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登琅琊,留連三月忘返,作琅琊臺,刻石紀功,並遷黔首三萬戶於琅琊山下,後其子二世有詔書,共十三行,八十六字,為大臣李斯執筆,至今猶存。
琅琊山在山東諸城東南海濱,崖-突起,形勢奇險而壯麗,面對浩浩黃海,背依蒼蒼大地,誠屬天下之奇境也。
時值皓月中央,長空萬里無雲,滄海風平浪靜,正是中秋的午夜三更。
在這寧靜而美麗的夜晚,誰想到突在琅琊臺那高入雲層的頂上,竟傳出一聲如狂獅般的大吼,聲威所及,森林為之顫抖,湖水亦頓挫三分。
緊接著一條龐大的黑影衝空而起,勢盡一翻,又向海中俯衝急撲,身輕似葉,輕飄飄地落至一座珊瑚礁上,詎料他手中尚託著一方數千斤的巨石。
月光下只見此人身高九尺,四肢如柱,形似鐵塔,巨目海口,亞賽後漢張飛,惟面如古銅,威猛尤甚,年齡足有七十。
巨人來頭大極,他就是不慕名利,當年暗助明初大將開平王常遇春挺進元都,逐走元帝,奠定不世功勳的神秘人物,後來才知他是武林聞聲膽喪,見面股悚的「神力神」張巨雷大俠。
張巨雷能在百萬軍中所向無敵,傳言他是練有一種非常精奇的內功,名喚「萬變力」,是故他手挺數千斤巨石,非但能由高峰衝起,又輕如落葉下降。
「轟隆」一聲,此老將巨石猛朝礁石上一擲,只撞得碎石紛飛。未幾,海面上遠遠現出三個黑點,竟是三個異人踏浪而來。
張巨雷一見,遙遙招手道:「大哥、二哥、四弟,你們來遲了。」三點黑影須臾登至礁上,為首的是個皓首老人,寬袍大袖,臨風飄飄,一派仙風道骨,使人一見油然起敬,第二個儒雅斯文,花白的五柳長髯,面如滿月,年齡亦有六十開外,第三位更純作文士打扮,手中還揮著一把白金骨的紙扇,貌似三十餘歲的俊美壯年。這三人都向巨人張巨雷面含微笑,兩呼三弟,一叫三哥。
皓首老人接著嘆聲道:「三弟,五妹遇難,到今天已是十五個年頭了,每年今天,我們都要聚會於此,憑悼她臨危暗暗留下的字跡。」他說著即領先走向一岩石突起之前。
儒雅老人和張巨雷及那文士依次排立在皓首老人右側,四雙眼睛都註定在石上,人人面帶戚然之色。
石上有一篇字跡,一見即知是用寶劍刻的,觀其筆勢,顯然是出自左手,而且匆匆刻下,字極混亂,筆劃往往脫體,無疑是在非常危機之際留下的。
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篇遭敵圍攻,臨危絕望之言,上刻:「大哥,我在四哥處別後兩行,不幸被我們的仇敵圍攻,此際我已遭了‘九九陰差’屠光一指‘閻羅指’,等與背受‘八極陽魔’一招硬拳,右臂被‘七絕煞星’蒼生飄的‘殘神劍’斬斷了,現在又被二‘六合殭屍’白日現的‘死神幡’緊緊迫著!看勢再無生望了,你要通知二哥,三哥為我報仇……」
在那一篇字跡後約莫三尺之處,赫然又有一篇更加潦草斷續不全的字跡,上刻:「大哥,我瞞著你於十年前嫁了……君,七年生一子百甲,現藏在岸上,希望敵人未……其父亦被同一批……殺在海中!妹……絕筆……」
五人對著這兩篇字跡戚然良久,最後還是巨人張巨雷大聲道:「大哥,你們悟出妹嫁的人姓什名誰麼?她那孩子是不是叫百甲?」皓首老人搖頭道:「這十五來我們不惟未查出仇人的下落,同時也未訪出妹夫的名字,姓百是決不會錯,那孩子之名卻決不會單是一個甲字!」儒雅老人介面道:「那孩子算來已有十八歲了,也許已被敵人毀了!」壯年文士急接道:「不可能,我是五妹遇難的第二天到達此處的,岸上全無痕跡。」張巨雷道:「難道不怕野獸銜走?」壯年文士搖頭道:「一切可能的危險我都推測過,證明那孩子竟是自己離開的,我想三歲的孩子是能行走了。」皓首老人道:「找孩子的任務交給蓋世雄,叫他帶著晁九天,馬鐵力,司馬黛三個師弟妹到處暗查明訪,我們則專事找尋仇人下落。」儒雅老人道:「敵人的功力不比我們弱,假設他們不分開,我們一個遇上時,勢必又要走五妹的後塵,大哥,我們最好不要落單?」皓首老人道:「不分不行,多費時日,分開時單獨不許動手,只准暗盯,沿途乘隙通知大家,等到齊之後才可動手。」說完揮手道:「我們立即分手,先查內地,後及邊疆。」四人散去後,未幾突在琅琊臺頂出現一個人影,只見他仰天嘆道:「唉,恩恩怨怨,何日才了!」此人年齡也有七十開外,看上去似乎有些糊塗之態,但聽他的口氣,居然又是非常精明的老人,他向著海里發了一陣呆,於是才慢慢向下奔去。
到了山下,忽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如飛迎上:「爹,你老看出那四人是誰嗎?」老人向少女嘆聲道:「是武林人人尊敬的‘浩氣四聖’,他們在憑弔昔年‘辣手常峨’江流韻的死難之地。」少女訝道:「如此那白鬍子老頭就是‘皓皓子’齊古聖羅!」老人點頭道:「那長髯老人則為‘雲霄客’南宮隱,巨人則是‘神力神’張巨雷!」少女鄭重道:「這四人的名聲在武林中太大了,那個壯年文士一定是‘金不換’公孫龍吧?」老人笑道:「你認為公孫龍還是壯年嗎,丫頭,他也有六十八了!」「嚇!」少女驚叫道:「他為何不老呢?」老人道:「他練的是‘風祖神功’,又名‘春風神功’,此功力在什麼年齡練成功,他就永遠是那個年齡的面貌。」少女輕輕嘆息一聲,羨慕的道:「我要是有那神功現在練成多好!」老人哈哈笑道:「爹在你媽媽五十八生你的時候,那時就替你打定了‘散天神功’的基礎,這神功也有不老之功,你現在想變老太婆也沒有用哩!」少女忽然高興得跳起道:「真的!」老人笑道:「真倒是真的,不過沒有春風神功駐顏,今後你還要苦練。」少女問言大喜,問道:「爹,你真不到大師哥家裡去嗎?」老人忽然哼聲道:「他是你師伯的魔影子,我見了他就生氣,叫你莫去你要去,我送你到了這裡已經夠了,你自己去罷。」奇在這一雙老少父女剛走不到一刻,居然在路旁林內又出來了兩個人物,而且是兩個老出家人,一個是灰袍的老和尚,一個是髮束道冠的老全真。
「道友,那個老施主原來竟是‘五臺糊塗’年一醒啊!照他適才對女兒說的那一篇話看來,武林恐怕要有大變啦!」道人面色凝重,顯出非常擔憂的道:「大師,赤煞五魔難得在武林公開露面,那次居然在琅琊山下圍攻‘浩氣四聖’五妹,這是武林的最大秘密,也許五魔志在掃盡江湖武林也未可知。」
和尚道:「道友,‘赤煞五魔’實際只有四個真魔,‘五臺糊塗’在其中受了連累真是有苦說不出,他一生何曾作壞事?」道人點頭道:「大師說的不錯,但江湖上卻硬給年一醒戴上魔號,也真是冤枉。」和尚停頓了一會不開口,未幾慎重道:「道友,貴掌教可能還不如道這件大事,道友最好儘快回武當送個信。」原來這道人竟是武當派長老法華真人,他聞言立停,連連點頭道:「武林看勢有變,貧道真要回山一趟才行,大師也應該回少林去,到家時貴我雙方再分別派人向各派通知一聲。」和尚合十道:「道友所見極是,貧僧就此告別了。」武當在湖北,方位卻在山東以南,去向正是「五臺糊塗」父女那條路,道人稽首送走和尚之後,他一個人仍舊盯住前面兩個父女,緊緊不放。
一連好幾天,道人盯到高郵湖才發現五臺糊塗早已不見,僅僅只看到那個少女繼續南行,可是道人卻不能再盯下去,因為他要過安徽才能到湖北。
那少女似是剛出江湖,沒有經驗,她根本不留心後面,這段時間她日行夜宿,純粹是遊山玩水一般,她背上那隻包袱大概有不少衣服和銀兩,因為她住的是間大客棧,吃的都是上等酒飯,同時每天都換回不同顏色的上等衣料,配上她那非常嬌美的身材和麵貌,一路上不知看傻了多少年青孩子。
好在她生性磊落,不怕別人看,似乎還不懂得害羞,可是她也從不和人家交談。
又過了好幾天,是一箇中午,她走到了江蘇的句容城,在客棧裡,她在吃飯的時候向酒保打聽道:「店家,茅山在貴城的那個方向?」酒保笑答道:「小姐,你要去茅山嗎?還遠著呢,起碼還要再走一天才行,今天走不到的了,明天出南們向東南方向走,經官道,回了河再偏左行就成啦。」少女道:「謝店家,我是由高郵潮來的,走錯了路,本來應走丹陽才對,結果走到貴城句容來了。」酒保道:「小姐一定是從儀徵過長江,這倒真是多走了幾天冤枉路,不過我看小姐是沒有什麼急事,這也不要緊,反正是玩嘛!」少女點頭道:「我是慕茅山風景之名而來的,聽說此山古蹟特多?」店子裡客人不多,酒保也是個年青人,他看這小姐太美了,於是乘機坐下啦,介面道:「小姐,茅山不惟古蹟多,如華陽洞更是天下聞名,此山原名句曲山,後因有漢朝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修道成仙在華陽洞內,因而改名茅山,也有稱三茅山的,稱茅氏兄弟則稱三茅君,山上有道觀,上清宮香菸鼎盛,善男信女進香者絡繹於途,遠的竟有來自邊疆的哩。」
少女問道:「聽說離茅山主峰不遠有個褚家莊,店家可知?」酒保大笑道:「提起褚家莊員外,凡在茅山數百里超圍,可說人人知道,因為他老人家是個大善人啊!」少女點頭道:「多謝店家指引,那我明天再走罷,請你替我選間上房,我要休息了。」酒保高興道:「小姐,好在小店是客棧兼酒樓,別家可沒有這方便,上房有好的,包險小姐一見滿意,小的這就去收拾。」當酒保離去時,少女忽見店外一連走進來三個青年人物,年齡都有二十餘歲,一個個猿臂蜂腰,氣派不凡,而且人人都身佩長劍,他們一見少女,似都感到非常意外,居然同聲歡叫道:「年師妹,你怎麼也在這裡?」
少女亦覺三青年來得偶然,起身相迎道:「三位師兄如何會來到此處?」第一位青年大笑道:「我們有約,準備去看大師兄和二師兄,年師妹也要去褚家莊嗎?」少女點頭道:「你們要去,為何不寫信告訴我一聲?」第二位嘆聲道:「我們怕五師叔,誰敢寫信。」少女道:「聽說褚家莊還有一天路,我已準備明天走了,三位師兄也在此店住嗎?」第三位搶著道:「既有師妹在此,我們當然也住下羅。」第一個急忙道:「李師兄,我和海師弟在此陪師妹,你去定房子罷。」第二位青年連忙答應,立至後面叫夥計而去,少女則問他們道:「你們吃過飯了嗎?」第一位笑道:「吃過了?師妹也吃完了?」少女一指桌上道:「剛吃過。」這一陣工夫,店內卻來了不少客人,當兩個青年和少女說話的時候,門口又來了兩個異常突出的少年,一進門,這兩少年即向店堂西角上閃去,動作迅速無倫,顯然是在迴避少女這一面。
他們到角上一桌僻處坐下後,其一即輕聲向同伴道:「岑兄,在黔西會過的傢伙也在此地呢!」另一少年道:「袁兄好目力,那夜在匆匆之下你還記得恁地清楚。」第一個少年道:「岑兄查出他們來歷否?」姓岑的道:「是誰的傳人未悉,但對他們的姓名卻已查出,坐在少女右面的姓海,名叫內淨,左面的姓譚,叫色空,還有一個姓索的不在此,他叫索武魂。」姓袁的道:「那少女又是誰?那夜似未在場?」姓岑的道:「一丘之貉,我看也不會是好玩意!」正說著,忽聽一個清晰的聲音送入耳中道:「小子們,你們崑崙派和峨嵋要當心,那邊譚小魔即為‘八極陽魔’褚正道的弟子,姓海的又是‘七絕煞星’蒼生飄的首徒,姓索的現在後面定房子,他卻是‘六合殭屍’白日現的傳人,至於那少女名叫年年紅,她是‘五臺糊塗’年一醒的愛女。」
這聲音來得神秘,簡直不知是何人所發,姓袁的暗向姓岑的道:「此店藏有前輩異人,他在向我們示警。」姓岑的道:「此人莫非藏在雅座裡?」姓袁的道:「原來那夜所遇,而又在此地相逢的傢伙竟是‘赤煞五魔’之後。」二人到處檢視一會,始終不知傳音之人何在,惟覺東角上黑暗處有個伏桌打鼾的醉老人十分可疑,於是互視一眼,隨即留上了心。
當酒保來了之後,二人即吩咐他要吃的東西,並輕聲道:「小二哥,那面桌上兩男一女可要在寶號住下號!」酒保點頭道:「是的,二位公子也要房間嗎?」姓岑的道:「不,我們吃了就走!」酒保去後,二人立又向東角上看去,奇怪就在這麼一瞬間,竟然失去那醉老人的影子!
二人齊感一驚,莫不悚然震住了,可是另外一個聲音傳來道:「你兩位小傢伙真沒有出息,守著的人兒竟讓他溜掉,告訴你,他就是武林‘三不醒’南嶽丈人,快追去,也許對你們有點好處。」
岑、袁二人閒言大驚,不惟不追,反對後來傳音的特別留了意,可是他們再也找不出可疑的人物了。
姓岑的暗暗向姓袁的嘆聲道:「今天有點古怪,居然在店中連番失機啦!」披袁的問道:「我只知道有個南嶽丈人,但不知何謂‘三不醒’,岑兄可知是怎麼回事嗎!」姓岑的道:「我也是去年才聽掌門說過,聽說南嶽丈人有‘不醉不醒」、‘不殺不醒’、‘不罵不醒’,他遇邪就殺,逢人就罵,有酒必醉。」飯菜來了,二人吃得非常匆忙,瞬息即完,接著又急急會帳而去,這無疑是去向什麼人報訊息,也許是怕勢力不足。
詎料,當他們剛剛出了句容南門時,忽覺後面有個駝背老人緊緊跟著,那種一拱一挺的行路形態,顯然還是個跛子,可是他走起路來卻並不慢,一直跟在岑、袁二人身後五丈之處。
姓岑的暗向姓袁的道:「來人是何門道?袁兄看出嗎?」姓袁的搖頭道:「他真是眼睛不亮,跟著我們幹什麼?」姓岑的道:「我們加把勁,擺脫他。」二人暗暗運上真力,加速馳去。
走了十餘里回頭一看,後面沒有了那駝子,姓袁的不禁哈哈笑道:「人還是要身體健全,不能有什麼毛病,否則豈不等於鳥兒缺了只翅膀。」姓袁的話剛說完,姓岑的猛可朝他一推,低喝道:「袁兄當心,前面路旁的是誰!」一箭之外坐著一個駝背老人,姓袁的一見大駭,暗驚道:「他如何能趕到我們前面!」姓岑的嘆道:「這是他的輕功已入化境之故,繞道超在你我之前了。」二人中只有姓袁的有點嘀咕,內心怯疑不安,因為他剛才出言不遜。
走近了,駝子瞪眼向姓袁的問道:「你看過一隻翅膀的鳥飛得更快嗎?」姓袁的立即長揖道:「前輩請諒晚生適才輕率所言。」駝背老人點頭道:「好,名門弟子到底不同,不驕不傲,才是可造之材。」說完又微微笑道:「二生可知老夫是誰麼?」岑姓少年拱手道:「晚生這才想起家師之言,前輩莫非即為琅琊山人?」駝子哈哈笑道:「原來你是峨嵋老友高足,因為只有他才會時時不忘我這殘廢之人。」岑姓少年立又長揖道:「你老想必就是在客店後來傳音之人吧?」駝子點頭道:「你們既已失去拜見南嶽丈人之機,那又為何匆匆離去?」袁姓少年道:「店中既有三個淫邪人物,我們不能不相邀幾個高手來除去他們。」駝子鄭重道:「我就知道你們有這個打算才追來,千萬不可亂來,那三個東西已盡得乃師所學,以我之力尚難敵其兩個,你們再邀上十個前來也只是枉送性命,何況他們還有一批更兇的在前途不遠,惹動了馬上就會闖出大禍。」
袁、岑二人閒言大驚,立即被震住了,岑姓少年道:「你老與南嶽丈人相識嗎?」駝子道:「同輩人物,焉有不識之理,你們是否認為我駝子為何不與南嶽丈人聯手除掉那幾個小畜牲?」岑姓少年點頭道:「難道也有困難?」駝子道:「困難是在他們背後之人,挑動他們必替武林帶來彌天大禍。」說到這兒,他忽又催道:「你們快走,向西行,前面有‘九九陰魔’的二徒弟來了、這東西毫不講理,也許會向你們找麻煩。」岑、袁二人聞言一震,急急拱手而行,他們見駝子尚且如此,縱有勇氣也不敢不依了。
駝子仍朝去路緩緩跛行,但未出半里,即遇著一個青年帶著兩個少年家人迎來,駝子一見,立即收斂他的目光,裝出一派龍鍾不堪之態。
那青年不到三十,長相不惡,惟獨滿面浮呈陰妒之氣,英雄裝,腰掛長劍,他身後有兩個如家僕一般的少年人,一醜一俊,醜的顯出精靈無比,目光蘊藏絕倫的智慧,俊的舉動遲鈍,純屬忠厚老誠之態,年齡都在十七八歲。
駝子遠遠啞聲道:「二莊主進城嗎?」青年傲然道:「駝公公回來了,看到我的客人嗎?」駝子立住不動,等他接近時才道:「見到三個如二莊主所說的青年人,但不知是否即是客人,因為其中還有小姐,是以老朽不敢向他打聽,目前他們都住在華源客棧。」青年人眉頭一皺,自答道:「有個小姐?」他忽然向身後兩個少年僕人道:「百里超,你和鮑叔德隨駝公公回去罷,稟告莊主一聲,只說我明天才能回來。」那滿面忠懇的少年應聲道:「二莊主,明天要我們來接嗎?」青年揮手道:「笨才,不用了。」他斥了一聲,立即揚長而去。老駝子回頭看了一眼,笑對忠厚少僕道:「百里超,你先回去,公公我還要和鮑叔德到山左劉家去一趟,只怕要遲一點才能回來。」百里超沒有說一句話,轉身就走,真是誠實可愛。
醜少僕見他去遠,立向老駝子道:「師傅,百里超今天又差點出事了!」老駝子沉聲道:「德兒,你又忘了,為師屢誡不聽,我們非露出破綻不可,叫你一日不離褚家莊,你就嚴禁叫我為師,怎的這點警惕之心都沒有呢?」原來這醜少僕竟是琅琊山人之徒,但不知他們在搞什麼鬼,駝子叱罷又問道:「百里超出了什麼事?」醜少年遭叱不怨,輕聲道:「莊主今早拿了一把匕首,看來是把普通小刀,其實鋒利無比,他裝作出於無意,竟向百里超的玉枕穴上猛刺過去!」駝子冷笑道:「這偽善確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匕,你認為他僅以寶匕去刺嗎?哼,他必定在寶匕上還暗藏‘閻羅指’法!好,這是要害百里超的第十次鐵證了。」鮑叔德道:「我在暗中注意,那一下的的確確剌中百里超的玉枕了,但百里超僅僅只打了一個跟斗,居然連皮膚都沒有傷著一點!」老駝子急急將他帶到路旁林中,追問道:「百里超有何反應?」鮑叔德道:「莊主收勢如電,急急上前將百里超扶起。還故作驚駭道:‘孩子,跌壞了嗎?’」老駝子道:「百里超一定反勸莊主走要小心羅?」鮑叔德道:「正是這樣,他根本不知莊主拿什麼撞他。」老駝子冷笑道:「莊主為了要喝他的精血,可說已無法可設了,火燒他不死,水淹他不死,毒也無效!殺又用過啦,他一定徒喚奈何了。」鮑叔德改口叫道:「駝公公,莊主到底是什麼原因要殺百里超?」老駝子鄭重道:「百里超是莊主在十年前從一雙江湖夫婦手中要來的,那雙夫婦因愛上了莊主三百兩銀子,竟不惜把孩子出賣。」他停一下,側耳聽聽林外的動靜,接著又道:「莊主在當時就發現百里超體質異常古怪,他認為百里超一定是吃下什麼仙丹,因此他買回來的目的,就是存心要喝百里超的精血,這意思你明白嗎?」
鮑叔德大驚道:「這是多麼殘忍的毒計啊!」老駝子道:「成事在天,莊主途窮了,他拿傻超無計可施了。」鮑叔德道:「我聽你老指示,一方面暗暗保護阿超,一方面打聽他得過什麼奇遇,可是阿超僅說在十二年前吃了一隻古怪的大肉果,他說那是在一條小水溝中撈起來的。」老駝子道:「他不記得地點了?」鮑叔德道:「他曾苦思過,但他一直就想不起來。」老駝子道:「那就是該肉果的古怪!這東西竟比任何神功都奧妙,簡直不可思議。」一頓,急問道:「我教他的刺法和拳掌如何了?」鮑叔德嘆聲道:「你老白費勁,他不惟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還非常苦惱,他說他對你老不起。」老駝子嘆道:「這樣一塊空前的好材料,居然不能練功夫,真是太可惜了!」鮑叔德道:「不能練武事情還小,他的反應竟比什麼東西都笨,我曾問他對於背後的動靜有沒有知覺,他說有,但就是避不開,我也曾偷偷的向其背後打一拳,誰料他確實知道,可是他的雙腳就是不能儘速閃開。」
老駝子道:「這是他沒有練過外功之故,不知如何躲避。」剛說到此,駝子突然叫道:「德兒,你快去追他!」鮑叔德道:「為什麼?」老駝子道:「你追上他時,暫時不要回莊,帶他到非常冷僻的地方去玩,叫他以自己的意思,向山石或樹木,不管是拳是掌,叫他自己打!」鮑叔德豁然道:「你老要想知道他能不能發出內勁嗎?」老駝子道:「正是這個意思,他如能發出內勁,那就是他真正得了上天所賜的神功了。」鮑叔德道:「你老要在莊主面前替我們知會一聲,否則那老賊會起疑心的。」駝子揮手道:「我會說是我派你們辦事的,他對我依然非常信任。」鮑叔德立即繞林前奔,暗暗施展輕功急追。
十里不到,他居然追上了,恰好看到百里超走在一條山道上,立即大叫道:「阿超,駝公公叫你有事。」百里超聞聲回頭,一見是他,忙道:「什麼事?」鮑叔德道:「叫你我替他採藥。」採藥可能不止一次了,加上百里超又似個毫無心機之人,於是問道:「向那座山裡去採?」鮑叔德招手道:「跟我走,愈往有深谷危崖的地方愈好,也許要到明天才能回去。」時間本已到了近黃昏之際,百里超並不覺得太暗,因為他的眼睛所見,一切仍舊非常清晰。
鮑叔德有兩點不擔心:第一、他知道百里超在黑夜比他更看得清楚;第二、翻山越嶺百里超比他更高強,但這些在百里超自己卻認為是與生俱來的。
兩人走到一座谷內,那是個兩面有峭壁,前後有森林的地方,百里超倏然很慎重的道:「這地方我來過,很危險?」鮑叔德駭異道:「什麼險?」百里超道:「我被幾個鬼怪東西打過,一直到天亮才不見了。」鮑叔德聞言一震,暗驚道:「那又是莊主派人搞出來的名堂了。」裝作不相信的道:「那有這種事,今夜為何沒有?阿超,大概是野獸,總之你是不怕打的,管他哩,不過今夜我們要找點束西吃是真的,你帶火種沒有。」百里超道:「我隨時都帶著的,等會我們捉兔子烤。」鮑叔德道:「駝公公這次要一味藥名叫‘松心’,另一味名叫‘石英’,你有沒有辦法找到!」「松心是在松樹中,但不知要多大的松樹才合用,石英我也懂,那要從最堅硬的岩石中去尋。」鮑叔德暗奇道:「你說他傻,他竟什麼都懂,可是他的腦子又為何那樣笨呢?」一面忖著,一面接道:「松樹愈大愈老愈好,但沒有辦法取出,我今天又沒帶刀來。」百里超道:「這個容易,咱們將大松樹打斷,再將斷處打爛就可以取出,只是石英就難了,因為不知那塊岩石中有呢?」鮑叔德聞言大異,急問道:「如何能將大松樹打斷再打爛?」百里超道:「我做給你看就明白了,這是我在去年抓松鼠時才發覺我竟然可打斷大樹。」鮑叔德聞言暗喜,忖道:「這證明他的內功可以發出不算,而且還驚人至極!」忙接道:「當前就有棵大松樹,你打打看。」百里超道:「你站到我後面來,松樹倒下可不是好玩的,那要壓死人的。」鮑叔德查出谷中毫無動靜,笑道:「你動手罷,我會躲開的。」百里超忽然又皺眉道:「樹倒下來時,聲音太大了!」鮑叔德忽然一怔,急問道:「你打樹時有無響聲?」百里超道:「沒有,我也不知是何道理,好在我不亂動手,否則有次幾乎搞出禍來。」鮑叔德道:「什麼禍?」百里超道:「你記得二莊主那隻花貓嗎?」鮑叔德道:「記得,是被人打死的!」百里超道:「告訴你不要緊,那就是我打死的,它將我的小八哥咬死了,我追它到山裡,它卻爬上一株高有十丈的松樹頂上去,我不能上去,恨起來就向它一拳打去,詎料竟將它連樹頂都打得沒有了,那次真把我嚇壞了。」
鮑叔德道:「原來有這種事!後來貓是尋到了,聽說內臟和骨頭都碎了,可是皮毛並未受損,你那一拳真打得十分古怪。」百里超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從那次以後,我的手再也不敢動了,今晚是你要松心,否則我絕對不肯幹的。」他說完又道:「這種事你千萬不可對人家說,不然我以後再也不聽你的話啦。」鮑叔德道:「駝公公面前沒有關係吧?」百里超道:「最好連他老人家都不講。」說到這兒,他猛地一拳揮出,照準十丈外的大松樹就是一下。
在鮑叔德看來,竟發覺他根本就沒有提氣運功,說打就打,不禁駭然暗驚,心中忖道:「他的內功竟是念動即發!」突然一聲大響,那株巨松猶如自行折斷一般,呼地一聲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