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樂山循岷江上溯至成都僅三百里路程。
第二日薄暮時分,沈謙、徐拜庭已風塵僕僕出現於成都郊外廿里寂道上。
千里秋雲,雲壓雁低。
兩行疏柳,一絲殘照。
顯然秋意已趨深濃了。
沈謙仍是飛眉入鬢,英姿奕奕。
徐拜庭可打扮得不倫不類,一襲土黃色團花錦緞披風,遮蓋著他那獨缺的左臂,左肩上搭著一柄鬼頭刀,本來面目染成紫紅色,頭上假髮攏成一個高髻,非道非俗。
兩人談談說說,頗不寂寞,尤其鷹神徐拜庭老於江湖,武林經典信口拈來,無不驚險生趣。
沈謙不禁神往。
徐拜庭忽然目注在沈謙肩上白虹劍道:「少俠,你這柄劍極為神似厲擎宇老鬼那柄白虹劍,除卻套鞘形狀不同,那尺寸,款式,芒尾無一不像。
但厲擎宇對白虹劍珍如性命,無時或離,不然徐某真認作是白虹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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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拜庭表現得沉凝若山,鎮靜如恆。
在那盛年公子扇招疾挑他披風之際,卻不閃挪出手,心想只要扇柄一挑開披風,立即迅雷不及掩耳右掌強攻而出,來個兩敗俱傷。
此刻危機已緩,四個老者在旁虎視眈眈,心知沒有盛年公子之命,他們不敢妄自出手,靜靜立在一旁觀戰。
夜色更沉,遠處三兩燈火閃爍。
官道上寥無行人,冷落淒涼。
沈謙見盛年公子摺扇變招之快,招式之奇,暗驚天下之大盡多武功高絕之人。
若非恩師南宮康侯傳授自己他老人家畢生心血創研擒拿手法,恐怕早就落敗了。
轉念在千佛頂與兀萬交手情形,桫欏散人說得一點不錯,兀萬隻施展三成真力,如全力施為,非得橫屍濺血不可。
盛年公子目露驚詫之色,暗奇沈謙手法之奇,極為難睹,不耐久戰,驀地躍後五尺,沉喝道:「住手!」
沈謙微笑道:「尊駕莫非心怯嗎?」
盛年公子目中陰鷙地神光一閃,冷冷說道:「本公子平生未怯過什麼人,閣下武功雖然不俗,說實在的,你卻不是本公子的對手。
所以不傷你之故,因為你我一無宿怨,二無大仇,本公子只用五成功力,與閣下週旋。」
沈謙心中一寒,面上毫不動聲色,微笑道:「這樣說來,尊駕承讓了,不過尊駕無端起釁,其理安在?」
盛年公子望了徐拜庭一眼,道:「本公子是想問閣下你那同伴是誰?」
沈謙毫不思索,答道:「是家叔,尊駕可是與家叔結有宿怨嗎?」
盛年公子目中頓露疑惑之色,略一沉吟道:「那麼閣下尊姓?」
沈謙答道:「敝姓沈。」
盛年公子疑惑之公似更濃重,喃喃自語道:「這就奇怪了。」
繼之朗笑道:「令叔也真是,咱們練武人講究是寒暑不侵,雖天降飛雪,凜冽澈骨,亦是一襲單衣,令叔竟身穿一件厚重披風,又與本公子當年忘形之交極為神似,難怪生出誤會。」
說著微微一拱手,道:「珍重再見!」
轉身與四老者疾行如風,往蓉城而去。
霎眼,已隱入暮色蒼茫中。
這時,沈謙轉向徐拜庭望去。
只見徐拜庭嘆息一聲道:「此人目力之強,真叫徐某欽佩已極,少俠,你道這人年歲甚輕嗎?其實已一旬出頭,西川堂霸尊稱錦城公子,餘東藩就是他。
外人不知他是黑煞星派駐川滇分堂堂主,昔年他曾去總堂,與徐某頗為莫逆,共處一室,故對徐某身形步法極為熟稔。
此刻雖然易容也瞞不了他的神目,雖然離去,胸中疑慮定不消釋,一踏入錦城,便落入他的耳目中。」
沈謙不禁面有憂容,道:「那麼我們如何到達?」
徐拜庭沉吟一陣,慨然道:「巧手怪醫寓居在龍泉驛附近山窪中,我們繞城徑奔龍泉驛吧?」
沈謙一點頭,道聲:「好。」
兩人改道往東北奔去。
夜風瑟寒,魅影重重。
沈謙、徐拜庭電疾飛奔,穿過龍泉驛,撲向公輸楚所居山窪而去,這片山窪,遍植矮松,黑夜之間尚可見得覆菌如雲。
松風谷鳴,遙起天籟,泉聲淙淙。
兩人目力均極銳敏,遠遠隱隱得見一片大宅,黑壓壓地一大片,簷角飛起,三二燈火閃濯。
徐拜庭道:「前面之宅,大概就是巧手怪醫公輸楚所居了,我們還是叩門求見,真說來意抑或翻牆而入,以武挾制他施治,少俠明決。」
沈謙不由大為作難,駐步沉忖,只覺兩法都行不通,一來巧手怪醫此人,聽欒倩倩說過,性情怪癖,不近人情,定拒而不見。
再說翻牆而入,臨近盜匪,也許身陷連屋四合之中,遭擒愛辱,躊躇再三,依然不能作答,張著一雙大眼,隱泛急躁之色。
驀地——
數聲哈哈狂笑騰起,松林中疾如鬼魅般竄出十數人,將兩人團團圍定。
兩人不禁大驚,縱眼環顧,辨出十數人中有方才相隨錦城公子餘東藩的四位老者在內。
沈謙鼻中冷哼一聲,右手一反,手指已擺在白虹劍柄之下,正待捏開卡簧拔劍出鞘之際。
鷹神徐拜庭伸手一攔,附耳悄聲道:「錦城公子未見現身,暫勿輕舉妄動,只問他們來意,拖延些時。」
沈謙點點頭,朗聲說道:「你們一再無事生非為何?」
一身材頎偉老者忽閃出一步,答道:「家主人錦城公子孟嘗好客,特命老朽等懇邀駕臨,請二位切勿見辭為幸。」
沈謙目光一轉,微笑道:「請上覆貴東,在下等身有要事待辦,回程之際,一定趨謁。」
老者嘿嘿兩聲冷笑道:「家主人嚴令,怎可空手而回,只有得罪了!」
兩臂一揮,只見十數道寒光奪鞘而出,芒尖平胸分剌而出,布成一環劍陣,刃光耀目欲眩。
沈謙一聲斷喝道:「住手!」
刀光暴退,均停手不攻,那老者笑道:「兩位莫非回心轉意?」
沈謙沉聲道:「你家主人為何不來,這不是有慢客之罪?」
老者長笑一聲道:「家主人已立門前恭候,只緣兩位繞城而過,家主人嗒然若失之感,故命老朽等追來誠邀……」
話猶未了,沈謙忽疾衝向前,迅如電光石火般五指飛攫而出,一把搭住老者曲池穴上,五指沉力一扣。
那老者只料兩人均是網中之魚,信手可得,不免略為大意,心神微分之際,瞥見沈謙如電襲來,欲想閃避,已是不及。
五指鋼鐵鉤般裂膚嵌骨,猛感一陣劇痛痠麻,哼了一聲神情大變,目中射出驚悸狠毒之色。
沈謙冷笑道:「你現在還有何話說?」
老者冷笑道:「且慢得意,你先看看令叔再講。」
沈謙心中一驚,別面而視。
卻見六支長劍劍光對準徐拜庭胸腹六處要害大穴,距徐拜庭半寸之前停住,倘略一使力,徐拜庭必洞穿貫腹。
但徐拜庭漠然垂視,一付毫不在乎的神情。
這情形使沈謙大感驚詫,驚的是六人身手奇快,自己一齣手攫向那老者,他們亦同時發動制住徐拜庭。
只感黑煞門下端的不可小視,但更詫的是以徐拜庭江湖怪傑,武功絕倫,縱然無法還擊,也可立時閃避得過,為何束手受制?
腦中電閃思忖一掠,不禁恍然大悟,皆因徐拜庭不欲露出斷臂破綻,錦城公子雖然疑慮,但未加肯定。
萬一因此暴露,得不償失,不至必要,絕不出手,見自己制住老者,他們一定投鼠忌器,不敢蠢動。
只聽那老者冷笑道:「老朽命賤宛若螞蟻,令叔則不同了,泰山鴻毛之別,也即在此,孰輕孰重,任憑抉擇。」
眼中不禁泛出得意之色。
經此一來,沈謙大為棘手,猛聞身後哎呀慘叫聲起,心神猛感一震,只道徐拜庭被匪徒殺傷。
旋面回視,但見六個持劍之人身形倒臥塵埃,徐拜庭身後則多出一個老叟。
其餘匪徒紛紛叱喝出聲,猛襲撲攻老叟而去。
老叟雙肩一振,潛龍昇天沖霄而起,捷逾閃電,拔起三丈高下,驀然掉首,雙掌隨身飛降壓下。
勁風如潮,重逾山嶽,攻向老叟的匪徒正慘嗥半聲,仆倒於地,口中噴血氣絕斃命。
潛力波盪,徐拜庭、沈謙及所扣住老者均不禁迫出數步。
那老叟飄然落地,落散在沈謙身側,目中寒電神光逼向那被沈謙扣住的老者,冷冷說道:「老夫知道你是餘東藩跟前第二把手,名喚古亮是否?」
古亮目睹同黨悉數斃命,心底冒起一股奇寒之氣,不由機伶伶的連打兩個寒噤。
尤其沈謙那五隻手指仍扣在那「曲池穴」上,緊緊不放,知無活命之望,索性豁出去了。
古亮冷笑道:「與錦城公子為敵的人,必無活命,古某當相見你等於地下!」
那老叟縱聲大笑道:「你在做夢,一則餘東藩不知你們身喪何處,再也不知老夫是何許人,至於他們兩人早就鴻飛無蹤了。」
說著一掌印古亮胸前。
古亮聲都未飛出,兩目一瞪,身軀似軟蛇般萎頹下去,沈謙不禁一鬆五指,古亮倒地死去。
只聽老叟冷冷說道:「你們趕緊走吧!急離西川,可保活命。」
沈謙一揖至地,道:「多蒙老英雄出手相助,只是在下還未能即時離開西川。」
老叟兩道如電目光落在沈謙臉上,緩緩說道:「這為什麼?」
沈謙答道:「在下來此訪求一人,名喚公輸楚,聽說就住在這附近一帶,老英雄可知其人嗎?煩為指點。」
這老叟不禁一怔,面色變得十分陰森,但黑夜之間,兩人卻無法瞥得清楚。
只聽那老叟詫道:「這就奇怪了,老朽世居在此鳴鳳村數十年,就沒聽說過公輸楚這麼個人。」
兩人不禁大為失望,面面相覷。
老叟目睹沈謙徐拜庭兩人神色,暗暗疑慮。
但猛然念頭一轉,哈哈一笑道:「也許公輸楚人不知,隱世埋名,隱居在這鳴鳳村附近,兩位指名訪唔,必是受人指點而來,難道不能說出公輸楚的居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