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剎那,靈脩觀忽生鉅變,呼地一聲巨響,只見四周觀牆之外烈焰衝起騰空,火舌狂卷。
眨眼之間,竟延及觀牆之內,生像土面披上一層硝磺似地,瀉地飛燃轉瞬頓成一片火海,炙熱窒焚。
這時,群道狼竄鼠奔,慘-出聲,只見道眾及袍衫,變做一個火人,焚斃之前慘-淒厲不忍卒聞。
郗鴻落在壇中後,見生如此鉅變,不禁駭然變色,立在壇中發怔,不知所措。
等到火勢流瀉幾乎蔓及石壇的時候,郗鴻這才奮不顧身破空斜飛,閃電星射般掠進觀中大殿。
殿中已為殿外濃煙侵入,嗆口炙熱,令人眼目難睜,耳中但聽得殿外呼呼畢剝之聲不絕於耳。
郗鴻不由心說:「這一片大火突然而生,顯然有人事前蓄意安排,毀屍滅跡,主意端的狠毒無比,難道竟有人知道自己的行蹤,將自己也一併葬身於火海之中麼?這人究竟是誰?」
他猛然悟出一人暗道:「莫非這人是馮光,恨我橫刀奪愛,施出此惡絕手段,哼,我若生出這靈脩觀,縱然你逃至天涯海角,我必然尋至將你化骨揚灰,以消心頭之恨。」
忖念之際,火舌已侵入大殿,郗鴻大駭之際,勿忙之間向後殿竄去,東閃西避,慌亂則足不擇地。
忽覺足下一空,全身栽入一園廣不及丈之放生池內,嘩啦聲響,池水濺飛四射,喉中已咕嚕嚕湧進兩口池水。
還好池水不深,僅只兩尺。
他忙立起,發覺四外已是一片火海,急中生智,心說:「不如藏在水中,或可倖免一死。」
遂又身形一挫,浸入水中,頭面藏縮池角,心內暗暗切齒痛恨。
耳中只聞得一片倒塌之聲,轟隆嘩啦震耳欲聾。
此時池水溫度急劇增高,漸趨骨骨沸騰,幸得他習有寒-真力,逼運寒-佈滿周身,對抗外侵炙熱,否則他不被燒死,也難倖免於池水沸熱之下。
他儘量挨忍,池水沸騰昇華減低,逐可見底。
他不敢仰面而視,索興全身伏下,為盈寸泥濘淹柬,眼耳口鼻全在泥濘之內,急用兩手撥開,抱護頭面不使泥漿侵入,運出鼻息之法。
突然上空墜落兩三蓬燒成通紅的瓦片,無巧不巧擊中他的後胸脊背之上,如受千斤重擊。
郗鴻禁不住-得一聲,眼中昏黑,昏死池中。
不知多少時候,他才悠悠醒轉。
只覺骨骼如裂散一般,痛脹難禁,他奮力掙起,眼見池水乾涸,泥乾焦紋裂,大龜十數個個仰面朝天。
移目逡巡,只見偌大的靈脩觀已化戍一片焦土,到處殘垣瓦爍,木已成燼,天色已是大亮。
他顯然提不起真力,勉強地跨出池外,踉蹌而行,到處可見一具具屍體燒威一截枯炭般,髏骨焦黑,觸目驚心。
郗鴻蹣跚走出觀牆之外,只見觀外數十丈方圓之內松衫林木亦被波及,只剩下一株株僥焦枯乾。
此刻他身心疲傷之下,也無心詳察究竟,只覺耳鳴目眩,高一步,低一步,亦不辨方向,循著山谷低地而行。
人類潛在求生本能在他身上發揮殆盡,他耳鳴目眩轉變為目中發黑,耳聾心悸,換在別人已是倒地不起。
他猶自掙扎著走出三十餘里,忽猛感喉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伏在地下,再度暈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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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醒轉,發現身睡在一座農舍之內,身旁坐著一個年逾古稀老農,面上皺紋千疊,見他醒來,現出喜容。
他只覺遍身酸脹灼騰,臟腑翻湧,生像虛脫一般,眼皮又闔了攏來,極力忍受這無盡的痛苦,然而又想逼氣自絕。
人生自古難免一死,郗鴻雖恨不得就此死去,但因想起韓玉姍美麗的笑靨,難忘的溫馨,求生的意志復又升起。
只聽得步履躞蹀穿梭往來,老農似無限憐憫地嘆了一口氣道:「這少年人已是昏迷不醒三日三夜,方才醒來又復睡去,看來是沒有什麼關係了。
唉!也真虧他,據大夫說這人內傷很重,又為火毒攻心,更勉強走了一大段路,無異是雪上加霜,怎麼禁受得了。
還好,幸得體質滋實,不然,早就走上黃泉路上了,大夫診斷需全部復元,少說也非兩月不可。」
說完,又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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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轉眼又是十天。
這家村農老小共是十餘口,三代同堂,雖非殷實之家,卻也柴米不缺,其樂融融,對他更是關懷之至,喂服藥湯,噓寒問暖。
他自覺傷痛漸已減輕,只是疲軟得很,連提氣調息也不可能,不禁暗歎了一聲。
他仰睡在榻上空睜著兩眼,幻念惆悵無由自來,一腔愁緒難以自遺,最難過的是度日如年。
那晚焚燒靈脩觀烈焰騰空,附近村民都蒙若無知。
因為靈脩觀深處山谷內,為群-圍峙屏峰,而靈脩觀與世絕立,凡夫俗子不準妄入谷內一步,即是有所發現,也是卻步禁足。
佃農人家,大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靈脩觀祝融肆虐時,村民已進入沉沉睡鄉中,因此無人知曉。
但郗鴻養傷此地,不時有人探問其負傷之由。
他想好一套說詞,推稱自己是江湖人物,與強梁結有仇怨,那晚仇家來犯縱火毀宅,自己從火海中竄出,與仇家歹人拚搏,寡不敵眾,負傷而逃。
他又嚴囑不可洩露自己在此,怕仇家聞風而來,連累無辜。
這一套聳動危詞異常有效,村民竟相慎戒勿走漏風聲,防受池魚之災。
他養傷時期,令他最感困惑的就是不知靈脩觀火焚毒謀主者究竟是誰?
他前測度多半是馮光,但馮光既是大別諸友門下,為何將大別諸友觀中道眾全部葬生在內,顯然非是。那麼又是何人呢?
這困擾問題每日縈繞於胸,一絲端倪都找它不出,似一團亂麻般混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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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秋九月,黃葉西風。
一抹殘陽照下青石嶺山徑古道中,郗鴻身形又自出現,慢步行雲走著。
他英俊如昔,然而他面色蒼白,劍眉深鎖。
他憂念此刻韓廣耀韓玉姍父女仍留在九宮山鎖雲崖否?
鐵劍真人及大別諾友雖已畢命在靈脩觀中,二樁心願尚是未了,寒冰真經未曾找回,連韓廣耀所囑之禪門奇珍不但未能取來,而且毀之火中,諒已早成灰燼,只怕與韓廣耀相見時歉疚難言,一路想著不時暗中長吁短嘆。
暮靄深垂,鉤月東昇。
蘄州郊外一片蒼茫,陣陣西風灑落滿空殘枝凋葉,倍感蕭索。
蜿蜒城堞隱隱在望,郗鴻加緊腳程向前趕去,一踏入蘄州城中,早是萬家燈火,戶戶炊煙,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攘不絕。
他從行人口中問得一家三星客棧,從街心左側一條小巷進入,才不過十數步已遙遙目睹巷尾右首高懸著兩隻紅紙燈籠,上書四字「三星老棧」,燈籠隨風動盪,透出不太強亮的紅光。
這家三星客棧不設在熱鬧街衢,反置在僻靜死巷中,這分明是大違常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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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自己初涉入世,快步如風惹人眼目,路人雖不懂武功,卻已確知他是江湖人物,便指點這家專為這些草莽雄豪,江湖英傑下榻之「三星」客棧。
客棧門前顯得冷落淒涼。
郗鴻一跨入店門,轉過橫壁,就有一虎背熊腰店夥模樣大漢迎著,微微抱拳道:「你老是住店麼?」
說時目光灼灼不停地上下打量郗鴻,似要察出郗鴻是那條道上人物。
郗鴻聞言不由暗暗動氣,心說:「不是住店還會到你們這兒來幹嘛?」-
他乃城府深沉之人,面上卻不帶出絲毫慍怒之色,冷冷地點點頭。
這店夥竟是高深莫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問道:「你老要住店是再好也不過,請留下高姓大名以好落簿。」
郗鴻望了他一眼,慢吞吞答道:「郗……鴻……」
他這個姓雖然在百家姓中列有記載,髫齡稚子朗朗在口,但有這種姓的人可就不多見了。
店小二竟然楞住,半晌眼珠一轉,佯笑道:「你老隨小的來。」
店小二說完,轉身走去。
郗鴻隨著店小二穿過三進大廳,只見兩側廳房燈火如畫,不時遇見形形色色江湖人物,彼此互投了一眼,昂然來去。
不覺來到一間陋院,店小二指著一扇支離破殘木門之內道:「郗客人,就是這一間了,別無餘房,你老請將就點,出門人都是隨寓而安,你老用過飯否?小的命廚下送來。」
郗鴻在他說話時,目光打量了這所陋院一眼,只見陋院中並無一絲花草,唯有一泓汙水,散發出中人慾嘔的臭味。
他不禁劍眉微皺,聽說只餘下這間,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說道:「你去命廚下送上酒飯吧!」
店小二喏喏應命而去。
郗鴻推門而入,不禁一怔,只見室內已有一人,側面蜷臥在榻上,眯眼望著自己,面上帶著似笑非笑神情。
這間房內共有兩榻,其中之一是空著的,郗鴻想了想,昂然的邁向空榻,也不理會鄰榻之人。
坐定之後,只聽那人喃喃自語說道:「天下事真個無獨有偶,想不到還有人也遭受到三星老棧冷落歧視的。」
郗鴻聽出這話中另有涵意,不禁回面衝口問道:「什麼?」
那人翻身立起,只見那人穿著一身陳舊土灰色長衫,年歲約在四旬上下,小眼如豆。
他望了郗鴻一眼,冷冷說道:「這家客棧專接待武林人物,上上下下共有三百餘間房屋,以名號威望分品接待。
你我都是武林無名小卒,所以把這等下而又下的房間讓給你我,那裡是沒有餘房,不過是狗眼看人低而已。」
郗鴻微微一怔,暗道:「難怪店小二要問我姓名落簿,原來就是看看自己是否是名見經傳人物。」
隨即鼻中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那人又道:「尊駕是否-報了姓名?」
郗鴻道:「在下實是初涉江湖,何必捏造姓名。」
那人朗笑一聲,已仰身倒在榻上,不聲不語。
不到一刻工夫,店小二提了一隻食盒,匆匆進入,直趨桌前,將食盒中酒菜白飯一一取出,笑道:「郗客人,請用吧!」
那知鄰榻這人一骨祿離榻而起,湊在桌前打量了酒菜一眼,微笑道:「這是宮廷御膳,不但天天雷同,就是餐餐也不變樣。」
店小二兩目一瞪,冷笑道:「麻客人那來的這多挑剔,你老又不是不知小店的規矩,看什麼人就什麼樣款待,小的是奉命行事概不由己。」
說著氣沖沖大步邁出房去。
郗鴻不禁一怔,兩眼楞望著那人。
只見那人望著自己淡淡一笑,說道:「看來尊駕實在是初涉詭譎江湖之人,來此亦是受人蒙指而來。」
說著用手一讓,繼續說道:「尊駕且請先用酒飯,咱們邊吃邊談吧!」
郗鴻見桌上僅一付杯箸,不禁現出猶豫之色。
那人笑道:「我已用過,尊駕不必介意。」
隨手取過一隻茶杯,執起酒壺先與郗鴻斟滿,再斟注自己杯中,放下酒壺後,搓了搓手道:「相聚陋室,可稱有緣。」
隨即望了室中一瞥,冷笑說道:「這間陋室五六年中並無一人住過,卻讓兄弟碰上了,無獨有偶,尊駕又接踵而來……」
郗鴻詫道:「這卻是為何,麻前輩可否詳告?」
那人略一沉忖,道:「這家三星老棧店主即是長江水道一霸無翼雕樑盛之弟一手三絕梁華開設的。
此梁華也是綠林巨寇,專做無本買賣,近年來明是封刀歸隱,其實仍暗中主持無法無天之勾當,這三星客棧是他納交賓朋之所,只要投上這裡,食宿均免費,一應款待-
江湖朋友無不知這項規矩,就是報名落簿時,即或自己是藉藉無名之輩,也要攀扯一點威望久著人物與其大有淵源,那麼款待自又不同了。
雖然是比不上那些武林奇士、江湖怪傑那麼奉承備至,卻也大魚大肉,美酒佳餚,試想誰想自辱名頭,打入這間冷宮……」
說著忽壓低嗓門,又道:「兄弟是有所為而來,故意如此,尊駕來此卻嫌有點-枉了。」
郗鴻不禁一笑,道:「料不到這家三星老棧竟有此內幕,在下不打算白吃白住,明晨就要離此,賞那店夥兩文也就足了,不過……」
說著望了那人一眼,繼續又道:「在他們眼中看來,你我二人未免形跡可疑,可能已遭其嚴密監視中。」
那人搖了搖頭道:「大凡闖蕩江湖之人,講究是規矩熟悉,三星老棧在鄂東是無人不知,那個不曉,既有所為而來,怎會先自陷疑忌中,這個你大可放心。」說著略略一頓後,又道:「尊駕離開此地將欲何往?」
郗鴻答道:「在下浪跡江湖,四海為家,並無一定行蹤。」
那人微笑道:「既無一定行蹤,何不稽稍稽延,兄弟三更時分管教尊駕親眼目睹一宗綠林高手火併兇搏,只怕目前三星老棧內已是瀰漫殺機……」
郗鴻驚詫道:「麻前輩,你是說此客棧內部將變成一片腥風血雨?」
那人淡淡一笑道:「這倒未必,不過今晚三更時分總有場熱鬧好看,梁華梁盛兄弟做這無本買賣多年,刀口子結怨的自是不少,眼紅的大有人在,勢力侵及別人地域,難免不引起爭持。
今宵三星棧內來的綠林大豪不少,最引人起戒心,就是午刻時分有位高深莫測人物,突然不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