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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奇緣絕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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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芳心登時為之驟然驚駭,陡自迷痴的沉醉中醒來,尚不及思考,已經挫纖腰,閃入道旁一棵參天古柏後面。幾乎是剛隱好身形,那縷輕煙已自來到了面前,一閃而過,疾如電掣。

雖是那麼如電閃的一剎那,姑娘俏目凝神,已然看清是一位少年書生,身法快極,不由由衷的暗讚了聲:「好快啊!」

登時芳心猛動,一念陡生,暗中自個兒忖道:「莫非書生就是那飛天玉龍不成?快追。」

姑娘身隨意動,提氣擰身隨書生身後急躍猛進。才追出四五十丈外,書生已立在綠草如茵的小崗上。

她星眼一轉,發覺書生身後五丈之處,一可合抱蒼松,虯枝橫撐如蓋,疾閃身隱於松後。

姑娘秀目凝神,自樹側瞄去!只見他正仰首眺月,瀟灑出塵,韶秀四照,好俊的人品,確是人間美丈夫。

姑娘芳心怦怦亂撞,一股怪念湧聚,放眼一掃四周,瀉地銀光,使大地添上了一層神秘。

月光下,翠柳旁,夜風中,……秀立著一位絕世風儀的書生,如此詩情畫意,平添多少情趣。

美公子人美如畫,揹著雙手,面對江頭柔細柳綠,陡然沉聲低吟:

「飲散離亭西去,浮生長恨飄蓬。回頭煙柳漸重重。淡雲孤雁遠,寒日暮天紅。

今夜畫船何處?潮平淮月朦朧。酒醒人靜奈愁濃。殘燈孤枕夢,輕浪五更風。」

詞情淒冷,吟聲惋惻,聽得姑娘秀目微蹩,心中疑思重重,暗問自己一聲:「他何事憂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姑娘說不出為的什麼?一見到他心搖神馳,暗中特別對他生了一種憐念。

銀光碎拆,驀地美公子俊臉上掛落兩顆閃光晶瑩淚珠,姑娘登時芳心一驚,疾探手自腋下抽出一條粉紅香巾,運勁揚腕,抖手擲去。姑娘芳心受書生一種莫名的感染驚擾,跟著一陣酸楚,看到書生流淚,才不期然地抽巾擲去,跟著一聲脆笑。她下意識的看到意中人流淚就應該掏手絹給人家,及至香巾出手後,才發覺這算那門子,自己是一個姑娘家,怎能將手帕丟給一個毫不相識的男人,一陣熱臊,紅暈佈滿雙頰,不由嚶聲失笑。再則是笑自己為什麼會跟人家難過。匆忙間,又想到書生身手不弱,拋巾、發笑,如被人家發現,多難為情,忙借樹幹遮掩,飄身向身後麥田躍去。夜風中,麥浪起伏,蕩起千層細波,曠野無人,黑壓壓只有一片昏暗。快!疾如電閃的一剎那,那秀立的美公子陡然伸手接巾,連忙揣入懷內,跟著舉掌護胸,躍落樹下,搜遍每片枝葉,似感失感,繼又向麥田中張望了一陣。姑娘隱伏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幸好那美書生未下小崗到麥田中來搜尋。書生一陣驚疑後,似是墜入沉思中。驀地,頭頂,「呱」的一聲刺耳梟鳴,書生似是從沉疑中驚醒,倏伸手自懷內掏出了那張香巾,翻著看了一陣,臉色突變,似又沉思了一會,才拔步回莊。

姑娘人不由主的亦疾探身躍出麥田,緊躡著美書生身後向莊內縱去。

書生那種俊朗的儀表,華貴的氣度,使姑娘為之心折,這當兒,心湖泛上來陣陣漣漪,自始至終,耳鳴心跳,心神不克自恃,在她沉靜冰冷的心坎上,已深深烙上了美書生的影子。她不覺暗問自己:「難道說這就是一見傾心?」

美書生展開身形,宛如大鳥盤空,沿著莊院旋了兩匝,到處細察了一遍,似是毫無所獲,頹然掃興地向一處精雅院落縱去!只見他推開一處花窗,撲進去剔亮燈火,先掃視了屋內一遍,才探手入懷,自懷中掏出了那塊香巾。

好別緻的一方手絹,一角繡著一隻碧玉翠鳳兒,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美書生雙眼神光閃閃的將香巾看了又看,倏又一臉茫然不解的神色,呆想頃刻,突的一掌拍在桌上,猛咬牙,恨聲說道:「柳劍雄啊!堂堂一個七尺男兒身,鐵錚錚的飛天玉龍,今晚被一個黃毛丫頭戲侮,那今後還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話才落,狠命的抖手將那方香巾向桌上摔去,翩然轉身發掌扇滅燈火,倒身床上,和衣睡去。

姑娘原本是躡蹤跟來,隱在窗外向裡屋偷瞄,看到窗內的人影眼神話語,心底又泛起一股怨愁,幽幽一聲細如蚊鳴的輕嘆,一副悽惋欲絕的堪憐樣兒,像是受到了萬分的委屈,兩隻俏眼隱含了滿眶淚水,搖搖欲墜。

少女心情難得捉摸,乍然又強忍情淚,猛一咬牙,氣得她鼓起香腮,宛若一縷淡霧,返身向莊外飛奔。

心中一再警告自己:「這書生壞死啦!不理他。」

一路飛馳,心情有點激動,腦中一片渾噩,美書生的音容面貌,幻現萬千,跑著,跑著,好像一顆心已掉落莊中,非去拾回不可,想到那書生的可恨處,狠狠的一咬牙,將疾奔的勢子猛然煞住。身才停,蓮足猛跺地面,恨聲呢喃道:「哼!看你有多壞!姑娘不把你的兩隻龍角掰下來,鬧你個昏頭漲腦,呼天喚地,姑娘就從此回山,不在江湖中混跡。」念落,倏又轉身,亦向莊內飛撲。不用去想,她那雙蓮足,自會輕飄飄的躍落書生窗下,一看窗門輕掩,忙凝神靜聆,室內鼻息甚勻,皓腕微舒,輕輕將花窗推開寸許,纖指輕彈,一顆細如米粒石子直奔床上側臥的柳劍雄的「昏睡穴」。柳劍雄本已睡熟,昏睡穴再受制,夢境更覺香甜。

少女輕身一躍,進到室內,做了一番手腳,在臨出臥室之前,又想到冤家的可恨處,咬緊銀牙,猛閉星眸,狠力的在美書生額角上戳了一指。少女滿懷興奮,自認是做了一番得意的傑作,唇角掠上來一絲嬌笑,才剛剛一腳跨出窗外,正在自鳴得意之時,陡然前面屋上衝起兩條人影,疾若鷹隼,向莊外狂奔飛馳。

姑娘為這一下突然震駭住,口問心:是什麼人?為什麼見到我就向外奔逃?姑娘藝高膽大,心竅剔透,陡然想起那兩人絕不是莊中之人,一定是偷入外賊……哼!是何方大膽毛賊敢偷入這名震武林的翠柏山莊,姑娘我非得見識一下不可……身隨意動,雙臂一劃,人如輕燕掠波,緊隨兩人身後直追。

可笑她心中暗罵來人是不長眼的毛賊,她自己夜入人家莊院,以一個姑娘家,還摸進一個書生的臥室中去做下手腳,這又算什麼?

她能躡蹤美書生走個不前不後,可見在輕功上實非等閒,確有過人之處。這當兒,前頭兩人顯得功力深湛,又是拼命的狂奔,但姑娘才幾個閃晃,就己追在二人身後七八丈處。

她不忙著急於追上,怕被賊人發覺,一路到處濃廕庇天,若給閃身一躲,那豈不糟。

姑娘任性慣了,無事還要找事,今天有人居然敢摸到自己心上人的莊院中來,哪還安著放鬆二人的心。

要糟!才出莊外,倒把人給追丟啦!

她心中翻騰了一下,自個兒忖思:「這兩個瘟生倒是可惡的緊,一定是發覺有人在後面追躡,果不出所料,隱入林中……」接著,大眼珠兒一轉,有了主意。身形疾晃,向小崗上躍去。

翻過崗後,猛將嬌軀低伏,抄轉身,鶴伏蛇行的藉虯松樹影掩蔽,踱到蒼松下,輕若靈狸的攀上松間一架橫幹,再撥開枝葉,正好面對莊院居高臨下,俯視整個翠柏山莊。

時近四更,曉月西斜,清暈明豔似炬,莊內景物,清晰絕倫,連美書生那半掩的梨花窗也隱約可見。

好一刻工夫過去,仍不見來人現身,姑娘心急如焚,在這一刻間,她想得太多,生怕被人用調虎離山計將自己引開,以來人奇高的身手,萬一出了事,那美書生如有閃失,那不教自己悔恨終生。

姑娘在自怨自艾的抱怨著,暗罵了自己一句:「真笨伯!你是天下第一等傻瓜,追的什麼毛賊?」

雙目雖是在監視著兩人的出現,眼神可是緊瞄著心上人臥室的花窗。別提她此時有多難過,把兩人恨得牙癢癢的,暗罵了聲:

「狗賊。」

姑娘正在等得心焦,恨極了兩人,突然兩條影子已順著青石道向崗側縱來。

敢情好,一枝虯松橫撐,遠遠的伸出在路的上空,姑娘順枝一點,縱到路頂上端的虯幹上。

稍後,兩條灰影已沿青石道躍上小崗而來,姑娘哪還敢怠慢,輕身一躍,人如彩蝶穿花,已輕飄飄的俏立在兩人身前擋住去路。

姑娘這一突然現身,兩個生相兇惡怪人的前衝身形不得不猛然煞住,驚詫的瞪定四隻兇睛,光灼灼的閃爍不定,將姑娘細打量一遍。那個四十不到,長得突額凹鼻的怪人,倏換上雙貪婪的色迷迷的醉眼,垂涎欲滴的凝視姑娘,嚥了下口水「嘿嘿」兩聲,暗念道:「我說是什麼,哼!原來是個花不溜丟的妞兒,可惜我老二現在沒有胃口,否則,這般夜靜星稀的荒野,真是一個尋樂子的大好機會。」另外一個四十五六歲的瘦長條,臉上長了一塊銅錢大的青疤的怪人,可是一副驚疑神色,瞪定姑娘,一言不發。

想來此人生性沉穩,發現姑娘功夫極俊,光憑人家這份躍落身手,就差不到那裡去。姑娘柳眉才豎,纖指倏伸,「嘿」的一聲嬌叱,她不滿意那個突額凹鼻的傢伙的那雙色迷迷的眼睛,是以嬌聲喝道:「夜入人家莊院,不是雞鳴狗盜之輩,就是鼠竊鑽壁之徒。」憑兩人那副兇相,就是大有來頭之人,今見姑娘一句話連罵毛賊帶數強盜,氣得兩人目露兇光,呆立不動。那色迷眼的怪人陡然大喝一聲:「大膽妞兒,敢莫是吃了熊心豹膽不成?」長條個心思細密點,發現適才姑娘話中提到「人家莊院」幾個字,暗忖:「莫非這妞兒也不是本莊中人,若然?不若早把她打發了再進莊一探不遲。只是……這等大吼大叫,萬一驚動莊丁……」登時向年輕的那個一丟眼色,意在制止他發憤。兩人似是心意相通,長條個的眼色真見效,另外的那個怪傢伙,登時噤若寒蟬,不再吭氣。這傢伙雖是怒極,也登時將一腔將要爆炸的氣嚥下去,仍凝神作勢,瞪定那雙佈滿血絲的色迷眼,瞄著姑娘,垂涎欲滴。姑娘俏臉生嗔,小嘴嘟得好高,太美了!連生氣的模樣,也俏得宛如玉苑中的仙女。

長條個一瞪怪眼,清理了一下喉嚨,沉聲喝道:「娃娃,太爺們有事進莊,你剛才不也是從人家窗中爬出來,咱們是心照不宣,你走你的陽關道,咱們過咱們的的獨木橋,各不相涉,算你今天走運,快給太爺走開,你忖量一下,‘長白雙兇’你惹得起不?」

「長白雙兇」!姑娘登時心中翻騰,掠過-絲驚容,倒也冒上絲絲寒意,又將二人細看了一遍。

須知這長白雙兇在關外是婦孺皆知,與喪門劍鐵背蒼龍古檜合稱為關東三雄。長條個是老大古作義,突額的傢伙是二兇古作信,這次雙兇來到翠柏山莊本是有為而來,雙兇懾於柳彤的威名,勢在暗探。是以此刻不願姑娘礙手礙腳,才想拿出雙兇的招牌將姑娘嚇走。

換得平時,雙兇哪能饒了她,以雙兇在關外的名頭,誰敢吭聲「不」?如今被姑娘一頓臭罵古作信已被激得鬚髮俱張,認為是畢生奇辱。但古作義城府極深,衡量一下當前情勢,志在探莊,才饒過姑娘。

姑娘雖是一驚,但她是什麼人物,怎會被雙兇嚇住,雙兇如意算盤打的好,姑娘可不領這份情,猛氣得一跺腳,俏臉生霜,柳眉一揚,面寒似霜的冷哼了一聲,道:「呸!兩個不長眼的東西,管你長白雙貓,長白雙狗?你二人夜闖人家莊院何為?今晚姑娘管定啦!你休想過獨木橋,說說看?你們願意如何領罰?」

雙兇是何等人物,平時狂妄得目無餘子,那能受得下姑娘這番凌辱。連機詐詭譎的古作義也被氣得怒哼了一聲,叱道:「娃娃,你是誠心找死,好好,你既能說出這種話來,必定是仗著手底下也有兩下,我古某人雖不才,媽巴子的,太爺今天要成全你……」古作信一看老大也光了火,不待老大話落,登時怪眼一翻,猙獰一笑,眼神中滿是怨毒,陡然一滑步,揉身錯掌,狂颶卷體,一股寒瀾勁風,已向姑娘排山壓到。

「嘭」的一聲爆響之後,古作信「噔、噔、噔」的倒退五步。

一屁股跌坐地上,青慘慘一張臉,難看已極。

他感到滿眼金花,頭腦昏漲如裂,一條右臂宛如剔骨削脂,痛得他額角汗珠滾滾,不出一聲。

古作義手足連心,湧身一躍,落在古作信身旁,一臉關切神色的急問道:「老二,傷得如何?試著運氣看看,有無大礙。」場中變化太已突然,姑娘恨死了雙兇,特別是古作信盯得牢牢的那雙色眼,看得姑娘怒極,她人本聰明得緊,雙兇的怒意,她何嘗不也是瞭然於心,是以,早就蓄勢待敵。

老二抽冷子石破天驚的一掌印來,聲勢驚人,好在她早作戒備,不敢大意,忙將早已凝聚的真氣,傾注右腕,加上十成力,挫腕邁步,一掌推出,這等內家掌力,挾雷霆萬鈞之勢,怕不有千斤以上勁道,縱然是石頭也要被擊成粉末,那還不一掌將古作信震得跌坐地上。

另外一重原因,是姑娘身懷至寶,古作信的掌力傷不得姑娘,古作信又驕傲託大,未用盡全力,才吃了這次大虧。

雖說是她一齣掌就傷得名震關外的高手,自己亦為對方雄勁渾厚的掌力震得稍晃了下,心中驚忖道:「這瘟生確有把蠻力,名不虛傳。」

古作義將老二的傷勢檢視一陣後,招呼古作信凝神運勁療傷,然後連著兩個健步,躍落姑娘身前丈許,翻著雙怪眼,再度愕看著姑娘。

他一向狂得目無餘子,這時卻顯得極為慎重,完全不是平日雄霸塞外的橫態,一臉驚疑神色,不停的在變化,他是在自個忖想:「憑長白門雄霸關東的《寒冰陰掌》,功力何等剛猛陰柔,掌毒又霸道至極,雖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難擋得住二弟全力施為的一擊。眼前這年不滿雙十的少女,竟然會是一內家高手,不但能接下二弟這一掌,並且反將二弟震傷,功力精純,可想而知。以我弟兄二人在武林中的萬兒,今天要不出手將這娃娃收拾下,替老二找回場面,那真算是栽到家啦!今後中原道上,長白雙兇如何能立得了足?」

才作沉吟,陡然怪眼翻得一下,聳了下吊額眉,又忖道「娃娃掌力不弱,倒不知她兵刃上的功夫可及得上我的蛇頭拐……」

他打好主意後,寒著一張快要冰凍了的臉,沉聲說道:「姑娘武學確有過人造詣,但古某不揣愚味,意欲在兵刃上討教姑娘幾招絕學。不知姑娘可肯賜教否?」不管他將一副狂態斂去,姑娘仍是一撇櫻唇。從鼻孔中冷嗤了一下,極盡譏誚之語氣,淡淡的說道:

「姑娘是主隨客便,只要你劃下道來,他就是你的好榜樣。」說時,春筍似的玉指,點向跌坐一旁運氣的二兇。姑娘是從小被師父嬌寵慣了,武功詭異,莫測高深,養成了她一副目中無人的狂傲妄為性格,說話哪有分寸和輕重怎會給人留下絲毫餘地,這時說來,語氣中含的輕蔑和鄙視,是誰也不能忍受。更何況她今晚的對手是兇殘成性的古作義。這姓古的雖說是城府甚深,但他是關東道上成名露臉的漢子,大丈夫是頭可斷,血可流,怎能受得住如此大辱。

他氣得猛咬鋼牙「咯吱」直響,兇光陡增,雙眉凝煞,仰視夜空,張口「哈哈……」一陣狂笑。

想是他太已怒極,聲如雷鳴,響徹雲霄,然後一低頭,皺了下弔客眉,兇睛瞪著姑娘,說道:「我古某人自出道以來,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張狂放肆,娃娃,說不得古某今晚不領教你的絕學是不行啦!」

這魔頭怒極,姑娘一瞧他那雙寒光暴射,隱含殺機的兇睛,機伶伶打了個冷噤。暗中一哆嗦,暗叫了聲:「啊呀!好怕人喏!」

雖說是她藝高人膽大,畢竟才十八歲,況且女人家先天性就生具了一副脆弱的情感,在這種深夜荒郊,面對著這對似幽靈的怪人,不由得心底泛起了一股寒意,呆停著不前。

但姑娘究竟不是平凡人物,那一絲寒凜,瞬間即逝,倏的也是一臉嬌嗔的叱道:「廢話,手底下見功夫,還等什麼?亮兵刃啊!」

古作義是氣得怒不可遏,悶不吭聲的右手一劃,一抖手中蛇頭拐,進步探臂,便向姑娘面門點去,拐勢如龍,手法極快,畢竟是高手,出招不同凡響。

哪知招才遞出一半,突覺眼前一花,脅下風聲凜然,一股刺膚侵骨寒風襲到,登時令他悚然大驚,不進反退,一沉左腕斜刺裡一躍,拐尖直撥姑娘那隻凝脂似玉的手腕。

姑娘雖失先機在前,見拐尖撥到,即疾撤右掌,展開驚世絕學,變掌為指,嬌軀微晃,玉指斜飛,左手向下猛切古作義右腕脈門,右手箕張,上罩面門,中食二指直點雙睛,無名指點截「眉心」穴,拇指反扣「太陽」要穴。一招四式,凌厲無匹,端的非同小可。

古作義為姑娘奇詭莫測的一招相逼,當場無法化解,如不撒手丟拐,揚右掌救面門一招,姑不論那點向雙睛的二指,定將一雙招子廢掉,這眉心與太陽兩穴,可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如被點中,定得命廢當場。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古作義心驚肉跳,暗自忖道:「如果撒手丟拐,無異認栽服輸。」

不過如此以外,又無他法解救得自己,在名譽與性命兩相衡量下,不敢再作猶豫,登時右手猛撤,順勢上撩,堪堪擋住面門的一招。

也是姑娘太愛極美書生,不願替翠柏山莊結此強仇,是以,左手臨到古作義面前之時去勢稍緩,才容得古作義化開,否則以姑娘快速絕倫的手法,再有兩個古作義,恐也難逃此一擊。

古作義雖是將姑娘一記險招化開,人可嚇得心魂出了竅,左足一頓,雙肩連晃,陡然向後暴退丈餘,兩隻怪眼瞪著姑娘不發一語。心中不由七上八下的亂打轉,真是驚詫萬狀,難以言諭。

這種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三招不到,以他浸淫了數十載的獨門兵刃,被人家逼得丟杖棄拐,輸得心服口服。

姑娘這幾招確實使得漂亮,但姑娘也暗驚對方招式精絕剛才是姑娘以險招進逼對方棄拐,心中有數,這一招如果被古作義化解掉,姑娘準得逼著要亮出兵刃。當然,姓古的穩敗無疑,但要贏他,怕不是十招八招即可收功。

她雖是因之心驚,但畢竟是打贏了,一高興,噗嗤一聲脆笑,一張嬌嫩似雪的臉上,宛如一朵盛開的百合,嬌媚至極。

眨了眨大眼睛,嘴角一撇,掛落一個俏麗的甜笑,說道:「怎麼著?是不是不服?不服氣再打一架如何?」稚童心性,她可說是不懂一點人情世故,她不管姓古的聽完話後受得了不?正因為此,才顯得出她的天真無邪來。真是心如赤子,純真、坦率,無半點雜念。

古作義自知再打也討不了好去,遂雙手一拱,-然說道:「姑娘神技驚人,古某拜服,敬謝今晚所賜,容後再有機緣,自當再拜領教益,可否請姑娘將師承門派及芳名見示,以便今後再見時有個招呼。」

姑娘一揚黛眉,恨聲說道:「少廢話,你想報仇嗎?好!告訴你,姑娘就是天山玉鳳。」

古作義茫然若失,心中疑念頓生,忖想著:「可不知年來在關洛道上鬧得天翻地覆的魔頭鴛鴦女玉風,不知是不是就是她?」心中不免嘀咕著。

一陣沉吟後,輕點了點頭,暗念道:「是她,據說是陰陽臉!人世間哪有生就一半紫一半黃的奇醜面容,這魔頭一準是塗了易容丹,只是……今晚為何竟然以真面目示人?倒也奇怪。」

他不愧是個老江湖,一猜便中。

才得想透,倏又驚駭更甚的暗念道:「今晚真媽巴子的走了什麼黴運,碰上這個掃帚星。」

一念掠過,備極恭謹的疾問道:「天山神君戚老前輩與姑娘怎麼個稱呼?」一反適才狂傲不可一世之態。

姑娘一聽姓古的對師父非常恭敬,心裡十分受用,隨即面露淺笑,淡淡的說道:「那是家師。」

古作義驚得張大了那張像蛤蟆般的大嘴,合不攏來,他是想:

「眼前這年輕嬌憨的姑娘,會是幾十年前名震武林的武林三奇第二位的徒弟?難怪今晚要輸,看來今晚要栽到底啦!天山老怪是有名的難纏,人又極端護短,自己天膽也不能替長白派樹此強敵。」

他想通後,認為唯有早一步離開這女魔頭為妙,隨即一整臉容,雙手一拱到地,說:「謝謝姑娘今晚手下留情,我弟兄二人容後定當報答,今日之事,望姑娘不要介意,就此別過。」話落,轉身朝古作信而去。

姑娘一瞪那雙烏黑的大眼,一掀翠眉,俏語含嗔的道:「你慌什麼?姑娘還有事問你!」

古作義聽得猛一怔神,倏然止步,心中直哺咕:「這魔頭還有啥屁放,敢莫是要幫她去找老公?」

姓古的是恨死了姑娘,心中雖在毒咒,嘴上可不敢吭一個不字。轉身朝姑娘問道:「姑娘有何吩咐,但請明說,古某無不遵命。」

她微綻香唇,淡然道:「小事一件,可不許你二人再到姓柳的莊院一步。否則,哼!別怪姑娘,可管不了你們長白雙什麼的!」

古作義心口相商微頃,還有什麼好說,早已認栽,只好垂頭喪氣的微笑一下,點點頭道:「這個,就請姑娘放心。」

話落,一拱手,轉身走到古作信跌坐之處,先替他推拿了一陣,才扶著老二搭在背上,晃肩縱步逸去。

姑娘等長白雙兇一走,芳心又記掛起心上人來,晃身縱步,冉冉復向莊中縱去。

須臾之間,躡步摸到美書生臥室窗下,傾耳聆聽,鼻息之聲仍甚勻和,想必心上人正好夢香甜。她仍不放心,抬腕輕推紗窗,西斜冷月正照在繡枕上的美書生,妙目掃了一眼,心底泛上一股甜絲絲的感覺。

五更將殘,她不敢再耽下去!提步轉身向城中縱去,一路走一路回顧幾次,意甚戀戀不捨。

翌晨,日上三竿,柳劍雄自香甜的夢境中醒來,一身舒暢,鼻端凝香陣陣,忙側臉一看,霍然又是一張粉紅色香絹,攤落枕端,絹上幾行絹秀草字,筆力勁秀,一看即知是出自女人手筆,非墨非粉,宛如用眉筆劃就。見是一首五言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憶感傷事,淚落知多少?

柳劍雄一陣驚詫錯愕,一蹙劍眉,凝著俊眼沉思:「這人怪極,填起詩來,世人只有作詩、填詞、作文章,那有填詩之理……可是這份靈巧的心思,看來似薄有才情。」

柳劍雄將詩仔細一看,敢想來人是在嘲弄自己,再細心一推敲,第一、二句是唐詩原文原韻,但是今天可不然,一個練武的人睡到日上三竿而不醒覺,因之這兩句真是極盡了嘲諷之能事。

第三四句就不用談了,不但字意與原詩有異,簡直把自己昨夜吟詞落淚的那檔事抖露無遺。

這首短詩,雖是抄襲孟浩然的原作,但能寄意題外,即事敘景,有造境,有寫境,真是才情並茂,他認為這是佳作,倒也著意的欣賞了一番。

他是驚愧難當,驚於來人才情富裕,愧於自己在有上乘功力,竟遭人家做了手腳而不自知。

想他自幼即得柳夫人課以詩詞,這當兒,已算得上是小有才情的書呆子,自看到這首打油詩後,只顧欣賞,將其他問題渾忘得一乾二淨,還在心中暗贊一番,等到一陣驚愧湧上心頭之時,方才移目將香巾再看了一遍。最令他感到困擾的仍是那隻繡在一角的碧玉翠風,像昨晚擲放在桌上的那塊一樣,那隻鳳兒,也繡得躍躍欲飛。

來人才情天份雖高,所留香巾雖無惡意,但是,那份輕蔑與嘲諷,對這位壯志凌雲的一代奇才來說,難以忍受得下,真把他氣得七竅生煙。造化弄人,每每如是,柳劍雄一心所想的,這個香巾繡著玉鳳的姑娘是何等的可惡,他下意識的想到,這必是一個長得奇醜無比的黃毛丫頭,才會做下這等惡作劇來,心底深處,他已經替姑娘雕塑了一副夜叉型的造像,殊不知姑娘生得恰恰相反,美若天仙。她這一晚已深墜情網,把美書生的一切都視作她生命中的全部。在對長白雙兇的一戰中,她是何等的護著柳劍雄,可說是關懷備至。也是柳彤與土老頭趙衝昨天爛醉如泥,柳劍雄又被姑娘制住了穴道,才由得雙兇摸了進來,否則,憑這名震武林,臥龍藏虎的江南武林盟主的住地,雙兇再強,又怎能輕易地任得他想來就來呢,再說雙兇摸進莊來,定是有所為而來,不僅只是為了柳彤,實在是想藉柳彤五十大壽的機會,探一探武當派的動靜。雙兇在武林道說得上是響噹噹的字號,今晚才進得莊,未見真章即退,倒並非為這江南武林盟主的懾人雄風鎮駭住,實是遇到了女魔頭掃帚星玉鳳現身,才弄得灰頭而遁。這也活該翠柏山莊不遭此一劫,冥冥中鬼使神差的將玉鳳姑娘引了來。否則,依雙兇手兇殘脾性,這所莊院,今晚定難逃劫數,真是後果不堪設想。

且說柳劍雄為玉鳳再度留巾嘲弄,氣得他惱怒至極,但他畢竟是聰明人,平心靜氣一想,暗自揣忖:「照理,昨晚來這高人,應該稟陳父親知道,但是……恁自己猜測,來人功力雖高,似是並無惡意,可能是心存戲弄,衝著自己而來。這種事,說不得。兩位老人家因昨天鬧酒,都沒有發覺,停會兒見了兩位老人,要是他們不提,反正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我也最好不說。」這也他聰明過人的地方。

淨好面,他抱著顆忐忑不安的心,到前廳來給父親及伯父請安,二老似是宿酒才醒,對昨夜的事,宛如根本不知道莊中鬧得天翻地覆,他才將一顆侷促的心安了下來。

莊內平靜無波,一如往昔,昨夜雖來了強敵,還在小崗上作了一場激烈生死搏鬥,這些,除當事人外,均不知情。

玉鳳做了一次無名英雄,替翠柏山莊化去一次劫難,換來的,是飛天玉龍替他塑造了個奇醜無比的夜叉形象。對她不但憎惡,而且還滿含了怨毒的憤怒。真有點令人不平。人世間的一切,太難弄得清楚。

這一天,淮南土老兒趙衝,中飯後,興沖沖的將侄兒喊至跟前,笑說道:「小酸丁,伯伯要在這兒呆上三天,咱們爺兒倆趁這三天的工夫,將掌上的活兒同傢伙上的工夫過過手,可是……這一次,你已是成名露臉的人物啦!咱爺兒倆是誰都別讓誰,憑真本領硬工夫闖關。」

柳劍雄劍眉一軒,向土老兒搖頭笑道:「侄兒天膽也不敢同您老人家過招,只想您老人家將那《百步神拳》指點上三招兩式,就夠侄兒終生享用不盡啦!」

土老兒一眯眼,笑叱道:「咳!小酸丁,看你也學了一張油嘴,到會對你伯父灌起迷湯,一瞎捧場,我這點莊稼把式雖說在普通江湖朋友面前能派派用場,如果同你父親的那手絕活《乾坤掌》相較,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你這是誠心給我老人家過不去……」

略一沉吟,倏又接道:「以你目前在掌法上的成就,伯父已強你不到哪裡去了!你既然看上我這點不成材的玩藝,好伯伯今天就成全你,咱爺兒倆就慢慢的印證一下。」

柳劍雄乍聽土老兒答應慢慢的印證,心中暗喜道:「怕父真痛我,雖說是慢慢的印證,那還不是在誠心指撥自己。」

他喜得隨著趙衝的衣袖,一陣手舞足蹈,倏地雙膝一屈「噗」一聲,拜了下去。

土老兒趙衝一瞪眼,哼道:「沒出息,又是磕頭蟲,哪天你才會把這份酸溜溜的習氣改過……」

雖說如此,土老兒心中仍是欣喜萬分,大馬金刀就硬受了他的幾個響頭。

爺兒倆一陣哈哈過後,攜手向後院走去!

這爺兒倆,自柳劍雄在襁褓中起,土老兒就成天逗著他打哈哈。至今,柳劍雄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再不好意思將被土老兒寵壞的嬌寵憨態抖露出來。否則,只要有這爺兒倆的場合,那一準熱鬧。後院寬敞,是一個練武的好場子,練把式的各種器械,一應俱全,靠南端還有一個涼臺,想必是休息之所。

土老兒回頭一瞥美公子,眯著眼笑道:「來來來,小酸丁,伯伯先將這點混飯的東西比著你看,你可要一招一式的留下神,細心體會,待會兒將你的乾坤掌施展出來,如何用來化解,那就看你自己的悟性啦!」

「百步神拳」是少林派七十二絕藝中較為上乘的一種外家工夫,武林中論武功,提到劍法,當推武當派執牛耳,七十二手迴環飄風劍法,輕靈詭譎,連少林俗家高弟行俠江湖的「達摩一百零八式劍法」也不能望其項背。談到拳、掌、棍上的功夫,那得數少林派為此中佼楚。

「百步神拳」,勁力沉雄,渾厚剛猛,這一套拳法在淮南雙俠老大趙衝使來,拳風呼呼,卷石飛砂,威猛無禱。須知,此拳是土老兒江湖賴以成名的絕學。有獨到的造詣,非一般武林中泛泛之流可比。

土老兒趙衝亮開門戶,一招一式的比劃了三數遍,柳劍雄已將招式默記了十之八九,待第四遍土老兒施為時,招套招,式接式,迅猛絕倫。身形宛若一隻陀螺渦旋,疾如風暴,快似雲飛,數十年的浸淫,趙衝已然將這套剛猛沉雄拳式,練到輕、巧、神靈這種境地,的是這套拳法已經神化啦!

美公子看得目瞪口呆,一伸舌頭,心中忖道:「怪道父親說江湖中的人,能接得下伯父十招的,已算得上是武林健者啦!這等威勢,恐怕我真接不下十招,這一個機會,放掉了才可惜。」

一掌震乾坤柳彤,早年間曾經過一番轟烈的奮鬥,才創下了在江南的聲名,雖說他憑師門的聲譽,同自己在武林中的威德,但是,兩位有過命交情的拜兄所給的助力,亦不可埋沒。江南武林之中,誰敢當得柳彤與淮南雙俠三人的能為。

準南雙俠老二「一字劍」趙勉,一身辛辣奇詭的劍法,為江南道上的使劍有數高手,「拳、掌、劍」這三人是各有一門絕藝。

早年土老兒趙衝,因不服老英雄的盛名,找到這所莊宅上,兩人就在江旁小崗上狠鬥了半天,兩技雙絕,誰也贏不了誰,同是性情中人,惺惺相惜,握手言歡,才成了莫逆之交。

在後與趙勉三人義結金蘭,三人俠名遠播,縱橫大江南北數十年,歷久不衰。

回頭來說土老兒趙衝,將這套拳法施完後,柳劍雄亦已驚得呆痴了,兩眼只顧瞪著土老兒,劍眉一整,心想:「我要是再把這套神拳練得有這等威勢,加上父親教的乾坤掌,還有列入武林一絕的輕功飛龍九式,總有一天,我會在中原道上闖出點名氣來。」

他臉上的神情,隨之驟轉,由驚詫錯愕而明朗,掃去籠罩在臉上的那層陰霾,飛上了一朵甜笑。趙衝一看侄兒臉上幻現不定的神情,心中有了數,暗自將頭點了點,樂在心裡,但他面孔一板,眼睛一瞪,大喝一聲道:「呸!不成材的小酸丁,我老人家辛辛苦苦的在比劃,你悶著頭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小媳婦,小小年紀,就胡思亂想,等一下要交了白卷,看我老人家不狠罰你一頓。」他這是誠心與侄兒耍樂子。他這半真半假的喝叱,可把柳劍雄驚嚇了一大跳,登時俊臉飛霞,打了個寒顫心猜:「難道昨兒晚上的事伯父亦已看到了?」他臉色倏然一變之後,訥訥失聲,好半晌才憋出話來,誠惶誠恐的說道:「侄兒是在想您老人家這套拳法神妙無窮,侄兒如能學上幾式,再配合現有的一點粗淺武技,今後想為人世做一點事情,不知您老人家可肯把這套拳法更奧妙處教給侄兒?」須知武林中門派甚嚴,彼此技藝,除獲得人家面允外,不能偷學一式,否則這是武林中的大忌諱。他雖然聰慧絕頂,土老兒亦逐招逐式的比了三數遍,他知伯父確有成全之意,但他出身豪俠門第,非得土老兒親口允諾,他怎敢犯此武林忌諱去學上一招半式。

土老兒趙衝在侄兒話落後,哈哈一陣豪笑,震得場邊桐葉亂顫,顯得他功力不同凡響,也是他內心高興極頂喜得發狂,故而有此一笑,反把柳劍雄給怔駭住,皆因他從未見過伯父這般狂笑過。

趙衝一陣豪笑之後,眯著眼斜睬著柳劍雄,說道:「好!雄兒好志氣,伯父就成全你,只是……在你習成這套拳法後,雖未列入少林門牆,但要替少林立下一件功德。」

柳劍雄肅容恭答道:「侄兒習成此技後,他年入世行道,絕不敢忘伯父成全大恩,當竭盡全力,為少林稍效棉薄,侄兒愚魯,不知您老人家所指的是何等樣的功德,尚祈明示,雄兒他日也好為之。」

土老兒一臉肅容的答道:「只要你有此心,記著就好啦!到時候自然知道,無需伯父先告訴你。」

柳劍雄參不透這個悶葫蘆,又不敢多問,只好悶在肚裡,牢記在心中。

他本是一代英才,人又生得異常靈慧,悟力特高,土老兒又極端的愛他。每招每式均詳為解說,不厭其煩,一個是全力去學,一個是傾囊相授,再加上柳劍雄在內功上已有相當火候,以武當派先天性的輕靈巧快四字訣竅,去練這套渾厚剛猛的拳法,在半天的工夫內,已將這套拳法學得熟練十分。

翌晨,土老兒趙衝又挽著美公子來到後院,將昨天所教神拳又練上一番,才將拳式使完,趙衝已驚得侷促不安,暗自思忖道:

「怪!昨天才教他的一套拳,一夜之間,宛似十數年功候的好手,如許純熟,真怪!」

土老兒一陣迷惘,茫茫地在揣測。

他有點不服氣,心中直發毛,他不相信侄兒會變成了神人,當即心中有了主意,揹著手走到柳劍雄前面,微笑道:「雄兒,你儘量施展開來,咱們爺兒倆將這套拳招印證一下。」

柳劍雄躬身應諾,亮開門戶,等待土老兒發招。

趙衝哪還怠慢,踏洪門,走中宮,一拳當胸直搗。

柳劍雄疾錯身形,一式潑風橫打,卸開來招,順勢左拳橫鉤,妙到毫巔。

爺兒倆一交上手,真是旗鼓相當,趙衝心中更見驚恐,發覺侄兒應付得綽有餘裕,陡然大顯身手,將畢生勁力凝聚雙掌,挾著兩團滾滾勁風,向柳劍雄周身罩落,這一番威勢又與從前大不相同。

雖將柳劍雄逼得額角冒汗,但有時會出一些妙著,將土老兒沉雄的掌勁,巧妙的化解掉。

兩百多招過去,趙衝拼盡老命,別說是碰他一下,便是連衣角也未沾得一下,這就驚得土老兒莫名所以,突地,猛收掌,躍退丈許。翻著那雙驚疑不定的眼睛,盯著柳劍雄的俊臉發楞。

一收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狂態,嘴張得大大的,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心中直在忖想:「英雄出少年,大概是我老了!想不到練了幾十年的一套拳,這小酸丁學不到一天就能抵住……怎的會連他的一根寒毛都沒有碰到。還有那……」簡直使他猜想不透。

他不但感慨萬千,一陣唏噓,一陣莫名的哀傷湧上心頭,自言自語的念道:「唉!人老了!中用啦!武林中爭強鬥勝的事,恐怕是你們年輕人的啦!」

柳劍雄看到伯父一臉的悲慼神色,心中亦難過得很,十分不忍,幾次均想將昨晚的事,前後始末告訴伯父,但猛可想到答應過那位長眉如霜的長鬚老和尚,倏又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原來昨夜柳劍雄有了一番奇遇:

昨晚,月色仍像前一晚一樣的皎潔明朗,莊側小崗上仍是寂靜得只有松濤韻嘯,與江濤奔騰的暴吼聲,岸疇柳絮在夜風中輕搖,夜的神秘,仍籠罩在小崗上。

柳劍雄靜心虯松下,寧靜的欣賞著江下景色,猛可裡想到今天下午學來而未熟的一套神拳,趁此夜闌人靜,心境空明之時,正是練武的良好時光,忙面對朗月,擺開門戶,一招一式的練了下去。

怕不走了五趟招式,此時月近中天,有點累,停下來一面欣賞夜景,一面休憩。人一靜下來後,不免思潮紛擾,想到昨晚受人戲弄,恨恨不已的暗道:「今晚你要是敢再來戲弄小爺,哼!百步神拳正好發個利市……」

思緒未斷,驀然間,雙肩被人輕輕一拍,乍然一驚,他反應極快,猛可將剛練熟的百步神拳中一招妙著「回頭望月」,上右步,旋左腳,滑身吸胸凹腹,兩手一記衝拳,上打面門,下擊氣海要穴,一招兩式,凌厲無匹的向身後白影遞出。

出拳的辛、狠、準、迅猛,都是武林中一等好手的路式。

柳劍雄這等驟出不意的猛擊,便是連土老兒趙衝熟諳這一套拳式,也準得鬧個手忙腳亂,須知這是一招絕學,威勢甚猛,他是恨極了那個香巾留有「玉鳳」標誌的人,誠心要給人家好看,亦知道不出狠招制不了他。

哪知招才遞到一半,驟覺雙腕脈門一麻,全使不上勁,真力一洩,驚恐萬分的剔眉一看,霍然是一位老態龍鍾,長眉慈目的銀髯老和尚握著自己雙腕,心中一涼,已知是遇到高人,再一細看這老和尚,似已達百歲之外高齡,雙目開闔間灼灼如兩道冷電,盯住自己,威懾得令人不敢仰視,偏又現出一臉慈笑。

老和尚此時已將握著雙腕脈門的手放開,注視著柳劍雄,他人本慧黠,福至心靈,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老和尚壽眉一欣,慈目一闔,雙手輕抬,一股無形勁氣,虛飄飄的將他下跪的身軀託了起來,問道:「你跟誰學的這套拳法?」

柳劍雄垂下眼皮,肅容恭答道:「晚輩是從伯父,人稱神拳趙衝處學得來的。」

老和尚仍是一臉慈容,語帶薄責的又說道:「為何出手時不看清來人,就使出這種狠辣的招式,若非是老納,換得別人,今晚怕不要冤枉的傷在你的手下,那豈不是有幹天和。」

柳劍雄一見老和尚這份功力,憑他現下的身手已是不若遠甚,人家摸到身後仍不自知,若換得是兇人,怕不早將他廢掉,是以心中對老和尚佩服的緊,暗思:人家這份功力,怕不己練到「近虛還靈」的境界。

他亦算得是一內家好手,這等威勢的一記妙著,不但被老和尚身形不動的化開掉,反而扣定他的雙手,這種身手,除開像師伯祖這種世外高人外,江湖中恐難以見到,他想著老和尚的話,自己出手無狀,冒犯高人,連忙垂首恭答道:「請老前輩饒恕過晚輩出手無狀之罪,晚輩今晚之事,實有苦衷。」語意誠懇。

老和尚猛的一睜慈目,兩道精光冷電的眼神一掃柳劍雄,念道:「阿彌陀佛,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孺子可救,你說來老衲聽聽,有何苦衷,要逼著你出此辣招?」

他誠誠懇懇的將昨晚在此地如何遭遇江湖高手戲弄一事,極為詳盡的細向老和尚稟陳,只是將香巾一節隱著未說。

老和尚莞爾一笑,將頭連點,手扶柳劍雄的肩膀,說道:「來人並無惡意,不可仇視,此中因果,久後你自會知道,結得一分蘭因,必獲一分善果。天下本無罪惡,惟在一念之中,小施主靈氣鍾秀,福緣深厚,遇事要留得三分餘地,切忌妄殺造孽,有幹天和,他日必獲善因之福,你既是從趙衝習成神拳,必與少林頗有淵源,老衲法名廣惠為少林僧人,五十年前遁世隱跡,與師門已不通聞問,你我相逢,總算有緣……」。

略為停頓,又將柳劍雄細細的看得一遍,方緩緩的續道:「這百步神拳共八十六招,適才老衲看你所練,僅得八十二招,但還有四招是神拳精髓,自今已成失傳絕學,老衲於無意中獲得,今晚傳給你,望你好自為之。」

柳劍雄聽得頗為動容,登時又端身拜了下去,老和尚也不攔阻,容得他磕了幾個響頭。拜罷起身,垂首侍立一側,恭答道:「謝老前輩恩典,晚輩謹遵訓誨。」

老和尚只淡淡一笑,不說什麼,一拍柳劍雄,說道:「你再從頭練一遍我看看。」似是命令,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柳劍雄恭身應命,亮開門戶,一招一式的練了下去。

一遍方完,老和尚出聲喝止,將八十二招中的一些癥結毛病,便是連趙衝練了幾十年都不可解的訣竅,詳盡的向柳劍雄講解,接著,又親自逐式比劃。

柳劍雄睜大了兩隻眼睛,一眨都不眨的不敢放過老和尚演繹的任何一個細微動作。之後,老和尚演繹了兩遍,方命他依樣葫蘆的學練,直練到老和尚認為可以之時,怕不練了六七遍,才始停息。

他功力本已有根底,經老和尚這一指撥,將趙衝練了幾十年都不能進展的精妙之處都一一發揮。

這套百步神拳,威力到此已儘量伸張開來,因之,在趙衝與柳劍雄喂招時,他就感覺到侄兒使出些連自己也沒有想到的精妙招式,他誤猜是侄兒在一夜之間索解出來,怎不令他驚奇感慨。

趙衝經過這一番與侄兒過手後,在招式上獲益不少,便是功力上,亦精進了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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