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傳甲道:「好人還會被囚起來?」
石小開道:「孃的,有多少好人被冤枉呀!」
方傳甲道:「也罷,你打算出去幹什麼?」
石小開道,「遠走荒山不出來,埋名隱姓不當奴才。」
方傳甲道:「只要不當奴才,我救你出去。」
他果然開啟鐵門走進去,只見灰暗中一個黑麵怒漢,那嘴唇之厚就好像腫脹似的露出一排黃板牙。
石小開齜牙咧嘴指著鐵鐐,道:「這玩意兒鎖了老子好幾年。」
方傳甲替他開著鎖,問道:「你是怎麼被抓來的?你沒有死掉,真幸運。」
石小開道:「他孃的,這兒比死了還悽慘,想起多年前,我在成都一家妓院被一湘軍圍起來,他孃的,我本來已殺出重圍了,他孃的……卻遇到個使花槍的傢伙……」
石小開一句一罵的又嘆口氣,道:「他孃的,那天算老子黴運,那傢伙一戳在我的小腿上,就這樣被捉送到這兒來了。」
方傳甲道:「逃出此地獄,你真的會不當奴才?」
石小道:「去山中修行呀,人生看穿權勢與名利,我便也改變主意了。」
他的腳鐐被開啟了,石小開抓起鐵鐐哈哈笑起來……
於是,附近的囚犯全叫起來了。
「救救我。」
「救我出去呀!」
玄正道:「大夥別嚷嚷,總得一個個地教。」
他的話甫落,忽然梆子聲大震,有人高聲大叫:「不好了,人死了!」
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但方傳甲與玄正心中很明白,剛才被掐死的人被發現了。
情況突變,玄正知道不能再教人了。
方傳甲已沉聲道:「先衝出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們把退路堵住就糟了.」
安大海、石小開與成千業提著腳鐐,玄正當先往出口處奔去。
這時候,囚室中的犯人已大聲喊:「有人逃了。」
方傳甲回頭怒罵:「真不是東西!」
他本來是想多救些囚犯的,但聞得喊聲,心中十分氣惱,其實這也是人的心理反應,自己逃不走,便也希望別人也逃不脫,大夥死在一起多熱鬧。
腳步聲就像天上滾雷,便在這些聽起來懾人的腳步聲中,便來一聲尖叱,道:「快去檢視每個囚室,若有想逃出的,殺無赦!」
這聲音正是東方大奶奶的,玄正在臺階已聽得出來。
就在他剛衝下臺階石道的時候迎面十幾個彪形大漢已奔過來了。
當先二人敢情正是牛老八與馬老七,因為主管囚室的正是這二人。
玄正還未出槍,石小開已衝上去大吼,道:「他們兩個是我的了。」
玄正聞言忙錯身,道:「你多小心了。」
成千業對玄正道:「玄兄,不便久戰,從速退出才為上策。」
方傳甲也跟上來了,他指著側面,道:「阿正,我們合力殺出一條血路。」
玄正只見黑壓壓地奔來不下三五十人之多,便對成千業道:「我們彼此掩護,不可分離。」
這只是剎那間的吩咐,雙方便混戰在一起了。
雙方只剛交上手,黑暗中聞得東方大奶奶的聲音傳來,道:「活捉一個賞銀十兩,殺死一個賞五兩,若是逃走一個,我就要你們的命!」
風火島上人物聞得東方大奶奶的命令,立刻便形成大半個包圍之勢,眨眼之間,寒光閃射,叱罵急厲,雙方業已不要命地狠幹上了。
斜刺裡,一柄板斧暴劈過來,牛老八罵聲如虎,道:「他奶奶的,你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狗東西,八爺活劈了你們這些豬!」
叮叮,噹噹之聲甫起,一條腳鐐垂直地打過來,一個猛漢高聲怪叫,道:「牛老八,我操你祖奶奶,你可認得石小開嗎?個奴才狗腿子!」
牛老八聞罵,他也罵道:「去你孃的什麼東西,石達開早就死了,你活著還有什麼用,八大爺送你上西天吧,兒!」
這二人邊罵邊打,果然厲烈無比,兇殘有餘。
馬老七從人群中躍過來了。
他高聲地罵,道:「五個死囚還想逃,除非黃河水倒流,老子夜來多吃兩杯酒,你們他奶奶的就想造反不是?」
這面,安大海怒吼著打出手上鐵鐐似鞭——他販馬一生,最是玩鞭行家,鐵鐐便也當成皮鞭了。
安大海怪叫,道:「馬老七,你在安大爺面前叱叱呼叫,這幾年也夠了吧?今天安大爺倒要試一試你的能耐。」
馬老七豹目怒睜,腮幫子氣如鼓地叫道:「他奶奶的,誰把這馬販子也放出來了?殺!」
這兩個人對罵著便狂打暴砍在一起,光影雙方都豁出去了。
幾十個黑衣大漢,被空中舞動得宛如兩條急電的光焰所引導著。
玄正的三節亮銀槍挑、戳、點、掃之中,大聲地叫道:「師祖,快與成兄往堡外衝。」
成千業就閃躲在方傳甲附近,他緊張地眼觀四方耳聽八面,手中鐵鐐不停地揮打著,聞得玄正的話,便對方傳甲,道:「老爺子,不能戀戰。」
方傳甲不回答,他抖著銀槍迎戰七個大漢——七個揮動砍刀的大漢還罵不絕口。
便在雙方惡戰中,忽聞得東方大奶奶的聲音傳來,道:「快把吊橋拉起收回,今夜我們甕中捉鱉。」
成千業急叫道:「方老爺子,快往堡外衝呀!」
方傳甲當然急,但七個大漢的武功均了得,便圍殺玄正的九個大漢武功也不俗,一時間還真不易脫身。
方傳甲忽然一招「怒鮫飛濤」,銀槍挑過側面一個大漢的脖子,便也把那大漢手中砍刀挑上了空中。
他急叫道:「成千業快接著,你殺過去守住吊橋,不能叫他們接近。」
成千業已接到那把砍刀在手,聞言拔腿就往堡門下衝,只不過他衝了三丈遠便被三個大漢攔住殺,他已是自顧不暇了。
「轟隆隆」的聲音傳來,吊橋的那面傳來叫聲,道;「大奶奶,他們逃不掉了。」
忽聞得石小開高聲怪叫,道:「殺吧,石某人今夜不打算走了,石某人要血洗風火島了。」
牛老八火大了。
他的板斧發出呼呼嚕嚕聲,那麼厲烈的狂砍怒劈,四周圍的人竟然也插不上手,只好圍著二人移動。
「叮!叮!當!當!」
連串的金鐵交擊聲,如密墜的冰雹,半空裡玄正猝然暴彈,銀槍狂抖,有若匹練般,眨眼間,把逼近成千業的三個大漢挑死在地。
他已大叫:「快,往堡門撲去。」
成千業正在發慌,忽見玄正一槍捅死三個大漢,心中自然佩服,立刻大振,舉刀往堡樓下殺去。
方傳甲就是擔心吊橋被吊起來,他們就麻煩了,聞得玄正之言,抖手一招「野戰八方」,銀槍起處,立見兩個大漢冒血倒下去,他便趁著這一剎那間,趕上玄正與成千業。
三個人又聯手了。
三個人也到了堡門下面,五個怒漢又殺過來,形成了三人腹背受敵形勢。
於是,玄正大喝一聲,三節亮銀槍使出一招「毒龍出雲」,便聞得三聲淒厲的慘叫。
有個大漢在倒地的時候,猛烈地擲出手中砍刀,黑暗中,那刀掠過迎面的玄正,「咻」地一聲扎過躲過玄正身後的成千業肩頭,差一點沒有切中他的脖子。
成千業流血了,鮮血剎時滲透他的衣衫,只不過他強忍住沒有叫出聲音。
牛老八發出瘋虎也擬的怪聲,他的板斧上染著鮮血,當然那是石小開的血。
但牛老八也沒佔多少便宜,他的那張臉好像爛柿子也似的一團模糊,鮮血在碎肉中交叉地流著。
石小開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的,他只用右手掄鐵鐐。
十二斤重的粗鐵鐐打在臉上不好受,但牛老八也是個狠角色,他不退。
他還叱罵別人閃開。
就像牛老八與石小開一樣,馬老七與安大海也殺得天昏地又暗。
安大海聞得吊橋拉起聲,本想拋下馬老七不殺了,但他發現十幾個惡漢等著對他下刀,便咬著牙往一邊閃。
他這一閃,便也閃過當頭一斧,馬老七大吼,道:「姓安的死囚,你休想跑!」
安大海粗聲笑:「跑?我會含糊你?」
突然使個大旋身,他的鐵鐐橫著狂掃,十二斤重的鐵鐐三尺長,把逼近的馬老七與另外幾個大漢生生逼退二丈外,他發出嘿嘿笑——那模樣就像一頭大花豹。
馬老七隨手又奪過一把刀,他左手掄刀挨上去,橫刀擋住安大海的鐵鐐,右手板斧猛一掄!
「卡」地一聲響,馬老七一斧頭砍在安大海的屁股上,鮮血飄濺中,安大海的鐵鐐也猛一抽,「叮」地一聲正打在馬老七的鼻頭上。
打得馬老七以為鼻子碎掉了,他發出狼嗥也似的狂叫,右手拋刀往後閃,伸手摸了一把血。
就在這時候,堡門前發出咯地一聲響,那個吊上一半的吊橋被砍刀砍斷了吊繩,又倒下去了。
玄正大聲吼叫,道:「快退!」
他的叫聲立刻引來更多大漢圍攻,但玄正已對方傳甲,道:「師祖護著成兄快上小船,沒有小船我們就得跳河,快。」
也不等方傳甲回答,玄正抖手舞動亮銀槍,發一聲怪叱:「殺!」
他奮不顧身從人頭上飛過,三個空心筋斗連著翻,一下子便落在安大海身邊。
「安老爺子快走,我替你開道。」
玄正全身盡是血,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只不過他的銀槍槍尖上帶著碎肉,他好像發瘋了。
安大海屁股上挨一斧,半尺長一首血口子,他沒有叫,還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便在這時候,馬老七才認出玄正。
馬老七大聲吼罵:「操你老孃親,原來是你這逃獄死囚在造反,老子們正在各地抓你不著,你竟然送上門來了,我的兒,你……」
他的話說一半,忽然大聲叫:「大奶奶,玄正這死囚在此呀!」
遠處,東方大奶奶在一道石門下,聞言立刻陰陰笑起來。
東方大奶奶先是用小指上的尖指甲,在一個牛角雕的小盒中挑出一撮鴉片煙末往她那俏鼻孔中塞了幾下子,便見她猛然地深深吸了幾口氣,立刻就見她精神煥發,滿面泛光地呵呵笑了。
原來她吸食大煙,而且煙癮也真夠大的,臨陣還得吸上幾口。
在當時別說是這位東方大奶奶,便朝廷大臣們也以身懷個鼻菸壺為時髦玩意兒。
大奶奶聞得前來動獄的人竟然是剛逃獄不久的玄正,她的內心火大了。
她當然會發火,只因為玄正根本未把她放在眼裡,更把風火島當成想走便走想來便來的敞門之地,今天她非取玄正的命不可。
她把鼻菸壺揣進懷裡,左手高舉海碗那麼大的一個銅缽,自她的腰裡拔出個銅槌,她嘿嘿冷笑著只在銅缽上「當」
地一聲敲,空中立刻傳出她的喝叫;「退下!」
聞得大奶奶的喝吼,一眾圍殺的大漢俱都往堡外奔,卻都不再圍玄正了。
玄正面前對著東方大奶奶,他奇怪,這些大漢們怎的會如此信得過他們的大奶奶?
玄正心中如此想,但口中卻對安大海,道:「安老還不快往外衝去,你在等什麼?」
安大海雙目一亮,道:「好小於,老夫一生眼高過頂,今日算是被你折服了。」
玄正急道:「快走呀,這時候還說這種不相干的話,走!」
安大海道:「久聞這婆娘的武功怪異,你小子可不能稍存大意。」
玄正道:「走,快往外衝。」
安大海大吼一聲,道:「是死不能活,是活就死不了,老夫在此為你小子掠陣。」
玄正急得真跳腳,因為東方大奶奶已開始向他這邊走過來了。
大奶奶的面上露出十分不屑且又得意之色,就好象她已嚐到了勝利的果實一樣,有著一種雄獅逗小老鼠的冷笑,從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來:「你們一個也別想生離此地。」
馬老七的鼻子好像被找爛一半,他不但流鼻血,便雙目也被淚水溢得十分模糊,他正在蹣跚地往外走。
他不同安大海打了,因為他相信大奶奶只一齣手,一均就會由大奶奶擺平。
馬老七與牛老八這兩個風火島上的兩員大將,如今均已帶著傷,也都是流著滿面鮮血,就在人群奔逐中,他二人並肩往外追,連帶冒著鮮血往下流。
玄正銀槍橫著打,他急了,便一槍打在安大海的屁股上,打得安大海一聲叫,因為安大海的那地方捱了一下,還正在流血。
「小子,你紅眼了?怎麼打我?」
「你再不走我會捅你一槍。」
安大海吃吃笑,道:「好小子,老夫越來越喜歡你了,好,好,好,我這就衝到前面同他三人會合,我們在小船上等著你。」
他提著鐵鐐往外衝,頭也不回,就算東方大奶奶想收拾他,便也不及了。
「他們叫你玄正?」
「我的名字難道你也不知道?」
「我這裡不論年齡籍貫與出身,送來的人就是死囚犯,我為什麼去問他這些?在我的眼中,你們這些死囚只不過是活死人。」
玄正冷冷道:「可是我這個活死人卻例外。」
東方大奶奶咬著牙,她的雙目卻又突然一眯,道:「本來對你的印象還不錯,而你……」
玄正也不痛快,大奶奶的所謂印象,一定指的是囚室中的那件噁心事,他被大奶奶整慘了。
當然他也被曹大娘害的不輕。
對了,曹大娘呢?
玄正想起曹大娘,不由得往暗中看了一眼,他看的神色一凜,因為,就在他右側三丈遠處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曹大娘。
曹大娘遠衝他露齒笑,她的雙手各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尺半長尖刀,那是蒙古人宰牛羊的刀。
所有的人都往堡外衝去了,曹大娘沒有。
玄正心中明白,師祖方傳甲與安大海、石小開、成千業四人只一會合,憑四個人的武功,應該可以抵擋那批大漢們的追殺,雖然四個人傷了三個,但牛老八與馬老七二人也傷得不輕。
玄正心中思忖、但神情毫不敢稍有大意,他不明白大奶奶手上的銅盆是何種兵器。
雙方對搏還拿個銅盆的,聽也未曾聽人說過。
「當!」
那聲音真刺耳,就好像無數雙尖刺往耳朵裡鑽進來,玄正還真的吃一驚!
他也感覺頭有些暈,這是什麼光景?
「噹噹!」
聲音更尖銳,敲盆的東方大奶奶吃吃冷笑,一副神采飛揚地道:「你叫玄正?」
玄正奇怪的回道:「不錯!」
「噹噹噹!」
那聲音更加的尖銳,也帶著窒人的威力,令玄正全身一哆嗦!
「玄正,你看看我的銅盆,這裡面放的是什麼呀?」
她走了三大步,便也把銅盆往玄正傾斜著。
玄正當然會看。
他早就想一看究竟了,只不過他未上前仔細看,只把頭往銅盆中瞄一眼。
玄正就以為那銅盆是空的,因為月色下那銅盆的底部也泛著金光。
「這銅盆是空的,但它可以取你的性命。」
玄正道:「想要我的命,那得憑藉些什麼。」
不料,就在他的話聲甫落,半空中人影陡然飛掠,東方大奶奶真好的輕功,她的人幾乎似幽靈。
於是,空中又是一陣「噹噹噹當」奪人心魄令人喪志的聲音,令玄正幾乎把持不住。
玄正的心中唯一所想的,便是打敗東方大奶奶。
他本來心神搖動,幾乎把持不住,但當他發覺半空中響起一溜刺人聲音的時候,發一聲喊,便抖手撒出一片極光,三節銀槍朝天送去,便也聞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
玄正的銀槍暴刺中,他的身體往外偏,便也發覺白影已落在他的左側兩丈外。
「唔,你果然有一套。」
「你也不含糊。」
「那當然,本大奶奶如果沒有一套,也就不敢在風火島上呼風喚雨了。」
「你是風火島上的女王,卻也是女暴君。」
「就因為我找你樂和過?那也沒什麼。」
玄正叱道:「你是虐待狂!」
不料,東方大奶奶吃吃笑,道:「這是我的地頭上,大奶奶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皇帝老子也管不著。」
玄正沉聲道:「可惡!」
他尚未說完話,大奶奶二次發動了。
那刺耳的聲音再起,便也發現一團白雲也似的影子往他頭上罩下來。
就在這白影裡,大奶奶手中的銅盆忽然發出「卡」地一聲怪響,只見一個刀輪也似的圓盤向他旋殺過來,天爺!那刀輪還發出「呼呼」銳嘯,好不嚇人。
「是銅盆。」
玄正電光火石的思忖中暴旋身抖出七朵槍花,槍桿子被他抖得顫抖不已,便也聞得好一聲刺耳刮骨也似的聲音傳來,卻是那由銅盆底部彈出的十字刀刺,正沿著他的槍桿往他的懷中旋殺過來——真邪門!
便是邪門吧,玄正尚能把它抖落掉,只不過這時候一旁侍候的曹大娘出手了。
這一回曹大娘不是待侯玄正尋樂的,而是兩把尖刀送上來了。
曹大娘與東方大奶奶的配合,稱得上是天衣無縫,曹大娘捏拿時機之準也是恰到好處,當東方大奶奶的刀輪幾乎就要捱上玄正的雙臂時候,她的右手尖刀已然指到玄正背心三寸之地。
這真是兇險至極,玄正在情急之下,雙腕力抖,亮銀槍自手中脫出,疾如怒矢般擲向東方大奶奶,而他的上身,卻使了一招「金蟬脫殼」。
只見她的身子往下方力蹲,然後騰身而起四丈高下,當他再一次抓牢他的槍,便已覺得左肩背上一陣刺痛,他傷了。
玄正雖然傷得不輕,但他仍然暗中叫「幸運」。
他本來不會發覺曹大娘自後面偷襲而來的,而且又是配合的默契險毒,只不過淡淡的月光先送來一片影像,那當然是曹大娘的影子。
不論武功再高的人,這人永遠也追不及自己的影子。
曹大娘當然未曾注意這一情況,她如果站在另一個方向,玄正就慘了。
東方大奶奶閃過飛擲的一槍,抖著手中刀輪,對曹大娘叱喝,道:「曹大娘,你依然未長進,你失手了。」
曹大娘急忙回道:「這小子也傷得極重。」
東方大奶奶冷沉地道:「他仍然能騰空,他的手中依然握著那支槍,這能說他傷得極重?」
玄正暗中在旋他的那支槍,他發覺面前這兩個女人均非泛泛,這種女人不能拿她們當正常的女人。
這種女人發起狠來,比牛老八與馬老七二人更狠幾分!
遠處的岸邊有吼罵聲,當然也有金鐵撞擊聲,玄正的心中焦急,他想著師祖年紀那麼大,四個人中又傷了三個,他老人家……
曹大娘發動了。
她舞刀的姿勢真好看,就好像她在用雙手打著空中一群蒼蠅一樣,邊人帶刀往玄正身上撞去。
她正是鉚足了勁,豁上挨槍了。
玄正的三節亮銀槍忽然變兩支,右手的短槍橫著打,左手短槍猛一所,便聞得曹大娘殺豬也似地一聲怪嚎,還發出咚地一聲響,短槍雖未捅進肚皮裡,卻也至少斷了她三根肋骨沒問題。
玄正騰空就往外衝——他不想同再東方大奶奶打了。
他心中想著師祖方傳甲,便立刻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東方大奶奶有意把他留下來,雙方慢慢地在這兒膳時間,因為大奶奶發覺玄正太兇猛,她的主意是先由牛老八他們把方傳甲四人圍殺掉,然後再回頭來慢慢收拾玄正。
當然,大奶奶能先將玄正收拾掉,更好不過。
玄正發覺不對勁,撒鴨子似地直往外衝去,東方大奶奶尖聲叱道:「你小子跑不掉了。」
她追得也不慢,兩個人發足往外奔,只見河岸邊的石堤口擠滿了人。
這些人擠著往前衝,半空中有人從他們頭頂上越過去,他們竟然還不知道。
方傳甲見跟著他殺的石小開、成千業,安大海三個人均傷得不輕,便抖擻精神叫他三人先上船,他自己站在岸邊上,看吧,他的那支剛打造好的亮銀槍神出鬼沒的罩住身前三丈之內,生生將逼上來的漢於們刺得哇哇大叫——果然「神槍」。
那馬老七與牛老八幾次未撲上,只因為二人的面上在流著血。
小船上,成千業早大聲叫喊,道:「老爺子快上船。」
方傳甲就是不上船。
如果玄正未上船,他是不會上船的。
如果玄正死在風火島,他也打算不活了,今年已七十了,活得也真辛苦,這時候他更辛苦。
成千業又大叫:「老爺子上船吧,我們河裡等玄兄。」
那小船上的安大海與石小開,幾次想再上岸拼,只是身上傷得真不輕,氣得安大海哇哇叫!
現在。
現在玄正就落在方傳甲身邊,他大叫:「師祖快上船。」
只這一句話的功夫,東方大奶奶緊緊躍過來,她的掌上旋著刀輪,冷冷地直撲玄正。
玄正出手便是「毒龍出雲」,東方大奶奶一把未抓住玄正的槍,她的左掌在流血:「唔!」
東方大奶奶退了一大步,卻被馬老七伸手托住她的身子。
夠了,方傳甲與玄正便在這一剎那間躍上了小渡船,兩個人對望著,兩個人也雙目見淚光。
成千業就要開船了。
小船上若不是坐著安大海與石小開二人,他早就不顧方傳甲與玄正死活而逃走了。
此刻,見玄正與方傳甲二人落在船上,他立刻伸腿猛一頂,那小船便往河中漂去。
成千業大聲笑,伸手抓住竹篙去撐船。
「啊!」
成千業發出一聲比狼嗥還悽慘的聲音直入雲霄,他那面色剎那間變得灰慘慘,玄正坐在船板上喘大氣,他的背上也流血——那是曹大娘偷襲的傷。
他聞得成千業的笑,又聞得他的叫,猛吃一驚地伸出雙手抓住成千業,老天,成千業的肩上正嵌著一把利斧,那是牛老八的傢伙。
原來大奶奶左掌流向後倒,她被馬老七挾住,當東方大奶奶發覺玄正與方傳甲二人已躍上船的時候,她火大了,猛然偏身彎腰,手中的鋼刀輪就要往玄正拋擲過去……
她相信一定可以打中玄正,只不過當她即將出手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因為她想著這刀輪擲向小船,萬一擲不中而落入河底,豈不是一大損失?
要知東方大奶奶手中傢伙乃是嘈嘛之物,也是缽的一種,大奶奶年輕時候就曾跟喇嘛學武功,後來下嫁她丈夫東方虎,然後他們為朝廷辦事,說來已經多年了.
東方大奶奶不擲她的銅缽,她伸手奪過正自跳腳的牛老八手上板斧,奮力一擲,果然被她擲中船上的人。
灰濛濛中,有的說:「擲中了,擲中了,那小子必死無疑!」
馬老七急忙問:「可是那個越獄姓玄小子?」
牛老八雙目有血遮住沒看清,他仇怒地向身邊人,道:「王八蛋,你們看見被擲中的是哪一個呀?」
有人叫道:「正是那逃獄的年輕漢。」
也有的回說:「玩槍的小子被做了。」
但也有人大聲叫,「好!大奶奶真有本事,一斧頭就把那小子解決了。」
到底誰捱了斧頭,岸上的人誰也弄不清楚,東方大奶奶與弄不清楚,因為她已氣昏了頭。
那小船已順流而下去似箭一般。
小船上成千業半倚著玄正,他口於舌燥,說話不連貫,吃力地道:「謝……謝!」
方傳甲坐在一連不開口,他老人家對於成千業無好感,他本來上船要揍成千業,當然是成千業不管玄正死活,他要先開船,如今見成千業傷得如此慘,老人家一股怨氣壓在心裡。
風火島變得一片模糊了,灰濛濛的月色中遙望過去,就好像河中央爬匐著一個怪獸似的。
當然島非怪獸,不過島上的人卻與野獸差不多,也因此,風火島成了真正的地獄。
現在,漂漩在河上的小船,上面擠坐著五個人——其中四個均曾飽受折磨的人,而四個人是傷者,但他們的面上帶著笑容。
能從地獄中逃出來的人,當然會笑,即使成千業奄奄一息的話也說不出來,他仍然面含微笑。
當玄正對成千業說出丁怡心正在一處高原上等著他的時候,成千業先是吃一驚,但旋即微微笑起來。成千業不說話,是因為他傷得很重,而且那把板斧還嵌在他的肩上沒取下來。
小船上的人誰也不敢去動那把斧頭,一旦大量出血,成千業便死定了。
玄正就曾暗中去動那把斧頭,只不過他發覺那斧頭的上半部斧刃正牢牢地嵌在成千業的肩胛骨上,就好像斧刃砍入硬木板中一樣,如果想拔下來,那得一陣晃動,這情形成千業是抵受不住的。
玄正沒取下斧頭,他只是扶著斜身而臥成千業,但在他的內心中卻是十分焦急,因為丁怡心如果發覺成千業死了,那該怎麼辦?
自己拚命救出的成千業,到頭來卻死了,那還不如不救的好,至少他仍然活在風火島上。
為了給以成千業鼓勵,也是替他打起精神振作起來,玄正對成千業十分誠懇地道:「成兄,丁姑娘為你來到關外,她愛你勝過她自己生命,而我,我早已不恨你了,否則我是不會冒著九死一生來救你。」
成千業翻動著無力的眼神,他張口說不出話——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出來,但他只能張口。
玄正又道:「你不用說話,我還可以告訴你,你死不了,因為我們上了岸以後,我會馬上送你去天馬集,因為天馬集地方雖小,但天馬集住了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他一定會把你醫好的。」
成千業不開口,但他的雙目卻流出一片熱切的希望,就好像他已看到自己未來的錦繡前程一樣。
小船在彎道上攏近岸邊,方傳甲躍上岸,他拉著纜繩拴好船,玄正已扶起成千業往岸上走,便在這時候,安大海瘸著一腿走近玄正,道:「我的兩個女兒呢?」
玄正道,「她們正同丁姑娘等侯在一處高原上,她們騎的是駱駝。」
那安大海又問道:「你曾說天馬集有大夫?」
玄正吃力地走著,只因為他的身上也有傷。
方傳甲本想替玄正扶持快要不支的成千業,但他實在厭惡這種自私自利的人。
他老人家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過來看,就好像後面的四個傷者與他無關。
其實方傳甲心中也痛苦,只因為丁怡心原來是玄正的未婚妻,卻變成了成千業的老婆,如果丁怡心也是個勢利女人,便也沒什麼可計較的,偏就丁怡心是個溫柔嫻淑女子,這便令方傳甲心中不平了。
他老人家氣呼呼地走在前面,那石小開緊緊地跟在他身後面。
石小開名字雖然聽起來帶個「小」字,但他本人可是個大個子。
他滿面鬍碴子,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那模樣就好像城隍廟上的把門將軍似的。
他見方傳甲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十分小心地道:「老爺於,你的本事真不錯,想當年如果我在沙場上碰上你老,說不定早死在你的銀槍之下了。」
方傳甲未回頭,他只淡淡地道:「所以你至今還活著。」
石小開道:「所以我打心裡佩服你。」
「那是因為我救了你。」
石小開粗聲一笑,道:「我佩服人老,可也為你老叫屈呀!」
他最後的一句話也表現著諸多的無奈與不平,這種表現,也正是他的個性表現,只不過方傳甲未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