道友,替你等解去束縛,還不隨我歸去嗎?」
那七個骷髏,啾啾有聲,似乎不勝悲嘯,在空中一滾,一齊都投入不老婆婆懷中。
鬼母坐在血蓮上,一見七情迷魂圈又被破去,並且喪失了三百年來收之不易的七個傾國傾城美人鬼魂,最難得的是七個美人,必須分以七情見其妖媚,又必須趁其七情流露精神未損時撮取生魂,以魔法苦煉半甲子才能合用,雖然大半出之名娼奇優,但全是不出世的美人.一時決無法湊齊再煉。
她不由心中更加急怒,厲嘯一聲,宛如鬼嗥道:「李映紅,你也旁門出身,為什麼這樣趕盡殺絕,絲毫不留餘地,那七情神魔,你收去無用,如可還我,今日之事我暫時罷手,那三個孩子既有你和虯髯僧出面,我也暫時饒過這一次,如不向你二人找回面子,決不再去尋他們,否則莫怪我今天與你拚了。」
不老婆婆未開言,虯髯僧已從地下一躍而起道:「你這無恥淫魔,趁人家大人不在家,專一欺負孩子,已是無恥之極,上來即吃了三個孩子的大虧,早就該看我等臉面才對,誰知你卻公然叫陣,對他們說,只要他三人在你那自以為了不起的銷魂地獄中熬過七天便可放走。又說了不算,等他三人盡歷三生情孽之後,又發動無相陰魔困擾,已到限期仍不罷手,天下無論那一派宗主,有象你這樣無恥無賴的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你既願罷手,無論何時,只李道友和我留在塵世一天,隨時都不妨找上門去,就把幾個有名的老怪一齊約去,我們也決不會說你人多仗勢無禮,此刻要想討還那七十骷髏卻沒有那麼便宜。」
話猶未完,不老婆婆也睜眼冷笑道:「虯髯道友,你已功行快滿的人,為什麼還這大的火氣,這七塊死人骨頭有什麼大了不起,她既要,我不妨還她。不過,這七個女人,雖然未聞大道,也都是天地靈氣所鍾,薄有根基,雖為魔法禁錮凝鍊,現在經你佛光一照靈明已得,她是否能收回還在未知之數,你何妨讓她一試,也好心悅誠服,不然我們雖不怕她,不讓她說我們上門欺人巧取豪奪嗎?」
說著,把手一指,七個骷髏重又從懷中飛起。
潘濤一見七個骷髏飛出來,顧不得不老婆婆奚落,連忙行法一收。誰知那七個骷髏,只停在空中,並不飛回,已是大為吃驚,但倚仗七魔已與心合,與本身息息相通,只要敵人不用法寶佛力禁制,只略耗元氣,決無收不回之理。
忙又嚼破舌尖,噴出七粒血珠,向七魔射去,大喝道:「你等平日受我心血餵養,今天如何這等倔強,再不回來,各有頭髮指甲在此,只我將這兩般法物一加祭煉,便要立受陰火焚身之苦了。」
七個骷髏聞言,似各悲啼有聲,緩緩的向潘濤身邊飛去,但飛得極慢,有的連動也不動,潘濤見狀,更為焦躁,憤然變色,右手向身後一招,從谷里魔宮中飛出七點緣火,一到身邊便化成圓形火球,每一火球當中,都似裹有模糊血影,燒得滋滋直叫,七個骷髏見狀,隨又化成七個魔女向火球撲去。
虯髯僧冷笑一聲道:「無知淫魔,你又上當了。」
說著右手一抬,一道耀目金光閃處,接著震天也似的一個霹雷打下,陰火魔女立即被消滅,只剩下七團黑影。不老婆婆見狀,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葫蘆把手一招,那七團黑影立刻投向葫蘆一閃而沒。
潘濤情知中計,正在激忿,猛聽身後有人說道:「潘道友少歇,且等我來看看,這兩位了不起的人物,有多大法力,竟敢如此上門欺人。」
說著從谷里飛出一人,周身黑氣圍繞,直似一團濃煙裹著一個模糊鬼影,一閃而過,已到虯髯僧面前落下。虯髯僧和不老婆婆一看,只見那人身高七尺,卻瘦得象一根竹杆,渾身上下焦黑如墨,只一雙鬼眼碧綠,在閃閃放光,識得是青海澗池三怪之一,玄陰教主馬天玄。
虯髯僧首先笑道:「馬道友向來在鹽池清修,從不干預外事,今天忽然來此,也打算湊這場熱鬧嗎?」
馬天玄在黑煙中,猛然把兩個碧綠的眼珠一翻,冷笑了一聲道:「我玄陰教下,本來向有人不犯我,我也決不犯人戒條,不過當年的武飛雲,卻系舊交,鬼母潘濤更是我的義妹。今天的事,因友及友又當別論,算不得便是干預外事,我知道你兩個向來倚仗和峨嵋武當兩派均有相識,又和鐵肩慧因慧果等僧尼往來,便以仙佛正宗自居,其實還不是自吹自捧妄自尊大,今天既敢到此上門尋事,我又適值在此,也算半個主人,如不當面請教,豈不又惹你兩個事後說嘴,道我青海三怪徒負盛名,竟無實際嗎?」
不老婆婆不待虯髯僧答話,也從地上站起來笑說:「我還真不知道,原來道友竟跟天魔女武飛雲,鬼母潘濤全是至友,那就難怪要插足今天這場是非了,不過,道友打算怎樣呢?」
馬天玄又在黑煙當中冷笑一聲道:「你要問這個,我久也聞得,你擅長運用陰陽二氣,又集釋道兩家法力之長,現在是勝者為強,只要我這個怪物輸在你手,此間便由你們和潘道友了斷,我們以後再談再講,否則便將潘濤道友陣內所困三個男女留下,聽候發落,通知萬倉老兒前來受死……」
虯髯僧不待馬天玄說完便也冷笑道:「你到底不愧是一派宗主,說話太爽快了,本來今天的事是勝者為強,何須多說。」
說著看了不老婆婆一眼道:「李道友,不必再多說什麼了,我們既久仰青海三怪的道術精奇,今天遇著這個場面,還能不借此大開眼界嗎?」
說著一掉頭,看著小山坡上四人道:「你四人既不打算走,要看熱鬧不會過來嗎?此刻還站得遠遠的做什麼?」
心印聞言,向諸葛釗、董素、唐蕙說:「這傢伙是青海三怪中最無賴的一個,也許我兩位師父有不屑與之較量童思,所以囑咐我們上去搞他一陣。唐師妹,你那貝葉神梭,對付這頭兇魂厲魄煉成的東西頗有用處,何不試他一試?」
又向董素眨眨眼道:「你那通天心鏡也是專制這類妖邪的至寶,少時不妨和唐師妹一同出手,包管叫他先丟個人。」
唐蕙卻笑說:「你這人,就專一喜歡出主意,支使別人,你自己呢?」
心印笑道:「我麼,少時你會知道。」
說著大袖一揮,那幢佛光擁了四人在虯髯僧身邊落將下來。
那馬天玄在黑煙當中,遙見四人飛來,兩隻碧眼連霎,齜著白森森的長牙一陣獰笑,冷不妨從黑煙當中伸出一隻烏金色大手,猛向四人便抓。
唐蕙、董素因受心印囑咐本就準備停當躍躍欲試,只因礙著不老婆婆和虯髯僧在場,不敢冒昧。一見妖人大手來抓,一個右手一抬乘機打出一隻貝葉神梭,一點淺碧光華直奔那隻鬼手迎個正著。
只聽轟的一聲,鬼手立被震散,接著董素通天心鏡也自出了鏡囊,一道寒碧光華,恍似一輪皓月照射過去,馬天玄附體濃煙,又被衝散了一個大洞,只聽一聲厲叫之後,人已經閃出去五六丈遠近。
心印不由哈哈大笑道:「玄陰教主,這不能怪我兩位師妹魯莽.只怨你的鬼手冷不妨來得太急了,你且別忙,這兩下不算,稍為歇一會兒,不服氣再來如何?」
說著把頭一晃,竟自走出佛光之外,看著空中血蓮上的潘濤元神笑道:「你在上面看得清楚,這能怪我們嗎?」
似乎滿不在乎的模樣,虯髯僧方喝一聲:「心印仔細。」
馬天玄激怒之下,略將鬼手和附身黑煙凝聚,已經又撲過來,鬼母潘濤也迎頭灑下一陣腥穢觸鼻的血雨,兩下來勢都疾如風雨。
誰知就在這一剎那間,心印人已不見,那一蓬血雨卻和馬天玄迎個正著,雙方才一接觸血雨立化為魔火,圍著馬天玄燃燒起來,那篷血雨原是魔教中有名的赤癸魔焰,無論仙凡,只一著身,穢跡所至立刻煉化,饒是馬天玄是個積年妖邪,也被燒得滋滋連叫。
潘濤一見誤傷自己好友,又是所結新歡,不由著急,連忙收回,馬天玄已被燒傷好幾處。
他在連遭重創之下,更加急得咆哮如雷,立將身邊人皮口袋一拍,噴出一片濃煙,霧時間,便滿布四周,天色立刻昏暗,轉瞬黑煙濃密,如入長夜,但見黑漫漫一片濃煙,夾著四處鬼哭神嚎,漸漸泛出千萬點磷火,四面八方都有兇魂厲魄撲來。
雖然虯髯僧、不老婆婆各有佛光真氣護身,諸葛釗等三人也都在佛光籠罩之下,鬼物撲不上來,也令人心驚不已。虯髯僧見狀不由大怒,七竅各發出金光掃去,董素也用通天心鏡發出寒光上下探照,但濃煙愈盛,暗中鬼物也越來越多。
不老婆婆忙叫:「素兒、虯髯道友快些住手,此乃妖人驅使千萬生魂所煉玄陰鬼戶陣,破它並不太難,不過,這些千萬生魂,都由馬天玄強迫攝來,你們的神光寶鏡,只要燭照所至,難免使他們殘魂剩魄劫化沙蟲,又造無邊大孽。」
虯髯僧依言立將神光收斂,董索也將通天鏡藏好,馬天玄見敵人忽將神光法寶收起,還以為不經久戰,意欲遁走,大喝-聲道:「原來兩位有名人物也不過如此,要想出我這個陰魂鬼戶大陣也不難,只將三個小狗留下,依我的話,叫萬倉快來納命,我便網開一面,放你二人出去,那小鬼和尚我卻僥他不得。」
他正在吆喝著,守著陣中鬼戶,一面倒轉陣法,以防敵人逃走,猛聽身邊有人冷冷的道:「你這混蛋真混得出奇,方才兩次苦還吃得不夠嗎?我師父不過因為你這鬼陣是千百萬生魂聚成,恐怕造孽有傷天和,所以才令大家停手,要不然,不用說二位師父,只憑我小鬼和尚和二位師弟妹便可以將你打發回去,你當誰還怕你這點鬼畫桃符嗎?你先別說嘴得意,我且讓你再嘗一下滋味,自然有人來收拾你。」
話才說完,背後便有一股絕大的潛力打到,砰地一聲,早著了心印一下大刀金剛掌,只打得眼中金星直冒,幾乎倒下來,不由更加怒極,大罵:「小狗可惡,竟敢暗中傷人。」
心印一笑說:「你這混蛋真混得可愛,這一片濃黑的什麼玄陰鬼戶陣不是你自己搞的嗎,怎麼倒怪起別人來,我不是明明站在你身邊,你自有眼無珠,又能怪誰?」
說著吧的一聲,左頰上又著了一下,直打得馬天玄掩口厲叫不已,他連吃大虧之下,不由更為激怒,右手一揮,接著一聲低嘯,直似鬼哭一般,那陣中萬點青磷驟然聚成一片青碧磷火,向心印說話之處逼上前去,鬼聲啾啾也越發難聽。
豈不知心印又在另一面叫道:「我在這裡,你儘管搞這鬼打牆做什麼,依我說,這裡本沒有你的事,就此回去還來得及,再遲就更沒有你的便宜了。」
馬天玄把牙一挫,手復一掃,那片無數青磷結就的光牆,猛然一個旋風,又化成一座上尖下大的光塔向心印當頭罩下。
但聞哈哈一陣笑聲,人又去遠。馬天玄聽見,知道又被逃去,恨了一聲,那座光塔仍又分散,化成無數青磷,分投四面八方,似在迫索心印蹤跡。
猛聽不老婆婆高叫道:「心印,他的剋星來了,你別再逗他,快到這裡來。」
話猶未了,倏見滿天濃霧之中忽然現出一片祥氣,四周梵唱大起,一會兒金霞連閃,陣中倏然現出一個青衣少女,手捧著一個白玉瓶,瓶中甘露不住地向四面噴散。
那彌天黑煙濃霧,只一著露立刻化為烏有,所有青磷,也齊化鬼影,向空膜拜,各顯歡喜之色,一閃即沒。轉眼之間,又現出青天白日,地下只剩下一片空坪,連潘濤血蓮也歸烏有。
馬天玄最初也很慌張,只道來了什麼聖僧神尼,一見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少女,不由大怒,出手便是兩粒玄陰神雷,向少女打去。誰知那兩團烏金光華看去似甚有力,才到少女身邊,波波兩聲,便如石投大海,一點威力也沒有出來,不老婆婆、虯髯僧都在微笑。
董素、唐蕙、諸葛釗三人,已走向前去向來的少女招呼道:「小燕師妹,是師父著你來的嗎?」
少女點頭不語,身邊金霞一閃,便與三人合在一處,大家都有旁若無人之概。馬天玄不由心下更怒,但是妖陣巳破,陰雷無效,料定必有極大法力的佛門能手暗中相助,不管是誰,反正今天絕佔不了便宜,與其吃大虧還更丟臉不如速走為妙。
連忙臉色一沉道:「李映紅,虯髯僧,今天我玄陰白骨兩教權且認輸,只你二人不死,我和潘道友必尋上門去,就等著吧!」
說完正待遁去,猛聽一陣笑聲,心印又在身側現身道:「教主,你放心吧,慢說我兩位師父壽與天齊,不難等你,便他兩位飛昇還有我呢,你只願意造孽不怕丟人,隨時隨地我們都可以相見,有事不妨請便,無須再招呼了。」
馬天玄哼了一聲,立化黑煙遁走,只聽得一聲:「小狗可惡,終有一天我叫你知道厲害。」
那圈黑影已到西北山頂,一閃而沒。隨見小燕向不老婆婆、虯髯僧下拜道:「家師令我請兩位師伯到荒庵待茶,就請李師伯去下完那局殘棋。並且說,此間的事已由她傳聲鬼母,約好半甲子後,各憑道力仍在青磷谷了斷,請不必再耽擱。」
接著又道:「心印師兄請暫回靈陽穀,二位師姐和諸葛師兄請一齊隨我回去候命。」
不老婆婆一笑道:「如此說來,虯髯道友我們且去水晶原再打擾她一次,順便再了卻一件公案。」說罷一笑,便和虯髯僧各縱遁光而去,心印也笑道:「恭喜三位因緣各了,我也卸卻一半責任,恕不奉陪,我先去靈陽穀尋張道友作伴了。」
說著金光一閃,也自不見。
唐蕙笑道:「這七八天,我真和做夢一樣,師父、師叔全回來了嗎?」
小燕道:「豈但回來,師父師叔已經和李師伯下了好幾天棋了。這一回諸位師叔和師父本來並不想出面,只派心印師兄和鬼母稍作周旋便了,後來李師伯見鬼母七天已了,不但不止不休,反面變本加厲的使用無相陰魔,最後竟想自己化身入陣,非使諸葛師兄墜入魔劫不可,這才邀了虯髯師叔前來。
「末後馬魔出場,李師伯因不欲多傷無辜生魂,傳音向師父告急,師父這才命我持了他老人家的八功德水,離垢金剛神符,和天花寶蓋,破去妖陣,接引無辜生魂各轉輪迴,就便請兩位師伯叔和你們回去,不過我看師叔對大師姐很見怪。也許會有什麼責罰,都說不定,還望小心為佳。」
董素看諸葛釗一眼,默然不語,四人把遁光聯在一起,一同向群玉峰水晶原飛去。
不一會到了牌坊上空,各自落下來,走進自在庵一看,不老婆婆已在和慧因師太對局,虯髯僧在一旁觀棋,只慧果大師一人端坐在石案旁石凳上。
一見四人進來,先向諸葛釗說道:「今生雖尚未見我面,三生因果當已盡知,此番經過尚好,只是我那孽徒自私之心太重,事前既未能對你和唐蕙說明,事後又補救得太遲,致你在妖陣之中,遭受七情六慾摧殘特重,表面雖然看不出來,實則真元損耗太甚,如非攜有孤雲上人靈符,也許連唐蕙都要受累,但是你事前一無所知以假為真,有此定力非容易,並不算替你師父丟人,回去可將令師特賜靈丹服下,執行一周天,當可無礙。」
諸葛釗聽完,連忙下拜,先謝了三生維護之德,又自承不肖未能運用禪功對抗魔劫,與董素無關。
慧果道:「這個不關你事,少停我自有發落。」接著又向唐蕙道:「你雖隨你師父三生,功力仍差,此時不必落髮,可攜小燕暫去湘江寒芳小築潛修禪功,待你前生母親芳華夫人超劫出關,再俟師父和我之命,每年不妨分出一半時間來出外修積外功,二十餘年以後,群魔歷劫,大家都不免殺孽,過此便全是坦途了。」
唐蕙也謝過師叔站在一旁。慧果師太接著臉色一沉,又喚董素道:「你已在我門下三生,如何還是這等著相固執,不肯在事前與諸葛釗見面,以致幾乎誤人誤己已是大錯,偏又自作聰明,自己以為定力極高便看得他二人非墜情關不可,竟圖代作撮合,俾成一對神仙眷屬,而自求清淨,以免受累。就此一點,更非我法所應有,本應逐出門牆,聽你自尋歸宿,姑念三生修為不易,此外尚無大過,可在本庵面壁十年,以代懺悔,你既清靜自詡,入關之前,便可削髮,賜名滌塵,用以記過。」
董素最初頗為恐懼,聞言轉有喜色,立刻上前謝過師父。
不老婆婆正在下棋,忽然笑道:「慧果大師,你這等發落,我很有點不平,在過去三生當中,以她受的委屈最多,定力也最高,而且處處都是為人勇往直前,寧死不屈,即使有這點小錯,亦復人情之常,你未免責之太苛了。」
慧因大師微笑了一下道:「你說她責罰的太苛嗎,須知衣缽傳人,決非易事呢。」
說著看了董素一眼笑說:「不因十載禪關,那得無邊降魔願力,你師父這一番作用是打算替你滅去三十年後多少殺孽,知道麼?」
董素拜伏在地道:「弟子知道。」
虯髯僧道:「坐關便坐關,三十年後的事管它做什麼,我們不也終須歷過那一劫嗎?」
不老婆婆笑道:「我的意思和你們略有不同,既不想成佛,也不想上登金仙,只求以一個不死之身,周旋於天地之間於願便足,只要本性光明合乎天理,雖造殺孽也是公德。」
慧因連忙合掌道:「罪過,罪過。」
不老婆婆只一笑轉向唐蕙道:「那寒芳小築,是你三生舊遊之地,自從芳華夫人坐關之後,是我將它行法封了,以致近百年來,所有萬樹梅花,只留得一雙老鶴作伴,你此番回去,庭院荒蕪,固然必須修治,那大地方,也一定要有幾個女侍才對,我順送你幾個伴侶好嗎?」
說著,掏出腰間白玉葫蘆說:「這是鬼母所煉七情神魔,原本是七個天生麗質,絕頂聰明的女孩子,形骸雖然已朽,精魂經過鬼母數百年鍛鍊,一旦凝聚無異生人,適經你虯髯師叔神光照過,惡性已化,不妨帶去閒中作伴,就此順便渡化,也是一件功德。」
唐蕙看著那白玉葫蘆,又看著慧因大師有點不敢接受。慧果大師笑道:「你怎麼這等膽小,如果這七個魔女惡性未盡,李師伯能送你嗎?你只管受下來,決無妨礙,如再顧慮,不妨由我再用佛力化煉一番,再行交你便了。」
唐蕙又分別謝過,接過玉葫蘆交給慧果師太,慧因大師又看著諸葛釗道:「你那靈藥服得愈早愈好,就此回去吧!素兒、蕙兒、小燕也到後邊休息,此地無須你們侍立,快去吧。」
眾人聞言,各自去訖。
諸葛釗離開自在庵之後,連忙縱劍回到靈陽穀,入洞之後,見心印已和張紀方在自己所住石室說笑,忙道:「主人歸遲,還請二位佳客原諒。」
心印笑道:「且慢客套,那邊的各位師長有什麼囑咐嗎?」
諸葛釗忙將經過一一說明,心印笑道:「這一來,兩個小尼姑一個面壁十年,一個罰與梅花為伴,你這三生舊侶將何以為情呢?」
諸葛釗笑道:「師兄不必取笑,我如今已勘破情關,三生一夢,還提它做什麼?」
心印笑道:「綠萼樓頭,梅花明月,水晶原下,空山積雪,你真能完全忘情,了無半點相思嗎?那董素或許真能滌盡凡塵,你和唐蕙恐怕都未能盡除綺障呢?」
諸葛釗悚然道:「師兄真是神目如電,小弟以後敬當書之座右,永以為戒,決不敢再生俗念了。」
心印道:「你這又著相了,其實聖賢仙佛,至情所在,也不容完全祛去,只能知道色相皆空,一切便沾染不得,何況劉樊合籍,葛鮑雙修,神仙亦有眷屬,你又愁他作什,你不見慧果師太的處置嗎?他日在萬樹梅花,閒雲野鶴之間,再著你們一雙倩影,不也為我們俠仙留一佳話嗎?」
諸葛釗愀然道:「照師兄如此說,小弟是天仙無望了。」
心印微笑不語,半晌方道:「求仁得仁,三生夙願,一旦得嘗,不也是一大快事嗎?魚與熊掌本來不可得兼,老弟做什麼又起貪念?你遭此次魔劫,真元暗耗甚多,還是趕快服藥去做功夫,等你下丹之後,我們再為細談好嗎?」
諸葛釗一被提醒,果覺真氣有點異於平日,連忙辭過二人將藥服下,去那石堂打坐,起初竟有點支援不住,半晌後方勉強復原,待藥力深透全身,覺氣血執行一周天之後始能如舊,但終覺龍虎難調,沒有平常自在。
待下丹之後,再向心印請教,始知一時決難恢復,偶然之中取過石几上由山外攜來銅鏡一看,只見面容瘦削,差不多要老了十年光景,不禁更為失驚。
心印笑道:「情慾一動,本來最易損人精神,何況你集三生憂患情慾於七日,又受陰魔侵襲呢?不過,生老病死本人常情,這也值得失驚嗎?如覺失去少年風儀.待我他年煉藥奉送,使你不改張緒當年如何?」
諸葛釗猛然大笑道:「凡事皆幻,是我非我有什麼關係,和尚又不是我,為什麼強作解人呢。」
心印不禁點頭微笑道:「恭喜老弟,又打破一關了,張老弟近來那口藍虯劍已練得收發由心,今日便須歸去,適得我那虯髯師父傳音,我也有事須去遼東,暫行別過,今後良晤,當在巫山巫峽之間,行再相見吧。」
說著連連頷首,大袖一揚,金光微閃,人便杳然,張紀方不禁欣然羨道:「心印師兄一切功夫都已致化境,此行得蒙誘掖並贈寶劍,真是受益匪淺,可惜小弟緣慳福薄,李仙子,虯髯禪師和慧因慧果兩位神尼,皆未及見,今日歸去,又未知何日才能和各位相見,道友他日有暇,能許時相過從嗎?」
諸葛釗笑道:「適才心印師兄不是說過,他日之晤應在巫山巫峽之間嗎?也許有緣,我們又會在道友所居仙府小聚呢!即使不然,小弟如奉師命下山修積,也必向仙府奉訪,道友倘能再來此小住,小弟理當掃榻以待,如蒙不棄,還請就此締一忘形之交如何?」
張紀方悽然道:「小弟素鮮交遊,才出師門,便遭奇險,如非道友等相救,早入魔劫,能許締交真是求之不得。」
說罷互拜數拜,才縱劍飛去。
諸葛釗自兩人行後,轉覺寂寥,又自打坐入定,上丹以後,終覺功夫遠殊往日,又起來練了一回拳腳,也覺氣力稍浮,方自懊惱,忽然卓和從外面走來,先向他看了一眼,隨後笑道:「少師父,我聽心印師父告訴我,你已遭了一次極大的魔劫,並且因此因禍得福,已經將過去三生所學道術完全恢復,有這話麼?」
諸葛釗苦笑了一聲道:「也許是的,不過此番魔劫實在厲害,我的真元已經大受損耗,也許一年二年都不能復原,縱有前生法力也無用處,真是得不償失呢,你問這話有什麼意思嗎?」
卓和看了諸葛釗一眼,似乎要說,又不敢出口的模樣。
諸葛釗道:「你有什麼話不妨說,我已有言在先,只我力之所及,一定助你成道,為甚又這樣吞吞吐吐的起來。」
卓和又遲疑了半響道:「少師父,我聽心印師父說,你前生是仙人天池漁父門下對嗎?」
諸葛釗道:「不錯,我前三生確實是在天池恩師門下,你問這話做什麼?」
卓和聞言,登時跪下來,仰著臉道:「少師父,你能把天池仙師的五行真氣的修煉法則,傳給我一些嗎?」
諸葛釗不由失驚道:「你且起來,只要你說出必須學這一門功夫的道理來,我必陳明恩師將此法傳你。」
說著,立即將卓和扶起來。
卓和見諸葛釗一口慨允,不由一臉驚喜交集之色,兩隻大眼裡流出淚來。看著諸葛釗道:「少師父,我為了要學這門功夫,整整求了老師父好多年,他總說自己不會,有緣一定必有遇合,想不到竟在少師父身上。」
諸葛釗道:「你到底為什麼要學這一門功夫呢?」
卓和道:「這件事說起來話長哩,我要學這門功夫,直到如今,已經十五年,除老師父以外,再沒第二人知道了。」
說罷又不禁流淚,諸葛釗詫異道:「如此說來,你是定有冤仇在身了,但是為什麼又專一要學五行真氣呢?」
卓和聞言不由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卓和本大雪山外藏族番人,一向以打獵為生,自幼便具神力,走如奔馬,身手天生的矯健異常,三五十丈高的陡坡峭壁,只要可容手足攀挽,帶著一根系有鐵爪的繩子,便不難上下,因此在族中頗有勇悍之名。
番人好勇善鬥,一到此等出色少年,不問生得美醜如何,向為一般少女追求物件。卓和在十八歲那年,就被族中一位名叫山茶的姑娘愛上。
那山茶雖是番女,也生得相當俏麗,頗有美人之稱。番俗男女照例是先行跳月野合,生子之前,不禁另交男友,直等生子之後趕卻野郎,才往夫家,此後便不得再有外遇。
偏偏山茶和卓和情好甚篤,除他一人之外,幾乎絕無男友可言。卓和自結識山茶之後,對於其他番女,也一任百般挑逗絕不沾染,好象天生一對,地生一雙一樣,惹得族中少年男女格外妒嫉,那一般番女尚好,惟有同族的若干壯男,竟是全把個卓和恨得牙癢,偏又奈何他不得。
也是合該有事,同族中間有一個叫奢夫的,其勇力僅亞於卓和,偏偏也看中了山茶,自己以為有了幾分意思,結果在跳月時卻被卓和奪了,已是老大不是意思,心中還想趁在山茶末趕野郎之前略見些意思,偏又出乎意料之外的,連這一點全無法做到,不由激發無邊兇野之氣,挾著一把苗刀,和三枝標槍,竟乘卓和出獵之際,前去尋仇,又被卓和削去半隻左耳,因此又結成不解之仇。
番族好勇鬥強,死傷以後,除由親屬代為復仇之外,酋長例不禁止。有時,對方如系知名勇士,殺死以後轉可藉此得名,反為全族讚許,甚至把對方那顆人頭斬下來,用漆漆好,當做一件極榮譽的紀念品,否則便將死者脅骨磨成小簪,插在自己腮上,能有這麼三兩枝,一望而知,便是了不起人物。
為了這個,奢夫幾次都想乘隙將卓和刺殺,無奈卓和神力固然遠勝過他,為人又極機警,一次也沒有得手,反幾乎送了性命,只得暫時歇下了這個念頭。
轉眼之間,幾個月過去,山茶懷孕的訊息又傳出來,顯見得這一雙夫婦就要正式同居,奢夫心中更加惱恨。
這天,剛好是所居附近野牛砦趕集的一天,忽然來了兩個賣藥的漢人,一樣都是遊方道士打扮,一個四十多歲,生得橫眉豎眼,一臉兇橫之色;一個才只二十上下,卻是一個出色的美男。
兩人作場之後,先由那個歲數大的耍了一趟太祖拳,接著美男上場,練了一路寶劍,然後便由歲數大的一個發科賣藥。番人極少醫生,看得漢人所制丸散膏丹極其珍貴,何況兩個道士,又打著北京某大藥店的旗號,不多會那藥便賣出去好多。
兩個道士又耍了一陣單刀破花槍,最後,由那美男更顯了一手驚人的戲法,倏的從懷中掏出七口短劍來,一口接一口的擲向空中,又擲著接著,再擲上去,愈擲愈高,也愈擲愈快,那七口短劍不住價在空中跳蕩不已,彷彿七條銀蛇在空中飛舞,映日生光,十分靈活好看,早把一般苗子番人看得呆了。
猛然那美男一聲吆喝,雙足在地上一頓,倏的飛躍起來二丈多高,接著一雙大袖左右一分,左腳一踏右腳,又上去丈餘,倏的身子一翻,活象一隻極大蝙蝠,頭下足上,從空中倒掠而下。
那七口短劍槍巧也從空中落下來,都離身前身後不遠,那美男一聲吆喝,雙足一縮一蹬,身後二劍又被蹬起老高,身子跟著一個翻身,化成仰面朝天,兩手各撈著一劍向上擲去和另外兩劍碰個正著。
錚錚連響,四劍又全飛上去,雙腳一落站在地下,剛好最後一劍已到頭頂,他猛一張口,噴出一股灰白色罡氣,和短劍只一接觸,那劍好似著了什麼,一下便飛上半空,比前次六劍飛得還高。
美男站定之後,將七劍一一接住,把手一拱,向四方轉了-轉,笑道:「這點小功夫不算什麼,初學乍練,有什麼不到之處,還望當地老師父,過路行家們多多包涵。在下金冶兒,隨師訪友到此,賣藥不過濟世,一不圖名,二不圖利,現在還有一種大力丸,是家師發願煉成,專為練武之用,一付轉弱為強,一付長力千斤,每付只賣二兩銀子,如果不靈,包退還銀。」
說著,開啟藥箱,取出一個金漆木盤,放上十包丸藥託在手上說:「今天只賣十付,有緣的朋友不要錯過。」
一面看著場子旁邊一塊約莫三四百斤的大石頭,笑道:「在下原本無縛雞之力,就連看見一隻癩狗也要懼怯三分,自從蒙家師改在門下,多虧這大力丸之力,你瞧!」
說著繞場轉了一轉,猛然石前站定右手抄盤,左手撐腰,左腿微曲,右腳一起,竟將那石頭挑起來二尺多高,大聲笑道:「如今,這隻腳,多不敢說,千兒八百斤,還挑得起來,這兩條胳膊,更不用說啦,靈不靈請看我當場試驗。」
番人本極忠厚,看了無不躍躍欲試,只苦於二兩銀子不是一個小數,以致伸手買的並不多,奢夫家本富有,又是酋長盂康的舅子,正苦無法戰勝卓和,一見有此靈藥,不管好歹,高聲叫道:「這十包藥我全要,你不必再賣給別人了。」
說著,掏出一大錠銀子來道:「這裡是二十兩銀子,且請了,把藥交給我。」
那美男子把奢夫一看,見他不過才二十來歲,生得精壯異常,雖然一身番人打扮,單隻項下兩串寶石,和所穿一件蜀錦外衣,便知不是平常人物,再看那背後一把苗刀,更料定是番人中間一個不平凡的主兒,不由笑說:「這藥不比尋常,須照藥單服用,你認得漢字嗎?」
奢夫開啟一包,果有藥單在內,不由呆了一呆。
美男笑道:「不認得無妨,今天我們相遇總算有緣,只你家中有空閒房子,不妨請我師父在你家住上幾天再走,不然,這藥雖然極靈,如吃得不得其法,那腫脹痠痛的罪可不好受呢!」
奢夫一聽,心中更加歡喜,笑說:「我家便在菪外黑石塢,房屋多著呢,只要你們真能教我長上幾百斤力氣,我一定用上好飲食款待,臨走還送你們一袋金沙,就是要麝香紅花也現成。」
說著,把那十包藥拿過來揣在懷裡,銀子放在盤裡,美男收起銀子,向四十多歲的道士看了一眼,那道士笑說:「我們本來不應打擾人家,不過這位施主為了服藥,又當別論,不過離開此地多遠呢?」
說罷立刻從地上站起來,迎向奢夫面前,奢夫把那道士一看,只見他一張豬肝臉,黑中帶紫,兩中暴漲眼隱露兇光,再配上一部絡腮鬍子,一個蒜頭鼻子和那張血盆大口,雖然相貌極為兇橫,但是也十分顯得威猛,不由心中暗喜,笑說:「我那住的地方,叫黑石塢,離開此地,不過二十多里,你們能在太陽沒有下山以前趕到嗎?要不然,我可以招呼兩乘滑竿來,把你們抬去,我知道,你們漢人全是不會走路的。」
那美男冷笑了一聲道:「我們這漢人也許不同一點,停一會我們不妨試試再說。」
說著收起藥箱和刀槍把子,和那道士分別背了,一面說:「走吧,我們不認得你住的地方,你在前面帶路。」
奢夫不知邊兩人都是川東有名大盜,又是白骨教中的能手,起初還恐走得太快,二人趕不上,有意放緩腳步,誰知走了一程,那美男在後面只催著快走,道土也絲毫不覺吃力,不由把步子放快,回頭再看二人,仍舊輕飄飄的跟在後面。
他心中一賭氣,野性隨發,立刻連縱帶跳,象一頭猿猴一樣,飛馳而去,一霎時便下去十多里,心中滿以為二人絕不會趕上,誰知一掉頭,二人仍在後面,一點也沒有落後,不由站住腳驚得呆了。
那美男笑道:「咦,你為什麼不走啦,是覺得吃力嗎?還有多遠呢!」
奢夫把手一指道:「那前面小山下,一片竹林裡面,便是我的家,離開此地,也不過還有六里路,如果照這樣走法,不消一會就到了。」
話才說完,又掉頭向二人看了一下,只覺腳下一軟,猛聽美男笑道:「你再試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奢夫猛再回過臉去看時,已經到了所居竹樓下面,想了一想,不由跪下道:「二位究竟是山神還是神仙,方才衝犯還請原諒,不知不罪吧。」
說著連連叩頭不已。
那道士笑道:「我們雖然不是神仙,卻也差不多,只要能虔誠待我,包你有好處。」
奢夫又叩頭謝過,請二人上樓坐下,把自己的母親和兩個妹子一一請出相見,手下伺候的苗女也一齊圍著折腰為禮,等奢夫說明是兩位神仙,又都跪下來叩頭。
那美男向他兩個妹妹大桃小桃一看,不禁笑逐顏開:「我師父每三十年才下山一次,渡化有緣人,想不到今天竟被你遇上,這是天大的造化,就你兩個妹妹,也是難得的仙緣,還不快快拜師嗎?」
奢夫和兩個妹妹又立刻跪下,請求收在門下,那道士,起初還裝腔做勢不肯答應,經那美男代為祈求後,才算勉強收下,事後才知道,那道士姓鄔名元成,外號紫面迦藍,是白骨教下第九位尊者。
那美男金冶兒是他的得意弟子,外號如童真君,和藍媚兒一樣,同具陰陽兩體專一迷惑青年男女為事,明裡是鄔元成的徒弟,實際上無異夫婦。
他們巢穴都在川東巴城白鶴觀,此番因聞得大雪山出了一個噴火神貘,和一枝千年何首烏,又聞得番族和苗洞中頗多天生美女靈藥,所以假做賣藥前來尋取,想不到一到野牛砦,便遇上奢夫,三言兩語竟然合拍,請了回來。
從此奢夫便成了冶兒的面首,大桃小桃也成了鄔元成的鼎器,有時連奢夫和金冶兒,也都打成一片,好好一棟竹樓,便成了他們的無遮會所,靡迦淫席。
時間一長,奢夫又請元成教他功夫法術,並將和卓和結仇經過說出,那金冶兒不等鄔元成答應,先問山茶長得如何,奢夫不由一陣誇耀,說得山茶住所之後,金冶兒自恃生得不惜,一面幫著奢夫,磨著師父教他武藝法術,以示見好,竟在那一個月明之夜,一個人悄悄走出,直奔黑石塢後山,奢夫所說的大桂樹林後。
他一路尋去,果見山坡上面,有一座懸崖,崖側一處飛瀑,宛如玉龍倒掛,三疊奔騰而下,崖上竹林而外,隱約可見似有竹樓一幢,心料那正是山茶所居,忙一提氣,向崖上走去。
才上山坡不遠,便見似有兩人從崖上下來,連忙又閃身在一株枯樹後藏好,半晌,只見一男一女,相攜著,從上面走下來,那男的身軀高大,赤著上身,下面也僅穿著一件花布短褲,女的短衫臂裙,看去身材頗極婀娜,面目亦似姣好,料是卓和、山茶兩人無疑。
等兩人走過之後,便遮遮掩掩的跟在後,等到坡下,順著桂林轉向山側,便見一片水光,再就月色下仔細看時,原來卻是-個大約數百畝的深潭,水從東北飛瀑流來,經過一道小溪,注入潭中,又向西南流去。
這時候,潭中水波不興,映著滿天月色,彷彿天公有意鑄成一面極大的圓鏡,專為這三五月明之夜,細照垣娥體態一般。
前行雙影已到潭邊,女的笑說:「人家洗澡有什麼好看,你又跟來,這算什麼,現在請你暫在那邊大石頭上坐一會兒,卻不許再到潭下來呢。」
男的笑應了一聲道:「我是好意,夜深了,沒有人作伴,不怕來個野獸把你銜去嗎?」
女的又笑著道:「啐!好意?我才不相信呢?」
說著格格連聲嬌笑,一溜煙也似的,縱到潭邊,脫下衣服,展開一幅長巾,在水淺處洗澡起來,月光下看去,膚光緻緻,掩映生輝,胸際雙峰,隱約可見,絕似一條美人魚,正在潭邊逐波戲水。金冶兒不由看得呆了,咕的一聲,嚥下一口饞唾,竟忘其所以,直向潭邊走去。
那一雙男女,果然正是卓和、山茶,卓和這兩天也聽見人說,奢夫家中來了兩個漢客,各具妖法,要尋自己報仇,但生性爽直,又自恃一身勇力,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這時候正坐在潭邊一塊大石上,忽然看見一人走來,一看,正是傳說中兩個漢客當中的一個年輕的,料定來人,絕系前來尋事無疑。
番人刀劍本來永不離身,不由心中大怒,立刻拔出那把吹毛可斷的苗刀,一聲不響,從石上一躍而起,接著向前一縱,一刀向來人腦後砍去。
如在平時,以金冶兒的武功法術,便有十個卓和也傷他不得,無如此時,他全神貫注在潭邊的山茶身上,那一幅美人入浴圖,已是足夠消受,偏偏此時她在水中,似已嬌慵無力,玉體瑩然,完全仰在潭面上,月光之下,幾乎無微不見,只看得金冶兒不禁呆了,一心只想得到那潭下的裸體美人,再也不料刀峰已從背後掃來。
饒是他閃避得極快,右肩胛上已經削去一大塊皮肉,只痛得渾身冒冷汗,急切之中要抽背上短劍,一條右臂已經不受使喚,不由心下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