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未了,只聽那肥碩僧人眼中陡露懾人神光,顧盼了六人一眼,大喝道:「不錯!老衲已經剃髮為僧,心如止水,請六友勿再煩擾老衲,即感盛情!」
六老叟臉色疾變,倏地互動出掌,襲向那肥碩僧人,雷騰電奔,狂飈卷湧。
肥碩僧人兩袖勁揮而出,身形尚是端坐不動。
「轟」的一聲大響,直似雪山飛崩,殿宇猛烈搖撼,室內塵霧瀰漫。
裘飛鶚幾乎被震下屋簷,身形恰如巨浪中之船支,隨波上下顛動。
驀地——
裘飛鶚只覺耳後被一顆小石所擊,趕忙側面一望,只見六丈外的小樹下,立著諸葛荷珠嬌小的身影,正用手招呼自己去與她見面。
他頃刻尋思,身形才及半途,諸葛荷珠身形倏忽一閃,竟往山坡之下飛瀉而去。
裘飛鶚足一沾地,竟又凌空竄下,百忙中腦際忽起疑念,揣測不出諸葛荷珠為何現身相誘。
他獨忘記了這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諸葛荷珠怎麼知道他隱身在屋簷之上。
兩條身形前後逃竄,疾逾飄風。
追逐到一處小村之前,諸葛荷珠巳一溜煙般隱入暗巷之中,裘飛鶚自知再追也沒用,她既不與相見,自己只是徒費心力。
荒村犬吠,聲徹夜空,隨風四播,令人心悸。
裘飛鶚不禁發了半天怔,他發覺諸葛荷珠相誘離開惠山寺,其中大有蹊蹺,於是身形電轉,趕回惠山寺而去。
時值秋盡冬來,惠山寺麓,草木凋殘,顯得有點牛山禿禿。
裘飛鶚尚距離惠山寺有兩箭之遙,寒月光輝照映之下,瞥見富山寺中有十數條身影電射而出,一晃即逝。
他瞧出有異,電疾撲上山麓,躍上方才隱身之屋簷上,目光向內望去,不禁胸頭一陣大震。
從外向內瞧去,殿內仍是黑沉沉,一無光亮,不易看得清楚。
方才裘飛鶚也是這般,從模糊形態中揣摸出殿堂內諸人形相。
此刻,殿內悄無人聲,一股血腥之氣直衝入鼻,他不由打了一個寒顫,急忙飛身入殿。
「刷啦」一聲,火摺子已燃亮,點著神案上油燈。
昏黃燈下,只見蛇山七友個個斃命原處,頸骨扭斷,鮮血淌滿了殿內。
蛇山七友之面目則更為模糊不清,宛若被人以刃割下一層面皮,死狀之慘,卒不忍睹。
七友之中多出了一個朱玖屍體,洞胸裂腹,斷骨穿衣而出,鮮血仍然不斷地外溢,瞪目裂嘴,死有餘憤。
殿側兩壁繪了八簇白色金銅花,一簇三花鼎分,並留有字跡……
「蛇山七友罪行擢髮難數,老夫代天伐罪,全數誅戮在此,昭示武林同道」。下未落款。
裘飛鶚大感茫然,只覺得眼前慘狀,並非如雲康所盲的簡單,其中迷離紛歧,莫衷一是。
首先,唯獨缺少吳華國屍體,其師尚且斃命於此,他不可能僥倖,除非事先警覺逃去,但又極不可能,匪徒斬盡殺絕,使人無窺知真象,吳華國又何能獨免。
他又大膽起了一個假設,吳華國被匪徒擄去,這是一個極勉強的想法,匪徒又何必多此一舉。
其次,是朱玖屍體遺棄在此,朱玖既是艾百虎手下,為
了避免讓人懷疑,自然應搬走才是。
朱玖死不為奇,蛇山七友悉數斃命殿中,可見來人功力高不可測。
最後,諸葛荷珠為何現身相誘,難道她也被艾百虎網羅了嗎?
想到此處,令人心煩,遺憾的是,不能窺視到這慘絕人寰的當場情形。
他只覺有種憤恨加諸在諸葛荷珠身上,若非是她,自己絕不會輕離屋簷。
這江湖上真是雲詭波譎,險詐萬端啊!自己還是事先有個耳聞,尚且紛亂莫測,旁人更是無法探知真象。只以為是那三花追魂的魔頭所為!
想到這裡,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目中又閃出憂鬱難抑的神光,突然目光一變,手掌揮處,燈光頓熄,殿中又是一片昏黑。
他忽有所覺,身形向殿後隱掠,迅絕無倫。
但聞殿外響起了落足之音,從足音辨出,至少有三人之眾,只聽一人濃濁口音問道:「殿內可有人嗎?」
接著,殿內有一嬌媚甜脆口音答道:「是鄧老師嗎?我在此察看有無可疑痕跡留下!」
「諸葛姑娘!這些人是死定了,還能起死還陽嗎?我等還須趕赴青螺渚,諸葛姑娘不如同行吧!」
只聽諸葛荷珠答道:「好!」
風聲颯颯,頓時又恢復一片死寂。
裘飛鶚聽得諸葛荷珠答話,不由心中一凜,自己返回惠山寺,她如影隨形的躡綴自己身後,竟然不知。
尚非諸葛荷珠有意響出異聲,自己那知有人來此,不由暗歎了一聲,只覺諸葛姑娘仍對自己暗中關懷。
最難消受美人恩,一時惆悵湧集於胸,難以舒展,頓了頓腳,飛奔下山。
到得客店,翻牆入內,瞧見神偷押衙雲康已在榻上閤眼假寐,當聽聞聲息,睜眼翻身而起。
裘飛鶚問道:「雲大俠!此行經過如何?」
雲康一臉懊喪之色道:「老朽去過青螺渚,探知追魂雙筆闕陵已率領渚中七大高手外出多日未歸,所留下的均是三等角色,老朽離開青螺渚正欲趕奔惠山寺時,不想遇上昔日死對頭,一眼被他認出,老朽為免打草驚蛇,拔足狂奔,對方窮追不捨,直到遠離太湖之時才交手拼搏……
這場拼搏是老朽生平未曾有的,各以本身真力硬拼,對方因後力不繼恨恨離去,但老朽亦是元氣損耗過巨,是以徑回店中調養……
哦!老弟!你呢?」
裘飛鶚將所見所聞之詳情一一說出。
雲康一聽蛇山七友之名,目中神光閃爍,等裘飛鶚說完,即道:「蛇山七友昔年兇名久著,長江中游一帶綠林梟雄尊為盟主,他們功力堪稱一流好手,怎麼轉瞬間就會斃命殿中,怎不經拼搏就束手待斃,其中大有可疑……」
說時,目光突變深沉,注視裘飛鶚一眼,又道:「不怕老弟生氣,最大關鍵就在諸葛荷珠身上,在緊要關頭為何誘開老弟,她對老弟心生愛慕,有意保全是無可置疑但最重要的是不想老弟目睹實情……」
裘飛鶚不禁俊臉一紅,吶吶不語。
雲康微笑道:「為今之計,老弟明日去太湖之濱瞧瞧吳華國是否前去,倘如非而至,他必然知道實情,說不定他也是主謀者之一,否則,定也斃命棄屍他處!」
裘飛鶚點點頭道:「在下也有此種想法,不過其中最難解的,就是朱玖亦橫屍殿中,雲大俠!你說是他們故佈疑陣嗎?」
雲康嘆息一聲道:「江湖之中雖詭譎萬變,但似此枝節紛歧、撲朔迷離如一團亂麻,不知從何解開,老朽尚未多見。
總之,今後我們兩個須步步為防了,稍一不慎踏入陷井,將置身於萬劫不復之地!」
說罷,又長嘆一聲。
裘飛鶚垂首沉思了一陣,眼中陰睛霎時萬變,忽然,一抹驚喜之色從他眼中閃出,張口欲言,倏又忍住,頃刻間,再度陷入沉思中。
窗外秋聲盈耳,寒蟲鳴泣,如銀月華斜映在裘飛鶚臉上,面色分外顯得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