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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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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榻上的鳳凰翻了個身,兩個妖侍嚇得忘了手上動作努了努眼快撤出了廂房。

掩門時聽得一個女妖竊竊低聲對另一人道:「竟然是顆葡萄……竟有人不要命敢將葡萄放入尊上房中……到如今竟還有人不知道尊上最厭惡的果子……明日便是此人魂斷之時……」

我看見水晶果盤底面倒映著一顆溜圓絳紫的葡萄,原來,方才我一急,竟是化成了那許久不用的本身。

他最厭惡的果子是葡萄……

不知為何我忽而覺得像盞被劃破了紙面的燈籠一般,在風中搖了搖。

他動了動,伸手不耐地扯了扯衣襟,似乎有些熱,口中喃喃說著什麼,模模糊糊,睡得並不安穩的模樣。我曉得他醉酒後太半不清醒,不會現我,便化出了身形走到床榻跟前。

房中燭火冥昧,晃動的光暈擦過他的臉頰,半明半暗,因著醉了的緣故,唇色潤澤如含丹朱,長眉像兩道墨痕,筆力遒勁地劃過,蒙了一層淡淡的倦色。眉間,是我咬下的傷痕,行將湮滅。

我低頭認真地看他,恨他?愛他?

若非恨他,我怎會親手殺了他?可是,為什麼殺了他以後我這樣地難過,難過到痛不欲生?真的是因為降頭術嗎?……可是,可是我若如人所說是愛他的,我怎會動手殺他?我與他日夜相對過百年亦從不覺得有何,其後幾百年中他對我說過許多意味不明的話語我亦從未動心,他吻過我,吻過我許多次,甚至,他那次醉酒後還曾與我雙修過……可是,我卻從未將他放進心中。

我如何可能自他死後卻一念之間愛上了他?況,他就要和穗禾定親了……

忽地,他張開眼,黑漆漆地看著我,滿室的燈火沒有一盞能倒映入那雙瞳仁之中。我被他這動作生生一驚,不得動彈。然而,他卻只是這樣看了看我,剎那間又閉上了眼。我這才想起,他那次在凡間醉酒亦是這般,只是無意識地會驚醒,實則並未清醒。

他的雙唇動了動,微微翕合,似乎在說什麼。我一時好奇將耳朵貼近,聽了半晌,再細看了他的口型,似乎是兩個不成句的字——「水……喝……」定是酒後口乾了。

意識到動作之前,我已變幻出一盞香茗端在手邊,一手託了他的後頸稍稍固定,一手將那茶杯送到他嘴邊緩緩傾斜。

豈料,他薄唇緊抿,竟是滴水也未漏進,茶水沿著他的唇角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淺淺的茶漬。反覆幾次,皆灌不進去,我一時有些暴躁,無法,只得一氣兒將茶水灌入自己口中再俯身貼上他的唇,撬開齒縫,將水一點一點全部渡了進去。

離開他的雙唇時,我看見他斂著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正待放下茶杯,卻又聽他啟口張合,口型仍是:「水……喝……」

是以,我又蓄了一口茶預備再渡與他,將將用舌尖挑開他光潔的齒縫,便被另一個舌尖勾住了,我一怔,待反應過來要退出時卻已然來不及。

那舌尖帶著微醺的馥郁,桂花香味如倒刺一根一根扎入了我的舌尖,勾住,纏繞,如影隨形,逃不出,避不開,一口毛峰清茶於繚繞之間釀成了酴醾的酒,四溢漫延,燻得我神智迷離。

有一隻手掌托住了我的後腦,掌心冰冷如玄鐵,我打了個寒噤,驚醒過來,推拒著他的胸膛想要爬起身來,卻不想後背已被他的另一隻手臂牢牢鎖住,任憑我如何掙扎,卻只不過讓兩人的衣裳更加凌亂而已。

他的衣襟敞開了,露出白皙而結實的胸膛,柔韌的肌理叫我臉上一燙,慌亂地要閉上雙眼,卻在眼瞼闔上前瞥見了一道細小的霜菱,兩吋長,弧度正好地匍匐在他胸膛的正中,似乎塵封了什麼,又似乎銘記著什麼……我心中一痛,伸手便撫上了這淡淡的疤痕。

他閉著眼無意識地皺了皺眉,一道濃重的殺氣劃過我的臉側,不容忤逆。我一驚,下一刻他卻鬆開了我的後腦撫上我的衣襟,一寸一寸探了進去,那些絲紐盤扣頃刻之間顆顆散落。

他細細撫過我的腰,指尖沿著脊樑緩緩向上,繞過我的肩頭,最後,停在了一處,他虛虛籠著那柔軟,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他掌下一明一滅。

帶了酒香的吐息掠過我的額頭,竟有一絲殘酷的甜味,長久的滯凝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連足尖都是繃緊的,清明只在稍縱即逝的一瞬間錯身而過。頃刻之間,天旋地轉,我被他壓在了身下。

舔了舔乾涸的唇面,我伸手勾住他的後頸,吻上了他的唇……他吮著我,從舌尖到足背,一寸一寸,細膩卻不溫柔,曖昧卻不溫暖,他吻著我撫著我,唇如劫火,蠱惑人心。我攀上他的肩,繞上他的腿,迷茫中想要尋找一個溫暖的桎梏,一時間,支離破碎的喘息交織成網,將我們網緊兜羅,彷彿我們從未曾遠離過,沒有生與死的隔斷,沒有愛與恨的疑惑,只有兩顆靠近的心,頻率不同卻錯落相偎……

他衝了進來,帶著驚心動魄的力量,那一瞬間竟是無聲的、寂靜的,像是一曲錚錚琴音的戛然而止,猛地,琴音再開,金戈鐵馬、戰火紛飛,硝煙、鳴鼓、號角、鐵蹄、喊殺,洶湧而至,直至將我徹底吞沒……抵死糾纏……

不知今夕何夕,我汗溼淋漓地趴在他的胸膛上,眼前是他闔眼的睡容,匪夷所思地完美。

垂頭看著他胸間那道有稜有角的淡淡霜菱,我再次伸出手撫上,心中如溺水般不能呼吸。

他嚅了嚅唇,看那口型依舊是「水……喝……」

我一怔,他又想喝茶了?轉念一想,醉酒後肝火旺盛,口渴自是當然。豈料,將茶送到他唇邊,他卻不耐地扭開了頭,唇瓣再次開闔,這次卻終於出了聲,不用我再依著他的口型猜測他在說什麼。

「穗……禾……」

五雷轟頂,我呆了片刻,立刻伸手捂上自己的雙耳,我什麼都沒有聽見,沒有!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越清晰……越受傷……」小魚仙倌的話突兀地闖入我的腦海,明晃晃地鮮血淋漓。

根本就沒有什麼「水……喝……」!全部皆是我的臆想,他從一開始說的便是「穗禾」二字……

他為了她醉酒,為了她傷神,為了她心心念念,更有甚者,更有甚者他抱著我,吻著我,亦是錯當成……

我跌跌撞撞站起身來,合攏衣襟的手都是抖的,顫動莫名,努力要看清那些扣帶襟鈕,卻怎麼也集中不了視線,只有一片模糊的水漬,最終,不知花了多大的氣力方才穿戴妥當。

路很長,沒有盡頭,我一路奔跑著,總覺得身後有個厲鬼在追我在攆我,要吃了我,吞了我,連皮帶肉,骨頭都不剩。

我跑啊跑啊,一直跑一直跑,我忘記了我會飛,忘記了我是神,忘記了我根本就鬼怪不侵……

但是,我突然看清了一件物事……從來就沒有什麼降頭術……

我愛他,愛上了自己的殺父仇人……

那樣清晰,清晰地叫我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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