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天掌」燕雷與「陰手抓魂」候文通一飛身上屋,柏奇峰也掣出背後螭龍劍,穿窗而出。三人卻是身法絕快,穿窗出後即化「潛龍昇天」路上屋頂,只見一黃衣老人背面而立,縱聲長笑,似未把三人放在心上。
那笑聲震盪雲霄,衣袂飄風摺摺出聲,燕雷、候文通兩人江湖經驗老練,見狀一怔!
柏奇峰究竟膚淺,大喝一聲,電湧星飛「嚶唆唆」刺出三劍,逕襲黃衣老人胸後「魂戶」「三陽」「鳩尾」三處重穴,劍氣凌厲,勢若狂颶。
劍一接近黃衣老人身後,突然……又是一聲長笑提起,老人電疾地回面長袖飄出。
柏奇峰只覺一片排雲駛空洶湧氣流迎面迫來,壓柬窒息,胸頭氣血狂震,正欲撤招後退,勿見老人手若欺風追電向自己扣來,還未來得及撤招,腕脈已被老人褡上,只覺一陣急麻,螭龍劍脫手飛出。
黃衣老人似未打算抓他,五指突然一鬆,卻往飛出的螭龍劍抓去,在此刻瞬眼之前,「翻天掌」燕雷與「陰手抓魂」候文通見情勢危急,雙雙攻出四掌。
氣如潮,夾著漫天掌影鬼手向黃衣老人攻去。哪知黃衣老人視若無睹,倏忽之間飄出一劍,只見滿空銀光耀眼,人已沖霄而起,望濃翳樹海中落去!
陽光閃爍,黃衣老人像一隻無翼大鳥,凌虛而飛,捷如流星拖著一溜寒光(奪自柏奇峰的螭龍劍),落在匝綠籠翠上疾劃而去!漸如一黃點,杳不可見。
其時堡中人影紛紛竄起,喝叱聲大做,刀光劍影,暗器如雨,望黃衣老人身後追擊,但怎能趕及他那捷如鬼魅的身法。柏奇峰驚魂猶悸,珍如性命的螭龍劍被奪去,不禁心如刀割。
突然「陰手抓魂」候文通厲嗥一聲,臬目射出閃開兇光,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原來「陰手抓魂」自右臂以下,一截衣袖方才被黃衣老人離去之際,飄出一劍齊肩截下,當時並未發覺,此刻只覺涼風由肩胛吹進,低頭一瞧,衣袖已斷在腕間,露出一截黃瘦枯槁的手臂。
這一驚非同小可,以他在武林名望,堪稱高人之列,哪知在黃衣老人面前,竟活般不濟,幸虧黃衣老人末存心傷他,不然,手臂焉可保全?當著「翻天掌」燕雷兩人面前,羞憤無地自容,不禁氣極大叫。
「翻天掌」燕雷不由代他暗暗難過,然而自己何嘗又不是如此心情?眼見黃衣老人視這天羅地網,高手雲集的燕家堡如同無人之境,從容離去,禍患隱憂已在燕家堡萌芽,頓時黯然傷神。
柏奇峰失去了螭龍劍,正如叫化子沒蛇使一般,儼然若喪,有氣無力地問道:「燕伯父,這黃衣老鬼是誰?」
燕雷尚未答話「陰手抓魂」候文通面色獰惡,冷笑道:「小子,你知是誰?這老鬼就是在鶴雲上人手下漏網的天遊老怪,嘿哩,這出戲有得好瞧的了!」
言下大有於心不甘,定欲一拚之意。
柏奇峰一聽,腦中「轟」地一聲大震,眼前只見金花亂湧,他知道這把螭龍劍十有其九是不想物歸原主了。
他雖然年輕,卻見聞極廣,「天遊叟」欽譽武林將近一甲子,其武學確有其崇高精絕之造詣,風聞三十三年前他在廬山三疊瀑前獨鬥武當、崆峒、少少林三派掌門人,聯展絕藝兩日一夜工夫仍然佔不了「天遊叟」半點上風。
所幸「天遊叟」人雖自負倔強,但秉性善良,不為己甚,拉個平手為止,各無贏輸,然而以三派精奇武學依舊制勝無方,表面上秋色平分,實際上佔極勝場。
經此一役,「天遊叟」聲名大震,大有獨佔聱頭,領袖武林之勢。
「天遊叟」本姓姬,為一孤兒,其身世之孤苦,遭遇之悽慘,受盡人間岐視欺凌,其後竟遇不世奇緣,造就一身震古鑠今的武學,然而後天的氣質仍在,遂蓑成他憤世嫉俗之性,行事剛烈異常,自以為是,所以正、邪雙方卻不以他為然。(按「天遊叟」其人其事,事詳另著。)
孤獨之人,行事必與人特別,不落窠臼,可是在眾人眼中卻視為大逆不道,故「天遊叟」在武林中極落落寡合,少有可以與他談得來的人,他自廬山三疊瀑一役後,威望如日中天,但「天遊叟」還是「天遊叟」,一如往日,沒有半點變更。
不過在氣量狹隘之輩目中,卻認為他氣焰特甚,如不及時制止,自己則在武林之中永無立足之地。
世途之演變,人類之紛爭,水無寧日,每多由目光短小、氣量狹窄之輩造成,「天遊叟」迭遭嫉視,其憤世之性更超偏激,正、邪雙方死在他手下的高手不下百人,均因德行有虧而致死。
其時,隱在西崑崙絕頂之武林一聖「鶴雲上人」見此情形深感不安,他知長此下去,必將演變成一場武林浩劫不可,起了悲天憫人之念,於是明約「天遊叟」去西崑崙絕頂一敘。
「天遊叟」欣然應約前往,在他形綜現於西崑崙腳下時,被人發現後,與「鶴雲上人」比鬥之訊,在武林中便不經而走。
「鶴雲上人」世外得道高僧,佛理精深,與人無尤,與世無爭,見到「天遊叟」後,一味謙遜,「天遊叟」把來時一臉盛氣,漸漸消逝烏有。
「鶴雲上人」初時,只談本身早年遭遇,歷盡人間不平,「天遊叟」聽出「鶴雲上人」出身較自己嘗受的辛酸並不稍遜,隨之「鶴雲上人」娓娓清談佛理,深入淺出,對人對事,無不以忠、恕二字為教,絕口不提「天遊叟」在武林中偏激之行,亦不提武功之事。
「天遊叟」只覺「鶴雲上人」所說,猶若暮鼓晨鐘,發人猛省,其中有數句話,令「天遊叟」大為折服。
「鶴雲上人」說;「世人每多自以為是,往往直斥別人為非,人之雙眸,猶如一面銅鏡,但只能看見別人錯處,自己則懵然不察;芸芸採生中,哪有終生不涉過失之理?故爾彼此之間,宜多加了解,千萬不可出自誤謬,曲解他人;要知世人多因環境、遭遇,或以先天的秉賦,後天之陶冶,遂致變成各種型別之人,萬物同一,何來善惡之分?只在個人大智慧中,詳加自省而已。」
談了一日一夜,「天遊叟」不覺為「鶴雲上人」雍容莊穆的氣度,及言語上露出無比的才華機智,大為歎服,無形中將後天暴戾的氣質,潛栓默化消融了大半。
要知「天遊叟」個性偏激,平日獨往獨來,落落寡合,寥有知己,不禁推許「鶴雲上人」為他有生以來唯一可推心置腹之人,最後,「天遊叟」自動提出「武學」二字,頗有沾沾自得之意。
「鶴雲上人」微笑道:「文武之學,浩緊若海,而且學也無涯,生則有涯,以彈指百年光陰,苦苦所得不過滄海一粟也,何況老袖五蘊皆空,心若止水,故老袖從不以「武學」二字與人恃強爭張,深恐性為欲汨則亂:心為物動則爭。」
「天遊叟」明知「鶴雲上人」所說為至理名言,卻堅請證招一試;「鶴雲上人」強他不過,於是定下百招為限,只守不攻,近身五尺直徑畫一圓圈,如被「天遊叟」迫出國外一步便是輸局。
「天遊叟」深信自身武學,已悟徹精微,窺盡玄奧,哪有百招之內,猶不能迫其出得圈外一步?
心中大是不服,一上手「天遊叟」即展出平生絕學,每招每式,無不是夾著凌厲真氣,更以手法之玄詭電疾,為武林之罕見,直見當場沙飛石走,木斷枝濺,凌厲無儔。
「鶴雲上人」只在圈內身形飄忽,騰身遊走,快得簡直就像一團灰影,走至五十招外,「天遊叟」改用陰柔手法,欺身進招,但手指一遞在圈內,即覺手指沾滑走空,只見「鶴雲上人」所展的,似為武林絕傳的幻形迷離身法,魚龍變幻,極盡奧詭,以「天遊叟」這等淵博精深的武學,竟瞧不出他那身法的先後方位,不禁深深欽服。
走到第一百招「鶴雲上人」故意被「天遊叟」一招「白鳳彎翅」迫得踏上圈線,攀成和局。
「鶴雲上人」雖做得天衣無縫,一絲痕跡不露,這情形「天遊叟」哪能不心中有數,懷德感恩殊深。
臨下山之際「鶴雲上人」執著「天遊叟」雙手愴然道:「老袖與姬大俠已是年邀花甲,人生幾何?好蛄歲月,屈指可期,茫茫人世,這紅塵十丈中都是罪惡,有幾個能得明理見性的人,所以我佛說,佛門廣大,無不可度之人,就是針指此點;此為一別,料成隔世,老初知姬大俠是個面冷心熱之人,相見無期,奉勸姬大俠善體天心,得饒人處又饒人。」
「天遊叟」深為歎服,自許「鶴雲上人」為他平生唯一知己,拜別下山,茲是偏激之行,減除不少。
武林中本是是非之源,見「天遊叟」一反其以往好殺喜鬥之性,竟紛紛說他被「鶴雲上人」痛懲,身蘊內傷,從今以後,不能與內家高手過招。
此一傳說,繪聲繪影,有人還說確實曾目睹他與「鶴雲上人」過手情形,一時轟動整個武林中,傳到「天遊叟」耳中,他只笑笑,也不當一回事,他自西崑崙下來後,性情大變。
「天遊叟」是個嗜武成癖的人,尤其他孤獨成性,整個精力全部沉浸武學之中,他自覺本身武學,尚未至盡善盡美之境,耗費了三年工夫,自創了「九曜星飛十三式」並繪予冊上,專門剋制「鶴雲上人」的武功,在西崑崙與「鶴雲上人」交手時,細心觀察「鶴雲上人」每一招精詭處研磨出來,他無意再上西崑崙找「鶴雲上人」印證,常思覓一根骨上乘,心性良善之少年做為傳人,將來可找西崑崙門人試招,是否可稱武林第一絕學?
匆匆又三十年,始終未覓得一個傳人,他也萍綜未定,暢遊天下名山,不料遇上了廣西大明山三邪,羞辱他敗在「鶴雲上人」之手,不自洗雪,反自苟延,真恬不知恥。
「天遊叟」一時激發好鬥之性,與三邪各以平生絕藝做生死搏鬥,大明三邪也是功高一世之魔頭,三人聯手快攻,雷厲電閃,雖然如此,雙方並無勝負,「天遊叟」遂反唇譏笑三邪自不量力,如不心服,何妨定下三年之期再較一局?
自是每三年總有一次生死搏鬥場面,地點每次卻有變更,最後一次,即就是在小五臺山,「天遊叟」不禁對此極其厭煩,心想大明三邪說是淫惡無數之魔頭,何不稍費心計將他們除去,也好為武林中做一項盛德?
於是他取出千年蛇毒晶錠,設定在澗泉中,再相好動手地點,等三邪一來,出言相激三邪不覺墮入計中。
待到澗泉下喉,真氣通束丹田腹中,水箭一噴出後,立即發覺不對,同時怒吼飛撲「天遊叟」。
「天遊叟」亦飲用劇毒澗泉,用先天真氣逼局在一處空穴上,他心意打算滿好,知這千年蛇毒,發作甚快,等三邪一死,自己便服下解藥,怎奈三邪功力精湛,暫時逼住蛇毒績發,想與自己來個同歸於盡。
一場拚搏之後,三邪毒發,終於倒地死去,「天遊叟」也四肢乏力癱瘓,口乾舌燥,當時,湊巧遇上李仲華。
他看李仲華心性善良,不禁生起收徒之念,不過他性好萍綜浪遊,收徒恐無有此耐心,是以贈服「補天丸」及一本「九曜星飛十三式」圖筮,即穿林而去。但他未走出數十步,即生悔恨之心,暗忖:「自己年已耄耋,還想將這一身絕學帶進黃土不成?何況那本‘九曜星飛十三式’固後,玄奧詭難,若不經自己逐一講解,他難期十年內可以全部悟徹參透;何不趁此有限之年,花上一、兩年工夫,將這身絕學悉數傳授,想定,轉身追去。
他看李仲華身法絕奇,似是一內家高手,不禁暗暗驚訝不至,及至見李仲華在「聚賓樓」上與燕鴻一見投契,心猜李仲華若不是個涉世末深的少年;否則,就心懷異圍,立感這身絕藝不要傳之匪人,免貽害武林,是以他暗暗偵查李仲華,跟隨其後,在桑乾河畔他瞧李仲華手法,更起下偵查之心。
當晚折返小五臺山口,皆因他不耐塵世繁囂,性喜林泉幽山為家,正好與燕鴻追綜「嶗山三鷹」碰上。
不想燕鴻有眼不識泰山,居然出言狂妄,竟飛出兩掌;「天遊叟」最不喜這等浮華驕妄之徒,揚起一片是氣,將旅陷震墜山下。
其時「嶗山三鷹」陡然顯面,對「天遊叟」十分恭敬,並詳告燕家堡以黑吃黑,罪行難數,「天遊叟」不禁大怒,慨允助他採出事實後,再予出手。
次晨,到達燕家堡後,遍尋李仲華不見綜跡,尚未知柏奇峰陷害他,一落足燕鴻臥室屋瓦,遂聽出「陰手抓魂」候文通說他老怪物,立即應聲哈哈大笑。「天遊叟」柏奇峰交手時,他忽見一條絕快身形,在那竹林之上點枝掠飛,他心驚燕家堡中竟藏有這高手異人?
心急趕上視一究竟,舍下螭龍劍便飛身追去……柏奇峰只知其中大概,並不知道以上詳情,這柄螭龍劍三代傳家之寶,不能在他手中失去,再行對燕霞姑娘痴愛之心不死,他這不捨離去,遂種下喪生李仲華手中,這是後話不提。
柏奇峰在屋上發了一陣怔,也不躍下,挺身一縱,望翠竹軒那片漫空籠華,竹韻篁嘯中掠去,距瀟湖竹林尚距一半路程,忽見一塊太湖石上竄起一人,黑巾蒙面,那拔起的身法,竟是武林中上乘輕功「大雲龍八式」輕捷雲快,無與倫比,暗驚此人式也大膽,白天敢在這龍潭虎穴的燕家堡現形,心中一動,緊跟著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