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聞言,不禁一笑道:「珠兒,你怎麼還是不改痴頑。我自坐關以來,從未出洞一步,從何豢養這兩個孽畜。不過狗子有佛性,虎豹中未嘗沒有轉劫人在,這兩個豹子實已通靈,因恐難逃避,此事且等見過你母親再講。」
說著又向山茶笑道:「我與道友不想得藉珠兒又結一段因緣,現在無須客氣,且請坐吧!」
山茶一進石室本就想下拜,但不知如何,幾次屈膝,好像都被人攔著,跪不下去,一聞此言,方說:「聖母如此優禮,弟子決不敢當。」
說著那身側早湧出一個白玉墩,身不由已的坐了上去。
聖母又笑道:「道友太謙了,我雖已證佛門上乘功夫,只因素無師承,所以迄今仍是一個門外漢,目前靜中參悟必藉道友之力,方得接引一位大德明師,今願以所悟降魔大法相授,但你我決非師徒,只好算是同門師姐妹。一且朝逢接引,我便須西歸,不過此事尚早,而且還有一人未來,所以尚未能立時解脫,道友能見許嗎?」
山茶惶恐道:「聖母神人,山茶不過西陲番女,得在弟子之列已屬萬幸,何敢僭妄自儕於同門。」
聖母笑道:「世法平等何分番漢,師妹千萬不必過謙,否則彼此反不好處了。」
山茶只得躬身答應,聖母笑向座前一指,立刻又湧出一朵青蓮,花瓣一張蓮心現出一個錦囊,又一伸手,取過那囊道:「此中藏著九件法物,均我昔日煉魔所用,現在這些有相之物於我已經無用,除通天犀鐲,和避魔寶蓋,賜予珠兒外,其餘七件,計為四象環,天花子母神針,雙龍剪,阿難缽,須彌幛,日月輪,奔雷車.全都贈予師妹,用法口訣,均也在囊中一個小冊子上面,只等習熟,我再密傳符印便能運用自如了。」
山茶連忙接過,又拜謝了。小珠聽說有二寶賜她,不由又歡喜得跳起來道:「母親,你給我這兩件法寶比偃月鉤和那乾天烈火神鉞還厲害嗎?」
聖母喝道:「你有這兩件前古仙兵,已夠造殺孽了,我豈肯再以殺人利器見賜。那通天犀鐲乃入水闢穢之寶,闢魔寶蓋乃護身防災之寶,有此二物如遇魔教穢惡魔火陰雷等物便可無害,你當斬殺誅戮是好頑的嗎?雖說斬魔即所以衛道,須知殺孽一開冤怨相報便永無已時,你歷劫諸生,還不憬悟嗎?」
小珠不由驚得面容陡變幾乎哭出來,聖母又笑道:「痴兒只須記得便了,又何須嚇得這樣,這次既隨汝母為追著這兩個豹子而來,不妨由我用佛法點化,使其稍悟本來以便用作守門之助,你意如何?」
小珠才又破涕為笑。當下聖母把手一招,那兩豹便像小貓一樣走近身邊,那聖母用手在兩豹頭上,各摩了一下喝道:「咄!世法平等,速悟前因。」
那兩豹各自雷吼一聲,倏然流出眼淚來,伏在面前悲嘯不已,聖母又道:「既欲回頭,先須為善,趕快認清主人去吧!」
兩豹聞言,又一歡躍,看著山茶母女在面前連連低吼。
小珠用手撫撫這個,又摸摸那個說道:「你兩個願意追隨我們回去嗎?」
兩豹各自點頭,小珠不禁歡喜萬分,拍手叫起來。
聖母道:「你看你,歷劫十餘生,還是這樣痴憨,將來如何是好,這兩隻豹子,原也左道中人落劫,經我摩頂以後,靈明已復,現在便可將去。同來諸人相候已久,可速回去以免懸念,他日有暇不妨再來。」
說著,又向山茶笑道:「賢妹請暫時回去,勤習七寶口訣,只一純熟便可再來。」
說著山茶、小珠都覺眼前一亮,身子已在洞外,再看時,兩豹也在身旁,伏在地下,低鳴不已。小珠忽發奇想笑道:「你兩個是叫母親和我騎你們回去嗎?」
兩豹連連點頭,越發伏地不動。小珠喜極,一下跳在那隻花豹背上,笑說:「花斑子,我來騎你,叫你那朋友黑獅子馱我母親一同回去好嗎?」
那花豹又點一點頭,向那黑豹子吼了一聲,黑豹也吼了一聲連忙偎向山茶身畔,抬著頭,兩隻眼睛看著山茶,小珠心中更喜,拍手笑道:「這兩個東西太可愛了,媽,你還不快騎上去,你看那黑獅子在看著你呢。」
山茶也覺兩豹靈慧已極,試向黑豹身上一跨,兩豹立刻相互吼了一聲,雙雙站起來,向來的路上奔去。
雖然一路飛縱疾如奔馬,卻平穩異常,一點也不顯顛簸,不多時便到卓和等所立山崗前面。互道所遇,均各高興異常,除由山茶、小桃行法,合力將死蟒掩埋而外,五人兩豹一同歸去。
到得觀中花園,卓和夫婦先將公孫壽昌藏身皮袋,在紫薇仙館特闢一間靜室掛好,眾人重又一齊下拜,叩謝接引之德。
然後卓和又往前殿稟明狗皮、銅袍兩人,狗皮道土和銅袍道人問明情形之後,聞得卓和已被公孫壽昌收歸門下,忙向卓和道賀,一面同向後園,命卓和先向公孫壽昌陳明,准許兩人拜見。
卓和領命,先向那口袋默禱了一會,然後將口袋取下,如法將袋口拉開說聲:「師父且請出來,容弟子等拜見。」
只見那口袋裡,忽然冒出一個三寸來高的小人,哈哈大笑道:「長江後浪追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我真想不到你們這幾個毛頭小夥子,竟然建了這大的一件功德,倒教我這近在咫尺的小老頭兒太慚愧了。」
說罷迎風一晃,登時漲高了十倍,又是一個三尺來高矮老頭兒,先向狗皮、銅袍兩人道:「不用說骨格出奇,只你二人這兩套行頭,也令我高興。今後,我也許要在這裡住上一些時哩。」
眾人連忙一齊拜倒在地,狗皮道士一面行著禮,一面道:「只老前輩不嫌褻瀆,弟子等正好朝夕求教,還望不吝教誨。」
公孫壽昌笑道:「你們都各有師承,如何向我這有名的懶生漢求教起業,我這袋裡乾坤又豈是你們可以學得的,不過,這一次你們為我去此惡鄰,委實其功不小.不可無以獎勵。」
說著,從身邊取出兩本書來笑道:「其實我這也是懶人行事的一種,還是脫離不了一個懶字,這兩本書,都還有點意思,我岷山一派功夫劍法大都全在其中,如今便先交給你兩個去參悟,並轉授卓和,以省我親傳之勞。
「便其他諸人也可斟酌傳授,所得幾何,再看各人法緣,如有不明之處,不妨問我。」
說罷將書遞在狗皮道土手上,眾人一看,卻是二冊宋紙書就小冊子,上面一律朱書篆文,一本題著內景元宗,一本題著九天劍訣。
狗皮、銅袍二人,連忙率眾下拜,公孫壽昌又向繼春、小桃笑道:「那雲麾老兒,既想收徒,又故意留難,今晚你兩個前去投師,必有一番苦難,決非常人能受。雖然他是意在考驗,驚險痛楚均所難免.且自過來,等我每人賜你一道靈符,到時自有妙用。」
繼春、小桃聞言,連忙叩謝,又走進一步,慨然道:「幸蒙老前輩見憐相助,弟子等感激莫名,不過雲麾真人既欲相試,如由老前輩行法避免,似非誠敬之道,而且初承師令,即便作偽,也似非所宜,老前輩以為如何?」
公孫壽昌不禁又是一陣大笑,看著兩人道:「我倒是實心相助,想不到你二人竟如此誠實不欺,即此數語已是載道之器。如換了是我,連試也不用試了,不過雲麾老兒脾氣古怪,向來一語既出必須做到,決無反悔;既然如此,你二人黃昏便可以動身,但記一切皆幻,勇猛直前,必無大礙。」
說罷又向眾人道:「此係初見,以後無事不必相擾,卓和也不必常常問我,入門功夫可以問諸葛釗、張紀方兩人便知修煉之法,等到精進以後再由我親授。」
狗皮、銅袍兩人又請收為記名弟子。公孫壽昌笑道:「你二人以為得我丹訣劍術便須入我門中嗎?這個,我卻與眾不同,除本門奧秘及最精深之處而外,向不自私,只遇有人便可學會,不必一定名在弟子之列始可傳授,你二人也無須拘守世俗之見。」
說罷袍袖一拂,身子驟縮,一躍又入袋中,高叫道:「我即須入定,各人不必再擾,卓和可速將我這洞府掛好,不必多言。」
說著便自寂然,卓和依言,將袋仍在原處掛好,向眾人笑道:「既然我師父不許再問,那我以後只有請少師父和張師父傳授了。」
狗皮、銅袍兩人連忙答應,又向各人略問此行經過分別慰勉之後,因妖人賊心不死,不敢大意,收好兩本秘笈,又各駕劍光在附近巡視了一會,重行加以部署不提。
小珠因喜兩豹,特為在居所紫薇仙府門外一座假山洞裡,安排了一處豹窟,取了些牛羊肉來餵它。兩豹也好似狸奴一樣,非常逗人喜歡。
不多時,那繼春、小桃因當晚便須先去求道,不敢耽擱,少坐便也告辭,到雙紅樓上,又商量了一會。
大桃得悉,除向二人祝賀而外,非常羨慕,原欲隨同前往,但因未得雲麾真人允許,又不敢孟浪從事,只有請小桃、繼春在拜師之後,再為引見。
二人俱各答應,就在雙紅樓上用罷晚飯,各自淋浴更衣,已是黃昏時分,兩人出了白鶴觀後園,便走向前山,遵命一步一拜向那山崗拜去。
起初尚好,數百步以後,漸覺雙膝不支,但仍鼓著勇氣向前拜著。偏生那天是個黑夜,天上又漸漸下起雨來,地下越發難走,每一拜下去,總覺得石角荊棘,在手掌膝蓋上磨刺著,一片斜風細雨又向頭臉上吹著。
拜不上二三里路,手掌已被磨破,膝蓋上的衣服也被磨穿,每一拜下去必痛澈心肺,身上大汗遍體,外面又被雨水淋溼,黑暗中只聽一片慘嗥怪嘯,好象四周都有若干鬼物在環伺著,急待攝噬,更令人起了一重無名恐怖。
兩人把牙一咬,毫不鬆懈,仍舊一步一拜向前走著,倏然電光一閃,天地皆青,一個震天的大霹雷,直震得兩人雙耳欲聾。接著傾盆大雨直倒下來,兩人渾身都成了落湯雞。
那雷電接連而來,雨勢更猛,地下砂石被雨沖刷,泥土盡去,越發鋒銳,一經跪拜,穿皮刺骨,所行無殊釘板刀山,便鐵石人也忍受不得,不蔡越走越慢,漸漸連舉步都難,又不敢行法速行,欲待覓地休息,等雨過再走,更恐誤了時間。
約計路程尚未走到一半,為時已近半夜,兩人心中都焦急異常,一面走著,一面又暗自祝告真人慈悲佑護,又勉強撐持了一段路。然後眼前一亮,一片灰白光華,照得山川林木通明,一個白衣人高可丈餘當路而立。
再一細看那人,一張臉漆黑如墨,兩隻碧眼閃閃生光,大嘴直裂到腮邊,露出兩排雪白牙,頭上一頂高帽,幾及二尺,一手拿著一根狼牙棒,大喝道:「兩個娃娃,打算到哪裡去,還不快些說明,只非方天賜老兒一路,還可放你回去,否則就要形神俱滅了。」
小桃亢聲道:「你是哪裡來的怪物,膽敢在我白鶴觀後山興妖作法。我二人正是往雲麾真人處求道,你待如何?」
那白衣人哈哈一笑,掄棒便打。二人原因山中夜行,各攜一隻短劍,見狀各自擎劍在手,閃身避過狼牙棒,便迎敵。
誰知那白衣人一棒打空,倏然口中一聲長嘯,那片灰白光華,陡然轉成綠色,身形巳復隱去。
只見四面八方,鬼影幢幢,夾雜著蛇虎犀象向兩人攻來,那片山崗也成了一片碧綠火海,所有山石林木盡都不見。
小桃不由大駭,忙將繼春一把挽定,一面嚼破舌尖,噴出一團火光,將兩人護住。一面急向繼春道:「你還不快將心印禪師所賜旗門放出。」
就只一句話工夫,那些鬼影蛇獸已經逼近,小桃所噴火光,雖然有二丈來方圓,但一經鬼影進逼,立刻向裡收縮不已。繼春忙將旗門取出,向前一擲,化成一團金光,向外撐去。
一轉眼那團火光已被鬼影逼散,了無蹤跡,幸而旗門所化金光,還能撐住,但那碧光鬼影,仍不斷湧上來。
霎時間金光外面,一片慘嗥厲嘯之聲不絕於耳,那些鬼物也張牙露爪向光圈以內撲來。
兩人撐持了一會,小桃不由焦燥道:「我們被困無妨,只是仙師有命,必在天明以前趕到丹房,如今才只一半路程,便無法前進,這便如何是好。」
繼春道:「我們來時公孫老前輩原有說過.一切皆幻我們如果是恩師有心相試,固然決無使我兩人喪命之理。即是妖人擱路要截,恩師也必出面相救,莫若你我仍將旗門收起衝將出去,哪怕妖法厲害,身遭慘死,也是命該那些,如若在此地耗下去,必然誤期無疑。恩師原曾說過,只此一次,下次便能進入丹房,也不算數,如何能因所死便誤仙業呢。」
兩人略一商量,便將那旗門猛然一撤,那些鬼物立刻撲上身來,但一到身邊立刻又縮回去,好似中間仍有一重無形障礙一般,不由都是膽氣一壯,略辨方向,又叩著頭向前拜見。
又一片碧光立刻分開,中間出現一條路來,二面鬼物雖仍作撲攫之勢,也終未及身。
又走了一會,忽然一聲雷震,不但碧光鬼物完全不見,便適才的風雨雷電也完全停止,一彎下弦月色,已從林邊升起,隻身上衣服猶溼,手膝奇痛入骨。
再一細看眼前景物,那座山崗已經在望,不由心中一喜,都忍了疼痛,仍循前列一步一叩頭的走去,不一會已到崗上。
就艨朧月色下向對崖一看,那雲麾洞只隔著一重溪澗,心中更加大慰,忙又拜下崗去。到了溪邊一看,只見那條山溪澗約三四丈遠近,遠遠便聞到一般刺鼻硫磺氣味,那溪上熱氣薰蒸好象一片白霧,分明是一股奇熱的溫泉。
再就溪邊一試,竟如沸湯一般,渡又不可,涉又不能,兩人不禁又焦急起來。
小桃一手挽定繼春,方欲使白骨教中邪法飛將過去,誰知竟毫無效驗,心知真人不欲取巧,兩人一商量,只有拜著沿溪去尋渡口,又混過半個時辰,仍無渡溪之法。
下弦月色已經漸漸偏西,忽然在下游約莫半里之外,尋著一處,溪中有三五點礁石露出水面寸許,似可立足。
繼春情急,不管好歹,隔溪拜了幾拜,就溪邊略一蓄勢,先飛縱在第一塊礁石上,略為一點,又向第二塊礁石縱去,一連幾縱勉強渡了過去,落在岸上正在喘息。小桃也跟著對著洞口拜了幾拜縱將過去。
看看也將到岸,忽聽靠近洞口那邊一聲厲吼,彷彿數十面破鑼齊鳴,其聲震耳欲聾,接著竄來一隻怪獸,身高丈餘,一身白毛披拂,兩隻通紅火眼足有碗口大小,頂生獨角長可三尺,那張大口內撐出兩根獠牙也有尺許長短,一條紅舌垂在口外,正在咻咻吐出一陣綠煙穢腥之氣,令人慾嘔。
小桃猛然一驚,不由叫聲啊哎,一隻左腳方才踏在近溪不到一丈的礁石上面,身子一側,右腳又忽落空,齊踝沒入沸水之中,驟覺奇痛如焚,便要倒下去。
繼春說聲不好,連忙飛身也縱向石上,一抱攔腰挾住,總算身子投有落水。
但那礁石露出水面方圓不過二尺,又是一個斜坡式,已經難於久立,那溪中水氣更熱不可耐,不假思索,身子略側,便挾著小桃向岸上竄去。
方才立住腳,那隻怪獸已經離開面前不遠,看著繼春又吼了一聲,便當路坐下來,兩下相距不過丈餘。繼春挾著小桃又向後退了兩步,所好那怪獸也不前進,只瞪著兩眼看著他。
小桃在繼春手中,只覺得那隻右腳,好似火燒一般,痛得眼淚交流,一隻手挽著繼春肩胛,迫不得已一面行法止痛,一面偷看那隻怪獸,雖然兇惡已極,但動也未動,似乎意在阻止兩人前進,並無相害之狀。
便又向繼春道:「我兩人千辛萬苦已到此間,你萬不可因我受傷,又有惡獸阻路便萌退志,我已行法將痛止住,快放下來冒險前進。」
說著掙脫繼春手臂,在溪邊立住,向那怪獸道:「我二人系奉雲麾真人之命來此拜師求道,你如系真人守洞神獸,還望讓過一邊,放我們過去,否則我也只有一拼,決無後退之理。你如通靈,應解人語,如冥頑不靈,那就莫怪我們無禮了。」
那怪獸目不轉睛的看著兩人,聞言又厲吼一聲,身子略側,似乎讓出一條走路來,右爪卻高揚著,眼睛仍看著兩人。
小桃道:「這東西既解人意,必是真人守洞神獸無疑,我們倒不可大意。」
說罷一面招呼繼春拔劍戒備,一面又向怪獸道:「既承讓路,我們得罪了。」
說著搶先一步,拜了一拜,從那怪獸身邊竄了過去,那怪獸並未阻攔。繼春跟著拜罷也竄了過去。
回看怪獸仍坐在那裡,只又吼了一聲,並未追來。
兩人說了一聲僥倖,又向前拜著走著。那條路,正在崖下,一面背山,一面臨溪,只有二尺來寬草深沒脛,荊棘載途,不用說一步一拜,就連行走都難。
二人絲毫不敢懈怠,仍是正心誠意的向前拜去,好容易拜完一段路,到得洞口,衣褲全破.兩腿兩腳又添了不少新創。
但見洞口苔蘚狼藉,藤蘿低垂,在林梢斜月下看去,分外顯得幽森可怖。兩人喘了一口氣,不管好歹,一齊鑽進洞去。
前進還不到三五步,便成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繼春一下碰在下垂的鐘乳上面,立刻頭破血流。
小桃連忙一把扶住道:「這樣決不是辦法。」
說罷,扯了繼春,一同又跪在地上祝告道:「弟子楊繼春,掬誠來謁師尊師母,天幸已到仙府,但因幽暗無法辨識路徑,所習邪法又不敢運用,還請稍放光明,助弟子等早入丹房,以遂求道之心,不勝待命。」
說罷,忽一點豆大清光,彷彿流星一樣,一閃已到面前,接著一個婦人聲音道:「你兩個總算心地還好,為了求道也能不避艱險,方道友現在丹房,洞中本來有諸般幻相,現在姑念你兩個不肯答應由公孫老兒協助取巧進來,入洞前後,又不肯擅用邪法照亮,特將洞口至丹房一段幻相代為免去,可速隨我寒魄珠光進來便了。」
兩人料知必系師母相助,忙又下拜叩謝,說聲:「弟子遵命!」
那一點寒光已到面前,只見酒杯大小一團光球,帶著一片清色光華,照得洞中雪亮,才到面前,又緩緩向洞裡退去。
兩人不禁心下大喜,隨著那團光華向裡走不多時,遠遠又見光明,那團珠光一閃而沒。
再向發光處一看,卻是一處絕大石堂,玉階丹陛,金庭玉柱,頗類王者所居,氣象異常豪華,堂上珠簾高卷,門前裝著兩盞金燈,光明便是從那燈上射出。
再看時,簾下站著一個短髮覆額一身白色道服的小孩子,年紀不過才十三四歲,含笑向兩個一招手道:「你兩位想是楊師哥和小桃師姐了。小弟方成,奉了家母之命,特來接引你兩位前往丹房,便請隨我走吧。」
兩人一聽口氣,料是雲麾真人愛子,想起了自身狼狽之狀實難見人,忙道:「承蒙師兄接引,感激不盡,請恕我二人一路遭逢險阻,以致衣服不整還請代向恩師先容。」
方成笑道:「你兩位想是中途受驚過甚了,如何竟將幻境當作實情起來,請自己再看看好嗎?」
兩人一看,果然衣服如舊,毫無破損汙穢,便手膝等處也不見創傷,痛楚若失,倒弄得夢幻一般,相互對立著,做聲不得。
方成道:「方才兩位所遭,乃家嚴所設幻相,只一過便無痕跡,請不必多疑,速隨小弟到丹房去吧,家嚴等侯已久了。」
說罷轉身便向石堂裡面走去,兩人跟著也進去一看,只見那座石堂裡面,金碧輝煌,坐具陳設無不華麗異常。
中間八扇金屏,圍著一張青玉寶座,座旁一邊一隻丈餘高的古銅鶴檠,每一隻鶴嘴裡各銜珠燈一盞,燈光雖柔和,卻照得堂上非常清楚。
那方成前導著,轉過金屏.又是一座洞門,出洞以後,便是一條白石甬道,甬道二面,每隔五步,壁上必有一對明燈,照耀得如同白晝,那甬道曲折上升,走了半晌,忽見又是一處石門虛掩著。
方成走近石門,用手一推那門便開了,接著高聲道:「爸爸,楊師哥、小桃姐已經來了。」
隨聽室內道:「你且教他兩人進來吧!」
二人進門一看,卻是一間小小石室,上下四周均用白石砌成。室頂嵌著一粒斗大明珠,一片淺碧光華,照得室內毛髮皆見。
日間所見雲麾真人,正端坐在石床上,一手執著一柄塵尾,看著兩人笑道:「你二人這次所以入門較易,全在誠實不欺,以後還須永保這點良知才好。我門中不忌婚嫁,但戒律甚嚴,心術一壞譴責立至,如果行為失檢,不但追回所賜飛劍法寶,還要逐出門牆,甚至誅戮不貸,神形俱滅,你二人自量能始終如一嗎?」
繼春、小桃連忙雙雙跪下道:「弟子等一經入門,自應永守本門戒律,如有違背師訓之處,願受誅戮。」
說罷又拜了八拜,雲麾真人把塵尾一揮笑道:「既如此說,成兒可引你兩位師兄姐去見過母親,安排住所,並由你先傳本門口訣。」
方成說聲:「領命」,笑向二人道:「師哥師姐且隨我來吧。」
說罷領路先行,小桃、繼春又向雲麾真人叩頭拜謝了,說聲:「有勞師弟」,便一同出了石室,轉入一條甬道,仍向上行。不多時,又到了一間石室,只見一個青衣少女,立在門側笑道:「小師兄,這是新來的楊師兄和小桃師姐嗎?夫人等候已有一會了,真人曾有什麼話說嗎?」
方成道:「正是這兩位師兄、師姐,適才已經見過父親,我是奉命領來見母親的。」
說著又向繼春、小桃笑道:「這是我母身邊的顏秋華師姐,她是我們的大師姐,最喜歡後進同門,你二人趕快拜見吧。大師姐對於後進的師弟妹是一定要有賞賜。」
繼春、小桃慌忙口稱:「大師姐容我二人拜見。」
說著便行禮下去,那青衣少女連忙還禮道:「你二位別相信他,我雖入門較早,大家都是同門,何敢妄自尊大。」
說著,白了方成一眼,埋怨道:「小師兄,你對我們是素來頑皮慣的,原沒有什麼,如何對兩位才入師門的師兄、師姐也開起頑笑來?」
方成笑道:「人家拜也已經拜過了,你還好童思賴嗎?」
那青衣少女微嗔道:「你胡說什麼,夫人就在內面,當著新來的同門挨說幾句,你好意思嗎?」
方成道:「你放心,母親決不會為這個來說我。」
小桃把少女一看,只見她,頭挽一個麻姑髻,身穿青羅道服,腰上扎著一條鵝黃絲絛,窄窄身材,長瓜子臉兒,不假修飾天然淡雅,雖然二日略含威光,卻一臉道氣,忙道:「妹子和這位楊師兄初入師門,一切還望大師姐和小師兄照拂。」
顏秋華忙道:「師妹,你不必客氣,既然彼此都是同門,大家便是一家人,我們這位小師兄,向來是淘氣慣了的,別理他,快隨我進去吧。」
說著含笑前導,走進石門,兩人跟著進去一看,門內和適才所見丹房又自不同,四壁完全用淡紫色雲母粉堊成,朝東一排短窗都開著,一片曉色,已從窗外送進來。
窗前陳著一張白石小几,几上供著一瓶不知名的山花,西邊另有一門簾幕低垂著,南面壁上懸著一張短琴,和幾種不知名的古兵器,中間一張小小青玉案,旁置四五個青石坐具。
那顏秋華走西邊簾下,低聲道:「稟師母,楊師弟和小桃師妹已經來了。」
裡面答應一聲,門簾隨著一起,走出一個高髻雲鬟的紫衣道姑來,看著繼春、小桃笑道:「你二人來之不易,昨夜一場驚險也夠受了。一切來歷真人已經對我說過,公孫太公也曾傳語相告,所以我特向真人關說,將洞裡一段幻境免去。不過此舉厲害得失參半,不經過七情六慾的考驗,以後一遇魔障,靈臺便不易清淨,愛之轉以害之。何況你二人綺障未除,情根早種,以後習劍練法之外還須多修練清己之法才對。」
二人聞言,慌忙下拜,一面叩謝成全之德,一面又惶恐求教,雲麾夫人道:「能知戒懼便佳,既已入我門中,忙也不在一時,不過本門雖不禁男女雙修合參,在道心未定之前,仍以分開修煉為是。楊繼春可去山後潮音洞暫住,本門口訣先由成兒代傳,小桃可隨秋華便在這朝陽精舍修為,一切口訣由我親自傳授。」二人又連忙叩謝了,雲麾夫人說罷,隨令方成引繼春便去後山。
方成領命似欲有言,秋華連忙以目示意,雲麾夫人也自面色微沉,方成不敢再說什麼,攜著繼春,仍循甬道步步向下走去。
不一會,越過丹房和入洞所見石室,地勢愈下,漸漸聽見泉流有聲,忽然眼前一暗,甬道兩邊燈光已斷,水聲愈急,漸聞一種刺鼻的泥土氣息如行大隧之中。
只遠處略有微光,可辨路徑,足下更覺潮溼,兩邊壁上,也似時有苔蘚等物觸手,心中不由十分疑懼.但又不敢相問。
方成似有覺察,笑道:「楊師哥,這潮音洞是本門弟子一個煉魔坐關之所,雖然要比別的地方要苦得多,一切飲食起居,無異苦行僧道,而且那地方早晚寒熱各異,尋常修道人決不能安之若素。但一經修為成功,卻定力大異常人,事半而功倍。本門弟子除有過譴責,罰在洞中苦修而外,絕少有人奉派到此處修為,尤其是新入門弟子,更是從未有過,所以家母命小弟送師哥到此,實有不解,也許因為師哥出身富有,意欲稍為磨練亦未可知,一切還望忍耐必有成功之一日,以後每隔幾天,小弟必以查考功課.前來探視再為細談。」
繼春心下又是一驚,但是暗忖,此來原為學道,如何能畏縮怕苦,不由慨然道:「承蒙小師兄相告,小弟均願勇往直前,決不負小師兄期望。」
方成笑道:「但能發此宏願便行,我想家嚴家母不久也許會有後命的。」
說罷眼前又是一亮,再看時,前面已到出口,洞外卻是一片荒江,只見旭日初昇,江流奔放,氣象非常雄偉。
那洞卻在一片峭壁上,離開水面,才只丈餘,足下便是濤讕洶湧的大江,左右更無出路,水石衝擊,聲如奔雷,不禁心駭不已。
正欲相問起臥之所,方成已縮回洞內,轉向右側的一塊大石後面。連忙跟去一看,石後又有一斜坡自上而下,但幽暗異常,進去二三尺但連路徑也莫辨。
方成當前,手一指發出一道青濛濛光華,只見下面又是一個大洞,四面石骨嶙峋,寬廣也不過二三丈。左壁放著一塊六七尺大小的青石,石上堆著一堆亂草,和一條破被,石前放著一個蒲團。
石壁靠著後面堆著一大堆松柴,和一些釜鑊炊事用物,還有一堆甘薯山糧。此外便是一盞油燈,半小罐燈油,一副火鏈火石和碗筋盆桶等物,真和一個苦行僧潛修無異,又絕似一個乞丐所居。
方成笑道:「楊師兄看,這裡還住得下去嗎?」
繼春正色道:「小弟適才已經說過,無論如何艱苦,只是恩師所命決不敢違,豈有住不下去之理。如蒙肯以本門口訣相授,就此修為,固然感激不盡,即使恩師欲以此一試小弟有無定力,稍遲時日,再傳心法也無不可。」
方成笑道:「家嚴、家母適才已經當面責成小弟傳授師哥口訣,焉有再遲時日之理,不過在這裡修為委實不易,還望師哥留意。」
說罷傳了口訣,至道不繁不過數語,傳罷,便告辭而去。
楊繼春自方成走後,便將所傳服氣煉己之法,在蒲團上打坐起來,起初還不覺得什麼,時間稍久便覺腰腿痠痛,心猿意馬,無法按捺得住,加之一夜未睡精神未免不濟,肚裡也卻有些餓,便想站起來,先弄些吃的等飽了肚皮再說。
誰知兩腿痠麻,簡直無法起來,不得已先將兩腿伸直,半響方才能從蒲團上站起來。先摸著火鏈火石和紙煤,打出火來,將燈點上。又尋著一根繩子和水筒,走向外洞汲了一桶水,取過兩個甘薯洗淨,放在釜中生火煮著。費了好半會功夫,才勉強將甘薯煮熟。
可憐他,雖非錦衣玉食之家,但從出孃胎以來,何嘗有過一天自己做飯自己吃過,甘薯當飯,更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但因求道心切,胡亂吃過之後,滅燈又去打坐,仍是覺得八下里不合適。強下剋制自己,坐了半會,不但呼吸不能自然,更覺瞌睡異常。
一賭氣又下了蒲團,忍著兩腿痠麻,爬到大石上頹然倒下來,一扯那條破被,便自睡去。
等一覺醒來,耳畔只聽得大聲撻撻,彷彿萬里奔騰一般,猝然一驚,真不知身在何所。
再點上燈,走出外洞一看,天已又行入夜,外面風雨交加,四周一黑如墨,風聲,雨聲,和下面的水聲織成一片,比較昨夜冒雨山行更加可怖。
只是昨夜還有小桃在一處,壯膽多了,此刻卻是孤身一人,饒是近來迭經驚險也不禁為之膽怯。
回到內洞,試再向蒲團打坐,腿痠腰痛雖然略好,心神更難調攝。好容易才鎮靜下來.忽然聽得一陣呻吟之聲從洞後送來,不禁又是一驚。所喜燈尚未滅,連忙睜眼一看,只見洞中寂無一人,一切仍是日間光景,心疑耳朵聽錯,又重行垂簾調息。
不多時又聽見一聲呻吟,這一聲較前更為清楚,分明是一個人在忍受著什麼痛楚的聲音。
再睜眼一看,洞中仍無異狀,不禁越發毛骨悚然,在蒲團上再也坐不下去。連忙起來,擎著那盞油燈,在洞內四面搜尋了一會,才發覺那洞後的石壁,靠著右邊還有一個一人多高的石罅,只因堆著松柴,所以來時沒有看見。
連忙搬開松柴,擎燈一看,原來壁後還有一洞,較之自己所居更為探闊,只中間隔著好多鍾乳,看不見裡面有無病人。
半響,忽見鍾乳裡面一陣火光,呻吟之聲又起,不由心下更外疑懼,便將燈盞交給左手,右手拔出佩劍,轉入壁後,直向鍾乳之間走去。
只見鍾乳後面空無一物,只放一塊二尺方圓的白石,石上趺坐著一個白色道裝少年,二目垂簾,似乎入定已久。
方欲近前相問,是否同門師兄在此修為,驀然忽見那少年身邊飛起一片火光,將一個人整包在裡面,燒得周身通紅,簡直像一塊火炭一樣,那呻吟之聲隨之又起。
繼春一見不禁駭然道:「你是何人,為何在這裡用火自焚起來,我能救你嗎?」
一聲才罷,火光忽然全隱,那少年似有喜色,睜開二目道:「你是何人,為何到此,能見告嗎?」
「我乃雲麾真人新收弟子楊繼春,因奉師母之命來此修為,你是何人也能告訴我嗎?」
那少年略一抬頭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師弟了。我名李鈺,雲麾夫人李仙子便是我的姑母。我原為師尊掌門弟子,只因姑母出身旁門,我最初所習也非正教,以致無意中做了一件錯事,致被師尊罰在此地坐關,每日子午二時,均受心火焚身之苦,算來已經半甲子了。適才奉師弟見問,能否救我,這話當真嗎?」
繼春道:「照這樣一說,你是我的大師兄了,適才所云,原出肺腑,焉有不真之理。不過小弟初入師門,毫無法力,大師兄要我如何救法,過去又犯何大錯,能先告訴我嗎?」
李鈺嘆息道:「我所做的錯事本難啟齒。不過當初被罰來此,師尊原曾說過,如果真心悔悟,三十年後,自有人來此助我出困,否則到時必然肉身化為飛灰,另行轉劫。如今師弟既來,出困或有一線之望,敢不直言奉告。」
說著又看了繼春一眼道:「師弟來此曾見過顏秋華師姐嗎?」
繼春道:「今晨已經見過,難道師兄此事與大師姐有關嗎?」
李鈺赧然道:「說起此事,不特令我慚愧,迄今更令我無以對顏師姐呢。」
原來雲麾夫人姓李名霜娥,道號寒魄仙子,原是旁門中有名散仙。那李鈺乃系李仙子胞侄,自幼即隨姑母學道。人本極其篤實。
自李仙子嫁給雲麾真人以後,又從雲麾真人學道,一向頗為真人夫婦寵愛,以故擢為掌門弟子。
那胡秋華,本一孤女,誤落匪人之手,幾乎墮入火坑,幸而被雲麾夫人相救,收為女弟子。真人門下本不忌婚嫁,自秋華入門之後,李鈺頗涉遐想。一俟秋華劍術小成,出山行道,兩人必在一起,都以為是一對成仙眷屬。
但秋華為人,外圓內方,誓以童貞入道,力爭上流,雖然情好甚篤,但防閒甚力,一涉私情從不假以詞色。其實李鈺衷心也絕少塵念,只不過一念情痴,希望仙山歲月,長相廝守而已。
無如一入情關便難自己,愛之愈甚,愈形之於外。因之秋華對之,更加疏遠,無如一個避之愈力,一個思之更切,兩下漸漸入了魔障。
雲麾真人夫婦門下弟子本多,但自天山煉魔之後,大半轉劫,封洞以後自己足跡久絕塵寰,但為了採藥煉丹,有時不得不令弟子外出。
李鈺、秋華因功力較高,又為男女弟子之首,以致在山外時間較多。秋華雖然力避同行,李鈺則必託故相尋,以慰相思。
如此已非一日,秋華心雖不願,但不知如何,見面以後,又不忍過於拒絕,終必在名山勝地流連些時,才一同回山。
那一次,秋華因奉雲麾真人之命,前往海南島五指山採取千年續斷,煉製一種接骨生肌靈丹。
卻好李鈺也奉真人之命有南海採珠之行,卻好同路。去時,兩人把劍光連在一處,飛行極速,並未耽擱。到了南海,各自分頭做事。
李鈺因時近中秋,存心想和秋華一賞海上秋月之勝。匆匆採好珠又趕到五指山去。因秋華曾經說過,那株千年續斷,產在山陰一處斷崖下面,所以不假思索,一直趕去。
誰知才到崖下,便見兩紅一青,三道劍光鬥得正烈。一看那道青光正是本門家數,心中已是著慌,再一細看,分明是秋華的太陰寒魄劍。
那兩道紅光看看已佔上風,忙將自己的劍光一催,身劍合一,閃電也似的飛馳過去,一剎那間便已到了斷崖下面。
只見秋華一手催劍,一手提著那株續斷,口中似在爭論。對面卻站著兩人,為首一人,赤面微須,一身沉香色道服,相貌頗為兇惡。後面一個二十來歲的紅衣少婦卻妖豔異常,心料必是妖邪一類。
他立即現身縱劍相助,一面高聲道:「秋華師妹不要驚慌,我來助你。」
誰知那赤面道人,原系南海著名妖人飛天神魔向三連,那少婦乃是桃花島赤身教主洪昆的寵姬桃花三娘子褚玉英。
這一對淫魔本在海上無心相遇,打算相攜覓地淫樂。向三連一見秋華天生麗質,心中不捨,卻礙著褚玉英在旁,不好公然下手。不想褚玉英也看中那株仙藥,打算奪取,因此兩下鬥將起來。
如論功力,二人本非秋華之敵,只因秋華奉師命,在封洞期內不得在外樹敵,所以只守不攻。
一面說明那株千年續斷,早被自己發現,行法封藏已經多年,並非無主之物,打算如能說服,使對方知難而退固佳,不然便使稍知厲害,然後出其不意遁去,以免無味糾纏。
一見李鈺趕來助戰,已與己童相左,誰知李鈺一見心上人被困,已不是意思,再聽那飛天神魔向三連出語汙穢,更怒從心起,不管好歹,一面把那柄銀河劍發揮全力,像一道銀虹也似的捲上去,猶恐一擊不成,又把師門至寶,乾天紫焰神雷取了一粒,暗向二敵打去。
這一來劍寶齊發,那向三連也是惡貫滿盈,死在臨頭尚不自知,起初雖見李鈺銀河劍光有異尋常,也略存戒心,但意念中,仍在偷看秋華,打算承其不備,連人帶劍攝走。想不到那劍光來勢太猛,已難招架。
更做夢也想不到那紫焰神雷,出手只豆一粒,暗紫色光華,並不出奇,一到面前,威力之大竟不可思議,連想逃的功夫都來不及,一具肉身便被震碎,劫後元神,方化一點碧光打算逃走,被李鈺銀河劍裹著一絞,立刻形神俱滅,只勝一縷殘魂逃去。
那站在一旁的桃花三娘子,也出其不意,被雷屑將一副宜喜宜嗔的俏臉炸了個滿臉開花,顴骨、額角、鼻子、腮上,一連受了四五處傷,一見勢頭不對,連忙縱劍逃去。
李鈺殺得性起,一縱劍光又欲追去。秋華忙嬌喝道:「你已闖下了殺身大禍,還不住手,真打算嘔死我嗎?」
李鈺聞言不禁吃了一大嚇道:「我闖下了什麼大禍?你對這些下三溢的妖人還有什麼顧惜?他對你這樣穢言侮辱,不殺他還等什麼?」
秋華冷笑一聲道:「你把人殺了,知道他是誰嗎?」
李鈺道:「這等下流妖人,還得要問,你只看他那副嘴臉,會有什麼好人,難道我還殺錯了不成?」
秋華嘆息了一聲道:「你知道什麼,那個男妖人姓向叫三連,他雖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妖人,他的妻子卻是小南極鞭容島主餘夜珠。餘仙子不但是潔身自好的端人而且和我們的師母是同門師姐妹。她和向三連雖系善惡趨舍不同,反目已經好多年,但餘仙子決以絕大願力使丈夫悔悟改邪歸正,並願自積三十萬外功為丈夫贖罪。
「兩人平日煉有心神相通之寶,一遇向三連為敵所逼,立刻趕來解圍,所以向三連能數逃大劫也就在此。你這一下將他殺死,不但返魂無術,便連轉劫都難,餘仙子能輕易饒你嗎?
「那女妖桃花三娘子褚玉英乃赤身教主洪昆的寵姬,平生把一副花容媚骨,視為舉世無雙,老怪也愛如生命,你這一下雖未將她殺死,但師尊的乾天紫焰神雷,系採五雷精英和南極磁石煉成,不但威力極大,而且一經受傷永難復原。
「她這一回去,赤身教主立刻趕來。一日之間,你便樹下兩個極難惹的強敵,便此刻能趕回去師尊也不譴責,我看你今後如何能逃過這兩大強敵。」
說罷不禁雙蛾深鎖,愁容滿面,李鈺聽罷不禁也呆了半響,慨然道:「此事實我一時荒唐所致,不過事已如此,決無連累師妹和師尊之理.小弟此番奉命採珠事已畢,就請師妹先行帶回去,代向師尊、師母請罪。我願以一身擋之,那怕形神俱滅,亦所甘心。」
說罷掏出一把珠子,遞向秋華手中道:「小弟無狀,有累師妹,此番如能從二敵手中僥倖逃出元神,還望師妹稟明師尊接引轉劫。」
秋華搖頭道:「李師哥,我知道,你一切無非是為了我,以致才闖出這種大禍來。只因你太不顧利害,我才埋怨幾句。如今大錯已成,豈有讓師哥獨負艱鉅之理,現在只有你我兩人合力抵禦,或有萬一之想,幸而能逃過這插劫數大家都好,萬一不幸,我們也只有兩人死在一處了。」
說罷瑩然欲泣,悽楚不已。
李鈺向她看了一眼道:「師妹,你只有此數語,我便形神俱滅也值得了。不過餘仙子如來或可理喻,那赤身教主洪昆,卻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魔頭,設有意外.我便粉身碎骨也難贖罪,師妹還以先行回山為是。」
秋華把頭連搖只不肯去,倏聞南方天際.一陣強烈破空之聲自遠而至,連忙開啟藥囊,先將那株千年續斷行法縮小收好,一面向李鈺道:「師哥,敵人來了,還不快加準備?」
話猶未了,只見一點青白色寒光自崖上一閃而下,一個女子口音哭道:「是誰膽敢下此毒手,你須還我丈夫的命來。」
接著眼前現出一個白衣道裝少女,滿臉淚痕,看著兩人怒氣衝衝道:「是你兩個將我丈夫殺死的嗎?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下此毒手是何道理?」
李鈺先向餘夜珠行了一禮,慨然道:「餘師叔在上,弟子李鈺,原系雲麾真人門下,適才實不知那妖人竟是師叔丈夫,以致下手稍快。後由師妹顏秋華說起,才知師門淵源。不過我師妹顏秋華在此採藥,並無冒犯之處,他竟口出穢語公然調戲,且有威逼之意。弟子因見同門被辱,又不知底蘊,以為如此行徑必是萬惡妖人,所以才下手除去。
「此事系弟子一人所為,實與師妹無涉,素聞師叔正直無私,還請原宥。如若不然,弟子亦願領受誅戮,但求放我師妹回去,稟明家師,師母再向師叔謝罪。」
說罷屹然而立,兩睛看著來人,那餘夜珠聞言不禁一呆。
再向地下那一團被雷火燒焦的殘骸和那柄斷劍一看,不由又滿面慘痛把牙一咬大喝道:「原來你兩人竟是李霜娥門下,那我就先殺了你兩人,再尋他夫婦去算賬,也不為過份。」
說罷一拍腰下劍囊,飛起一道青白色光華向二人當頭罩下。李鈺並不還手,只冷笑一聲,瞑目等死。
秋華忙將自己劍光飛起敵住了,一面高聲道:「師叔請暫停手,弟子有下情容稟。」
餘夜珠一股悲憤之色大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跟你這賊人有殺夫之仇,還有什麼話說。」
說罷,不由分說,又催劍光逼上來,李鈺本想自己一死以了這場公案,一見餘夜珠不依不休,連話都不容說,又見秋華已將寶劍飛出,不由也怒道:「師叔,弟子不過因為師叔平日為人端正,不願累及師妹,所以自甘引頸受戮。如以天理人情來說,難道只准向三連無惡不作,旁人連還手都不許嗎?再說,今日之事,是向三連先偕妖婦桃花三娘子褚玉英向秋華師妹動手,並加穢語調戲,才逼得弟子不得不上前相助。師叔對於向三連既不能勸其向善,又不能阻止其與妖人打成一片四出害人,出事以後,更不問情由向弟子等尋仇,天下有這等道理嗎?」
說罷一抬手銀河劍也自出手,秋華忙又道:「李師哥,我們不得再向餘師叔無禮,我還有要緊的話,要向師叔說明呢。」
說罷又向餘夜珠道:「師叔,目前我們兩人不但開罪師叔,而且因此李師哥已將桃花三娘子容貌毀去,預料少時赤身老怪必來,我二人已拼同死了此一段公案。但那老怪向來絕無是非可言,如見師叔至此,必生別的枝節,豈不令我二人於心更加難安。以我看來,向三連雖適才被李師兄神雷震斃,元神又為仙劍所戮,似已有一些殘魂逃將回去。
「如果能予收起,公孫師叔素擅道家聚魂全魄之法,返生雖已無望,由他老人家聚煉之後,或可轉劫。師叔如能暫時不與我等計較,一俟此間事了,弟子必叩請公孫師叔為力。即使李師哥有什麼開罪之處,也不妨請家師與師母處罰。如必欲在此相拼,赤身老怪一來,弟子等就無暇兼顧了。」
夜珠一聽,猛然想起公孫壽昌確有全魄之法,不禁如夢初醒,因為向三連的殘魂剩魄已被收在身邊,尚有一線生機,便把牙一咬道:「如此也好,我便到岷山去向你們的師長說話,不怕你兩個飛上天去。」
說罷一收劍光,用所煉寒魄冰光,連向三連殘屍碎骨一齊攝走。一轉瞬間,那道青白光華在雲中連掣,便自不見。李鈺不禁喘了一口氣收劍道:「餘師叔既被打發走了,只剩下那老怪,我們毫無顧忌就不妨一拼了。」
秋華也收回寶劍又把雙眉皺起道:「你當餘師叔一走單那老怪就可力敵嗎?須知赤身老怪已成不死之身,與阿修羅王一南一北,都是天生的魔頭,即使各位師長也不敢輕敵,何況你我這點微末道行。所好這次出來,師母因憐我魔劫太重,曾經將她一件護身之寶寒魄冰光幛賜我,如實無法,或可保得你我二人元神回去亦可未知。」
說罷,一雙妙目看著李鈺道;「少時如果老怪一來,師哥千萬不要離開我,否則一難兼顧,那就不堪設想了。不過小妹修為非易,還望師哥守定心神,不要自誤誤人才好。」
說著,玉頰微紅,眼中不由流出淚來。李鈺見狀大為不解,不由惶急道:「師妹這話我實在不解,小弟雖然不肖,還頗知自愛,如何會自誤誤人。難道今日之事,師尊對師妹已有預告嗎?」
秋華不由又嗔道:「這個我不許你問,不過你果真能自愛便彼此都好了。」
說著又流淚不已,把頭低了下去。李鈺正在惶惑,猛見西南角上又來了一片紅雲,轉眼便似晚霞一般,佈滿天空,映得四山皆成一片赤色。
倏然眼前忽發奇亮,從半空中,落下三對一絲不掛的少年男女,每人手中各執一件樂器,在二人面前站定,一言不發,各將所執樂器一齊奏起。只聽得一陣靡摩之音,非常悅耳。
半響之後,只聽得兩人神魂搖盪,都覺得有些四肢無力,春意盎然。
秋華叫聲不好,忙將劍光放出,向那六人掃去,一面大叫道:「李師哥,這是妖人六律迷魂邪法,還不快將你那劍光放出,再遲就不堪設想了。」
李鈺聞言,也陡然驚覺,忙將銀河劍放出也向那六人掃去。雙劍合璧一掃之後,樂聲頓止,陡見那六人就地一滾,各將樂器拋去,分作三對擁抱而舞起來。
那劍光掃去,立分為二,化作六對,仍然相抱,繞著二人旋轉而舞。瞬息之間,所拋樂器,自然作聲,隨著舞步,應節成曲,愈加冶蕩,六對男女舞態也更入妙。
李鈺不由大怒連忙取出一粒神雷,大喝道:「無恥妖人敢來戲我!」
倏的更向六對男女打去,只聽得轟然一聲大震,那六對男女和樂器都不知去向,接著一陣哈哈大笑道:「怪道我那桃花三娘子吃了你們大虧,原來用的竟是雲麾老鬼的乾天紫焰神雷,你們倚仗有這一點小頑藝,便敢和我作對嗎?」
二人再抬頭一看,只見斷崖下面,站著一個赤身少年,也是一絲不掛,只渾身皮肉非常白膩,面目也異常俊美,一頭長髮,一直披到股際,右手揮著一柄塵尾,左手握著一條半紅半白的長巾向兩人笑道:「看你二人所用寶劍,想是雲麾老鬼和李霜娥賤人的門下了。我赤身教下,向來和岷山一派素無往來,為何一見面,便將我那桃花三娘子花容毀去。
「如以你兩個無名後輩而論,我本來不值與較,不過,如不稍加懲罰,不但桃花三娘子其恨難消,即使外人也道我怕雲麾老鬼。
「但是以你二人資質而論,都確有可取之處,如肯就此入我門下,適才之事便可一筆勾銷。即使桃花三娘子有什麼話說,我也可以代你二人做主,否則那便難說了。」
李鈺大喝道:「無恥魔頭,你也不自己看看,這樣赤身露體成何體統,還敢說出此等狂言,豈非做夢。」
說罷,立將銀河劍飛出掃去。秋華先見三對裸體男女本已羞得無地自容,現在又見一個赤身男子斜著眼睛向自己看著,不由由羞轉怒,也將劍光飛出。
一青一白兩道劍光齊向來人掃去,誰知那劍光掃在赤身教主身上,那人便似虛影一般,分明已經掃成三段,劍光過處,其身複合,一無損傷。
赤身教主哈哈大笑道:「你這孩子,真是井底之蛙,什麼道理也不懂得。我來問你,天地生我原來有衣服嗎?我們的老祖宗,在渾沌初開的時候有衣服嗎?我正因為要返本歸原,還到太古時候和天地父母生我時候的樣兒.才創立這赤身教,你這孩子未聞大道,為何出口傷人。」
說著一擲左手兩條長巾道:「也罷,既你二人如此倔強,也用不著我行別法,只你二人能夠衝破我這鴛鴦和合陣,不妨各自回去,我也不再尋你們。如若無法衝出我這兩條南海蜃氣所化長巾,那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自行投到,歸我門下,一條便是自將真元消耗到死為止,等你二人到了彼時,我再前來收取生魂。」
說罷,那兩條長巾絞在一處,立化一片彩霞向兩人罩下。秋華見狀不禁嚇得花容失色,右手一指,飛起一團青白色光華,立將兩人護住。轉眼便見到一團彩霞在青白光幢外面佈滿,山川景物一點也看不清楚。
只聽那赤身教主哈哈大笑道:「你二人只要沾著我一點蜃氣,便夠消受的,打算用李霜娥的寒魄冰光幛護身那是妄想。」
說罷便寂然,半響之後,兩人都竟百脈如沸,再也無法自持,入了幻境,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猛聽耳畔有人道:「可憐可憐,如果我再遲來一步,那就全完了。」
兩人如夢初覺,再睜眼一看,寒魄冰光幛忒自未撤,彼此都赤身睡在一片草地上,秋華不禁嚶嚶啜泣,李鈺更覺無地容身,只說得一聲:」師妹保重,我真百身莫贖了。」
便放出銀河劍打算用自己劍光兵解,猛又聽見外面有人喝道:「此係你二人前生不可避免的夙孽,便連我也無法逆天行事,如何又這等痴頑起來,那不又種來生因果嗎?」
一聲喝罷,彷彿春雷震耳,劍光立即飛回囊中。兩人大悟,忙將衣服穿好,撤去寶障。再看時,只見崖下遠遠的站著一個三尺來高的矮老頭兒,正是師叔公孫壽昌,不由羞愧萬分,尤其秋華,竟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公孫壽昌笑道:「你兩個休得難受,今日之事原是前定魔劫,不經過這一場劫數,你二人怎得合籍雙修,如今天仙雖然無望,但天荒地老,永遠作一對神仙眷屬,不也夠消受的嗎?那赤身教主的妖陣已被我太清神火燒去,洪昆那廝,也吃我用話將走,還不趁此回去更待何時。我為你兩人已經破例出山,對那向三連一段公案還須我大費手腳,千萬不能再耽誤了。」
說罷又笑道:「那餘夜珠我知道,向來也是一個實心眼兒,時間一遲,難免又生枝節,也罷,我索性再攜帶你兩個一程吧,誰教我這師叔太好說話呢?」
說著解下腰間革囊,飛出一蓬青濛濛光華將兩人罩定,向囊中一吸,兩人身不由己,都被吸入囊中。
李鈺方想這一點小小革囊,如何能容得兩個大活人,而且也必氣悶異常。誰知一到囊中卻別有天地,入眼只見四圍山色,青蔥入畫,一片斜陽正照在芳草地上,萬樹桃花,落英繽粉,彷彿飄了半天紅雨,入耳處處鶯啼燕語,竟如武陵人誤入桃源光景。
再掉頭一看,秋華正斜躺著身子,倚在一株碧桃花下,淚痕狼藉,掩面悲啼未已,連忙上前一步道:「師妹,請恕方才小弟竟為妖術所乘,致誤師妹仙業,雖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不過此心惟天可表,如蒙見宥,小弟情願設法補過,那怕踏遍十洲三島,也要尋取靈藥,俾使師妹永駐芳華,壽與天齊,以圖報於萬一。」
秋華倏然把手一放冷笑道:「方才的事,雖然公孫師叔已經說過,孽由前定,你我必須經過這場魔劫。但是妖人由人興,你如果不趕來纏我,也許不至鑄此大錯。我知此事,你雖口口聲聲對我不起,一聞公孫師叔之語,未嘗不正如心願。不過,你想損人利己,自己不上進,還把別人拖下水,那是夢想。此番回山,不管師尊、師母如何處置,我必自兵解,轉劫重修,決不使你稱心如願。」
李鈺慌急道:「師妹,你話冤殺我了,我縱使不才,何致如此卑鄙無恥。小弟本擬向師尊請罪之後,再行兵解,既如此說,就只有在這個時候以一死自明瞭。」
說罷,身子一搖,銀河劍一起直向自己頸上一繞,人頭便自落地,秋華見狀,不禁撫屍大哭道:「李師哥,我只不過一句話,你如何這等痴法。此番下山,師母原曾說過,我因和師哥夙具情孽,天仙決難有望。並且說,經過此番魔劫,當有後命。只等一甲子後,再能歷過那場仙凡浩劫,便可一同選一名山合籍雙修,你這一自行兵解,教我如何能對得起你呢?」
正在傷心之際,猛聽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你兩個娃兒怎麼不安本分,在我袋裡乾坤裡面,又這樣胡鬧起來,你放心,在我這頑囊裡面他死不了,都有我呢!」
說猶末完,只聽輕雷微震,哪裡有什麼夕陽芳草槐花流水,自己身子原來卻在一間精舍當中。
珠簾高卷,青煙微嫋,正是晝長人靜時候。所居頗似一角江樓,檻外遠山如畫,雲帆可數,天風琅琅,夾以水聲琴韻,不禁胸襟為之一爽。
再細看時,李鈺穿著一件黃麻道服,正在南窗之下彈著琴,丰神衝夷,意態泰然,又是一番情景。
不由心中大詫,忙叫道:」李師哥,方才你不是已經兵解了?為何卻又在此間彈琴,那全都是公孫師叔設的幻相嗎?」
李鈺聞聲,驀然琴聲一歇,站起來道:「師妹,我也記得彷彿萬分對不過你又復無以自明,所以自行兵解,又似聞得師妹哭聲,猛覺神智一糊塗,怎麼又到此地來了?」
「難道適才所遭,真是幻境嗎?」
秋華聽了想起方才經過不禁玉頰又是一紅,自知仍在公孫壽昌袋裡乾坤之中,一舉一動,師叔無微不明,連忙嗔道:「都是你要尋死覓活的,害得我又被公孫師叔數說了一番。如今我倆在他老人家袋裡乾坤之中,據公孫師叔口氣,餘師叔恐怕已經尋到師尊、師母面前去了。還不趕快自己收攝心神,預備應付未來難關,只問這些沒要緊的事做什麼?」
話才說完.又聽公孫壽昌道:「到底還是秋華聰明,事情已經過去,你只問那些沒要緊的事有何用處。你兩個還是打點打點對付餘夜珠的事才是正理。」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李鈺才知適才種種,公孫壽昌都已知道,忙又跪下默禱了一番,請求師叔庇佑。又聽得公孫壽昌笑罵道:「你這孩子怎的這樣沒出息,秋華真比你強多了。大丈夫要敢作敢當,一切都有我呢。你兩個只實話實說決無妨礙,便有虧吃也有限,知道嗎?」
說罷便歸寂然,兩人心中略放,便就室中各自入定不再交談,半響之後,忽又聽見公孫壽昌道:「餘道友,我這懶人去得稍遲,他兩個已經都為洪昆老怪蜃氣所中遭了魔劫,全都壞了道基。最可憐的是秋華這孩子因為天仙無望忿不欲生。那李鈺也因無以對秋華兩次兵解均被我解救下來。
「這事情以情理來說,如果向三連不偕妖婦上前奪寶調戲,李鈺決不至妄自動手,如不動手則向三連固不至自取滅亡。李鈺、秋華這兩個孩子也不會把屢世修為壞於一旦,更樹下洪昆這個強敵,你請想一想這筆賬到底如何演算法才對呢?」
說罷又聽餘夜珠哭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那丈夫罪有應得,不怪這兩個小畜生了。那麼你方才說的話又想不算麼?」
接著公孫壽昌冷笑道:「我自有生以來,幾時話說了不算,方才我的話不是說得很明白嗎?如果其曲全在他兩個身上,又竟逃出洪昆魔掌,我必請師兄重責,並將尊夫殘魂代煉復原,令其轉劫。如今其曲既不在兩個孩子身上,而且他們又因此壞了道基,向三連已死免究,已是客氣,叫我如何能再委屈自己的孩子呢?」
二人聽罷,知道公孫壽昌在幫著自己和餘夜珠爭論,心中稍慰。又聽師母道:「這兩個孩子其實可憐得很。就事論事,李鈺雖然孟浪一點,但是,師妹你平心而論,他看見同門師妹被辱能夠不拔刀相助的嗎?再說,向三連自從入了魔道以後,他所作所為你也應該知道,假使今天李鈺不去,秋華這孩子遭了他毒手,我夫婦能不去尋他算賬嗎?
「果真他死於我夫婦之手,你又待如何呢?而且他自入了魔道之後,所造淫殺之孽何止千百,這些無辜罹難的人又到哪裡去申訴。你試再細想一想,如果他確無取死之道,我便將兩孩子獻上,聽你誅戮報仇如何?」
說罷餘夜珠似乎半響不語,驀然道:「如以情理而論,誠如你兩人所說,不過在我來說,難道殺夫之仇不報,就這樣算了不成,我也想請賢伉儷和公孫道友還我一個明白來。」
忽又聽見雲麾真人笑道:「殺夫之仇自然不能不報,不過假使尊夫因此轉禍得福,歷劫償完淫殺之孽,便能轉歸正道,是算恩還是算仇呢?」
餘夜珠亢聲道:「如果拙夫真能因此償清夙孽,轉入正道,那我是求之不得,還有什麼冤仇可言。不過適才公孫道友已經明白拒絕,你看還有什麼法想呢?」
接著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餘道友,果真你能對兩個孩子高抬貴手,肯將這段公案作個合理了斷,我這懶人也說不得辛苦三晝夜將尊夫殘魂煉好,並且敢保將他附在殘魂上的本命神魔除去,令他轉劫以後不昧本來,你意如何?」
餘夜珠聞言,似不甚相通道:「他那本命神魔還附在殘魂剩魄上面嗎?」
公孫壽昌道:「那如音如隨的魔鬼,豈但附在他身上,並且因你一念偏念,恨火所至,已經進入了你的紫府玄關了,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餘夜珠似乎吃了一驚道:「公孫道友,這話是真的嗎?這便如何是好呢?」
接著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我生平從未對人說過假話,又何必對餘道友加以恫嚇呢。你如果不能設法將這個陰魔除去,縱使夙根再厚,修持再好,終必被陰魔纏擾以至墮落,尊夫向三連不就是一個很好前例嗎?他在未墮魔劫以前,雖非完人,卻也是一個自了漢的修士,一經墮入魔道,便每況愈下,終至倒行逆施,又豈是道友始終之所能及呢?」
餘夜珠聞言似頗畏懼,聲帶惶急道:「話經道友一提,我也自覺頗有異樣感覺,這便如何是好呢?」
語畢,又聞雲麾夫人道:「賢妹不必驚慌,此事外子已經為小徒等推算過,已有安排。為賢妹計,最好擇一善地,從此閉關潛修以極大忍耐與定力,先行煉去本身陰魔,然後出山積完前此所發宏願三十萬外功,再行重修大乘,這是一條平坦大路。
「但有幾節難處,第一、必須摒除一切雜念,才能坐關,否則轉易為陰魔所乘,稍一不慎便不堪設想。第二、是在坐關期間,尊夫轉劫之事便無法兼顧,那必在本身陰魔完全煉化之後,才能出外尋訪,為期至少也須半甲子以上。
「在這期間,賢妹對他是否可以不聞不問,聽其自然。第三、修道人最重因果,賢妹和尊夫已有幾生都是情節牽孽繞,在成道以前,無論如何必須將這場因果作個了斷,賢妹在這時候,也必須有個打算。」
雲麾夫人說罷之後,似乎微聞餘夜珠嘆息了一聲,又悽然道:「舍此以外還有什麼兩全法子嗎?我現在方寸已亂,一切惟有望師姐賢伉儷和公孫道友為我代籌了。」
說罷,又微聞啜泣之聲,兩人聽罷,知道餘夜珠已由問罪轉為乞憐,一想她的身世與所遭,也覺可憐。
猛又聽雲麾夫人道:「兩全的法子雖有,也確非易事,那只有先由公孫師兄將尊夫神魔代為煉去,賢妹也在此時兵解,附體陰魔由他一同煉化,兩人同時轉劫,來生在未曾入道前,先將孽債償完全,再行修為或可較易,即使天仙無望,也不難復證散仙,作一對神仙眷屬。
「不過向三連為了清償孽債,不得不轉女胎,賢妹反而要現男身了。
你如願走這條路,愚夫婦必當到時接引,令你二人不昧本來,雖然聚首之期也必在三數十年以後,不過一經入道,恢復今生道力,但可一同出山修積那三十萬外功,以償夙願。
雖修為期間也不免艱險叢生,成就也不太大,至多不過如愚夫婦現在的光景,你意如何呢?」
隨聞餘夜珠哭道:「師姐和公孫道友如能如此成全,我感激不盡,今生已矣,來生尚懇收入門牆,得在弟子之列於願已足矣。」
李鈺、秋華兩人正在聽得入神,猛聽公孫壽昌大笑道:「你餘師叔已經大澈大悟,你兩個還不乘此出來拜見,即便了結這一場冤孽,更待何時?」
說罷只見一道青光穿簾而入,所有屋宇陳設全歸烏有,只覺身子暴縮,被那道青光卷著向上升,一轉眼便落在地上。
再細看時,已在師尊丹房之中,師尊、師母和公孫壽昌都在丹房裡,那餘夜珠也淚痕狼藉站在一旁。兩人連忙伏地請罪。
倏見雲麾真人雙目一揚,沉著臉色道:「此番魔劫雖由前定,但如李鈺稍加鎮定,不犯貪愛嗔痴四戒,究竟要好得多,無論如何說法,你總難辭其咎。本應就此迫還劍寶,逐出門牆,姑念除一念情痴之外,尚無重大不是,著先打四十蟒鞭,再去後山潮音洞,潛修半甲子,直至餘師叔夫婦轉劫入門,化除冤孽為止。
在此期間,每日子午二時罰受心火焚身之苦,不許行法規避。到時必須由余師叔夫婦親口允許,解去這重冤孽,方許出困。」
繼春聽見李鈺說到這裡,才知自己竟是餘夜珠轉劫,那小桃必系向三連無疑,立即說道:「小弟俗人,久昧前因,如此說來,我想必就是餘夜珠的轉生了,那向三連也許就是小桃師姐。想我夫婦無端造因,自己歷劫無妨,又竟累大師兄在此受罪三十年,實屬於心難安。現在小弟既已歷劫歸來,又復得男身,歸入師尊門下,可謂因禍得福,但是對師兄這場冤孽如何解法才對呢?」
李鈺悽然道:「我雖在此潛修三十年,日受心火焚身之苦,只有功力日高,並無災害,只覺昔日所為,未免荒唐,實屬罪有應得,不過三十年來舊夢猶新,未免太無顏對秋華師姐了。你如願解此結,還望代求小桃師妹,只她一言,我便立時出困。如能央求小桃師妹,代邀秋華師姐同來,四人當面說明,我更感激之至。」
說罷,心火又盛,李鈺全身,已經燒成一個紅人,好像一塊火炭一樣,雙眸緊閉,呻吟不已。繼春不禁側然道:「如須小桃姐一言,小弟自問她決無推卻之理。但是小弟初來,新奉師命來此修為,一切情形不熟悉,她又隨秋華師姐,一同伺候師母,一時如何來呢?」
一語未畢,只見青白光華一閃,秋華、小桃已經相攜著站在面前,小桃首先向李鈺為禮道:「小妹前身多行不義,以致天公假手師兄加以誅戮,實屬罪有應得。乾天紫焰神雷一至,正是我的剝復之機,如今想來不但師兄於我無憾,亦且感激之不暇。適承師母以冰魄神光相照始悟前因,除已向大師姐謝過,特稟明師尊、師母兩位尊長來此化解冤結。以前夙孽,自願自此一筆勾銷,還望大師兄不念舊惡,予以維護。」
說罷一扯繼春,兩人一同拜將下去,一語未畢,倏見李鈺面前光華一閃,全身火光便自不見,隨即站起身來,也和秋華一同答禮。
四人相對拜罷,均各悲喜交集,李鈺把秋華一看,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只覺得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相對無言半響。
還是秋華先道:「我適奉各位尊長之命,說玉龍潭衛道大會已經在即,到時我們四人均須前往,著楊師弟和小桃師妹,立即前往師尊丹房,先行恢復前身法力,並命我和小師兄分別傳授本門心法,以便如期與會,對大師兄雖未明言,以我看來似有較重新命。而且公孫師叔也來了,好象正和師尊在商酌著一件什麼大事,說不定又與我等有關,便請就此去吧。」
說罷,便促各人起身。李鈺細看秋華,半甲子不見,仍是舊日風華,雖然道氣盎然,一見自己出困,似亦頗形愉快,心中更覺大慰,忙道:「師尊、師母始終成全,我固三十年來,一日未敢或忘,公孫師叔對我們更是一再維護,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今日正該我們四人一同去向他老人家叩謝才對。」
小桃、繼春也說:「這樣才是正理。」
說罷,秋華仍用寒魄冰光裹了四人一同出洞向丹房而去。才到那石室外面便聽見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今天是我近一甲子來,最痛快的一天。以向三連那等久淪魔道的人,居然轉劫不昧本來,受盡千辛萬苦償完一切淫孽,入我門中,已是可貴而難能。
「更因片言而化除數生冤怨纏擾,非具大智慧,怎能如此。足證本性一復即見光明,陰魔只能惑人於一時,決無萬劫不復之理。」
接著大聲道:」你四個快進來吧,我這老漢雖然費了好多手腳,卻成全了兩對神仙眷屬,這太痛快了。」
四人聞言,由李鈺領先一齊走進丹房一看,見上首坐著雲麾真人,下首坐著公孫壽昌,雲麾夫人也拿著一封簡帖在一旁看著,連忙一齊拜伏在地,叩謝三人成全之德。公孫壽昌笑道:「起來,起來,都起來!你們本身魔劫雖然已過,從此兩雙四好,永為同門,共參仙業,足為我岷山一派留一佳話,也不負我費這一番手腳。
「但是群仙在劫即將臨屆,你們師父、師母和我,都已接到武當派仙俠掌門人柳不疑等飛劍傳書邀請,定於本年中秋在川邊玉龍潭,舉行祛魔大會。
「這一次所邀甚廣,不但中土釋道兩門各派宗主,均在被邀請之內,便十洲三島,西方諸教主也都一一邀約,並且在簡帖中說明,各派得力弟子亦均請一律隨同師長前往,以便會後差遣。
「本門弟子,你四人均在隨師赴會之內,李鈺更須事前赴各地召集同門,聽候挑選囑咐,以便應付未來劫運。所以你等前生冤怨一經化解,你師父立命秋華傳喚來此,以便先將繼春、小桃兩人法力恢復,免致將來一膺重任不克負荷。」
說罷又向雲麾真人夫婦道:「這幾個孩子資質心地都不錯,尤其是李鈺這一對將來足可為我岷山一派光大門戶,和武當派下的諸葛釗,南海禪宗的心印,都是各派後起之秀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是釋道兩門,光大昌盛的朕兆,師兄還要須多培植才對。」
雲麾真人笑道:「要說諸葛釗,和李鈺比起來也不相上下,那心印禪功定力已臻上乘,便劍術和降魔諸法也到了爐火純青境界,他們如何能比。」
說罷手挽靈訣,猛向繼春頭頂上一擊,繼春倏覺渾身一涼,至善之處,就象雷擊電掣一般,一點靈光,直衝天門而出,猛又聞大喝道:」天人一體,何分男女,你不在方寸地上痛下功夫,卻從何處去尋真面目。」
頓覺身子向下一沉,一點陽和之氣,自紫府黃房直下十二重樓,復達玄關,四肢百骸舒適異常。再一沉思,諸生經歷所習法力,一切經歷都如在目前。不禁失聲痛哭之下,又叩頭拜謝三位師長。
接著雲麾真人手起又向小桃一揚,小桃一個冷戰,也洞澈了諸生經歷,更加伏地悲啼不已。
雲麾真人笑道:「這是你二人萬劫難遇的天大喜事,既已明白諸生因果,為什麼還是這等痴頑。」
隨命秋華將餘夜珠所封的劍寶發還繼春,又向小桃道:「你經我夫婦兩番點悟,雖已盡復所能,但兩生所習邪術均不可再用,除我及秋華代傳本門心法外,可由繼春將前生法物分給一部,以便應用。玉龍潭赴會時,心印亦必將所得玄龜劍相贈。在此期間,可將前生未入魔劫以前所習各法詳加溫習。」
說罷又向繼春道:「昨晚所以命你暫住潮音洞,原為化除這場冤孽,如今事既已完,可去前殿與成兒一處修為,在這期間內,務須勤習本門心法。」
二人俱各叩謝領命,公孫壽昌笑道:「此去玉龍潭赴會,各派仙俠均有人到,如果你二人前去,連本門仙劍都沒有,那顯得我岷山一派未免太寒傖了,我這裡有一件東西恰好是一對,分合用都可,便給你二人作一個轉劫的紀念吧!」
說著,開啟革囊,取出一件東西來,看去圓圓的,半紅半黑,和一個太極圖一般,約莫只有茶杯那麼大,卻薄得像一張紙一樣,二面均鑄有篆文狀極古樸,光華隱隱,不時流露。顯然是一件神物寶器。
二人一見忙又拜謝,公孫壽昌道:「此寶名雨儀鴛鴦鉤,分開來是一紅一黑兩隻寶鉤,與飛劍無異,一經合壁,便化成一團紅黑相抱的光華,尋常飛劍法寶只被紋住立刻粉碎,便前古奇珍,對方功夫稍差,也被吸住收不回去。
「而且如果分開由兩人合用,便各在千里之外,一遇兇險,也可互相感應,飛往援助,其中妙用甚多,有此一寶,如能用心勤習,雖非萬邪不侵,尋常妖人決難相敵。」
說著正傳二人用法,方成忽然從室外走來笑道:「師叔,你老人家太不公道,我已求了你好幾年,一件好東西也沒給過,今天楊師哥和小桃師姐一見面,便賜他們這樣好寶貝,不透著有點偏心嗎?」
公孫壽昌笑道:「你這孩子懂得什麼,我是因他二人,轉劫不久就要擔上重任,所以才以至寶相付,你在山中,要這些法寶何用?」方成不由慌道:「照公孫師叔這樣一說,難道這次玉龍潭的仙俠大會,不讓我去嗎?」
公孫壽昌笑道:「適才你父母已經說過,這次赴會,本山弟子只有李鈺秋華,繼春小桃四人,你怎麼會有份?」
方成不由睜大了眼睛看雲麾夫人道:「母親,真的不要我去嗎?」
雲麾真人笑道:「你師叔在騙你呢,本門連在外行道,分住各地的弟子,都要分別通知,挑選功力較深的前往,聽候調遣,豈有不讓你去之理。不過,這次與會的人中出色的後輩大有人在,就分派什麼職司,也全憑各人功力,並不全在法寶,你還不引楊師兄到前殿去,先將本門口訣傳他,自己也乘此加速用功,纏你公孫師叔做什麼?」
方成道:「口訣昨晚已經傳過了。」
又看了公孫壽昌一眼道:「師叔你好,怎麼連自己的侄兒也騙起來,下次你再躲在那口袋裡睡覺,我不想法把你吵醒才怪。」
雲麾真人忙喝道:「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沒規矩,竟敢和師叔放肆起來,還不趕快和你楊師兄到前殿去。」
方成撅著嘴,方才要引楊繼春出去,公孫壽昌笑道:「師兄,我是逗這孩子玩的,你怎麼也認真起來。」
說著喚住方成道:「現成東西我是沒有了,我給你一個簡帖,讓你到個地方去碰碰運氣吧!如果福緣好,也許有點指望,能弄到件把出色的玩意兒,不過假如自己沒出息,把事件弄僵了可不能怨我。」
說完之後,掏出一個黃麻布卷,遞在方成手中道:「只等我這簡帖發光的時候便可開拆,地點時間都在這個上面,不要忘了。」
方成笑著謝過,引了繼春徑去,這裡雲麾真人也喚過李鈺,吩咐了幾句,囑令在山休息二日,便自前往各地,不可延誤,李鈺領命不提。
自從小桃和繼春行後,大桃獨處雙紅樓上分外寂寞,暗想各人皆有遇合,妹妹小桃已和繼春同去尋師,聽公孫壽昌之語,成功已無疑義,惟獨自己,雖然萬幸脫離了白骨教,幾個月來,投師尚無著落,不由非常抑鬱。
等到從山茶處得悉,小桃已入師門,井蒙恢復前生法力,已成散仙一流人物,心中一方面替妹妹喜歡,一方又自恨緣慳,不由更加難過。
這天獨倚欄杆,遙望遠山,正懷著滿腔說不出的滋味,忽聽繼武從樓下走來,仰著臉,看看他笑道:「大桃姐,你知道我那繼春兄弟和小桃姐的事嗎?」
大桃淡淡的道:「我早知道了,前天公孫太公便把他兩人的經過遇合全告訴卓和大哥和山茶姐姐了,你又嚷什麼?」
繼武不由一愣,連忙跑上樓去道:「你病了嗎,為什麼臉色這樣不舒服。」
大桃嗔道:「我好好的,你為什麼說我病了。」
說著走進房間,指著臨窗的一張椅子道:「請坐吧!我正有話要和你講呢。」
繼武不知其中緣故,聞言又是一怔,在椅子上坐下道:「是我有什麼事,無意中得罪了姐姐嗎?」
大桃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繼武怎麼會知道,今天態度為何如此失常,不由笑道:「你這話說反了,方才是我得罪了你,不過我這兩天委實自己煩得很。」
繼武驚道:「你一向為人曠達,道心又極堅定,為什麼無端又生起煩惱來。」
大桃微慨道:「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時為什麼這樣煩悶,不過前些時你和我說的,也打算棄家訪道這話當真嗎?」
繼武道:「小弟久有此意,自從得見諸葛仙師靈異之跡,慕道之心愈誠,如何不真!」
大桃道:「既是真心慕道,就這樣在家裡坐著,蹉跎牽延下去便會成功嗎?別看我妹妹和你兄弟遇合那麼容易,人家原是散仙轉劫,幾生修積得來的,你我豈可比擬於萬一?我想,如果真是誠心向道,非痛下苦功,不辭勞苦艱險訪求明師不可,如果像這樣下去,那裡還像個修道人行徑,所以我打算立刻離開此地,做個行腳道姑,踏遍人間奧區求師訪道。」
繼武慌道:「我們這裡不就有好幾位仙師嗎?而且公孫太公已經囑咐諸葛仙師將所傳秘訣,轉授各人,你何必捨近求遠呢?」
大桃臉色一沉道:「你知道什麼,修道必須財地法侶四者俱全,公孫太公雖不以法自秘,曾囑兩位仙師轉授,但是他對兩位仙師都不肯收為弟子,反指示我妹妹和你兄弟投入雲麾真人門下,只收了卓和大哥一人,足證對於你我不是無緣,便是認為不屑教誨,你這想法,豈非糊塗。
「至於銅袍、狗皮兩位,你我也求過無數次,兩位都說本身法力尚淺,不能收徒,這也許是實情,再要因循苟且下去,時日便不我待了。
「所以我已決定,不惜一切艱險另求明師,今生如有小成更好,否則縱然以身殉道,得蒙上天鑑佑也許來生可以入道較易亦未可知,小桃、繼春不就是個榜樣嗎?」
繼武想了一想道:「如果姐姐必欲雲遊天下另訪明師,小弟也可以奉陪,但不知何日動身呢?」
大桃嗔道:「你這又是一個糊塗心思,求仙訪道,還有個男女兩人纏在一處的嗎?我所以要和你說的也正在此,這幾個月以來,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本來是一個曾經魔劫的番女,承你另眼看待,足感盛情。
「不過,你別看我還像個二十多歲的人,如非邪術駐顏早已老醜不堪了,人生如電光石火,如不能及時借暇修真,便要噬臍無及,所以我特為提醒,也不枉大家相識,還望彼此珍重。」
繼武見挽留不住,連隨行都不可得,不由更為慌急,忙道:「既蒙姐姐把話說明,足證彼此知心,小弟決無勉強之理。不過,古人合籍雙修的也不一而足,卓和大哥和山茶姐姐,令妹和舍弟不是一樣可以修持嗎?」
大桃臉色又是一沉道:「山茶姐姐和卓和大哥原屬夫婦,小桃妹妹和令弟繼春更是三生情侶,你我如何比得,我因彼此數月相處,你尚知自愛,所以才明言相告以免兩誤,既如此說,那隻好各行其是了。」
說罷立刻起身,探首窗外高叫道:「蝶奴,你快取一盞茶來給楊少爺,我到紫薇仙府去去就來。」
一面向繼武道:「請恕我尚有事,暫時失陪了。」
說著便自下樓,繼武見狀只得也起身道:「姐姐請恕小弟失言,改日再見罷。」
大桃只把頭略點道:」委實我還有事,要和山茶姐姐商量去,既如此說,恕不相留了。」
說完,便立在梯口相送。繼武無奈,只得告辭而去。大桃隨著下樓,送去繼武之後,心中越發不是意思,真的一路向紫薇仙府而去。
才來到豹窟旁邊,只見那隻狒狒,正在豹窟外面,伸著長爪在逗那兩隻豹子,雙方嗚嗚叫個不住。那隻花豹似已吃了一點小虧,伏在假山石上,瞪著眼睛蓄勢欲向狒狒撲去,黑豹卻坐在一旁,不聲不響的看著。
那狒狒也似全神都注意在花豹身上,對黑豹連看都沒有看一下,只揚著一條右爪似乎欲待花豹先發,立刻打他一個斤頭。誰知就在這個時候,黑豹冷不防一躍而起,兩爪憑空,撲在狒狒背後肩胛上,一口咬著頂上長毛向下便扯。
狒狒不由一驚,怒吼連聲,忙伸兩隻長臂去抓那肩上黑豹的雙爪,卻不料那隻花豹又迎面撲來,慌得狒狒手忙腳亂,不知應付哪個敵人才好,胸乳之間又著了花豹一下,雖只嬉戲並不大重,已被扯下一團金色長毛來。
後面黑豹見已得手,叫了一聲自先遁去,前面的花豹也一躍丈餘,又復躥上一座石峰。那狒狒氣得瞪起雙睛,回尋黑豹已經不知去向,那隻花豹又躍上了一根高可三丈的石筍上面,頭下尾上,瞪著眼睛看著她,頗有挪揄之態。
狒狒一看,頓發野性,怒吼一聲,便待將那石筍撲倒。
猛聽小珠從紫薇仙府裡面趕出來嬌喝道:「你們這幾個畜生真要死呢,吃飽了肚子,又在這裡鬥著頑是不是?如果再胡鬧,我非把你們全逐出這園子不可。」
喝著,小臉一揚已到豹窟前面,那狒狒立刻垂下長臂,吱吱連叫,用兩隻長爪比著,似在訴說兩豹不是,那隻花豹也一躍而下,伏在小珠面前,嗚嗚低吼著。
不知那隻黑豹又從一個假山洞裡鑽出,一路跳著走來,小珠似解獸語,笑罵道:「你們這一套我完全不聽。阿金呢,一定倚仗個兒大,兩隻鬼爪子又長,所以老打算欺人。花斑子和黑獅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定聯合起來兩打一,所以阿金又吃了虧,你們弄鬼,難道我不知道嗎?」
說著,伸出小手先在花豹頭拍了兩下道:「我說得對不對?」
那花豹嗚嗚叫著點著頭,狒狒也低頭下來,似有羞慚之色。大桃一看不由驚異道:「你這孩子真頑皮,是幾時學了獸語,竟和三個畜生說起話來。」
小珠猛一抬頭,見是大桃,也答道:「大桃姑姑你不知道,這三個畜生,都大有來歷,他們雖然不能說人話,卻善解人意,更懂得人話,據公孫太公說,尤其是這隻狒狒,原是一位著名女散仙子守洞之獸,只因犯了野性,被那位散仙將她內丹封閉逐出洞外,才被妖人設法捉來。他還有一個老婆,到現在還在大雪山呢!」
大桃不禁好笑,再看那隻狒狒,似更慚愧把頭一直垂到胸際,又偷眼看了自己一下,低吼一聲,向假山背後走去。便道:「這畜生果然作怪,你曾問過公孫太公,他那舊主人是誰嗎?」
小珠道:「據公孫太公說,他那舊主人是一位散仙,雖然生得醜怪異常,法力之大,卻不可思議。因所居在大雪山深處,萬年冰嶂之中,所以人稱雪山姥姥,人雖然從不下山,每隔一甲子卻都以元神化身千萬分赴各地積修外功,在這期間,也必收徒一人,只是有緣便會遇著,但是她的性情非常古怪,必須那人投緣才肯現身相見,如果不被看中,即使你能找上門去,也不會見到。」
大桃不禁心中一動,忙又問道:「公孫太公曾對你說過那位散仙的面貌?」
小珠笑道:「我因公孫太公說她生得非常醜怪,當時就問過她究竟醜怪到什麼樣兒,據公孫太公說,她最顯著的是頭上有一隻肉角,和兩隻奇長的耳,這是一望而知的,還有那一身長可及寸的金毛,也是與眾不同的特徵。」
說罷笑道:「姑姑,你問這個做什麼,是想尋一個好好的師父嗎?據公孫太公說,你的遇合已不在遠,不過事前卻有一場絕大驚險,要能好好的度過這場驚驗,事才有望呢。」
大桃忙又問:「你怎麼知道這些話,是公孫太公告訴你的嗎?」
「你不是常在雙紅樓上向公孫太公祝告嗎?前天他從雲麾洞回來,便向我父親提及,並且說你為人非常敦厚,將來必有成就。」
正說著,忽見山茶用一條斑竹柄的藥鋤挑著一個花籃正從紫薇仙府出來,一見小珠和大桃正說話便笑道:「小珠你又和姑姑在說什麼?」
大桃道:「她在這裡逗狒狒和豹子頑,我正要去尋你,偶然談起那狒狒的來歷,不知不覺的,就在這裡耽擱下來,你執著花籃打算到哪裡去?」
山茶笑道:「昨天我偶然的打後山經過,看見那一帶老松樹下產有不少茯苓,打算去採一點回來,製成糕餅,分送各位前輩師長以表微忱。你們不妨多談一會,再到裡面去坐坐,我去去就來。」
小珠忙道:「媽,你是打算採茯苓嗎?前天我聽公孫太公說,那一帶松樹都是千年以上的老樹,說不定下面有琥珀和朱苓,那都是人間難得的仙品,我也陪你去看看,如能弄到一兩種,拿去孝敬幾位老人家,不更好嗎?」
說著便欲隨去,山茶喝道:「你這丫頭怎麼才說風就是雨,什麼事全要跟在我後面,在家裡陪姑姑談談不好嗎?」
小珠把小嘴一撅道:「姑姑她才不要我陪呢。」
說罷,扯著山茶,扭箍兒糖也似的跟著要走,山茶看著大桃笑道:「你看這丫頭越發不成話了,她一定要跟我去,那隻好對不住你,停會子再見。」
說著含笑一點頭,母女徑去。大桃只剩下一人,越發無聊,再看那隻狒狒正石像也似的坐在那裡,也彷彿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道:「你被妖人弄來也有好幾年了,適才小珠說你原是仙人雪山姥姥的守洞神獸這話對嗎?」
那狒狒把頭連點,用右爪向西邊一指,低嘯一聲,又摸摸自己胸膛,比劃了半天。大桃雖不能盡解其意,但知狒狒確是靈獸,已經瞭解自己說的話,不由大喜道:「你也想回去嗎?但是從此地到大雪山數千里長途,你能認得舊主人的洞府嗎?」
狒狒又連連點頭,伏在地上,拜了幾拜眼睛中流出淚來。大桃心中更加奇怪,又說道:「我送你回去,能見到你那舊主人嗎?」
狒狒一陣歡跳,又撫著自己心口一陣比劃,大桃雖然心中仍是茫然不解,但是他那歡跳高興的神情似有可能,也不禁忽發奇想道:「那麼,我們幾時走呢?這一路西行,中間必須過好多城鎮,你這樣不太駭怪世俗嗎?」
狒狒聞言,抓耳撓腮了半天,忽然又趴到大桃身邊,把一顆披拂的大頭伸向大桃面前,一動不動,大桃不解其意笑道:「你把頭伸過來做什麼,難道你這大的一顆頭還能藏起來不成,那除非借到公孫太公的口袋才行,你只給我看有什麼用?」
說著用手在狒狒頭上摸著,忽覺那長毛中藏有一件像鐵牌似的東西,再分開那腦後金毛一看,卻是一根黑黝黝的鏈子,鏈子上面繃著一面二寸來長一寸寬的小鐵牌,那鐵牌緊貼著腦後,幾乎深陷在肉裡,便道:「這是那妖人替你套上的嗎?」
狒狒看著大桃,只管搖頭,又伏在地下對著西北方拜了幾拜,大桃笑道:「既不是妖人替你套上的,那一定是你雪山舊主人制伏你的東西了,我猜得對嗎?」
那狒狒抬起頭來,又連連點頭。大桃見狀,心知鏈子和鐵牌一定是雪山姥姥,對狒狒下的一種禁制,便又道:「如果將這鐵牌和鏈子取下,你便能回去嗎?」
狒狒聞言又伏地低吼著,看著大桃,把頭點了一下。大桃再一細看那鐵牌光華隱隱,似有若干符篆,卻無法取下。
呆了半會,忽然想起既是仙人之物,必與主人心靈相感,如若此獸能為自己接引,默叩或可有知。
想罷,便端整衣服,向空跪祝道:「弟子大桃嚮往仙師已久,如能藉此神獸接引得歸門下,還望准許將此法物取下,俾得與神獸同往仙山,否則亦望指點迷途。」
方才說罷,那脾上忽然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道:「這個畜生因犯我清規,所以趕出,罰受魔劫。現在你既願送它回來,也是前緣。那法牌神練是我制它之物,只消將法牌翻轉,照著牌後符篆,向它天門一畫,它便能人語,內丹便也可以運用自如了。」
說罷,便歸寂然,大桃聞言不禁狂喜,一面向空叩謝,一面如法將那面法牌翻轉,翻時雖不甚費勁,那狒狒卻似異常痛苦,連聲厲吼不已。等到完全翻過來,那牌上果有一道符篆,大桃又如法戟指在狒狒頭上畫了。
方才畫完,忽聽那狒狒,倏然像數十面破鑼齊鳴一樣,大吼了一聲,吼畢兩條長臂一伸,渾身金色黃毛根根直豎,暴漲幾至一倍以上,張開那張血盆大口,略一呼吸,便噴出一團紫色光華,中間裹著斗大一粒晶球,奇光耀目,令人不可逼視。
接著,足下湧起一片青紫色雲煙,一下便飛向天空,在半空中張牙露爪飛騰了一會,忽又暴縮仍是原來模樣落在地上。
先恭恭敬敬的對著西方,叩了三個頭,又向大桃拜了兩拜,然後立起來道:「我蒙仙姑解厄,此愚此德永不敢忘。方才仙姑見問,意思我全懂,只因法力被主人封鎖了,無法回答,所以只好用前爪來比劃,還請見諒。」
大桃一聽他說的話,雖然夾有番音,竟和自己說的不相上下,不勝驚異道:「你到底是人是獸,能帶我到仙師面前去嗎?」
狒狒笑道:「我現在當然是獸,怎能自擠於人類。不過在過去前生中卻非異類,說來話長,此刻不談也罷。仙姑不是要到大雪山去嗎?適才我那主人在元命牌上已經說得很明白,教你我一同前往,這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如何走法呢?
如果你願和平常出家行腳一樣,一步步走去,我可以將身體縮成小猴兒一樣,跟著你走,以免礙眼,大約有二十天到一個月也可到了。
如果你願意走得快點,那就必須用白骨教中軟紅幛飛去,我也運用內丹飛遁,至多不過四五個時展就可到達,你意如何?」
大桃一心投師急如星火忙道:「我對仙山向往已久,當然越快越好,現在就走好嗎?」
那狒狒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大桃急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那狒狒呆了半晌道:「我在此地被磨折了好幾年,完全仗諸葛仙師和張仙師,還有山茶仙姑祛除群魔,直到今天才有回山之望,如何能不辭而行,所以打算等山茶仙姑回來,請她領我向各位叩謝之後再走,你說使得嗎?」
大桃想了一想,一則慕道心切,誠恐稟明之後又遭勸阻,二則又恐繼武纏擾,忙道:「你的話固然有理,但是我的意思,與其等山茶姐姐回來,不如由我留一封信給各人,就此便走比較爽快,你看如何?」
狒狒道:「今日之事,一切皆有前因,我既承仙姑解厄,哪怕赴湯蹈火也必相隨,決無違拗之理,不過山茶仙姑雖已出去,諸葛仙師等人現在觀中,還望稟明才好。」
大桃把頭連搖道:「我意已決,你快跟我到雙紅樓去吧!」
那狒狒無奈,只有跟著,一同到雙紅樓上。
大桃匆匆收拾了隨身劍寶,寫了幾封信留給各人,又吩咐了蝶奴幾句,便將軟紅幛放起,一點紅星,直向西北方飛去。那狒狒也放出內丹,化成一團青紫色煙霧,騰空而起,趕上前去。
不消一個時辰已飛出千餘里去,看看過了成都,已到川西上空忽聽下面有人高叫道:「哪位同道路過此間,我奉教主之命,在此等候,請暫停雲路,下來聽宣法諭。」
大桃一聽,心知必系白骨教下妖人,因見所用邪寶,誤當同道往來,不由心中一驚,那敢降落,轉將軟紅幛一催,飛也似的向前衝去。
隨又聽下面高聲道:「你是哪個道院出來的弟子,膽敢故違我命連教主的法諭都不願聽嗎?再不下來,就莫怪我要無禮了。」
說罷,那軟紅幛倏然向下一沉,身不由自己的直矬下去。再向那下面一看,只見一片窮山惡水,最奇怪的是山石全作黑色,寸草不生,更說不上有什麼樹木廬舍。
足下一座危峰上闊下銳,彷彿一隻牛角倒插在若干山頭當中,峰上卻站著一個身穿白骨教黑色道服的人在招著手,那一襲軟紅幛便如一片落葉一般,直向那人面前飄去,再也無法控制,不由心中大急。
回顧那隻狒狒又不知去向,一轉瞬間,已經落在峰上,忙將軟紅幛一收,再看來人時,年只二十餘歲生得油頭粉面,一臉淫邪之氣。
幸喜素未見面,不由急中生智道:「我乃川東白鶴觀鄔掌院門下弟子桑惜惜,一向奉命在南海採取龍涎麝香,不想回觀覆命,道院已被武當派狗道土佔據,本院同道又一個不見,欲待趕往青磷谷總院報訊,因為事在緊急,所以沒有下來,道長既稱奉教主之命有法請示,就請先告姓名職司,以便領受訓示好嗎?」
那人一見大桃姿色不惡,為平生在同道中少見,再一聽語氣非常和順,不由也把一團盛氣丟個乾淨,笑道:「我乃雍涼道院掌院牛廣盛,新近奉調總院巡察司。川東道院被武當門下佔去的事,總院早已知道。除已死各人,其餘門下弟子大半均已到總院報到歸班。
「現在教主因為武當派已與昔年天山幾個老鬼聯合一致,打算專對付我們白骨教,不日就要在玉龍潭舉行大會,奉了西方魔教之命,將所有門下弟子均齊集總院,聽候調遣以防不測,尤其是川東一路弟子,決不許在外逗留,所以命我在這黑石山太子堡專辦此事,你既是鄔掌院門下,可連隨我到堡裡,聽候查明,送往總院便了。」
大桃不由一怔,暗想,自己已經叛教,白鶴觀漏網妖人無一不知,如若隨往太子堡決無幸理,如不隨走,來人又系總院巡察司,道力絕非其敵,不由躊躇不前。
那牛廣盛轉笑道:「你怕什麼,適才我不知你乃川東道院派在外面的弟子,所以才嚴詞責問,現在既已把話說明,難道我還怪你不成,快隨我下去,凡事總好商量。」
接著又道:「不瞞你說,你們那鄔掌院已經傷在那些武當派門下手中,只逃得元神回去,目前已被教主禁制在法壇上,我就是這未來川東道院的掌院。現在奉派來此,一半為了召集門下弟子歸班,一半也為了要截武當派所邀的各派仙俠,只要稍立功勞,一等重建川東道院,掌院的法諭便會下來,我們先下去試試法好嗎?」
說著看著大桃一笑道:「看你生得這樣俏麗,料想鄔掌院早已受用過了,就那王、桑兩位監院,也一定不會放過你,我們再來試一試如何?」
說罷,便伸手來扯大桃,大桃一聽.心中已經怒不可遏,再看牛廣盛那付輕薄模樣愈加火起,心想事已如此,與其跟去受辱還不如拼一下合算,又恐白骨教中各項邪寶未必有效。暗將山茶所贈的七根透骨神針取了一根,笑問:「那太子堡在什麼地方能見告嗎?」
牛廣盛手方向峰下一指,大桃倏然秀眉一揚,神針暗中出手,正打在命門上面。
牛廣盛不禁叫道:「啊呀,」臉一苦,倒將下去。
大桃心方大喜,一抖軟紅幛便待逃走。卻不料那牛廣盛也非弱者,只因猝不及防被神針打中要穴,疼澈心肺才倒下去,一見大桃要走,一面將氣血閉住,一面一指腰下青霜劍,立將大桃圈住。
他從地下跳起來大喝道:「你這賤婢,膽敢暗算你祖師爺,今天我如果不將你陰精吸盡也不算厲害。」
說著猛將劍光一撤,手一揚一蓬紅色光華向大桃當頭罩下。
大桃見劍光撤去,乘勢又打出兩根神針,兩點紅星直射牛廣盛雙目,針才出手,已被那蓬光華罩定,只聞見一陣異香觸鼻人便昏迷過去。
那牛廣盛原也白骨教中能手,見二次神針打來那道劍光早將身子護定,只聽錚錚微響,兩針全被反震出去,一面又行法將所中神針取出,止住疼。
再一看大桃已被所發攝魂網迷倒,斜躺在山石上面,不由心中大喜,先選了一塊大石,將大桃抱起來向石上一放,乘勢在臉上親了兩下,然後用手一劃,口誦邪咒,大桃渾身衣服立被脫去,白羊也似的躺在石上。
牛廣盛一笑,用手又在她身上摸著,一面笑道:「好一個送上門的美人兒,不用說別的,只這一身細皮嫩肉,便比雍涼道院的娘兒們好多了。」
說著自己便也待脫衣,猛聽身側有人冷笑道:「青天白日之下,你這魔崽子便打算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嗎?」
牛廣盛不由吃了一驚,再四處瞭望時卻不見人形。
忙又喝道:「甚叫傷天害理,你祖師爺就喜歡這個調調兒,是好的快滾出來,也讓你見識見識。」
耳聽那人又道:「你瞎了狗眼嗎,我就在你面前為什麼看不見,還敢口出狂言。我要出手殺你,那太便宜你了,少時再教你知道到底是誰厲害。」
說著只覺眼前一花,石上大桃已經不見,身邊卻站了一個一丈高的怪物,一身金毛披拂,頭如笆斗,眼似銅鈴,正伸著一隻蒲扇也似的大毛手向自己抓來。
事出意料之外,不由吃了一驚,忙將身子一搖,青霜劍出手,直向怪物掃去。
一面躥出老遠大喝道:「你這畜生,到底是人是怪,膽敢和你家祖師爺作對。」
那怪物桀桀大笑道:「我雖披著一身獸毛,卻是一顆人心!你這畜生枉成人形卻完全是一副獸心腸,還敢腆顏罵人嗎?」
說罷大嘴一張,一道紫光,襄著一顆斗大晶球,直向劍光迎去,兩下才一接觸,便將劍光吸住,牛廣盛只覺真氣忽然一震,那劍稜的一聲,便被吸去,那怪物又大笑道:「你這畜生也不配使用這樣的寶物,待我收來送人也好。」
說罷一伸毛手,將劍接下,又大喝道:「你還有什麼頑藝,趕快使出來,否則我就要回敬了。」
牛廣盛平生把那劍視如生命,一見已被怪物奪去,不由既急且怒,身子一抖,一蓬粉紅光華,又向怪物飛去,那怪物一見,哈哈大笑道:「虧你還是白骨教總院的巡察司,怎麼連這種騙女人的下流頑藝兒也使出來了。」
說罷,一催那顆內丹向上一迎,那蓬粉紅光華,立刻熊熊的燒起來,化作一團烈火,向牛廣盛反捲過去,一陣焦臭之味,薰人慾嘔。
牛廣盛又失一寶,不由更急,連忙一拍腰下葫蘆,只見一陣黑煙過處,登時天昏地暗如入長夜,四面鬼聲啾啾,直向那怪物湧去,轉眼黑煙愈濃,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那怪物連忙收回內丹將身護定,只剩下二丈來高的一團紫色,矗立在那一片遮天蓋地的黑煙當中,四面均重如山嶽,動也動不得。
牛廣盛一見所發玄武黑煞神砂已將怪物困住,不由心一寬,忙大聲喝道:「你這無知畜生,已被我用玄武黑煞神砂困住,雖有內丹護身,只一煉化,立刻形神皆滅,還不快將祖師爺的寶劍和那女子獻出,等我一催神砂,便決無挽救了。」
那怪物把牙一唆.並不答話,牛廣盛不由大怒,又一拍葫蘆,那黑煙滾滾而出,直向怪物身上湧去。
在另一方面,大桃自被妖煙昏迷過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方才悠悠醒來。等睜開二目一看,只見四顧無人,身在一個石洞中間,一片淡黃月色,正從洞外斜照進來。
再仔細一看,自己身上卻裸無寸縷,一堆衣服都在身側,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來,再一回憶方才情形,更覺羞急萬分。所幸身子還未受汙辱,忙將衣服穿好,試查所用劍寶均在身邊並無遺失。
佩好之後,走出洞外看時,一輪明月已上山腰,白天所見那座危峰,就在眼前,峰上一片黑煙籠罩,隱見紫色光華閃爍其中。
心中猛然想起日間路過妖人,那隻狒狒不知何往,自己不知如何忽然會到山下石洞之中,不要是那隻狒狒為了救護自己被妖人困住那就糟了。
想著正要縱劍上去,忽聽耳邊有人低喝道:「這黑煞神砂,連我也近他不得,你怎麼能上去,那狒狒自有內丹護身,一時決不要緊,少時便有人來解圍,你忙什麼?」
回頭看時,卻又不見一人,心知必系自己這一方面的同道,忙道:「哪位道長來此,方才幸蒙救護,得免汙辱,能請現身一見嗎?」
話才說完,又聽那人道:「你說的話太客氣了,我還是一個小孩子,何敢當道長尊稱,要我見面不難,你能不笑我嗎?」
大桃聽罷更驚異,連忙道:「初見面,豈有見笑之理,如蒙不棄便請現身如何?」
一語方畢,忽見眼前白光一閃,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一身白衣,頭挽雙髻,卻把臉揹著。大桃連忙轉身過去欲待請問姓名,那女孩子又把身子掉過去,好似躲避一般。
大桃忙道:「既承現身相見,為何又不肯以面目見示,難道仍不屑下交嗎?」
那女孩子又道:「我生平就討厭自己這副嘴臉,你一看見一定會笑我,就這麼揹著臉說話不也一樣嗎?」
大桃道:「哪有此理,天下焉有初次見面便笑人的道理,何況道友對我一再維護,感恩不暇,怎敢放肆呢!」
那女孩子倏然把頭一掉,大桃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只見她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紫一塊,簡直分不出面目來,兩隻眼睛卻生得黑白分明,精光四射,忙道:「道友從何而來,能以道號見示嗎?」
那女孩子道:「姐姐不必再謙,我姓楊名棄兒,從一生下來便被父母投棄在那峰下山溝裡面,幸蒙師父雪山姥姥化身收留在附近一個山洞裡。去年師父他去,又蒙授以本門心法,所以對於尋常妖人還能勉強對付,只是師父卻不許我到她那大雪山去,只要我在這山中一人修為。他又說我生得太醜,別人如果見了,一定要笑我,所以吩咐在未奉命出山之前,不許與任何人相見。
「這一年來除和山中禽獸作耍而外,真把我悶死了。今天偶到那黑石峰山上去採一種山果,忽見那妖人站在峰上了望,因恐違師戒,連忙將身隱起,一面看他如何作怪。誰知他竟把你從空中招下來,弄昏迷過去,又把你衣服全脫光了,我便乘他自己也在脫衣的時候,用師父傳的大挪移法,將你連人帶衣服攝到那山洞裡藏起來。
「本來也非被那妖人看破不可,卻好那隻狒狒趕來,把事情擋過去。我一看那隻狒狒,正是師父說過的那隻守山神獸,本想上前幫它一下,後來忽然接到師父的心聲傳告,說你是我未人門牆的師姐,妖人厲害,不可妄自動手。
那隻狒狒因有內丹和它的元命牌在身,決無損害,只等半夜一定有人解圍,教我等你醒來,再為轉告,千萬不要孟浪。」
大桃聽罷,得知雪山姥姥已許入門,不禁喜不自勝,又笑道:「師父還有什麼話告訴師妹嗎?」
楊棄兒仰著臉,看了大桃一眼道:「她說師姐向道之心雖然極誠,人也可取,但是魔劫極重,一時尚不能到大雪山去呢?」
大桃不禁又驚道:「這便如何是好呢,師父既說我是你未來師姐,為何卻又不讓我到雪山仙府去呢。」
楊棄兒笑道:「她教師姐暫在此間和我作伴,我那洞裡壁上有她留下的三十六幅圖解,只能領悟,便是本門入道之基,此外還有其他緣法,必須另有遇合,了卻一切魔劫,才許正式入門,親授道法,彼時我也就和你一同出山修積外功了。」
大桃聽罷,不知還有什麼魔劫,心中不禁又生恐懼,半晌沉吟不語。倏聽遠遠一陣強烈破空聲音,從西北傳來,楊棄兒笑道:「師姐請聽,也許那是解圍的人來了,我已跟師父學了太清潛形之法,一同到峰頂去看看好嗎?」
大桃正不放心那狒狒的安危,聞言忙道:「如可潛形上去那太好了,如此就請施為如何?」
楊棄兒笑了一笑,一手扯定大桃,一面行法,兩人一同到了峰上,在那黑煞神砂之外落下,只見那妖人牛廣盛正在戟指向狒狒喝道:「我這玄武黑煞神砂,只一布上就從來無人能逃出手去,你如再不將劍和女人獻出,只再等一個時辰便化為飛灰了。」
那狒狒卻在內丹護身之中大笑道:「你從午後一直吹到現在,這鬼砂能奈何我嗎?現在老實告訴你,有新鮮頑藝兒趕快使出來,再遲你爺爺就要還手了。」
那妖人怒極,一面禹步加緊催那黑煞神砂,一面瞪著眼睛看著那狒狒,似乎尚有較為厲害的著子正在準備,倏見半空中一個女人口音大喝道:「我只道你這妖人幸逃不死,已經溜到青磷谷去,誰知又在這裡興妖作怪,我看你這次還逃到哪裡去。」
喝著一道白光閃處,半空中落下一個麻面道姑來,一齣手便是震天也似的一個大霹雷,將那一幢黑煙完全震散,接著手一揚,一粒硃紅彈丸直向妖人打去,那粒紅丸乍看只有彈子大小,一到妖人頭上立化一蓬烈火當頭罩下。
那妖人雖也遠遠聽見破空之聲,但因此地為正邪兩派修道人,經常往來之所,並未在意,萬想不到來勢竟如此兇猛,再在烈火罩身之中抬頭一看,卻正是在雍涼道上所遇強敵。
料知萬無幸理,不由把心一橫道:「何天香你也出身魔教,我的雍涼道院被你毀去也就算了,為何苦苦追趕不休,今天既然狹路相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難道你家祖師爺還怕你不成。」
說著雙手一抖身子向後一倒,手腳頭顱立刻自行脫落,那個腔子在地下一滾,倏然一聲大震,血肉橫飛,直濺出去數丈遠近,那一團烈火幾被震散,但只被盪出去四五丈遠,隨即又集攏來,仍將那具殘屍圍著,不住爆發出青焰,滋滋的燒著。
接著又聽見何天香笑道:「你這妖賊主意倒打得不錯,竟想拼得軀殼不要,用血焰妖雷震散我這陽烏神火彈,便好將原神遁走,可是你上當了,我這粒陽烏神火彈現在已經加了作料,不僅採用太陽真火,還有兩極磁光在內,你能炸得散嗎?現在沒有什麼話可說,只有請你也嚐嚐這個煉魂的滋味如何?」
說罷一笑,又取出一個形似肚的東西向空中一拋,霎時間又化作一片淡白色光華,將那小峰四面罩上,慢慢的向中間收攏來。
一面向那狒狒道:「金奴,你還認識我嗎?可喜你三重魔劫已去其二,不久就可脫胎換骨了,你那老婆玉奴呢?」
那狒狒在何天香一來便看出是誰,但因何仙子正在除妖,沒敢立刻驚動,聞言立刻跪下道:
「金奴雖然是個畜類,怎敢忘本,不認得主人。兩甲子不見,可喜你老人家也返本歸元,反到正教門下了。小畜已有好多年不回大雪山去,玉奴如何實在不得而知,你老人家見過它嗎?」
天香笑道:「它比你更為出色得多,大丹已成,不久便可結胎成形了。你不在白鶴觀,又到此地做什麼,是想逃去看老婆嗎?」
金奴笑著把頭一搖道「你老人家怎麼也和小畜開起玩笑來,說著便把難滿奉諭隨同大桃回山路遇妖人的話說了。
天香道:「那大桃呢?她姐妹我知道,骨格資質全都很好,只是魔劫重些,不遭一番大難,決難入道,不要又被這廝弄了手腳去吧。」
說著回頭一看,只見那一團烈火已將妖人殘屍燒成灰燼,只有一個一尺來高的黑影子,尚在那幢火光內掙扎,忙又喝道:「這滋味比你平時用的煉魂手段如何?那大桃呢?你把她攝到什麼地方去了,還不趕快說出來嗎?」
那妖魂在火中把眼一瞪,咬著牙齒只不開口,天香怒道:「你這廝,至死尚不悔悟,瞪眼睛咬牙齒做什麼,你以為到了這般地步,自拼形神俱滅,我便無法治你嗎?」
說罷用手一指,口中唸唸有詞,那妖魂在火中忽然暴漲,與生人無異,被那火燒得滋滋連響,只痛得滿地打滾,哀聲叫道:「何仙子我知道厲害了,方才並非敢於懷恨,實因神火焚燒是難受所致。那女人實在自己遁走,我也並未藏起,還望仙子大發慈悲,這返形受戮的法子,我真實是受不了啦。」
天香笑道:「你受不了,這不也是你們魔教中興出來的嗎?你現在才覺得受不了,那成千上萬的無辜冤魂受得了嗎?」
那妖魂又在火中苦苦哀求著,大桃一見,不禁心中不忍,連忙一扯楊棄兒道:」這樣的活罪太慘了,我們快些出去代向何仙子求一求吧。」
棄兒也覺不忍,忙從火側現身道:「何仙子你饒了他吧,大桃師姐是我救出來的,實在與這廝無關。」
說罷兩人雙雙走去,大桃也道:「這廝雖然可恨可殺,但是這樣的刑罰太慘了,還望高抬貴手才好。」
何天香把頭一抬笑道:「原來你們兩個弄到一處來了,這倒是萬想不到的事。也罷,既是你兩人替他求饒,我就讓他早點隨著業風去化蛇蟲吧,否則決沒有這便宜,非照樣煉化七次不可。」
說著把手一揮,那團烈火倏然一合,只聽妖魂又厲叫一聲,便歸無有,那團烈火,仍化一粒彈丸,飛回天香手中,峰上那團淡白光華也漸漸合攏,向上一提,結成一個淡白光球,內面籠著一片黑煙流轉不已,一會兒越縮越小,也成彈丸大小,何天香連那網兒收入囊中,笑道:「這是那妖人從地底收煉的窮陰積毒之氣,和著若干兇魂厲魄殘餘的戾氣,混合而成,只有一點散入人間,非釀成瘟疫不可,所以我特為小心的把它收拾起,以免遺禍。」
說著又向大桃笑道:「不久你還有一場災難,我本可代為消去,但你不經過那場魔劫將來有好多地方反而不好,所以只好聽其自然。不過你我既在此間相遇,總算有緣,我且傳你一二項小術將來備用也好。」
大桃連忙上前拜謝,何天香隨即傳了一套指物代形之法,計正反兩用。正用的是遇有急難,隨便向山石林木之上一倚,立刻與所倚之物一般無二,不具慧眼決看不出來。反用是,隨便指上一件牲畜禽鳥只要是活的,立刻可以變成和自己一樣,行住坐臥都可與真人無異,只不能言笑面已。另一套是隱形之法。傳罷笑道:「你有此二法,便可濟得一時之急,如能好自運用,遇上急難要好得多。」
說罷又向金奴道:「你這猴兒,淘氣脾氣到底不改,又將那妖人寶劍收來幹什麼,還不拿來我看。」
那狒狒笑道:「你老人家多年不見.怎麼專揭人的短處。我自遭魔劫以來,已有好多年不淘氣了。方才妖人那劍因我知道是一件好東西,那妖人也不配用,所以拼損內丹奪來,打算送給大桃仙姑,以答她救我出劫之恩,你老人家當我留著淘氣嗎?」
說罷立刻將劍呈上道:「可惜那個劍匣已被你老人家連妖人一齊用神火煉化了,不然留著有多好。」
何天香接過劍來仔細一看道:「此劍也系當年寒鐵老人故物.妖人不能運用,妄用邪法催動,才被你奪來,如果真能發揮它的威力,你今天雖不死也必吃大虧無疑。這真是絕大便宜咧。」
說著向地下一看道:「你這猴兒枉自隨雪山姥姥一場,怎麼連這點眼力全沒有,那劍匣乃寒鐵老人採五金之精煉成,我那陽烏神火彈雖然厲害,一時怎麼煉化,那地下不是嗎?還不快些取來給我。」
金奴聞言掉頭一看,那地下黑黝黝的一物果然是劍匣,連忙取來遞在何天香手中,天香接過一看道:「你且看看,凡鐵有這樣嗎?」
一面又笑著向大桃道:「難得這猴兒尚有人心,感恩圖報,這柄劍你便收起來吧。雪山姥姥劍術本自成一家,與眾不同,其出神入化,外人決難想象。你是她未來高弟,我本不敢越俎代皰,但此刻你尚未入門,前途磨難又多,如要用邪法催劍,那妖人牛廣盛便是前車之鑑。
「如今為了濟急起見,我先傳你馭氣吹劍之道,如能勤習,一樣可以禦敵斬魔,只一遇能手,仍不能發揮全力,不過到底比用邪法去催動要好得多了。」
大桃接劍又拜謝了,並向狒狒金奴致謝,隨向天香領受口訣,楊棄兒在旁笑道:「何仙子,你這人未免太不公平了,為何單將法術劍訣傳給大桃師姐,我就一點無份嗎?」
天香道:「我與你師父,過去以元神化身在外修積,往還不止一次,便你也見過,為什麼會對你不公平。我知你已得了令師好些真傳,與大桃尚在門外絕不相同,她又前途魔劫重重,所以才傳她一點小法和劍術入門口訣,以免到時誤事,你道當真有厚薄嗎?」
棄兒笑道:「法是不傳了,你難道連好劍也不送我一柄嗎?本門劍訣我學會了,就只差一柄好劍,不然今天那妖人,不等你來,我已把他宰了。」
天香笑道:「這是各人緣法,他這柄劍何嘗是我送的,天地間無主寶物還多,你不會去找嗎?」
棄兒道:「你不知道,師父早就對我說過,連外人都不許見,你教我到哪裡去找?」
天香道:「那是害怕你一人惹禍無法應付,如今既有大桃在一處,那就又當別論了。」
棄兒道:「真的嗎,你可不能騙我呢?」
天香道:」豈有此理,我無故騙你做什麼!」
說著又向金奴道:「目前玉龍潭開會在即,我有一事必須到大雪山去,你如隨行,不妨和我一同去看看玉奴,這裡已經沒有你的事了。」
金奴一怔,方說:「那太子堡……」
天香連忙遞了一個眼色道:「你管他呢,如不願去,我就走了。」
說罷,一縱劍光臨空而起,金奴也忙向二人道別,將內丹噴出,化成一團紫色煙霧趕上一同飛去。大桃望空拜謝之後,向棄兒道:「師妹,你那洞府現在何處,此間事既已了,我們便可去了。」
棄兒笑道:「可憐我一無父二無母的孤兒,哪裡還有什麼洞府,那不過是師父給我開闢出來聊避風雨的地方而已,你既要去我們就一同走吧!」
說著扯了大桃,又從峰上飛身而下,走不多遠,忽見一處崖石從半山腰裡突出來,活像一株絕大靈芝,破山而出,下面卻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見,棄兒用手一指笑道:「那就是我的洞府了。」
不一會,兩人攜手走到崖下,大桃細看,那崖正迎著月色,果然下面有一個長方門形小洞,看去不過四五尺高.二尺來寬,一扇石門正掩著。
棄兒一推那門應手而開,再進門一看,卻是一個穹形石室,高可八尺寬廣丈餘,室頂懸著一盞鐵燈檠,點著指頭粗細一根燈芯,照得全室通明。
靠著洞的後壁,依著原來山石,鑿成一張石床,右壁下放著一張石几,左壁下放著一個蒲團,其餘只石凳數具。
但是室內收拾得十分光潔,四壁也打磨得和鏡面一樣,石色深黑,隱約可見人物趺座,和熊伸鳥屈之狀。床上鋪有獸皮枕衾之屬,也摺疊得很好。她不由笑道:「難為你小小年紀,一個人怎麼弄得這樣井井有條的。」
棄兒笑道:「那是師父教導的,從小就是這樣,現在已經弄慣了。」
說著,一面請大桃落坐,一面又走出去,半晌之後,用一個木盤託著兩杯茶進來,一杯敬客,一杯自用,一面道:「師姐遠來,想必肚子餓了,待我取點吃的來。」
說罷,放下了茶杯,又踅出去,取了一大盆青棵飯,一盤薰山雞來,與大桃同吃。大桃吃著不勝詫異道:「師妹一人在此,這些吃的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棄兒笑道:「從前一切都是師父為我準備的,這兩年我學會了怎樣採那青稞,怎樣打獵,一個人的飲食還不容易?如今有了姐姐來此,一切更容易了。」
二人吃罷,便就石床安睡。第二天一清早起來,大桃一看,那洞純系用人工開鑿出來的,所以異常整潔。又因洞在崖下石骨中間,所以雖當盛暑,那床上仍非重茵不可。
再看那洞內中側還有一個小洞,滿裝薪水山糧爐灶等物,居然是個廚房模樣。
那大洞四壁所繪三十六幅行功畫像,每幅均入石分許,看去十分明顯,再加上石黑如漆,其光可鑑,看起來更加容易。
棄兒又將自己所知,一一予以解說,兩人便照像參悟,先做靜中功夫,然後又依圖式,依次行功。上下三天,大桃已將那雪山派入門功夫學會。抽出時間來,習劍訣和何天香所傳兩套法術。
山茶和小珠採那茯苓琥珀回家以後,蝶奴連忙持了大桃留書,將她攜了狒狒前往大雪山尋師之事稟明。山茶、卓和均不勝焦急,誠恐中途一遇白骨教中妖人非出事不可,連忙請出公孫壽昌叩問此行吉凶。
公孫壽昌笑道:「此事無須急,她姐妹二人原來就各有一段因緣。不過雪山姥姥向不下山,均以原神化身收徒修積外功,這一次恐怕也要破例。足證西方魔教已經成了公敵,不僅是我們這幾個老頭子看不下去放他不過了。」
卓和躬身道:「弟子夫婦系問大桃的事,你老人家怎麼又扯到雪山姥姥身上去,難道大桃此行與她有關嗎?」
公孫壽昌笑道:「豈止有關而已,如非娃兒們吃虧太大,能把那老婆子激出來嗎?不過這一來,恐怕阿修羅老怪不等三十年後,就要有所舉動了。」
說罷又向卓和道:「你不必多問,將來自然明白,可命諸葛釗、張紀方二人不必等到中秋節再到玉龍潭去,七月三十日,便由此地起程。」
又掏出一封簡帖道:「此簡可交諸葛釗囑其中途見簡貼發光便須降落,依我簡帖行事,不得有誤。」
說著又笑道:「這娃兒此行雖然兇險已極,但最後遇合也極好,以後不必再問。玉龍潭開會期近,你等也宜多多用功,後時自有後命。」
說完之後,便又跳身囊中。卓和遵命將那封簡帖送到鶴軒,只見狗皮道士和鋼袍道人、楊老者三人正在說話,臉上均各形焦灼之色。
連忙上前一問,原來繼武在大桃留信之後,也未通知家人,便不辭而別,所以楊老者非常著急,來求二人,設法將兩人追回。
卓和便將適才公孫壽昌的話說了,狗皮道士道:「既然公孫太公如此說法,他二人決無大礙,老丈還請放心,只待七月三十日,我等一到玉龍潭去便有訊息,此刻急也無用。」
銅袍道人也道:「自古修真難免十磨九難,令郎如有災害,不獨我等,便公孫太公也無坐視不管之理,還請暫放寬心為是。」
楊老者看見眾人如此說法,心下略寬,只得回去等訊息。
原來繼武在雙紅樓上和大桃所見相左,又受了幾句數說,心下非常難過。回去以後,正在悶悶不樂,不多會蝶奴便將大桃留書送到,並將情況說了,不禁心中更加失望。
再將所留之信一看,除慰勉之外,並說:他日道成會當相見,否則便不惜以身殉道,永無見期,請善事雙親,速締良緣,不必以她為念等語。
蝶奴走後,不禁更加放心不下,立刻將他佩劍和隨身衣服收拾了,帶了銀兩,也留下一封信給父母,便向大雪山趕去。
且說那大桃在棄兒所居洞裡,一連幾天功夫過去,已將催劍之法練成,雖然比不上劍術,可以身劍合一,飛行自如,但因那劍系神物利器,較之在白骨教中所練邪劍邪寶要高得多了。
便指物代形和潛身之術,也極純熟。
那一天因為洞中所儲野味已罄,又不欲棄兒多勞,便乘了棄兒入定之際,出洞去尋些山雞鹿兔之類。
誰知到了洞外一看,空山寂寂,連獸蹄鳥跡都不易見,不由心中奇怪,心想這等荒山,為何連禽獸都少見,豈非怪事。
又不願回去再問棄兒,忽見一群梅花鹿狂奔過來,心中一喜,忙選了一頭較大的,催劍一下砍倒,其餘都四散逃竄。
大桃正待上前將那頭死鹿設法運回去,忽聞峰側有人大叫道:「那裡來的浪女人,竟敢到這裡拉便宜,擅自殺死你小祖師爺豢養家鹿,還不趕快站著,聽你小祖師爺來處置。」
喝著,半空中飛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來,一手持著一條蟒鞭,攔住去路冷笑著。
大桃將來人一看,只見他生得橫眉豎眼,滿臉兇橫之色,又穿著一件白骨教特有的玄色道服,一望而知便是一個妖人。
再一細看時,卻是白鶴觀漏網的川東三巡察攝魂童子吳有慶,心知冤家路窄,狹路相逢,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便也嬌喝道:「你這廝在白鶴觀逃得性命,已是萬幸,如何又在這裡興妖作怪。」
那吳有慶仔細一看見是大桃,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鄔掌院向來待你姐妹情同夫婦,又是你姐妹傳道恩師,你姐妹為何忘恩負義,竟敢背師叛教將白鶴觀獻與外人,害得你小祖師爺也跟著受罪,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度日。你今天也有遇著的時候嗎?」
說著左肩一搖,一道灰黃色劍光直掃過來。
大桃因吳有慶為人素極殘忍,更喜蹂躪幼女,必置之死地而後快,加之蕾勢已久,等妖劍來得較近,隨用新學催劍之法運用真氣,將那口青霜劍飛出。
只聽嗆啷一聲妖劍立被削成兩段,落在地下,乘勝一劍將吳有慶從頭頂直到尻尾劈成兩片倒在地下。因系初次出手,想不到如此爽利,轉覺一怔,忙將寶劍收回,卸下死鹿後腿,便待回去。
猛然空中一聲厲嘯,又落下一個妖人大喝道:「哪裡來的浪女人,膽敢到我黑石山太子堡來撒野?是曉事的趕快束手就縛,還可從輕發落,否則悔之晚矣。」
大桃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大漢子,也穿著一套白骨教衣服,一張漆黑肥臉配著兩道扳刷也似的濃眉,卻生著一個極小的鼻子深陷在肉內,偏偏嘴又極大,一直咧到腮下,看去異常醜惡。她忙道:「你是何人,膽敢如此狂妄,難道沒有看見方才妖人的榜樣嗎?」
那妖人大喝道:「本祖師乃白骨教下總院前殿總管,現任黑石山太子堡執法司褚黑牛。你這賤婦在我轄境以內,竟敢出手傷人,定是武當派的羽黨,還不快快報名受死嗎?」
大桃冷笑一聲道:「我還當是什麼了不起的妖人,原來是一個無名草包。」
一拍劍匣,將青霜劍飛出,一道青虹,直向來人劈下。那褚黑牛一見那道劍光,竟是牛廣盛的青霜劍,不由吃了一大驚,心知牛廣盛已凶多吉少,自己決非敵人對手,忙化一蓬黑煙遁走。
大桃連勝二敵喜不自勝,但心知太子堡已成妖人巢穴,必有能手駐守,不敢大意,忙用何天香所傳辯身隱形之法,將身隱起,搞了那兩條鹿腿回去。
誰知行不數步,又聽身後一陣破空之聲,料知又有妖人趕來,便索性在山側一塊大石背後,放下鹿腿將身藏好,倏見空中又落下一男一女兩個人來。
那女的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生得長瓜子臉,水蛇腰,看去頗有幾分姿色,上身全赤裸著,只用一搭不知什麼樹葉編就的披肩,將雙肩兩乳遮著,胸背雙臂完全露在外面,下面只穿一條短裙,膝蓋以下全精赤著。
那男的也只二十餘歲,一身白苧麻道服,赤足芒鞋,卻生得精悍異常,兩人都揹著長劍,腰繫革囊,卻非白骨教中人物。
倏聽那女的先道:「這事太奇怪了,方才那褚黑牛回報,明明說是一個女的,已將吳有慶殺死,所用便是牛廣盛的青霜劍,分明是武當門下的能手,我等趕來極快,並未耽擱,為什麼一會功夫便不見。空中又未見有劍光往來,難道她竟會無形遁法不成,如果這樣,那以後此地更難防守了。」
那男的道:「宮主不必猜疑,以我想來,那女人未必便有多大本領,不然能容褚黑牛逃回去嗎?這隻怪他們白骨教中太無人了,所以一經遇上稍為有點功夫的敵人便倉惶失措自相驚擾起來。我猜那女人,一定就藏在附近,決不會遠去。」
女的冷笑道:「你敢這樣輕敵嗎,就算白骨教中無人,那王必武、桑克那都是本教的有數人物,為何也敗在人家幾個後輩手裡。再說,便是牛廣盛,雖然不比王桑兩人,也決非一個尋常學劍的人,就可使其形神俱滅的。
這顯然的,我們這附近已經有了強敵出現,毫無疑義。父親這次命你我到中土來,就是為了王桑兩人之敗,有點疑惑昔年幾個老鬼又化身出世,所以一再囑咐小心從事,並將所得訊息隨時稟報,你怎如此大意?」
說罷,臉色一沉,有了幾分怒意,男的見狀,似甚懼怯,連忙陪著笑臉躬身道:「我怎麼敢大意輕敵,你不見我一到此地,便將山中所有禽獸全拘起來嗎?那不也就是為了堅壁精野,讓敵人無法存身。」
女的啐了一口道:「虧你說得出口,這種打草驚蛇的辦法也值得一提嗎?」
男的又笑道:「山居無非仗了狩獵為糧,我這一把他全拘禁起來,再派人一管制,誰還在這裡住得下去,這個法子豈非絕妙,如何能算打草驚蛇。」
女的嗔道:「你當中土也和我們羅剎國一樣,修道的人全以禽獸血肉充飢?人家大都全能絕食辟穀,不然也可以果為糧,黃精白朮充食,何曾非捕禽獸不可。再說,這山中本來鳥獸出沒都已無忌,你這一拘禁,如果稍有法力的人,豈不立刻知道,這不是告訴人家,我們已經來了嗎?」
那男的不禁默然無語。大桃一聽口氣,再一回憶從前鄔元成所談羅剎國的一對魔頭,那女的分明是阿修羅王的愛女美娃娜,男的不用說一定是阿修羅王最小的一個門徒朱可侖,不由心中驟吃一驚,伏在石後動也不敢動。
半晌,忽見那女的取出一個晶球來,放在掌上注視了一會,和男的不知說了兩句什麼便相率飛去。
大桃又停了一會才敢從石後出來,仍用潛形之法,掮了鹿腿向棄兒所居石洞走去,因恐為妖人驚覺不敢疾行,更不敢行法,所以走得很慢,等到洞口,只見洞門大開著,一切陳設凌亂不堪,好像已經被什麼人來翻動過了。
再看壁上石鏽影像均已隱去,叫了幾聲棄兒時又不見答應,不由心下大驚,料知那兩個妖人已經來過,棄兒也許已遭毒手。
但地下又無血跡,又等一會仍不見棄兒回來,在那洞外尋了個遍,也不見形影。
自己獨自思量了半晌,想起棄兒一片天真,連日對自己簡直無殊同胞姐妹,而且禍由己肇,如果真的遭罹不測,何異是自己害了她,心下更為內疚。
想罷以後,決定不管好歹,前往妖人巢穴一探,便以身殉,也自心安理得,便又出了洞門向那峰後走去。
這次雖然仍是隱著身形,但因抱著與敵一拼之心,膽子大多了。一路走過峰去,直到劍斬妖人的地方並無動靜,只那妖人屍體已經不見。
又翻過一重崗子,忽見遠處有一座小谷,谷口隱約立著兩人,料是妖人巢穴已近,連忙暗暗加緊戒備一面向前走去。
等走得較近一看,果然是兩個白骨教徒裝束的少年壯漢,佩刀站著。
仗著隱著身形,又直向谷口走去,等到走近兩人身邊,忽然谷內又走出一人,執著一面皂色小旗向兩人道:「適奉宮主之命,說本山已經有了奸細,現在雖然已經捉回來一個女孩子,並未問出口供,而且與褚執法司所見女人絕非一人,所以命教下各卡哨多多留神,倘有奸細混入,沿途卡哨一同治罪。」
說罷用手中皂旗一揮,便自回去。大桃再細看時,那谷內卻是一片叢林密箐,心想現在已經探明棄兒確係被妖人捉去,義無反顧之理,便足下加緊一步,從谷口兩人中間穿過,跟著那山谷傳話的人走進去。
穿過一座樹林之後,再看那條山谷,二面山勢合抱,只這朝東一條谷口,南北兩邊非常險峻,西面谷底卻似有山徑可登,半山腰中,又遙見一處石城,氣勢非常雄偉,但沿途均有妖人守望,看去戒備極嚴,妖人也不在少數。
看看天色已晚,一輪紅日已向那石城後面的山頭上沉下去,那山谷傳話的人,已走至北邊山腳下一處石室裡面。
她不由躊躇了一下,想道:「這谷內地方極大,不知棄兒現被囚禁在何處,如果孟浪奔向石城,反易誤事,不如跟那傳話的人前去一探,或許能得到一點訊息。」
想著便仍跟那人走去,等進了那石室一看,卻是兩暗一明,三間坐北朝南的房子,明間裡已經坐著二人,一式黑衣佩劍,似為巡查人員休息之所。
那傳話的人進去以後,將皂旗向桌上一放道:「想不到這人跡不到的荒山之中也會有奸細,而且全是他媽的女人,這不奇怪嗎?」
說罷,便就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又道:「打從今天以後,大家都別想再象以前那樣舒服了!」
那屋內二人當中的一個黑胖個兒笑道:「苟大哥,想不到你也有怕女人的時候,中午你不是還在嘮叨著說山裡的女人太少,半個月也摸不著一次嗎?現在既有送上門來的,為什麼不撈著她,先那麼著一下痛快痛快,倒反有點膽寒起來。」
那傳話的人把舌頭一伸道:「我的朱二哥,你少說風涼話好不好。女人也有幾等女人,你想,我們牛巡察是何等身份,何等法力,連他全教人家一聲不響的宰了,還鬧得神形皆滅,什麼也沒有就逃回來。這種女人,憑你我這幾塊料夠得上去摸人家一下嗎。真要遇上了,還怕不和吳有慶師叔一樣,一劈兩半,只怕連人家汗毛都摸不到一根,便到教主壇上去歸位了。」
另外一個眯細眼瘦高條子也笑道:「果真是一個漂亮貨色,只能摸一把,便死也值得,只怕和宮主方才捉來的那女孩子一樣,是一個嚇也嚇得死人的醜八怪,那便更值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