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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劍林四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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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劍雄劍眉斜飛,輕拍了下小二,「好」的一聲,似是表示他的決心,笑說道:「小二哥,你真是個小諸葛,這主意大妙了!我立刻就上道。」

猛的又哦了一聲,念道:「我真糊塗,跑了趟通州,連相國府在哪條街都不知道,回頭從關外回來找不到,那真要丟大人啦!」

店小二受他一讚,似是意興飛揚,喜孜孜的說道:「客官,相國府可不在什麼街,從這兒奔南,出得南城,順大道三里地,右手邊黑黝黝一片大棗林,穿過棗林,岔左有一條青石大道,再有裡把路,可看到一所大莊院。嘿!客官,怕不比這座城小!相國府,小的我經常去。」

柳劍雄破例的向店小二拱了拱手謝道:「若不是你指點,恐怕我得跑上好多冤枉路。」話落伸手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塞進夥計手內笑說道:「這算店房錢,多餘的,請你喝酒吧。」見錢眼開,夥計笑逐顏開的一迭打躬作揖,連聲稱謝。柳劍雄一看差不多啦!笑著伸出右手二指一勾,夥計心思可靈得緊,登時走了兩步,將耳朵湊上。

柳劍雄輕聲說道:「小二哥,你可不是外人,看來你與古堂主交情不淺,我找古堂主不但是面呈書信,而且還有機密大事面稟。這件事,旁人可不能知道,請老哥你留著點,你可不能到相國府上說在下來過通州,如果將來訊息洩露,只有你老哥知道,古堂主怪責下來,兄弟我可擔待不起,那時在下只好直說。」

提到古檜,那夥計慌不迭的搖手說道:「諾……兄臺,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倆都擔當不起,誰都不能再向外說,您就萬安。」

柳劍雄身無長物,兵刃珠寶早失,隨手抄起桌上的包袱,向店小二一揚手,一徑的向店外走去。店小二似是接了人家的五兩銀子有點手短,直把柳少俠送出店門外。

說到包袱,簡直是小的可憐,萬金珠寶早已失落鎮遠鏢局內。

身邊的小包袱,還是陶玉蘭在安慶替他備辦的幾件衣物,臨走時,替他留下了二百兩紋銀。

且說他出得客店,邁開腳步,轉了兩個彎,估計後面已是無人能跟上自己,他又飛快的找了一家客店。

二更天,收拾停當,翻出客店,躍落城牆,按夥計告訴他的方位奔去。片刻工夫就發現了那所大得出奇的莊院,他緊趕了幾步,躍到離莊十丈遠近停了下來,天上星光閃閃,霍然一條漆黑的護莊河攔在前面。

江寬約有五六丈,筆直的向前伸去,想像中這所大莊院是建成個四方形狀。

錯非是他,像這種寬度,任憑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只怕要望河興嘆呢!

柳劍雄猛吸了口真氣,氣納丹田,一擰身,極為輕靈的就已縱落對岸。抬頭打量了牆頭一眼,竟然高達兩丈七八。

從這道用青色花崗石砌就的高牆看來,這哪像是所莊院,真像店小二說的小城,若不是事先知道,要在夜晚陡然發現,真還要當它是座城。

但見他那襲寬大的書生衫袖輕軟一拂,身形已像是突然躡空而起,疾拔三丈。正待點足一找牆頭,驀的幾絲光影在牆頭連閃,星光反照下,似見幾縷金絲繃張在牆頭上空尺許。

下落的勢子奇快,眼見已是快踏實那幾條金屬細絲,心中驚了一聲「不好!」

好個飛天玉龍,猛一提氣,雙臂連抖,一式「潛龍昇天」,下落身形不但猛剎住,憑空再又拔高了丈許。然後在空中曼妙地一轉,雙臂張處,身形又橫掠丈餘,越過四尺多的厚牆。

低頭向牆內一掃,丈許外秀立著一株美人蕉,疾的弓腰探步,斜向蕉葉射落。

這是一記險妙兩絕的身法,想不到在危於一髮之間,被他悟出了身形下落中再次提升的訣竅。這種身法。錯非是武林中的絕頂人物,哪有這般身手。這一著雖是驚險,他確為了悟徹這種絕世身法而暗自雀躍。登時明瞭自己功力進境,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身形輕巧得有如一片秋葉,宛如靖蜒點水般的秀立在那片蕉葉上,隨著夜風搖曳。

眼到處,林木夫疏,似是一個內院,水榭亭臺,假山魚池。夜風過處,垂柳飄絲,靜悄晃地不聞一絲聲息。對面一排花廳,竟無一星燈火,看來是真的沒人。

他飛快縱步前躍,登上花廳屋脊,放眼四顧,天上星河耿耿,四處夜色蒼茫:依稀可辨出這確是個大莊院,樓閣亭榭,星羅棋佈,真可說得上「屋宇連雲」。怪道形容王候公卿的府第要用上「候門似海」的字句。

偌大一片似海的莊院,怎麼個踩探法?驀的,更樓兩聲梆敲,霎時之間,四圍黑影縱橫,掌聲「砰砰」,此起彼應。柳劍雄訝然失色,疾忙伏身不動。

良久,四野又是一片寂然,他暗自打了個寒噤,惕然念道:「好森嚴的警衛,真不亞於龍潭虎穴,無怪乎華怕父會那樣持慎。」

他天性俠膽,怎會為了警衛森嚴而退縮!星目朗睜,相好地勢,點足勢閃,疾向正北那座燈光隱現的高樓猛撲。

身形又快,展開絕頂輕功,每前進一段,又向預先相度好的屋脊內隱匿一下,縱然是有人看見,也只見一溜灰影倏現倏沒,只疑是夜嫋掠空,怎會料到那是人。

越過了四五進院落,正在他縱落一處靜院屋頂上張目觀察時。

一縷悄聲碎語竄進他的耳鼓。使得他猛的剎住衝勢。

目前,他的功力火候,已然到了落地聞聲的境界,這一發覺屋中人語,忙凝神貼耳瓦面,靜靜傾聽。

屋中似是一男一女的聲音,這當兒,女人「嗯」的一聲,媚聲蕩氣的道:「你這沒良心的,老孃怎樣待你來著,幾個月都不打一次照面!」陡的聲調一變,似是狠咬了下牙,重重的扭了那男的一把,恨聲的說道:「你一點都不記得老孃待你的好處。」

「啊唷」的一聲輕叫,又「呼」的吹了一口氣,是個年輕的男人宛如哭喪似的哀聲自憐的道:「我的親孃!我的活心肝,我侯紹陽要是對你陶奶奶無情無義,將來不得好死,憑良心說,哪天晚上,我不是為了念著你給我的好處,弄得魂不安枕。」

一陣淫聲穢語,聽來令人噁心,柳少俠暗中啐了一口,正想起身前躍,倏又為陶奶奶三字聽得心中一動,登時靜伏不動,耐心的又聽下去。

那姓陶的女人似是脆笑了一聲,壓低嗓音先「暖唁」的一聲,方說道:「別這麼肉麻好不!」

話聲甫落,又已怒氣沖霄的恨聲說道:「你嘴說得真夠甜,道道地地的是個灌迷湯的殺胚,哼!這一向想是你太忙,連照面都不來打一個。」

候紹陽慌接道:「好奶奶,算我姓侯的不好,白天同僚們嘴雜,內宅之中,我天膽也不敢闖進來,夜晚麼!不是當值,便是怕領班大人驟然的回來,撞破了,我姓侯的準得送命。」

姓陶的女人冷嗤了一聲,不屑的說道:「鬼話連篇,老孃會信?那死鬼早在一個月前去了牡丹江,你又不是不知道?哼!大概是城裡的那個爛粉頭把你迷住了,你還在老孃面前賣乖。」

這一回,姓侯的似是已挽住了姓陶的女人,嗲聲嗲氣的道:「好親孃,好心肝,天知道我姓候的心,這一個月,不是玉蘭姑娘在家麼?」

女的呸了一聲,道:「你真會推,我那蘭丫頭早在半月前就出了關,你又不是不知……」

古檜及陶玉蘭均出了關,柳少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女人準是武林中淫蕩得出了名的陶三姑。

再聽下去,必定更噁心得令人不堪入耳,他此來探莊的目的已達,再要向那高樓躍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忙折順躍進出牆外,驀的童心大作,一念閃過。

在他拔身橫跨之時,疾的身影下沉了點,右足尖用力輕點牆頂端的第一根金絲。「嗒」的一聲,那條細細如麻線的金絲怎耐得住他這種力道輕點,登時折斷。

一陣「鈴鈴」之聲大作,不由愕然失色,驚恐交集的疾跨出牆外。

才一落地,飛快的一連兩縱,抖臂躍過護莊河,足尖疾頓,躍上四丈外一棵老桑。

霎時之間,莊內黑影幢幢,分從四面向鈴聲疾響之處合圍攏來。怕不有二十多條身影,柳劍雄伸了下舌頭,暗叫了聲「好險!」

輕登巧縱,不大一陣工夫,躍返客店,矇頭大睡。

此去關外,窮山惡水,迢迢千里,第二天,他花了二十兩銀子,買得一匹剛自口外販來的健馬,看來甚是神駿。跨上坐騎,搖鞭直指山海關。

過得山海關,經錦州,出遼陽,直奔吉林。一路平安無事,只是自一齣關後,到處崗巒起伏,有時奇峰橫阻,行來崎嶇險峻,人煙漸稀,經常百十里不見人家,荒煙蔓草,多是不毛之地。

他此來目的是往牡丹江上古家堡,走牡丹江本應從遼陽經錢嶺,過永吉府,這才是正道,但柳劍雄出得關來,陡然想起柳彤教他教他順道關東採參的事,登時將路線改道直奔英額嶺。

吉林以產人參、貂皮、烏拉草三寶出名,英額嶺更是野參遍地,經常在斷澗絕壁之間,常會有多年的野參出現。

這日來到撫松,獨個兒馳轡的任騎而行,山高路險,秋風呼嘯,斷巖上枯禿了的斷枝正自秋風中籟籟搖抖,驀的一陣喝叱聲在一片火紅的晚霞中自一座回峰後傳來。

不光是叱聲,隱挾著喊殺打鬥聲,荒山野嶺,哪來的武林人物?

他多少有點心驚,心想:「前面必有事故。」登時一緊馬僵,疾加兩鞭,那馬想是知道主人心思,放開四蹄,循著傍山狹道,繞峰奔去。

健馬蹄下生風,疾馳如流星。一幢幢小峰危巖,向後疾退。

一陣疾馳。轉過一處雙峰交錯的山口,兵刃碰擊之聲也清晰可聞,他又急加了兩鞭,轉瞬之間,眼前豁然開朗,霍然是一片平坦的小河谷。遠遠望去,河谷之中,有一撥人鏖戰正酣,殺聲震天。

柳劍雄揚手一鞭,健馬「嘶嘶」一聲怒嘯,疾如怒矢,眨眼工夫,來到鬥場十丈外,霍然是十幾個青衣大漢,刀劍齊舉,正在圍攻一個銀鬚皓首的老叟及一個纖弱的勁裝少女。

兩人處境奇險,老人手中一把銀光打閃的大刀使來甚為吃力,招式已亂,左臂半隻袖子透紅。想是傷得不輕,但仍在咬牙苦撐。

那少女更形狼狽,嬌喘連線,再支援不了幾招,即便是不傷在人家手中,也準是被俘遭擒。

欺凌弱小,更何況是以多為勝,看得柳少俠紅了眼,更拿眼一瞄那些青衣大漢,一個個橫眉豎目,看來就不是什麼好路道。他本是仁心俠膽的人,由不得「呸」的一聲怒喝。接著說道:「大膽強徒,以多為勝……」

他喝聲未落,雙腳甩離鞍鐙,使了個「黃鶴凌雲」身法,平空激射,龍吟聲中,兩個閃躍,人已疾向鬥場下撲。

人未到,招先發,「遍灑金錢」乾坤掌不愧絕學,雙臂才一交錯揮劃,漫空「叮咚」暴響,兵刃散落,那些大漢一個個兩手空蕩蕩的,忙不迭的縱步退身,轉著十幾雙環眼,呆望著這突然現身的青年。

飛將軍從天而降,不但將青衣大漢嚇得骨軟筋酥,便是那銀髮老人亦幾疑是天神驟降,上氣不接下氣的喘了幾聲,說道:「今天幸得小英雄仗義援手,否則!老朽父女今天真要不堪設想!」話落,躬身向柳劍雄施了一禮。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老丈請不要介意。」

一旁的俏姑娘想是累壞了,還上氣不接下氣的嬌喘著,邊抽香巾擦汗,邊羞怯的瞟了柳少俠一眼。

老者輕揮手喝道:「慧兒還不快來拜謝小英雄?」

只見她輕移蓮步,上前兩步含羞的襝一禮,謝了一聲。

柳劍雄拱手還了一禮,轉身向老人說道:「這些惡賊不知為何要圍攻老丈?」

姑娘正替老人包紮傷口,老人苦笑了一下,答道:「老朽也不知為了什麼?午間老朽路過古家參場,被那惡賊撞見。」說時伸手一指丈外那個三十多歲的兇眉漢子,又接說道:「適才這狗賊帶了這夥強人追來,硬要老朽把舍侄女……」

柳劍雄乍聞古家參場,多少有點吃驚,再一聽這夥人竟是為了劫色,不待老人話落,已是怒不可遏,登時劍眉陡豎,星目射光。一聲「惡賊!」不見身形晃動,人已輕身落在禍首前面,左右開弓,清脆的兩個耳刮子,跟著飛起一腳,直將老人指認的那漢子踢出丈外。

「噗通」一聲,不但兩排大牙被打落,人也跌暈就地,一動都不動的連聲都未吭得一下,倒地不起。

柳劍雄似是怒猶未息,「狗賊們!」一聲清叱,接著喝道:「還不快滾,想是要小爺替你一個個送行?」

這無異是大赦令,瞬息之間,全走得沒了影兒,連匍跌地上的那個壯漢亦已被人扶著走了。

想是夕陽入山,柳劍雄想早點覓定宿身之地,陡然飄身躍落馬鞍上,回頭朝老人一拱手道:「老丈前途保重,早點趕到宿頭。」話落,揚腕一鞭。健騎如飛,騰開四蹄,只聞耳旁呼呼風聲,順著那些壯漢逃逸方向絕塵追躡。

老人似是驟然記起來未問人家姓名,舉手剛待招呼,已是遲了一步,人已奔出十餘丈顧了。姑娘翹首痴望著柳少俠的背影,心中宛然若失。

夕陽餘暉猶存,少年人已自消失在山角後面,老人輕嘆了一聲,望了望兀自出神的姑娘一眼,輕聲說道:「慧兒,我們該走啦!」

慧姑娘兩眼充滿失望的幽怨。茫然的看了老人一眼,莫可奈何的跨上坐騎,隨老人失神的朝前奔去。

日落以後,高山夜寒,柳劍雄找了一家獵戶,宿了一晚。翌日清晨,又催鞭疾趕,一路盡是陡斜的高坡。

晌午時分,已來到插天刺雲的積雪峰前。雲霧繚繞中,但見皚皚白雪蓋落整座高聳入雲的插天奇峰。想來這雪峰定是長白中最高的一座峰了,怕不在幾百里外都可看得見銀閃閃的積雪峰頂。

峰腰的盤山石道,仍斜斜的向上伸去,直彎到峰後,想來還要向上翻越,才能跨過長白山。

腳下但見峰巒層疊,萬山林立,渺渺煙波,掩去了遠山的那層靈秀。他正沿著古道躍馬縱登,左邊是懸崖絕塹,深可千丈,但聞山風銳嘯,這當兒,正有一朵白雲,冉冉自危巖下飄過。

右手是插天峭壁,直衝霄漢,正有幾棵虯松板撐,但聞松濤盈耳。人行古道中,真有點怵目心驚。

他心內暗喜,道:「穿過這座山峰,就可到老爺嶺,也可以望得見那條蜿蜒如帶的牡丹江了。」驀的來路上一個九轉小峰後傳來一聲馬嘶,跟著一陣疾遽的健馬飛蹄狂奔聲入耳。在這種險道上飛騎疾馳,可想這人的騎術一定精絕出色。

道險路窄,來騎又是奇疾,柳劍雄擔心與來騎在驟轉小峰之時撞上,忙抬眼一掃,前面三丈正有一處凹崖,連忙右手一帶馬僵,向那凹崖之內避讓進去。

就在他帶韁仁立的剎那,山口亦已轉出來一匹火榴駿駒,剛在心中贊得一聲好馬,嘿嘿一聲冷笑,竟然是古檜那蓋世魔頭。

醜媳婦難免要見公婆,此番探古家堡,柳劍雄心中早有了數,勢必要與古檜相遇,萬料不到會在積雪峰下碰上頭。而且是奇險的狹險之地,這真應了一句俗話——狹路相逢。

要是在平地,鬥他不過時,還可施展出絕頂輕功與救命妙招逃命,這當兒又自不同了,相遇在這種奇險的狹道上,便是臂長雙翅,也難驟然闖得過去。

古檜來勢疾猛,乍見前路是自己要尋的人,陡的一帶馬韁,火雲駒一聲狂嘯,前蹄一起,整個身子直立,古檜一壓韁,前蹄倏又落在山道青石上,岸立路心,端的神駒。

古檜那張青慘慘的馬臉上,登上罩上來一層詭異的奸笑,嘿嘿一聲,冷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你偏要送上鬼門關,這就怪不得大爺了,古太爺確實服了你,算得上條漢子。上次太爺放你條生路,料不到竟有種,又追躡著太爺出關,昨天傷了護場武師,今天碰了面。你還有何話說?乾脆點,太爺給你來了個痛快。」

古檜是尋他而來,倒不是不期而遇,在這種情形下,逃已是絕瞭望,柳劍雄只好硬朗的哼一聲,說道:「姓古的,小爺怕你就不來了!劃下道來吧!」他一面說,一面將天山神珠掏了出來,飛快的納入口中。

古檜發出一聲刺耳狂笑,聲如狼嚎,良久他陡然一斂笑聲,鷂眼環睜,怒瞪了柳劍雄一眼,說道:「有骨氣,太爺叫你今天死得心服,你有沒有膽隨太爺上斷魂崖去過上三招?」一指頭頂的插天峭峰,敢情斷魂崖在積雪峰頂。

柳劍雄仰頭一看陡峭的雪峰,心中打了個寒顫,話已出口,縱是刀山油鍋也要去闖一闖,哪能示弱。隨既吭聲答道:「姓古的,小爺不遠千里隻身出關,就是要找你再打個痛快,別說是上斷魂崖,便是下地獄,小爺也會捨命相陪。」說來豪氣縱橫。

古檜也為他這種慷慨激昂的話暗中直點頭。他也不知怎會一翹姆指,衝口讚道:「夠種!的確不愧是名震群雄的飛天玉龍,好!隨太爺來。」

走字出口,猛抖了一下雙臂。足點了下馬鞍,人已向奇陡如削的峭壁撲去。

兩人均有一身出奇絕學,輕功均是目前武林中的絕頂角色,柳少俠早有準備,乍見古檜身形晃動,疾的輕點馬背,一式「潛龍昇天」,奮力搶登。

古檜領先一步,哈哈之聲盈耳,只見兩人身似靈猿,手足並用,向上飛昇。

柳劍雄雖是內力不如古檜深厚,但他的「玉龍盤空」身法,似乎是專門提氣凌空飛登的一門獨枝,是以他此時爬來快極,隨便手足向崖壁上一借力,人便凌空飛起三四丈,等到勢將快盡之時,手足隨意在崖壁之間一點,人便往上直拔。

才換了幾次力,柳劍雄就已超出古檜一步。古檜心高氣傲,笑聲頓斂,他本是心殘性暴之人,這一落後,心氣浮動,空負一身絕高功力,竟自又已落後了幾步。

柳劍雄一鼓餘勇,將飛龍九式輕功施展到極限,但見長袍飄拂,身輕如絮的扶搖直上,一口氣就翻上了六七十丈高的一座斷崖。

柳劍雄才翻上危崖頂端。古檜只是先後腳的攀緣上,這哪是危崖,竟然是條三尺寬的斷崖,形成一條小道向崖後面隱去。

抬眼峰頂,仍是高插入雲,俯視群山,依然煙霧縹緲,這種險惡的地方,看得他驚恐交集,別說過招,連閃避都難。

柳劍雄凝神盯著古檜,古檜若無其事的一聲冷峭輕笑,說道:

「怎麼著,你不敢走啦!可不是這兒,轉過峰南側,還要再上個三數十丈方是斷魂崖。那地方,嘿嘿,包你滿意,下面百丈深溝,對過是富爾嶺,要是你能活著,再練個五六十年的功夫,一定看得見山海關,真是天生的望鄉臺。」

這幾句話真刻毒,他早已將柳少俠的命運註定,這種狂傲,差點兒就是天下武林惟獨他一人才算英豪。

柳劍雄氣得俊臉色變,劍眉一橫,怒叱道:「少狂,小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飛天玉龍,你就帶路吧!」

古檜嘿嘿一聲之後,暴喝道:「跟太爺來。」話落,猛一頓足,轉身順著危崖南側轉去。

轉過突出危崖後面,霍然出現一條天然小道,似是上古地殼變動,這奇峰的外層塌陷,恰好形成條天然石道,整齊如削,長滿青苔雜草。

順著天然石道一陣飛馳,走了好一刻,轉了八九個突崖,方來到峰側,果真不假,西面六七十里又是一座高峰,驕陽照射下,一層銀色光芒耀眼,襯著萬里碧空,琦麗煥彩,那就是富爾嶺。

似是已來在盡頭,古檜駐足偏頭,向身後的柳劍雄嘿嘿兩聲輕蔑詭笑,猛的雙臂一抖,但見他手腳在壁上飛快的移換,人已向上猛登。

柳劍雄隨在他身後躍進,兩人走了個前後腳,身形一般輕靈,快似閃電,疾若靈猿,須臾之間,揉登了四十來丈,先後翻上一處平崖。

斷魂崖方圓三丈,古檜揹負兩手,氣定神閒的展露了一臉陰慘詭笑,像崖盡頭那堆白皚皚的嗟峨怪石一樣令人看來有點心驚。

峰頂的皚皚白雪,仍在百丈上空,時雖初秋,但在這種奇險的高峰上,氣溫甚低,山風拂面,冰涼涼的,令人有點高處不勝寒之感,崖下淡雲朵朵,冉冉飄浮,四外只見萬山層疊,曠遠無極。

猛的、古檜仰天一聲震耳怪嘯,這是他氣凝丹田,以精湛的內力吐出,嘯聲才起,萬山和應,久久不絕,那張青慘慘的瘦削臉頰一陣抽搐,最駭人的是滿腮如刺蝟般的虯髯根根直豎。

寒意上湧,柳劍雄連忙運聚真力,凝神待敵。淵停嶽峙的傲然岸立在古檜身前一丈。

出乎意料之外,嘯聲一落,他掛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慢笑,極似惋惜的柔聲說道:「太爺念你是條漢子,你有什麼未完的心願,說出來聽聽,太爺破例的成全你。」

古檜竟為柳少俠的豪氣感動,話出本心,不帶譏諷,其奈柳劍雄天生傲骨,不領他的情,他明白今天的局面,已成不了之局,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劍眉一揚,圓睜星目的怒喝道:「少廢話,小爺今天傷在你掌下,只怪學藝不精,死而無怨,小爺只問你一句話,劍盟令符你藏在什麼地方?」

古檜冷哼了一聲說道:「不錯,確是條硬繃繃的漢子,太爺使你死得痛快點,那杆小旗,本來太爺把它放在通州,前些日我已移來參場,過幾天要送往牡丹江。」

接著又冷笑一聲,傲然說道:「你雖名列四龍,可惜夕陽無限好……小子,你時日無多啦!」

柳劍雄俠心仁腸,明知此番必難逃毒手,但仍想盡人事聽天命,心想:「大丈夫難免一死,古檜是條鐵掙掙的漢子,如果拿言語激他一陣,能消滅這場武林浩動,那死又有何恨呢!」

他仰天一聲哈哈,有若龍吟。

古檜想是有點發怒,猛翻怪眼,怒喝道:「小子,你笑什麼?」

他俊目陡然閃光,在古檜暴怒的馬臉上掠了一下,輕聲一嘆,說道:「可惜啊!可惜!」

古檜驚愣的疾問道:「你嘮叨什麼?」

柳劍雄板冷了面孔,冷然說道:「姓古的,你也算得上是號響噹噹的人物,你我同樣有幸,忝為武林一分子,你那種有欠光明的舉動,怕不要把這片平靜無波的武林道攪得天翻地覆。唉!蒼生何幸!這一場是非,正不知有多少人遭劫?」

古檜目露兇光,嘿嘿冷笑道:「小子,瞧不出來你還生就一副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你忘了姓古的有百年滅祖的大恨?」

柳劍雄豪氣飛逸的一掀劍眉,朗聲答道:「只要你將神道伏魔令送還武當山,姓柳的願隨你去古家堡,剖腹挖心,任由你祭奠令祖。」

古檜不屑的冷然說道:「好大的膽氣,小子,你算什麼人物,能擔得下這等於系?你大小看了長白派,再說,你今天就別打算活著下去斷魂崖。哈哈,你真是不自量,再賠上柳彤那狗賊……」

辱及柳彤,柳劍雄心火陡升,「呸」的一聲打斷古檜的話,怒銼了下鋼牙,俊眼透煞的接著冷哼了一聲。

他這一怒,看得古檜暗自一驚。但他是當今武林中有數的魔頭,哪會被柳少俠的威煞懾嚇住,倏的冷笑連聲,極盡譏諷的道:

「小子,你要拼命?好,快亮招,太爺早點成全你。」

柳劍雄爽朗的一聲清喝,道:「小爺未帶兵刃,今天就空手接你幾招‘喪門劍’成名絕學。」這倒不是他狂,故意託大去激怒古檜,這實在是他的聰明處,古檜以「喪門劍」成名,柳劍雄雖是身懷絕學,但內力怎抵得上古檜,縱然是使出那神奇妙絕的四式絕招,亦難擋得住古松詭辣的劍招。他這拿話一激一扣,憑古檜這種成了名的狂傲魔頭,怎會用自己的成名利器,去對付一個赤手空拳初出道的雛兒。

古檜冷哼了一聲說道:「小子好狂的口氣,你今天還想存僥倖?上次太爺是一時不察,著了你的鬼門道,才讓你多活了一個多月!你那點邪門,今天休想在太爺掌下走上十招,大爺還是以一雙肉掌送你的終。」

他雖然有點狂,語調有點冷峭,但這魔頭的功力哪能假得了!看來柳劍雄今天不施出四記絕招,真難得在他掌下走上十招。

柳劍雄被他激得怒焰萬丈,斷然一聲暴喝道:「狂賊,你就接小爺幾招。」聲落,一晃雙肩揉進,「偷天換日」一招神拳妙著,雙拳如風,右拳直搗黃龍,上打面門,左拳下塌,直衝小腹,一招兩式,確夠辛辣。

古檜嘿嘿一笑,滑步旋身,讓過下面擊來的一拳。右手一式「天王託塔」,一直向面門衝來的腕脈纏拿。左掌一揚,一股奇猛勁風,挾著絲絲貶骨寒毒向柳劍雄小腹排山猛推。

柳劍雄怎敢將招式用老,下塌的左拳本是虛招,拳影才劃,倏地招變,腳下猛踩「九龍連環步」,滑步猛閃,巧妙的避開古檜的一記毒掌。但右臂腕脈,險險為古檜纏拿住。

若非他撤回左拳,側擊古檜的「氣海」重穴,逼得古檜硬撤上託的一掌,險差毫釐就得要栽。才一齣手,柳劍雄已是遇了險招。

古檜一掌擊空,「嘭」的一聲大震,石屑四濺,這種內家重手的上乘掌勁,硬將一塊嶙峋怪石擊得四碎粉飛。

這一掌如擊實了,便是鐵做的也要被擊扁,古檜想是用了八九成真力。

一掌落空,怒火如焚,險險「氣海」重穴著了一下,他滿以為這一齣招,必可穩擒得柳少俠,誰知幻影成空,是以辣招連連,雙掌重揚,已自向柳劍雄連攻五招。

這五招,凌厲無匹,但見方圓五丈內,盡都為掌風石屑所罩蓋。

柳劍雄被古檜的一輪疾攻逼得左閃右避,忙的施出渾身解數,雙拳一緊,連演妙招,揮拳化解古檜擊來的狂猛毒掌。無奈古檜已槍制先機,功力又高,迫得他一逕的直朝崖邊倒退。

古檜正要他如此,疾的雙掌一緊,又加了點勁,旋臂猛揮,錯步欺身,一招「力拒五虎」,用上十成功力,直朝柳劍雄肩胛斜劈,雙腳更是不閒著,互一盤旋,連環雙飛,互動踢出,他存心不讓柳劍雄走上十招。

這一招夠險,柳少俠雖施出道家的奇妙步法讓開了下盤踢來的雙腿,那肩胛斜劈的一掌已難化解。

好飛天玉龍,不愧身負絕學,猛的甩肩錯步,卸開肩胛的一掌,雙拳連揮,「倒轉乾坤」神拳絕招已出,拳影繽紛,不退反進,挾起一陣凌厲勁風,朝古檜頭胸部位錯落。

「嘿嘿」冷笑才得半聲,古檜劈空的右掌一揮。中途變劈為推。

掌風直奔柳少俠錯落的拳影狠推。

他根本不理會那些罩向頭胸部位的拳影。

「倒轉乾坤」雖是包含了五行生剋的千般妙用,實中含虛,虛中套實,但古檜不為這種錯落的拳影所感,不但不退求自保,反而硬迎著拳影猛進,柳劍雄本可虛實交錯,直點他的要穴,無奈古檜推來的一掌勁力奇大,挾著雷霆萬鈞之力,硬將柳少俠的一式妙招封住。

柳劍雄想是被古檜捨命拼鬥的威勢震駭住,忘了變招攻敵,被古檜強猛無倫的掌勁一推,登時將他推落斷魂崖。

這一招使用錯誤,所得結果大出意料,再想變勢躍避,已是無及,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向崖下縹緲的雲層中跌落,古檜失神的走前兩步,低頭向正自下墜的如豆人影看去,眨眼間,那粒小黑影跌進茫茫的霧影中,他輕嘆了一聲。

想是他也在替這位傑出的英才即將粉身碎骨而哀悼。

他仰臉凝視如洗的晴空,出了一會神,自言自語的說道:「幸而今天毀了他,看來他還未出全力,否則,還得多費點手腳,三年五載之後,恐難得制服他了。」

何以柳劍雄施出這麼精奧的一招絕學,不但退不了古檜,反而被他一掌推墜危崖,箇中道理,得推溯到三月前廣惠禪師在傳授他拳招的時候就告訴過他:這一招「倒轉乾坤」雖是神妙,但不能向功力比他高的人施展第二次。上次在長沙古檜確曾被這一招神奇莫測的變化給震駭住。但他是何等功力,離開長沙,一路之上,他都在思索著這一招神奇妙著。

憑他不凡的智慧與精博的武學,靜心思悟了五天,終於把這招妙學中的道理參透,這當兒哪還難得了他?

且說柳劍雄被古檜一掌推落斷魂崖,直如隕星飛瀉,但聞耳旁「呼呼」風響,一瀉百數十丈,兩次穿過雲層,但覺頭臉一陣涼嗖嗖的。

也是他命不該絕。福大命大,恰恰跌落在峭壁端支撐出來的一株老年虯松上,軟綿綿的,如跌落在棉絮上,原來那株合抱老松上,密密麻麻的鋪掛滿了一樹的千年古藤。

他一身俠肝義膽,自斷魂崖下墜時,自份必死,將兩眼一閉毫不驚恐掙扎,任憑自然墜落,並未因受到驚駭而暈厥,當身落軟藤之後,一陣顛簸,使他喜出望外,猛睜雙眼,詫然的打量周遭一遍。

積雪峰繚繞在雲霧深處,白皚皚的積雪已被上空的白雲遮蓋,峭壁上幾枝虯松正在山風中搖曳輕嘯,放眼四望,富爾嶺的雪峰,一如在斷魂崖上所見,仍閃爍著耀眼銀芒。

向下一掃,霍然竟是一塊大得出奇的碧油油的草地,這塊草地,從崖壁向外伸出去十數丈,長可有六七十丈,平坦翠綠的可愛。

草地外緣,遠山濛濛,仍是峰巒層疊,只不知草地下方是何景象。

他相度了一下,落身之處,仍有十來丈高,看著有點寒心,別說他此刻的功力還不能從這麼高躍下去,即便是能躍,乍見之下,也會望而卻步。

他試著一運氣,覺得周身真氣暢通無阻,暗叫了聲「僥倖!」順手理了兩根合適的古藤,連結起來,緣藤而下,距地面四丈,藤條已盡,猛一鬆手,輕輕的飄落地面,腳觸處,柔草盈尺。

這一塊草地,生就了月牙形,順著峭壁向東南方彎了進去,柳劍雄墮落之處,正好是西端盡頭。

甫一落地,疾走到草地外緣,向下一瞄,下面景象,與在斷魂崖上所見一般,依然是雲霧迷濛,深不見底。

信步向東端走去,漸漸豐草沒股,山風不起,溫暖如春,原來是雪峰的向陽面的腹地。

頭頂危崖凸出,顯然是使人無法攀登的峭壁。雖是慶幸自己九死一生,未被摔得屍碎骨裂,但困處這種絕地,上下均難,這種上鋒下銳的峭壁,要想攀緣而下,勢比登天還難。

心中雖急,但他總不甘心困死在這塊草地上,皺眉沉思,順看草地向東端走去,心想:「沒有跌死,恐怕要餓死,吃的發生了問題,連飛鳥都不見一隻,如何能活下去?」

信步走去,正感心煩意亂,猛的,前面丈外一叢蔥翠欲滴的小草吸引住他,連忙走了幾步,俯身一看,霍然竟是一大片參葉。登時心中狂喜,將百結愁腸衝得一乾二淨。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想是他陡然想到柳彤命他順著關東尋參的事,是以狂喜。

他人本純孝,自一齣關,就心念著「老年野參」,逢人就打聽,是以對人參的形狀及生長之地,早已弄得清楚。這當兒,乍見如許野參,怎不教他狂喜。

他撿了一枝葉色略呈淡黃的,小心翼翼的自土中拔出,莖長及尺,色如其葉,黃的可愛,忙抹去泥土揣入懷內,準備將來帶返家中孝敬母親。信手又拔了一枝葉色略青的,揩拭乾淨咬了一口,只覺味道甘美。

折騰了半天,此刻已是飢腸轆轆,又拔了三四枝,一口氣的吃下,飢腸填飽,陡然覺得有點累,抬眼一掃,緊靠崖腳,一塊高可五尺的青石橫臥壁下,忙踱了過去,就石上坐下調息,氣聚丹田,運走全身。

片刻之間,體內頓感一陣熱燥,內腑真氣執行加速,連忙凝神靜慮,將真氣向周身經脈要穴之間運轉了好幾次,頓感舒暢無比。精力恢復,倦意頓消。

他服了這種吉林地頭不常見的老年野參,每枝功候已近百年,甫一吃完,就及時運動,將參液引為調息之用,蓄納丹田助長真氣,他不自知的得了不少好處。

那揣入懷中的一枝,怕不有千把年的功候,須知,人參到了千年,便已成形,一般稱為參王,列入稀世奇寶,他可謂福緣巧遇。

乍一喜,倏又為出不了困境而煩惱,他坐在石上,想了很多。

陡然,東端二十丈外的豐草中,一陣「嗦嗦」嘶聲傳來。他有點吃驚,想不到這塊人跡不到的絕地,除了他之外,怎還有另外的動物存在,疾的抬眼望去。

眼到處,丈餘大的一片茂草正向兩邊分開,草下似有東西在蠕動。

他江湖歷練不夠,就看不出來在草下游走的生物是什麼。一陣好奇心閃電似的飛上心頭,事實上,他不得不去察看一下在這塊絕地上的唯一伴侶。

那東西圍著那片綠草遊走了一圈,他極目注神一看,隱約看出是一條白得透明發光的東西,在圍繞著萬綠叢中的一點紫紅色植物遊動。

這一看清,怎會慢得了,疾挺腰,自青石上躍起,向那片草地走去。

相去只差六七丈,看清楚那點紫紅色是叢參葉,那蠕動的東西已向他疾遊而來,霍然竟是一條海碗般粗的銀鱗閃光的大蟒,昂頭吐信,生相威猛。

那條銀蟒飛快的盤了幾匝,一顆大頭高昂兩尺,吐著紅信,偏了偏頭瞪定柳劍雄。雙方相去只有四丈,柳劍雄朗睜一雙俊目,與銀蟒對耗上,未再進一步。

他一生哪見過這樣兇惡的大蟒,不但是驚,兼且恐懼十分。但那陣亮閃閃的銀光大也可愛,使他捨不得離開。

他身懷絕學,猛吸了口氣,壯了下膽,試探著走了幾步,那顆銀閃閃長著寸許紅冠的蟒頭向後一縮,七寸下方一鼓,他又探步走了四五步。

相距僅丈許,大蟒陡的張口一吐,一團淡淡的薄霧疾勁無比的向他面上激噴。

別看那口輕霧無甚出奇之處,瞬眼即至,柳劍雄怕霧中含有奇毒,他真不敢輕擋。蜂腰猛扭,橫越五尺。

霧頂正鋒雖是避過,但是鋒緣卻掃了他一下,那股奇寒的薄霧,真可泛髓凝脂。如千年玄冰,幾將人身血脈凍結住。若非他口中尚含有雄精冰魄珠,怕不要被那團寒氣傷了。

驚愕交集,驀的又是一團乳白色的淡霧飄到。登時心中一凜,慌不迭的錯步疾退。倒縱兩丈。

中間的距離一拉長,銀色大蟒便未繼續噴霧,也未移動身形追襲,神態似是並無惡意,只是那顆碗口大的頭仍昂得高高的。

柳劍雄猜不透怪蟒這種既無惡意,又不讓他步越雷池的心理,兩相對峙,只要他敢再前進幾步,那團挾著奇寒刺骨寒勁的薄霧,必會噴到。

他心中打了幾個轉,覺得有點奇怪,他為銀蟒那股無臭的薄霧弄得迷惘不解。不像一般人傳說中的蟒毒有陣奇臭的惡腥味,怪只怪它為何要劃定這條鴻溝,不願自己跨越?

他凝思了半天,就是參不透這個謎,良久,他仍不敢前進一步。

急得抓頭搔腮,無意中猛的記起覺愚上人說過的話來,登時俊目放光。

從口中掏出「雄精冰魄珠」,暗自道:「我怎會把它給忘了!」

那顆琥珀色的神珠,仰著中天日光一揚,一溜淡紅光華疾閃,那陣清涼奇香的辣味四散。丈外正在昂頭吐信的銀蟒猛震顫了一下。將頭偏了偏,瞪了柳劍雄手上神珠一陣,良久,慢慢鬆散開蛇陣,將頭慢悠悠的低了下去,貼著地面不再動一動。

宛若倦極欲睡,更似一頭待宰的羔羊般那麼馴順,大非剛才那種昂頭吐信威猛樣兒可比。

銀蟒的雌伏,可把柳劍雄喜壞了,心中暗贊著天地間萬物相生相剋的奇妙,一面試著懾神移步,右手執定寶珠,左手握拳,暗中默運內力,他仍防銀蟒突起發難,又走了五步,銀蟒馴如久別乍見故主,將尾擺動了幾下。

他有點猶豫,又停了下來,這當兒,相去那銀蟒仍有五步,近在咫尺,雖說他天生俠膽,仍不敢走近銀蟒身邊。

驀的他抖手一拋,寶珠落在蟒頭前面五寸之處,銀蟒猛的周身震顫之下,「嘶嘶」的一聲,劍雄飄身猛退兩丈。

一場虛驚,拳心冷汗直冒,顯然是受了極度的驚駭說不出的感覺,又喜歡它,又有一點駭然。

銀蟒慢慢的將頭輕抬了尺許,倏張巨口,嚇得他又倒竄了一丈,神色倉惶的呆瞪著銀蟒,他生怕變生肘腋,凝神運勁,一點都不敢大意。

豈知那銀蟒在一張口的瞬間,吐出了一顆瑩色晶潤的軟珠,大不盈寸,透明帶著層淡銀光華。

軟珠落在「雄精冰魄珠」側旁的參葉上,兩顆寶珠,一硬一軟,一銀一紅,相映成趣,同樣可愛。

銀蟒吐出軟珠後,慢慢的蠕動著身子,倏然向後遊退兩丈。

這一著大出意料,但神珠的功效增加了他的信心,擔心銀蟒吐霧的念頭登時全消,輕閃身,躍落在兩顆珠子旁,俯身拾起兩顆珠子,怪道是那顆軟珠透出一股冰涼奇香,軟滑如玉,滑不留手的不知有什麼用處,像這樣一顆軟綿綿的東西,像是一層薄膜包了些華光流轉的液汁,一個弄不好,搞破了還真可惜。

他為收藏它的問題難住了,感覺到煞費周章。

發呆的執定兩顆珠子,長此下去豈是法兒,總得想個辦法收存,是他忙中有錯,慌忙中一抬右手,先將掌心中的軟珠暫時放在口內含著,再將左手的雄精冰魄珠交給右手納入懷內。

寶珠剛自揣入懷內,右手尚未抽出,驀的圓瞪了兩隻星眼,瞪目咋舌,宛如受了極度驚嚇,傻愣愣的發呆。

道是為何,原來在他將銀色軟珠剛放入口中的一剎那,一陣奇香衝腦,神經猛然一震,頓時口內生津,液滿口腔,瞬息之間,過多的口津,硬阻住喉管,登時為之氣塞,逼著他硬將滿腔津液嚥下。

「-嘟」一聲,糟,軟珠隨著口液進了五臟內,他正失悔怕軟珠有毒,不該含入口內,誰知連擔心都不成了。

這一來,嘿!怎不要把他嚇得驚駭到了極點。

怪事接踵而來,霎時之間,頭腦暈漲,頓覺一股奇熱上撞,心中暗自念道:「中毒,唉!反正是死。」

他哪知道巧遇了曠世奇緣,服下了千年雪龍的內丹——依道書所載:「雪龍秉至陰之氣而生,十年長一寸,歲五百而生內丹,即遍遊山川大澤,尋天下至神奇藥,守待其成氣候,服之增進功力,可修成正道。雪龍性善,不傷人畜,但腹內所存這奇陰寒氣。可凝凍人身精脈,是故人不可在其守護神藥之時近身,否則,別無幸理。此龍內丹為天地間奇妙靈物,服後能固本培元,精氣壯神。此物性靈,萬載窮陰寒冰中之雄黃精,為此物剋星。」

柳劍雄得玉鳳暗贈的雄精冰魄珠,恰是此物的剋星,天地萬物,相生相剋,雪龍遇到此珠,就必須將內丹獻出,並認執珠的人為主,一生相事,有如僕婢,絕不二心。

柳劍雄誤服了雪龍的內丹,他本不知道這東西的妙用,當時嚇得驚痴怔愕住。那內丹的一層亮膜,薄如蟬翅,口涎一浸,頓時溶化,故內丹才一落肚,勁力亦已隨著四散化開。

他內力功候已遠非三月之間可比,驟遇這等神奇靈效藥力的俄頃之間,奇妙的功效已自行遍全身。

是內丹功效太過強勁霸道,像他這種修為有素的內家好手,也感到不能驟然將內丹力道全部吸收,產生了一種過剩的現象,在體內亂衝亂撞。

一撞就出了亂子,勁力貫入腦神經,壓力大增,怎不令他腦漲如裂,幾欲暈玄。

中毒之念一生,頓感頭重腳輕,身軀已自虛飄飄的幾欲跌倒,疾的拔步,蹣跚著雙腳,歪三斜四的向那塊橫在崖下的青石奔去。

雖只十餘丈,在他此刻行來已是迢遙得有如十里,他強凝住一口真氣,好一陣工夫,總算走完這段一躍可達的短程。爬上了青石,連忙照著武當內功心法,運集功力,截堵毒氣,誰知一調元,周身經脈又十分通暢,絲毫不像中毒,心中很是詫然,忙接著心法口訣,將真元調運了幾次,頓覺頭腦漲裂的現象無形自歇。

他猛睜眼,「唉」的一聲輕籲,剛待躍起,猛的又覺得周身奇熱難耐,腦痛更烈。他忙又調息運氣,才得頃刻,不適的現象才消,他試了幾次都不成,只要不運功調息,怪現象即會接踵而至。

如此一來,就逼著他繼續不斷的調息。

不知過了多久,柳劍雄已自空靈內視的宛若老僧入定,兩手掌心朝天,放在膝上,盤膝跌坐在那塊大石上,神態莊嚴靜穆,對身外的一切,渾如不覺。

這種現象,道家謂之「閉關悟玄」,佛家謂之「面壁參禪」。

自八月下旬起,直到十月初冬,關外,在這等高出雲霧的奇峰上,已是雪花飛舞,一片冬景了,可是在斷魂崖下的這小片面陽綠地上,朔風遠逸,瑞雪不舞,綠油油的一如仲春時節。

入夜雖是奇寒難耐,但青石上跌坐的少年俠士,仍是渾渾沌沌的一無所覺。

這天,自他幕天席地的面壁坐關起,算來已是滿了小周天的「七七」之數。午時來到,正是緊要關頭。

此時如遭外力驚擾,受驚或震動,體內執行的真陽,怕不要頓時逆運,就要令他殘廢終生。

事情偏就這麼怪,陡然一聲穿石裂雲的淒厲慘嘯,自草地東端傳來。峭壁上,一條人影,疾如星丸瀉空的飄墜。

人一落地,兩眼精芒四射的向草地掃了一眼,驀的發覺跌坐在大石上的柳少俠,仰天一聲怪笑,疾拔身形,向少年俠士跌坐之處疾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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