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一瞥正目注虛空,陷入沉思中的白雲飛一眼,然後含笑問道:「師兄,小弟這說法,還算公道?」
白雲飛苦笑道:「公正,公正,可算是持平之論。」
枯木大師道:「如與事實有出入之處,你可得及時更正啊!」
白雲飛長嘆未語,枯木大師才娓娓地接道:「這位花花公子,既稱孝子,對自己的放蕩行為,在雙親面前,也自然有點顧忌,但一俟他的雙親相繼去世,失去了管頭,可就得其所哉啦!於是,只等孝服-除,-個-個的小妾,相繼接到了家中,不多不少,-共才七位。」
微頓話鋒,目光移注白雲飛笑問道:「這數字沒說錯吧?」
白雲飛訕然一笑道:「沒錯,連元配-共是八位。」
徐丹鳳忍不住發出一聲嬌笑。
枯木大師笑道:「丫頭,你別笑,祖父是風流種子,你那個白天虹,也必然會克紹箕裘,以後,你可當心一點。」
徐丹鳳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道:「我才不在乎哩!」
「嗯!這才是最聰明的辦法。」枯木大師含笑接道:「於是,那位元配夫人一氣之下,獨自帶著她的唯一兒子,悄然出走……」
徐丹鳳接問道:「那位元配夫人帶走的,就是以後‘中原四異’中的白大俠?」
枯木大師瞪了她一眼道:「你丫頭是想要我對你的聰明,誇獎一番?」
徐丹鳳氣得蓮足一頓道:「好,我不問就是。」
枯木大師莞爾一笑道:「這事情發生之後,那位花花公子當然費了不少工夫四處找尋,可是,他們母子,竟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徐丹鳳忍不住又截口問道:「他們母子,究竟躲到甚麼地方去了呢?」
枯木大師苦笑道:「這問題,連花花公子本人,一直到目前為止,都沒弄清楚,你問我,我能問誰呢?」
徐丹鳳訕然一笑道:「以後呢?」
「以後麼!」枯木大師接道:「一直到白曉嵐闖出‘惜花公子’的名號之後,那位花花公子才心有所疑地找上他,查問之下白曉嵐除了承認是花花公子的兒子之外,其他一切都諱莫如深,而且,神態之間,也顯得非常冷漠。當時,那位花花公子,成了‘餛飩擔兒一頭熱’,只好廢然而返。」
頓住話鋒,才輕輕-嘆道:「因此之故,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白曉嵐就是白雲飛的兒子,而這些知道內情的少數人,又不願傳播,於是,‘惜花公子’白曉嵐的身世和來歷,就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啞謎了,丫頭,還有甚疑問麼?」
徐丹鳳想了想道:「以後‘中原四異’同時失蹤,白老人家也沒再查問過?」
枯木大師道:「還有甚查問的哩!事實上,他們之間,雖是骨肉至親卻是形同陌路,而那位花花公子也委實沒料到,‘中原四異’的神秘失蹤,竟隱藏著一宗偌大的陰謀。」
徐丹鳳不由幽幽一嘆道:「如此說來,如非老人家前此誤打誤闖地在四海鏢局中碰上小明,目前還被蒙在鼓中哩!」
「可不是!」枯木大師也輕輕一嘆道:「說來,人世間的一切,好像冥冥中都早有安排,否則,他們祖孫之間,也就不會在四海鏢局碰頭了。」
於四娘目注白雲飛笑了笑道:「想不到此中還有如此一段秘辛,白老,現在,我要恭喜你啦!只要將白曉嵐和小明二人救出.來,你們父子祖孫,就可共享天倫了。」
白雲飛長嘆一聲道:「於大姊,話是不錯,但路正遙遠夜正長,未來的演變如何,還難說得很哩!」
冷寒梅正容接道:「白老請莫心焦,問題雖然棘手,總有解決的辦法,目前,咱們且先將小明解救出來再說。」
於四娘點點頭道:「對!時間也差不多了,各位且各自摒當一下,咱們立即出發。」
徐丹鳳黛眉一軒,目凝冷電地接道:「目前,既然一切都已挑明,從現在起,咱們索性仍回白馬寺去,好好地跟冷劍英那叛徒周旋一番。」
盞茶工夫過後,關帝廟中,飛起十多道奇快絕倫的黑影,紛紛向洛陽城方向,疾射而去。
當枯木大師在關廟中,向群俠說明白雲飛的家庭韻事的同時,摘星樓秘室中的冷劍英,卻正在眉峰深鎖地繞室徘徊著。
這情形,自然是顯示白天虹所說的話業已使他感到相當困擾了。
是的,他一向視為心腹,倚為左右手的東方逸古太虛,居然會暗懷異心,形成目前的心腹大患,這委實是他所始料不及的的。
如今,古太虛可算是羽毛豐滿,而且,一身功力,也可能已超過了他,他將如何自處呢?
直接下手將他除去麼?沒這種把握,如果一擊不中,則後果不堪設想……接受白天虹的條件,藉白天虹之力,將古太虛除去,倒是一個可行的辦法,但技術上困難太多,尤其是先行釋放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之後,不但沒法控制白天虹,也失去對群俠要挾的三個有力人質,這情形,可無異於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
有著這些無法決定的困難,也就難怪他繞室彷徨,不知如何才好了。
在此同時,困處斗室中的白天虹倒反而顯得頗為安詳。
本來,他除了對自己的雙親和呂伯超等三人,一直籌思不出一個妥當的脫險方法而深感焦急之外,對他自己的被困,一直就不曾怎麼心煩過。
要說他有所不安,那就是深恐綠珠、季東平等人也被陷落,以及徐丹鳳等群俠聽到他被困之後,採取激烈的冒險行動而已。
如今,已由冷劍英親口告訴他,季東平等四人已脫險,除了綠珠的傷勢如何不得而知之外,這第一項不安的原因,算是已解除大半。
而季東平等人的脫險歸去,也連帶使徐丹鳳等群俠冒險躁進的機會減少了,因而第-二項不安的原因,也算是減輕了不少。
再加上古劍於秘密甬道中,所告訴他的好訊息,更等於是服下了一顆定心丸,於是他摒除一切雜念,安心地運功調息起來。
他,為了等古劍回來之後,聯絡方便計,還特別將座椅移到那秘密甬道的旁邊,以便隨時可以聽到古劍所帶回的佳音。
就當他神歸紫府,氣納丹田,快要進入忘我之境時,那秘密甬道的鐵壁上小孔中,卻適時傳來三響輕微的彈指聲,緊接著,一絲微弱語聲傳了過來道:「白少俠,白少俠……」
白天虹不由又驚又喜地就著小孔傳音答道:「老兄回來這麼快!」
那神秘傳音答道:「救兵如救火,在下怎敢怠慢!」
白天虹接道:「那邊情況如何?」
那神秘傳音道:「少俠,一切且等脫險之後再談,現在,在下立即著手以寶刃破除鐵壁,最多盞茶工夫,少俠就可脫險了。」
話是說得有理,但白天虹心懸綠珠安危,仍然不住脫口問道:「老兄,綠珠的傷勢如何?」
那神秘傳音笑道:「白少俠不愧是多情種子,俏丫頭這一注,倒真是押對啦!」
白天虹訕然一笑道:「老兄別取笑,請答我所問。」
那神秘傳音道:「綠珠僅僅是一些皮肉之傷,少俠請儘管放心……」
白天虹不由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一聲,傳音答道:「多謝老兄!」
鐵壁上響起的金屬磨擦之聲,想必對方已經開始行動了,同時,並傳來對方的笑謔聲道:「少俠,這算是禮多人不怪吧!」
少頃之後,那神秘傳音又起。
「少俠,這鐵壁即將劃破尺半大小的缺口,待會,請聽我的招呼,將那幅山水畫揭起,鑽過來就是,但請注意:莫使那山水畫受損,以便給他們一個莫測高深。」
白天虹傳音答道:「好的。」
接著,並笑了笑道:「老兄真是設想周到。」
那神秘傳音笑道:「多承誇獎啦!」
又是少頃之後,鐵壁上傳來「格」地一聲輕響,那神秘傳音促聲招呼道:「好了,少俠快!」
白天虹心中一喜,不加思索地揭起那幅山水畫,果然,鐵壁上已出現一個尺半見方的缺口,當下他毫不猶豫地向缺口中一晃而入。
但他剛剛鑽入甬道!暗影內指風如電,已同時點中他的左右「肩井」左右「期門」和「巨闕」「七坎」等六處大穴。
雖然是意外中的意外,又是深以對方為友,而根本未有甚戒備的心理,但以白天虹目前的身手,能於一舉手之間,同時點中他的六處大穴,其手法之快,與認穴之準,也委實夠人咋舌的了!
白天虹糊里糊塗地被擒,暫且按下。
且說那秘室中繞室彷徨的冷劍英,他於徘徊又徘徊之後,陡地一挑雙眉,沉聲喝道:「來人!」
門外,一個蒼勁語聲恭應道;「教主請吩咐!」
冷劍英揮了揮手道:「去請老太君,快!」
片刻之後,那蒼勁語聲在門外高唱著:「老太君駕到!」
冷劍英親自開啟暗門,含笑相迎道:「老太君請!」
那位老太君進入秘室,鐵門也自動闔攏。
雙方就座之後,老太君注回問道:「劍英,看你眉峰深鎖的,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冷劍英輕輕一嘆道:「如果是普通事情,我也不敢驚動您老人家……」
接著,他將與白天虹所談有關古太虛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老太君聽過之後,沉思著接道:「我老早就提醒過你,古太虛這個人,外表忠厚,記憶體奸詐,而且城府太深,不可過於信任他……」
冷劍英截口苦笑道:「老太君,這些都不必談了,現在,我只請您幫我做一個妥善的抉擇。」
老太君注目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呢?」
冷劍英微一沉吟道:「方才,我考慮了很久,我想,咱們不妨暫時接受白天虹的條件。」
老太君道:「白天虹那小子,年紀雖輕,但卻顯然比古太虛更難纏,你考慮到這後果麼?」
「所以,脫白制古,最低古太虛卻是心腹之患,姓白的小子,固然不是好相與,但有限度,可以避免兩面作戰的困境。」
老太君道:「白天虹目前已成釜底游魚,咱們先輕而易舉地除去姓白的,再全力對付古太虛,不也一樣可以避免兩面作戰的困境麼!又何必舍易就難?」
冷劍英道:「老太君,方才我已說過,古太虛是心腹之患,而且這匹夫太不夠朋友,我必須先行將他除去才甘心!」
「劍英。」老太君正容接道:「這可不能意氣用事!」
冷劍英也神色一整道:「老太君,這也是理智的行動,目前,你我都已非古太虛的對手,只有白天虹有力量制服他……」
老太君截口問道:「那麼,以後的白天虹,你又有甚麼辦法去收拾他?」
冷劍英陰險地一笑道:「孫悟空一個筋斗能翻十萬八千里,但他卻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老太君注目問道:「你這是說,準備暗中在白天虹身上弄甚麼手腳?」
冷劍英詭笑著位置可否,老太君又接道:「既然你已如此決定,又何必跟我商量?」
冷劍英神色一整道:「我必須聽聽您的意見。」
老太君微一沉吟道:「原則上我同意,不過……」
冷劍英含笑接道:「原則上同意就行了,咱們就決定這麼做……」
但他話沒說完,門外響起一個急促的語聲道:「稟教主,大事不好!」
冷劍英臉色微變地沉聲問道:「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門外語聲道:「稟教主,白副教主已神秘失蹤。」
冷劍英不由臉色大變地身軀一震道:「怎麼說?詳細報來!」
「事情是這樣的。」門外語聲恭應道:「方才,屬下替白副教主送晚食時,發現白副教主已不在那秘室中……」
冷劍英接道:「那秘室鐵門,是否已開啟?」
門外語聲道:「回教主,那鐵門並未開啟,秘室中一切如舊。」
「我不信他會五行遁術!」冷劍英猛一頓足之後,又沉聲問道:「可能他正在便所中,你叫過沒有?」
門外語聲道:「屬下也如此想過,但叫了好幾聲,沒人答應,而且也等了半晌工夫……」
冷劍英蹙眉接道:「好,你先去,本座立刻就來!」
這是金谷故園的另一角。
在靠近一片農地的後園圍牆邊,有一株高大的古松,古松下有一口荒廢的枯井。
夜靜更深,古松、枯井、加上沒脛的野草,這情景,顯得既荒涼、又恐怖。
約莫是當冷劍英與老太君二人,在摘星樓的秘室中會商的同時,一道人影,悄沒聲地藉著古松的陰影爬上圍牆,捷如狸貓似地一閃而下。
此人赫然就是那代白天虹前往關廟送信,一身莊稼漢裝束的古劍。
他滑下圍牆之後,立即蹲下身子,機警地向四周默察著,一直等十多丈外輪值夜巡的兩個勁裝入離去之後,才悄然由荒草中爬向井邊,踴身躍下。
但他剛剛躍下,枯井中立即傳出一聲悶哼,聲音雖然短促而低弱,但靜夜中聽來,卻清晰可聞。
緊接著這一聲悶哼,一道人影由圍牆外一閃而入,此人竟是那「北漠狼人」申天討。
他,躍入後園之後,精目中冷芒如電地環掃一匝,立即向那枯井欺近。
只聽得枯井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原來是教主身邊的紅人,想不到也會幹出吃裡扒外的勾當……」
另外一個沙啞的語聲道:「咱們頭兒真是料事如神,這小子上當了。」
那冷峻語聲道:「胡兄,這小子可能還有同黨,你先上去瞧瞧。」
那位「胡兄」似乎楞了楞才勉強答道:「是……」
語聲有點顫抖,顯然他的心頭,有著太多的怯意。
申天討一聽對方只有兩個,而且顯然是不甚重要的角色時,本想立即飛身而下,但繼想這秘密通道的秘密既已被揭穿,解救白天虹脫困已不可能,而且對方既要上來,倒不如來一個以逸待勞來得好。
也就當他心念轉動之間,枯井中已冒起一道人影。
申天討待得對方登上井邊時,閃電出手,悄沒聲地點了對方死穴。
他,為了不使那屍體倒地發出聲響,於閃電出手之同時,也順便扶住對方的屍體,輕輕放過一旁。
這時,井底傳出那冷峻語聲道:「胡兄,怎麼樣?」
申天討忍不住心中暗笑:「‘胡兄’已回姥姥家去了哩……」
但他口中卻故裝沙啞嗓音,含含糊糊地低聲答道:「沒甚麼,快點上來吧!」
那冷峻語聲道:「好,你注意著,一發現有人來,就通知我……」
「好的。」申天討一面啞著嗓子漫應著,一面卻蹙著眉暗忖:「聽這語氣,再加以他們方才的對話,互一印證,這兩個顯然是東方逸手下的人,難道說……」
他,念轉未畢,遠處已有人疾奔而來,瞧那輕功身法,來人身法,顯然不弱。
此情此景,他自然不便有所表示,只是暗中希望井底那人快點上來,以便先行救出古劍再說。
可是,井底的那人,因揹著一個古劍,這情形,對一個身手不太高的人而言,自不能一躍而出,而必須慢慢地爬上來,也自然不會快。
就當他心中暗感急躁間,那疾奔而來的人,已越來越近。
這情形,逼得他只好一蹲身子,企圖對付那位「胡兄」一樣,來個依樣畫葫蘆。
那位來人的眼睛卻是敏銳得很,申天討的身子剛剛往下蹲.他已沉聲喝道:「甚麼人?」
申天討硬著頭皮答道:「胡……」
「胡」甚麼呢?他自然接不下去,幸好那井底人已揹著古劍爬了上來,目光一瞥之下,不由脫口驚呼:「你是誰?」
那井底上來的人驚呼剛出,申天討冷笑聲「我是要命的閻羅王……」
話出招隨,右手一晃間,那人已應手而倒。
申天討毫不怠慢地將被制住穴道的古劍挾在左肋下,即待長身而起。
但就當他的身形將起未起的同時,那疾奔而來的人,陡然發出一聲大喝:「拿奸細!」
同時,雙手齊揚,一把金錢鏢,竟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向申天討激射而來。
以申天討的身手,儘管他還帶著一個古劍,區區暗器,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但見他右手的大袖一揮-股罡風,將激射前來的金錢鏢,悉數掃落,同時一聲怒叱:「鼠輩躺下!」
隨著這喝聲,一線黑影。朝來人電疾地射去。
原來他方才大袖一拂之間,已抓住一枚金錢鏢,乘機出手反擊。
他,金錢鏢出手之後,根本不管結果如何,一勢「旱地拔蔥」,長身而起,向圍牆外電疾飛射而去。
圍牆外的季東平已聞聲飛上圍牆,入口之下,不由駭然問道:「申兄,古老弟怎樣……?」
他的話沒問完,申天討已越過圍牆,而後面那疾奔而來的人,身手也委實不錯,居然能避過申天討臨走前的反擊,並如影隨形地跟蹤追上。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卻是剎那之間的事。
也就是說,申天討越過圍牆,季東平飛身而上,以及那後面追撲的人跟蹤而來,幾乎是同一瞬間所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