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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孤臣義士,橫江孤舟遇二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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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繞過,忽然轉晴,長空一碧當中,還留下幾片白雲,分外現出長江兩岸山容如畫,茂林修竹都帶著蔥翠顏色,清新之氣直欲撲人眉宇。一會兒,一彎新月,從峰側樹梢升起,被山上的薄霧輕輕的籠罩著,絕似十三兒女,偷從簾隙窺人一樣。

這時候,雖然已經九月上旬,但蜀中地暖,仍似已涼天氣未寒時光景,在水月爭光之下,只見大江東去,一望無際,微風偶動,波濤起落,泛起無數金色鱗紋,直如百萬蛟龍逐水而下,端的莊麗已極。如若在太平盛世,這濯錦江上,本來是一個檣帆林列,舟楫往來如織的去處,這樣絕好風光,值得人慢慢欣賞,但在此時,正值明社傾覆,流寇入川之際,西南半壁已成剩水殘山,一片淒涼,河山破落。自經八大王張獻忠的屠殺政策,固然成了雞犬不聞行人絕跡,連河山也似乎蒙上一片慘霧愁雲,山下一片空江夜月,所以分明是清幽絕俗的景色,卻無人來鑑賞。

就在這個時候,緊靠著江邊的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坐著老少不同的幾個人,正在對月銜杯,迎風賞月。

那右首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長嘆口氣,道:「眼下故國河山蒙塵,真使我不禁為之長嘆!」

另一大漢介面道:「依我想和韃子拼完算了,偏偏在孫閣老闔府遭難之際,卻不許我們拼命,要我們衝出城來,到西川來投奔什麼秦上司,路上明明遇著流寇,卻又不許與他們廝殺,一口短劍也難得發個利市,不但教人氣悶,連兵器也委屈了,聞得張獻忠闖進西川,在成都殺了蜀王,公然做起皇帝來,他一路西來,也不知殺了多少老百姓,偏偏有許多喪盡天良的讀書人,和守土有責的文武官兒,把臉一抹,也跟著做了賊子賊孫,打起什麼大西國王的旗號來,俺真恨不能明天就趕去殺他一個痛快,才洩俺的心頭之恨,你偏不依俺,又放著好酒不吃,發起老一套的牢騷來,不太教俺難受嗎?」

文士打扮的老者放下酒杯笑道:「韋賢弟,這幾年你也迭遭驚險,飽經憂患,為什麼還是這等毛糙脾氣,我是老早打著出世主意,不過在俗緣未了,殺賊報國大事未完之前,還說不上立刻就遁跡山林,一心向道,你應該知道,我們既受孫閣老託孤之命,又承鐵肩大師,了塵師太的指示,說明諸藩的庸懦,各將領的驕橫均不可恃,陝豫之間,自經張李二賊焚掠之後,赤地千里已經不可收拾,江南雖有史道鄰可以有為,無如上面的福王,固然不似人君,下面的各鎮又尾大不掉,只有入蜀聯絡土司與江湖英傑,能聚成一枝勁旅,然後才退可以保一隅以觀天下之變,進可以北上勤王以恢復山河,因為秦良玉是了塵師太的記名徒弟,和雲兒有同門之誼,她雖然是個女子,卻忠義不屈,智勇兼備,苗漢對她都相當信賴,才教我們去投她,這不是逃避,正是進取的打算,你怎麼因為我幾句感慨的話,竟要暴虎馮河的去和張獻忠拼起來,憑你一個人,再勇猛些,能拼掉幾個,於事又何補呢?我方才的感慨,正是因為我們過去對於外侮不得不用全力對付,對內未能顧及,以致養成了今日的流寇之患,唉!自己漢族不能爭氣,反面便宜了韃子,流寇之可殺也正在此,賢弟你明白嗎?」

韋飛聽罷,默默不語。

左邊一個勁裝佩劍的少年,也嘆息一聲道:「柳叔、韋叔,你兩位說得都對,只我一個是國家的罪人,身任大明武官不能報國,先祖先父闔門殉難,又不能同死,獨留我夫婦偷活在世上,真無面目見天下人了。」

柳韋二人未開言,右邊坐著的紫衣少女,一按幾角站起來笑道:「都是爹爹幾句牢騷,又引起韋叔叔和二公子的話來。你們看,月白風清,大好山河,正等著我們去收拾,何必這樣自尋愁苦,我們只消趕到石屏州,把含芳妹妹安置下來,如爹爹所說的收拾人心,聯絡江湖英雄以圖匡復,固然是正經大事,便如韋叔叔所說的,各憑一身武藝,去殺他幾個流寇頭腦,為民除害,甚至回到北京,去砍掉韃子頭兒的腦袋,也未嘗不可,現在在這裡各發牢騷,於事何補?徒自氣憤,卻是不必呢!」

韋飛首先舉杯一飲而盡道:「還是侄女說的話對勁,雲姑娘,為你這句話,俺先乾一杯。」又向正座的老者笑道:「昭業兄,平常我佩服你的學問,兵謀戰策,如論做事說法痛快,俺還是佩服侄女兒,俺就不信,那個什麼鳥八王張獻忠,是三個腦袋,十八條胳膊,竟容他到處殺人放火。」

「雲兒這野丫頭,一天放肆一天,連我也捧揎起來,你這叔叔,不說管教管教她,倒在推波助瀾,真不怪她要以下犯上了,一個一團孩子氣,一個一味的毛糙脾氣,我倒要看你們只憑血氣之勇,能做出什麼事來。」

旁邊的孫二公子,一按劍柄也站起來,獨自看著江月正在沉吟不語。

忽然,江邊竹林裡面,起了一陣笛聲,亮亢悽清,嘹響入雲,眾人陡然一驚,孫二公子首先道:「這幾天以來,兩岸連人都不易見到,這個時候,是誰吹得這好的笛子,真是怪事了。」

昭業也道:「這個時候,我們在這裡吃酒,已經是奇事,想不到還有吹笛的。聽這聲音,決非常人,倒要看一個究竟。」

正說著,那笛聲越來越近,夾著一片鏗鏗鏘鏘的聲音,送出竹林來。突然笛聲歇處,岸上有人哈哈大笑道:「真奇咧,江山明月都是天地間的公物,許你們吃酒賞月,就不許我吹笛看月嗎?」

眾人向岸上看時,只見江岸上,竹林外面,定立一人,頭撓道譬,身上穿著一件不知用什麼碎片連綴成的道袍,下面赤著一雙腳,一手提著一枝三尺來長的鐵笛,向船上笑道:「各位施主雅興不淺,這個時候卻來這個地方吃酒賞月,可能施捨貧道三杯嗎?」

那道人說著已經走到船邊。

柳昭業在月光下向來人一看,只見這個道人,個兒高出了常人一頭,一付赤紅臉,三絡長鬚,氣派甚是猛威。再細看時,他身上穿的道袍,竟是用無數錢大的銅片連綴而成,一層接一層好象魚鱗似的,所以走起路來,鏗鏘有聲,心中忽然想起鐵肩大師說的一人來,連忙也立起來說:「來者莫非川東的銅袍道長嗎?弟子柳昭業,常聽家師鐵肩大師說,道長川東大俠,一枝鐵笛,和渾身的錐銅小劍,便是威震江湖的記號,萬想不到,會在此地相見,真幸會得很。請上船來容我拜見如何?」

那道人笑道:「柳兄竟是鐵肩老前輩的弟子嗎?令師雖然見過數面,一向均視如前輩,彼此宗派不同,何必如此客氣,此間連日被流寇鬧得十室九空,連好好的三餐都不易得,難得絕好江景,你們船上又有酒有餚,正宜一醉,世故便俗,既蒙允我入座,少時還有一個敝友,攜得賊中佳釀來,請多備下酒物就行了。」

他說罷哈哈一笑,鏗鏘連聲走上船來,挨著韋飛,面江坐下,看著月色道:「風景不錯,只被賊奴鬧得天怒人怨,看將起來,真不容我輩再行坐視了。」

說著兩隻閃電似的眼睛,向左右一掃,又笑道:「在座佳客,都非常人,柳兄能為我一一介紹嗎?」

昭業指著韋飛道:「這便是昔日大戰杏山獨走遼東,威震虜營的鐵錐韋飛韋將軍。」

韋飛正待起身唱諾,見銅袍道人只略一點頭,頗有鄙薄之意,便又咽了下去。

柳昭業又指著孫二公子說:「這便是曾經生擒韃首皇太極的高陽孫二公子繼憲。」

銅袍道人連忙站起來,隔著小几,一伸手,捏著孫二公子的手,注目半晌笑道:「怪道骨格不凡,果然是我道中後起之秀,只可惜人中鸞鳳,也不免和我們一樣,要混跡江湖了。」

說著,不等昭業介紹,指著云云說:「不用說了,這一定是柳兄的千金,了塵老尼的得意弟子云姑娘了,難怪她說得嘴響,難得,難得,她末了竟收了這麼一個好徒弟。聽說老尼姑還收了一個記名徒弟。名叫含芳,奉師命已嫁孫二公子,怎麼不見面,難道留在高陽沒有出來嗎?」

云云一聽語氣,連忙起身下拜道:「含芳妹妹現在後艙裡面,因為身懷六甲,已將分娩,路上又閃動了胎氣,恕不能出來拜見,還請道長原諒!」

銅袍道長捻鬚哈哈一笑道:「賢侄女,我可不和你客氣了,不瞞你說,前日令師在石屏州途中和我相遇,曾一再託我照應你們,並且說你姿質極好,誇讚得真令人難以置信,我一則急於一見,看她所言,是否過甚;二則連日流寇溯江而上,到處屠殺焚掠,恐怕你們寡不敵眾,有了閃失,不但令我丟人,對你師父也無法交代,所以連夜沿江探訪,適見此船,頗與所說人數大致相符,只缺兩三人,試借索酒為名一問,果然不錯,老尼姑對你的誇讚更非溢美。這一來我已心定神安,只等那送酒的人來,就好痛飲一回了。」

說罷,雙手舉起長笛,坐在船頭上,又吹起來。

昭業見狀,連忙掉頭向艙裡叫道:「趙賢侄,我們又來了不速之客,你把臘肉和豆花,連路上獵得的野味,幫同船上老大嫂趕快整治出來,那從湖北帶來的一罐汾酒也全溫出來,留玉娥照看含芳,你也出來陪陪客。」

艙內應了一聲,云云也幫著把几上的殘餚杯盤收進去,正準備洗盞更酌,韋飛先被昭業批評一陣已是難受,又見銅袍道人對各人都有幾句看重的話,獨對自己大模大樣的,只把頭一點,心中更加不快。

他悶著一肚皮的憤氣,猛翻怪眼,一推銅袍道人道:「喂!道人,你對各人都有招呼,獨對俺只大刺刺的把頭一點,一無交代,敢瞧不起俺來嗎?」

銅袍道人冷笑一聲,仍然不理,吹著笛子,韋飛見狀,心中更怒,正要發作,猛聽銅袍道人又冷笑一聲,一手提著鐵笛,冷然道:「你這孽障,自己也不看看,配我招呼嗎?再說,一個快要死的人,不去自己找一個埋屍的地方,還要和活人計較一點小過節,也就可笑得很,我還要留著點嘴巴上的力氣吃酒。沒有功夫同人鬥口,你也少點氣力,說不定八大王要吃人心,話說多了耗了心血,人家嫌沒有滋味,死後還要捱罵,何苦呢?」

韋飛聽了,不由怒氣沖天,冷不防一按船板跳起來,左腿微曲,右腿便向銅袍道人踢去。

明明那腳尖已到了項背之間,銅袍道人動也沒動,只略一閃,便輕輕避過。

韋飛一腳踢空,收回腿來,右掌起處,正待劈下,昭業忙喊道:「韋賢弟,不可魯莽,銅袍道長說話必有原因,快些住手。」

忽然微風過處,猛聽得一聲狗叫,韋飛覺得右脈門一麻,不但手掌再也劈不下來,連身子也絲毫不能轉動,接著又聽見有人說道:「好好的月色不賞,倒在船上比起武來,差一點兒把我這百年陳酒打翻了,可沒地方再找去,這個黑狗熊蠢得可愛,你這牛鼻子以大欺小,也不是玩意,依我心想,就要挾起罐子到竹林裡獨享,一杯也不讓你們嚐到才好,可是我又要看一看老尼姑的徒弟和孫二公子,究竟是如何的好資質,這一來,便不得不便宜你這牛鼻子了。」

大家定眼看時,船頭上,不知何時又添了一個怪物,渾身披著一片青黃色長毛,齊額覆著一個狗頭,狗嘴高聳在額上,下面露出一張瘦小人臉,連耳都包在狗皮裡面,左邊狗爪抱著一個五六十斤的大酒罐,右邊爪握著一把雲帚,下面的狗毛齊膝,腳下卻穿著一雙草鞋,活像一隻大狗人立著說話。

銅袍道人笑道:「你這惡狗還算不錯,居然把酒偷來了,不過,我替你管教這小狗,你還不服氣嗎?」

那怪物兩隻小而有光的眼睛一眨,也笑道:「你這牛鼻子就會裝模做樣,既然懂得點風雲氣色,知道他是我未來的徒弟,為什麼不早說明了,只是以老賣老的,怎能怪他動武。」

銅袍道人笑道:「我不和你鬥口,你雖然說他是你的未來高徒,恐怕人家還不承認你這狗師父呢。」

那怪物又一眨眼道:「胡說,不問他認不認我這師父,只要我中意,要收這個徒弟,沒有個不成功的。」

說罷放下酒罐,把頭上的狗頭向後一拉,露出黃髮挽就的小小道髻來,向昭業和孫二公子笑道:「連日江水相隨,你們這船老少男女的來歷,已由了塵尼姑說明,銅袍道友先來,當已談過,無庸我再細說,以柳兄和二公子的韜略武藝,雲姑娘的劍術,此去石屏州一路自無阻礙,不過事難逆料,那張獻忠部下也頗有能者,前途相遇,難免小有事故,還須仔細才好。」

孫柳二人,方問道長法號,銅袍道人笑道:「你們不須請問得,我們這位道友,隨身披掛就是他的尊號,諸位沒有聽見鐵肩老前輩和了塵師太說過嗎?他便是巴東白鶴觀的主持狗皮道士,他這個人和這付行頭都是大有來歷的。」

云云聽著,忽然想起師父曾說過,道門中有一個最難惹的人物來,不由脫口而出說道:「如此說來,這位道長是川東三怪之一,複姓諸葛,上一下真的老前輩?」說著,她立刻隔幾拜了下去。等拜罷起來,又躬身道:「方才兩位老前輩都說曾遇家師,但不知她老人家現在何處?能令弟子稍知一二嗎?」

銅袍道人笑道:「令師入川已久,現在趕赴石屏州去,替你們佈置住的地方去了,事完也許還有地方要去,一時大概不會見到,難得狗道友攜來百年陳酒我們且先吃酒,再談其他好嗎?」

狗皮道士兩眼一瞪道:「你這倒好,連皮字也去掉了,索性稱起狗道友來,好在我也不自諱其為狗,這個無妨,這裡還有一個人,被你點得五鬼把門也似的樣兒站在此地,難道你便吃你的酒,不再過問嗎?」

銅袍道人笑道:「我倒忘記了,果然還沒有替他解開,不過,他師還沒有拜,你就疼徒弟到這樣,真也少有,這次我來替他解開,下次要教他放老實些,不然,我看要替你丟人呢!」

狗皮道土連連搖頭道:「不勞費心,他只要跟我三年,包有成就,我和他一半是因緣前定,該有師徒之份,一半是我專在人棄我取上做工夫,只要本質不差,心術可取,人魯拙一點,歲數大一點,這在我的教誨上,倒決沒有妨礙,幾年以後,再叫你看看這塊渾金璞玉的成就,才顯出我的手段來。」

銅袍道人笑說:「且慢拿穩,將來再看罷。」說著,就站起來抬手在韋飛背上一拍,解開了穴道。

韋飛在被點中之後,隻身上不能轉動,心中甚是明白,各人說話完全聽見,見狗皮道士語氣竟要收自己做徒弟,心想我已四五十歲的人,還拜什麼師父,再說就是要拜師父也不能向這狗精也似的道士磕頭,他想我做徒弟,豈非做夢?

正在想著,被銅袍道人一拍,猛覺渾身一震,氣血均開,驟覺四肢麻木,再也支援不住,咕咚一聲,像一座小山也似的倒在船板上,半晌爬不起來。

狗皮道士見了,又猛瞪兩隻小眼道:「這大個兒,怎麼這樣沒用,只吃了一點小虧,就裝起膿包來。」

銅袍道人只持著長笛,在一旁發笑,韋飛聽見,不由心中又要起火,勉強掙扎起來,待要發作,昭業忙道:「賢弟,不可放肆,此是川東兩位著名的道長,武功劍術都已經化境。我們難得有緣見到,還不拜見?」

韋飛一手扶著小几勉強立起來,仍彎著腰腿,一橫怪眼說道:「你們說的話,俺老早聽得明白,老前輩,本領大,又關俺什麼事?這又不是憑一刀一槍要俺敗在他手裡,他也不知道用什麼障眼法兒將俺制住,算得什麼本領,俺拜他個鳥,要不,我們到岸上去,比個三拳兩腳,等俺輸了再說。」

銅袍道人微笑不語,狗皮道土伸手把狗頭向額上拉了一下,兩隻小眼連眨說:「對,對,本來現在不關你的事,直話直說,我倒對勁,等關到你的事,我們再說也好,不過,你叫牛鼻子上岸去和你比拳腳卻使不得,放著好酒不吃再找苦吃,不太傻了嗎?黑狗熊,我知道你向來好酒如命,我帶來的這罐酒,是蜀王府裡所藏百年以上的大麴,你去把它開啟,參上一半新酒,拿到岸上,用松柴架起來,溫好了也嚐嚐滋味如何,依我看,裝回假欺文又叨回口福,還落得個吃酒賞月的名,不比你自不量力動手動腳的,出身臭汗,還要吃人家的虧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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