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展白生就傲骨,別人對他越是蠻橫無理,越是能激起他的傲性。
如果有人用暴力強迫他,就算刀斧架在頸上,他連眼眉都不會皺一皺。
因此,這突然間去而復返的亂髮怪人——雷大叔,雖然手如鋼箍,緊握住他的手腕,使他的手臂劇痛如折,他仍然是不理睬。
"說!你是誰?"雷大叔怪目圓睜,厲光如電,緊盯著展白,厲聲叱道:"你是不是展雲天的後人?"雷大叔顯然神情甚為激動,問展白這話時,雙手競微微發抖,但握住展白的手,可就無形中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展白感到被亂髮怪人緊握之處,奇痛入骨,又加上他身有重病,兼負刀傷,無法運功和亂髮怪人的手勁相抵,只痛得他面白氣促,幾乎昏死過去。
但就在這種難言的巨痛之下,展白依舊咬牙苦撐著,不管那亂髮怪人,是如何地窮兇惡極,仍然是閉緊嘴唇,繪他來了個相應不理。
在展自身旁坐著的如花少女,見他痛得臉色慘白,額上豆大的汗殊滾滾而下,芳心中老大不忍。又見展白雖在劇痛之下,仍然毫無乞饒求恕的神情,更為他的硬骨氣而暗暗心折。相反的,她對雷大敘這種粗暴舉動,卻有了老大的不高興,只見她小嘴一嘟說道:"大叔!你放手呀!看,快把人家的手都要折斷了,叫人家怎麼回答你的話?……"這雷大叔本來最痛婉兒,素常對婉兒的要求,百依百順,無所不從。但在目前,這雷大叔卻似失去了往日的鎮靜。
展婉兒使嗔撤嬌,叫他放開握住展白的手,他竟恍如未聞,仍然雙手緊握著展白的腕部關節,亂髮蓬亂的腦上閃過無限的悲憤悵憫之情,雙眼死死地盯在展白的臉上……
"雲天呀!雲天!莫非真是蒼天有眼,給你留下了後代嗎?……啊!這一定是了……一定是了!一定是了!我雷……"雷大叔狠狠地望了展白一會兒,忽然仰起臉來,一臉的肅穆之情,口中彷彿祈禱般地喃喃自語。
但他剛剛說到此處,忽聽婉兒一聲驚叫:"哎喲!他死了。雷大叔!雷大叔!他死了呀……"雷大叔如大夢初覺,猛然低下頭來,只見展白麵白如紙,雙目緊閉,口鼻之間似是已沒有了氣息。
雷大叔——這武林奇人,想當年與"霹雷劍"展雲天,義結金蘭,情同生死,二人並道江湖,不知做了多少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仗義俠行。
但在二人一次小別期間,忽然噩耗傳來,武功俠行震驚天下的"霹靂劍"展雲天,竟然被暗算慘死!
當時的雷大叔,聽到這個噩耗,幾乎痛不欲生立即趕到出事地點,洞庭君山絕頂。但,他不僅未能查到殺死展雲天的兇手,甚至連展雲天的屍首都未找到!
可是,君山絕頂的現場,卻是一片凌亂,樹折草飛,斷劍殘戈,到處皆是散落的暗器,尤其遺留在地上一灘灘殷紅的血跡,東一片西一片,染紅了黃沙枯草。一切景況,均顯示出是經過一場慘烈的兇殺,所留下的痕跡!
雷大叔見此光景,知道江湖上傳言不假。當時,他曾悲憤得幾乎發瘋,也曾想到橫劍自刨在君山絕頂,以酬報知交好友。
但是,一個比死亡更大的慾望,使他活了下來,那就是復仇!他要尋訪到暗算殺死展雲天的仇人,為他結義盟兄復仇。
可是,他走遍天涯,踏破鐵鞋,連殺死展雲天的仇人是誰,他都未尋訪出來,復仇就更無望了。
事隔三十餘年,他已經對萬事都感到心灰意冷,此時卻有凌風公子的父親,慕容莊主,仰慕他的俠名,重金禮聘,請他到莊上充當一位門客。
雷大叔本無意寄人籬下,但他又想到久訪殺死義兄的仇人,杳無端緒,自己萬念懼灰,落拓江湖,也不是個辦法,武林四公子,新近崛起江湖,各自收羅拉攏武林高手,歸其門下,幾年的時間,武林四公子的門下,武林高手已經是成千論百,聲勢之隆,直可媲美春秋戰國時代的四大公子了。
自己暫時在慕莊主的莊上歇馬,慕容莊上魚龍混雜,說不定也許會把殺死義兄的仇人,查出個端倪來!
因之,雷大叔落足在慕容莊上。
慕容莊主,富可敵國,最講究排場,不僅本家人豪華無比,就是對門下食客,也均是禮遇有加,一個個衣錦華襲。
唯獨雷大叔,笨路檻樓,不修邊幅。
但慕容莊主深知雷大義氣幹雲,所以對雷大叔的行止,絲毫不加於涉,並委以保護內宅的重任。
慕容莊主的內宅,門禁森嚴,即三尺孩童,無人呼喚也不得入內。
這雷大叔一個草莽豪客,能夠登堂入室,且居住於內宅之中,可以說是深蒙慕容莊主另眼相看了。
至於雷大叔能在慕容莊主的門下,安心住下來,還不僅是為了酬答慕容莊主的賞識,而是雷大叔特別喜歡婉兒,真比婉兒的親生父母——慕容莊主夫妻,還要深一層。因此,雷大叔竟在慕容莊上久久住下來。
可是,雷大叔對查訪殺死義兄的仇人,卻始終沒放鬆過。
數十年如一日,雷大叔時時記念著,要為盟兄復仇。
如今,竟大出意外地,叫他見到了似乎是盟兄展雲天的後人!又叫他如何不心情激動?如何不失常呢?
因為他從未聽盟兄說道有妻室兒女。
但,他今天見到展白,這少年人眉梢服角間的英俊氣概,極像盟兄當年的樣子。
他又在窗外,聽少中對婉兒說:他也姓展,父親摻死,至今連殺父仇人都不知是誰?
因此,他仰首向天,喃喃自語,對展白忍痛不住、昏死過去的情形,竟毫無所知。
給展婉兒驚聲一呼,雷大願才如夢初醒,低頭一看展白痛死過去,嚇得忙把手鬆開,緊跟著伸出雙手為展白推宮活穴!
看到展白昏死的情狀,展婉兒竟該然欲泣!
這貌比天仙、自幼嬌縱成性的姑娘,包圍追求她的武林子弟成千逾百,富若王侯的,武功高強的,貌比潘安……,各式各樣的人物,不計其數,但她從未把一個放進眼內。
如今,卻衷心愛上這窮愁潦倒、又有傷病在身的落施少年!情這一個宇,真是令人不可理解的了。
"姑娘!"雷大敘見婉兒定傷的神情,深悔自已的孟浪,不該出手太重傷了這少年,心中老大不忍。於是溫和地說道:"你不用擔心,他不會死的!""我,我恨死你了!……"婉兒聽雷大叔一安慰她,反而忍不住存於眼眶內的淚水,像斷線珍珠般,滴落在她錦繡的衣襟上。她心痛展白被雷大叔抓得痛昏過去,竟口不擇言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可是,她話一齣口,又覺得對一個非常疼愛自已的長輩,競說出這樣的話,有點不妥。停頓了一下,立即改變了口氣,說道:"他,他若是死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雖然她極力想改變口氣,不願說出對不起雷大叔的話來,但因為她太關心展白的安危,所以,說出口來的話,依然顯得不太客氣。
雷大叔聽了微微一楞,他自從到慕容莊上以來,愛護婉兒,甚於愛護自己的親生女兒。雖然,他連婚都沒有結過,更不會有親生女兒,但他相信,就算自己有了親生女兒,但愛女兒的心也不會超過愛婉兒的心。想不到婉兒競對自已說出這樣的話來,雷大叔不禁微微一楞。
不過,這也是一瞬間的事,雷大叔僅微微一楞,一邊用雙手為展白推宮活穴,一邊轉頭望了婉兒一眼。
見婉兒痴望著展白,滿臉關懷之情,眼淚統統地落下,心中立刻明白了一大半。心中忖道:"看來我這刁鑽的女娃兒,八成已經愛上這少年。啊!……我才是老糊塗,對一個豆藐年華的青春少女來說,還有什麼比她的意中人,更能使她開心的呢?……"雷大叔想到這裡,對婉兒無禮的話,不但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說道:"婉兒,你不用心急:大叔負責還給你一個活……"雷大叔說至此處,卻再也說不下去了。活什麼呢?活情郎,活未婚夫,還是活愛人……總覺得怎麼說也是不妥,不由尷尬地直用手抓鬍子,乾瞪眼……
偏偏展婉兒,又是今天真未鑿、嬌憨無比的少女。她見雷大叔的怪樣子,不由破涕為笑,如雨後春花般。說道:"活什麼呀?大叔,你怎麼不說了?""活……活人!"雷大叔囁嚅了半天,突然用手一拍自己的腦袋,到底讓他想出來了,這麼一句恰當的話,脫口說出,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噗哧!"婉兒再也忍不住,不由笑出聲來。嬌笑情中地說道:"當然是活人了,難道我還要個死人不成嗎?……"婉兒笑著說至此處,突然臉孔一紅,脈脈地低下頭去,用手拉扯了一下自已的衣襟。
然後又瞟了雷大叔一眼,見雷大叔正用一種似乎含有深意的眼光望著她,立刻又很快地收回目光,她,頭垂得更低了,臉孔漲得更紅了。
有人說:"少女害羞的神情最美!"此話一點兒也不錯。只見展婉兒賽雪欺霜的粉白小臉上,烘染上一層朝霞般鮮豔的紅暈,明如春水似的眼波,放出一種燦爛的光彩,麗,純美無比,不亞於一朵紅睡蓮,在晨露中迎著朝陽盛開,真是美麗極了!
其實,雷大叔並不知道,展婉兒是為了什麼,競無端不勝嬌羞?
但,世上又有幾人能夠猜測出,青春少女的心呢?
原來,展婉兒在背地裡常聽到母親管父親叫"死人",她天真少女的心上,便以為"死人"是"丈夫"的代名詞。
如今,她無意中把展白比做了"死人",難怪她要臉紅了……
就在此時,展白在雷大叔一陣推拿之後,已然悠悠醒轉,他緩緩地睜開眼來,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婉兒貌美如花的嬌顏,但卻朦朧不清,有如霧裡看花……
"水……"
婉兒見他甦醒過來,神態高興已極。聽到他說要水,立刻拿起茶几上的碧玉蓋碗,先在溫水裡洗過,然後倒了一杯開水來,就在床上輕輕扶起展自的頭來,把蓋碗裡的開水一口一口地餵給展白吃。
"唉!"雷大叔輕胃了一聲,見這嬌貴無比的慕容府中二千金,對一個落魄青年,竟是如此的溫柔體貼。
不由暗歎"情"字力量之偉大,真是不可思議……
"謝……謝……"展白就著婉兒的素手中,吸了幾口水。人在神智已見清醒時,第一個是嗅覺,他鼻孔中嗅到一般如蘭似麝的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
第二個是視覺,他看到一張絕色少女的如花嬌園,緊緊貼在自己臉旁。
第三個是觸覺,他只覺軟玉溫香,自己正倒在一個純美的少女懷中,不由臉孔發燒,一般說不出的纏綿滋味,竟使他心中一蕩……
這種溫柔滋味,這種旖旎風光,是他一生中從未領略過的;他又見這如花少女,溫柔地擁抱著自己,白玉似的素手,端著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喂自己;而且,那少女比春水更加明媚的雙睛,含著無邊的愛,萬縷柔情地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