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躍五丈,頓令他驚愕住,不但身輕如燕,更喜的是內力有若江河,綿綿不絕;身形比前倍覺靈巧,宛如臨空飄飛;暗驚自己功力有了長足進步,暗贊大蟒口吐的肉蛋勁道神妙。
連換了幾次氣,草坪已被遠拋腳下,頭頂掌風虎虎,隱挾風雷,雙手一按,翻上一處危巖。
右側五丈外,一塊方圓四丈的黝黑突巖頂上,但見一條銀色彩虹,正在古檜狂如怒濤的掌風中飛竄,有若巧蝶穿花,端的滑溜。
古檜想是太已恨極雪龍,被激的怪嚷連連,揚運萬斛掌勁,東撲西截,一勁的朝雪龍猛劈。
雙方似打出真力,古檜的開山掌勁,捲起巖壁上的雪花,橫雪直劈,但見漫空殘雪亂舞。
想是他掌勁太過沉雄,兼且身如飄風。鬥了一陣,雪龍漸自被逼得繞著危崖兜圈閃竄。但它仍是施展開一身小巧騰挪功夫,尋隙竄進,抽冷子的朝古檜猛噴。
畢竟古檜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功力精湛,雪龍雖是千年靈物,但它自內丹吐失後,功力已自大大的減退,打得一陣,已是相形見絀。危崖輻圓太小,古檜這種內家的上乘掌力,幾將突崖全蓋了,是以雪龍閃避不易,漸覺身形呆滯。
雪龍越避越糟,有幾次險險被古檜狂猛的掌風震下危巖,柳劍雄看得心頭突跳,登時一聲豪氣沖霄的清嘯,嘯聲清越,偏又震人耳鼓,古檜為之毫然吃驚,慢得一慢險被雪龍噴上一口。
嘯音嫋嫋,猶自激盪蒼穹,他已飛身飄縱,有如柳絮輕拂,斜斜向五丈外的危崖撲去。
身未落,拳風已出,一股狂飆,疾如怒濤卷潮,遙向古檜推到。
鐵背蒼龍古檜說功力蓋世,眼看拳風威勢,也由不得冒上來一絲寒意。哪敢怠慢,翻腕一掌迎去。只聽「嘭」的一聲大震,古檜身形晃了幾晃,柳劍雄亦被震得向右側斜飄三步,方才找地傲然卓立。
兩人自長沙城外初逢起,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的對了一掌,雖未判出強弱,但兩人可是心裡有數,齊皆悚然。古檜是暗驚柳少俠功力大進,柳劍雄是訝於自己能接下古檜擊來的一掌。
屋漏偏逢連夜雨,古檜才驚愕住,「呼」的一聲,雪龍抽冷子的朝古檜後腦噴來一團淡霧。到他發覺之時,寒氣已自臨頭。
古檜在下面吃過雪龍的苦頭,登時嚇得膽裂魂飛,但他確是身負絕學,不愧是武林中的極頂人物。修的一式「一鶴沖天」,快逾閃電,飛昇三丈,堪堪將腦後那股寒氣避過。
上身雖得避過,無如那團寒氣威力圈太大,一雙腳踝仍被噴了個結實,凝脂凍膚寒痛刺骨。
躍拔的身形亦被帶得斜斜的向石壁猛撞過去,看看撞上,古檜忙疾探臂抓住一根垂藤。向下一墜,緩住勢子,身形再又筆直拔起。
柳劍雄本可趁勢出手,只須一記神拳妙招,定可傷得古檜,但趁人之危,有失英雄本色,是以靜靜的傲立就地,放過千載難良機,硬讓古檜上躥。
敢情他也是驚愕住了,到他抬眼看時,古檜已高坐在五丈許的一塊危石上,雙腳懸空下垂,不停的晃動,看似若無其事的嘿然一笑,暗地則在運勁活動血脈。
眨眼之間,古檜想是血脈舒活好了,只見他未語先咧嘴傑傑怪笑道:「姓柳的,想不到太爺上次一念之仁,那一掌未將你打下十八層阿鼻地獄。嘿!時隔兩月,你已能接得下太爺的一掌,真是士隔三日,要刮目相看了!」
略停,他又語帶譏誚的道:「可惜今天有這下作的畜生搗亂,否則?哼!太爺要考較一下你的功夫,究竟精進了如何程度?」
他說來輕鬆,心眼兒可是在打鼓。
乍聽古檜說時隔兩月。柳劍雄宛如墜人五里霧中,疑念頓生,惘然的想道:「分明昨天早上還同他惡鬥,怎說是兩月不見……」
疑念一生,不由抬眼痴想,眼到處,遠山近樹,都披上了一件白皚皚的銀衣,倏又低頭一看,立即之處,不也是鋪了一層厚約三寸的瑞雪?
正當此時刮來了一陣刺骨寒風,他方意識到時已初冬了,他人本聰慧,登時瞭然,不由念道:「十年一覺南柯夢,夢迴瑞雪飄滿空。」
大夢初覺,他感慨太多。但古檜一陣極盡譏嘲能事的惡語相辱,激得他劍眉斜飛的怒叱道:「姓古的,上次承你的情,一掌之賜,有生之年,姓柳的總得報答你一番。」
古檜仰天狂笑道:「姓柳的,不愧是少年英俠,你敢到牡丹江闖闖太爺的古家堡?」古檜知道今天收拾不下柳少俠,想把柳少俠引到古家堡收拾掉。這幾句話,也可說是他藉以下臺階的遁詞。
柳劍雄為了能接下古檜的一掌,猛然憬悟出是大蟒內丹的功效使自己渾然人定了兩月,登時忖思:「那不是師伯祖說的‘坐玄關’嗎?」
這一想透自己功力大進的原因,豪氣頓壯的朗聲應道:「小小古家堡,小爺還不把它看在眼裡,哼!縱是龍潭虎穴,小爺也要闖他一闖。」
古檜冷然一笑說道:「好狂的口氣,小兒你可別賴,太爺就恭候你的俠駕。」
柳劍雄冷然答道:「絕不使你失望。」
古檜寒著一張臉,應了聲「好」,說道:「大丈夫一言為定,太爺先走一步。」
一聲落,抖臂一震,身形猛撥,貼緊陡急無比的峭壁,向峰頂狂登猛躍而去。
古檜一走,柳劍雄惘然若失的凝目仰視灰暗的蒼穹,百感交集,半年來的往事,歷歷如繪。想到險將性命送在關東,猛可的探手人懷一摸寶珠,登時在混雜的思緒中升起了兩件事。一件是未能應西湖之約,愧對二哥;另一件是吐內丹給他吃的大蟒。
他天資雖聰慧,怎奈雪龍蛻變一事,非天賦智慧參想得透;他假定了很多想法,就沒有想到雪龍因失去內丹後軀體會萎縮一層原因上去。
正當他凝目縈思之時,雪龍業已輕悄的游到腳端,輕昂頭,尾點地,但見一線銀光向他左臂射到,立刻將他驚醒,淡淡的一笑,伸手撫摸了纏在臂上的雪龍幾下。
緊跟著,他仰頭一聲清嘯,嘯聲未落,點足猛拔,循著古檜躍登的陡坡飛昇。
可惜!柳劍雄這番倉猝的離開斷魂崖下的草坪,未取得那株萬年成形參王,後來幾乎險被人捷足先登。
原來雪龍早先圍著那叢紫紅色的參葉就是天地間的至寶——萬年成形參王。
柳劍雄循著古檜躍登的腳印,片刻之間,就已登臨斷魂崖頂。
但覺得狂風疾嘯,雪花亂舞,漫空灰茫茫一片見不到一絲藍天。
俯視崖底,仍是深沉沉的難得看到那片草坪。茫然回憶起兩月前惡戰古檜的一幕,感觸萬千,想到被古檜一掌推送下斷魂崖,不由的冒起一股寒意,起了一陣戰慄。
他在憑弔一陣斷魂崖後,無限感慨的帶著雪龍,順原來的上峰的道路,向峰腳奔去。
這一番又自不同,下瀉身形有如星丸飛墜,眨眼之間,就已來到當日與古檜兩騎相遇之處,溯風銳聲怒嘯,卷落峭壁上的殘雪,令人有點淒涼的感覺,景色已不復依舊,當日胯下的坐騎已自影蹤杳然。
他為失去坐騎有點茫然,想是他太富於感情,心中暗念著伴隨自己近月的馬兒。心神因此不寧,顯得躊躇,不知應該是北上牡丹江去直搗古家堡,還是先將神道伏魔令的機密訊息傳回江南?
猶豫了一陣,總算他自幼即受靈真道長薰陶,早已變化氣質,這當兒,又經過小周天的關期,心性空明,遇事不會貿然臆斷,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已決定先下江南,然後再出關。
他這樣做,確實有見地,萬一有什麼閃失,神道伏魔令的機密訊息,不致隨著隱沒,另一點是——反正他與古檜牡丹江的生死約會未訂日期,早晚去應約都是一樣。
念定後,轉身朝遼陽往回疾奔。
遼陽在關外算得上是個大城,是將軍的駐軍地。近幾天,連日下了幾場大雪,是以城裡城外,到處蓋滿了白茫茫的皚皚厚雪。
這等隆冬天氣,路上已是少有行人,不論貧富貴賤,都已在家中圍爐取暖。城外雪落的更厚,積了尺把厚,朔風呼呼帶起一陣刺耳銳嘯,使人聽來有點慌慌的倍感悽愴,枯禿了的樹枝,被颳得折斷,下墜插入雪堆中,到處群鴉亂飛,顯得有一點蕭條氣氛,遼陽死寂的像一座沒有生氣的古墓。
放眼四望,中見天地相連,四野濛濛地一片灰色。
這天,城外偏有人冒著大風雪向北門奔來。只見他青衫瘋瘋,雙肩不動,踏雪飛奔,誰會在這種奇寒難耐的嚴冬著一襲綢衫,錯非他是內功精湛,已自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怎能不著重裘。
來人是飛天玉龍柳劍雄,行來宛如平地飛湧,雖是踏雪而來,竟找不出一絲被他踐踏過的痕印。
他甫自吉林府南來,進得城後,雖是路無行人,街上一片寂然,他怕驚世駭俗,放慢了腳步,仍自提著一口真氣,踏雪而來。
猛的,街左面一間店門厚重的門簾一掀,跟著一陣熱氣外冒,冷風一吹,倏又四散。一陣酒香,挾著些醃臘香味,隨四散的冷風送進柳劍雄的鼻端,使人聞後有點口涎欲滴。
他頓覺飢腸轆轆,突的想到今天白晨間趕路,途中只吃了一枝老參,滴水未進,又步不停歇的連著載了百數十里,難怪有點肚餓了。
酒香味引得他抬眼一掃,好大一家酒樓,厚厚的門簾低垂及地,那陣熱氣就是從縫隙中冒出來。
正當他在打量,一陣門簾晃動,突然竄出兩個重裘密裹的人來,這兩人一般的面目全隱在厚密的狐毛中,只有一雙閃亮的眸子鼻是露在外面。
柳劍雄才待提足跨上石階,誰知兩人步履踉蹌,挺身撞到,來勢洶洶,三人幾乎撞個滿懷。
柳劍雄何等身手,輕滑步,向左一避。
巧不巧,個子高點的醉漢似是因閃身讓道,一跤猛摔,頭一低,腳一錯,向右一個踉蹌,直朝柳劍雄懷中一砸來。頭未到,雙手倏伸,已自內柳劍雄雙腕抓到。
如不伸手疾扶,眼看這醉漢準得要摔個頭破血流。柳劍雄本是仁心俠腸之人,哪能見危不救;失卻俠義本色。說時遲,那時快,疾伸鐵掌,迎扶過去。
豈知雙臂才探,陡的右腰「志堂」穴似感到壓力不輕,憑他從江南闖到關外來的半年經驗直覺,志堂穴的壓力似是指風,志堂是人身要穴,容人點上,準得周身酥麻,也是他自面壁之後,不但功力大進,慧性亦已隨之突增,當下,猛甩腰,避開志堂要穴。
在電光石火的瞬間,兩手腕脈也同時被人搭上,只待對方拇指一扣,柳劍雄今天怎逃得過被獲遭擒的惡運?
好飛天玉龍,的確不愧名列四龍,不待對方拇指扣實,疾的滑步旋身,功行雙臂,正當握腕之人「嘿嘿」笑聲方起之時,兩臂猛向右一甩,「乒乓」兩聲,兩個身著重裘的漢子,被撞得疊做一堆。
兩個醉漢,確非庸手,一挺身,又已相繼躍起,一身皮襖,毛茸茸的沾滿了遭人踐踏融化了的泥汙,頭上的貂皮風帽早滾落丈外,顯得有點狼狽,人才站起,一左一右的向柳劍雄環圍過去。
帽兒一落,原形畢露,霍然竟是在孝感吃足苦頭的唐山四霸中的李珍同文冬元。
柳劍雄一看竟然是這兩個賣身投靠長白派的武林敗類,不由看著有點氣,一聲冷哼,說道:「原來是李義士與文義士,兩位這種偷襲行徑,不怕損了唐山四霸的威望?」
話是幾句,可將兩人說得無地自容,兩人算得上北道高手,想不到合兩人之力聯手偷襲人家,竟然弄得栽了斛鬥。
原來兩人自孝感一戰,吃足了柳劍雄有大虧之後,將他恨之入骨,暗中盤算好要找個機會,報得這番奇辱。
李珍性雖兇狠,但胸無點墨,不會出此下作缺點主意,文冬元生性陰狠,城府極深,這才兩人喝足離店,紫面天煞文冬元打頭先走,夥計才一掀門簾,一股冷風使他機伶伶的打了個冷噤,疾的將衣領拉了拉。
眼光向外一瞄,十丈外疾行而來的柳劍雄,就落人他那雙像鷹梟一般的犀利眼神中,環眼一轉,壞主意上冒,轉頭朝黑麵厲魄李珍咬了一下耳朵,李珍想是不同意搖了搖頭。
但文冬元有的是鬼板眼,用「你不想報仇」這句話一激,李珍才活了心,兩人一出來就不吭聲的暗算柳劍雄。
且說兩人被說得有點羞赧,李珍憋了一肚子的氣,文冬元嘿嘿一聲冷笑,微拱了下手,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柳劍雄,真是久違了!剛才是我們多喝了兩杯,又忙著趕路,幾乎與少俠撞了個滿懷……」
略頓,又接說道:「半年不見,柳劍雄身手端的驚人,只是……少俠你以俠義自居,剛才愚兄弟因醉滑跌,少俠未加以援手,反而趁機施出辣手,使愚兄弟撞跌在地。這會兒,少俠反而責問愚兄弟,作弄了人,還替人加個罪名……」
倏的兇睛怒瞪,聲色俱厲的叱道:「你這樣將是非倒置,嘿!姓柳的真是伶牙俐齒,挾俠義之名,大做違逆江湖道義的事,虧得你還有臉責問於人!」
人世間的事,難說得清,像唐山四霸這種縱橫北道的成名人物,說話哪像這等無賴過,文冬元說得夠輕鬆,李珍聽了頓覺汗顏無地。
其實倒不是文冬元無賴慣了,實在是柳少俠適才的超絕身手,避式、化招,與進手摔跌兩人,無一不妙重疊毫巔,這份能耐,文冬無是心中有數,知道惹惱了小煞星,嘿!吃不了要兜著走。
文冬元江湖過節可算得上精。已看出人家現下的身手深不可測,遠非半年前可比,一聽柳少俠責問,就來個原式套下,耍他個無賴,反正沒有對證,拿江湖道義一扣,先退得身,等會齊四霸之後再一齊算還前帳,這也是他機警的地方。
柳劍雄為文冬元發橫的賴皮話氣得發毛,劍眉一挑,怒道:「文冬元,枉你是北道上有頭臉的人物,怎麼這等無賴,唐山四霸,往昔字號可算得上是錚錚的招牌,可是由今天此事來推斷,柳劍雄則認為僅是虛名無實。」
柳劍雄的話,份量重了一點,可把個一根腸子通屁股的李珍氣得「哇呀……」一聲怪嚷,「媽巴子」的一聲叱喝,說道:「姓柳的,你敢汙辱唐山四義,二太爺在孝感與你的舊帳未清,今天又敢出口傷人,小子,上次是二太爺上了你的當,今兒個,你就嚐嚐二太爺的‘金豹掌’滋味。」
他可是被四弟文冬元的耍無賴,弄得有點不是味,是以憋著一肚子的火,想恁自己的成名十餘年的金豹掌出出氣,他是想到上次因為託大。未施展得一式,就已傷在人家拳下,輸得有點冤。
粗人本就有時不明事理,怎知對方已非半年前的吳下阿蒙可比,誠心今天要一展金豹掌絕學,吐一吐憋了半年的那口怨氣。
李珍吭聲叫陣,口內公然帶了髒,可把一旁的文冬元急壞了!
心說:「要糟!」
柳劍雄豪氣沖霄的一笑,說道:「姓李的算得上是條漢子,柳劍雄今天只好領教你幾招金豹掌絕學。」
話甫落,厲魄李珍一甩紫狐長袍,點足躍落街心,馬步一亮,傲然的等候柳劍雄。
柳劍雄確為李珍吐的髒字眼聽得有點氣,但他生性謙和,上次在孝感給了李珍一記重手,仍有點歉疚,李珍雖是粗人,倒還有點男兒氣概,暗中決定,出手時給他留點餘地。隨著亦飄身躍落李珍身前丈許之處,拱手道了聲:「請」。
李珍生性極狂傲,現時面對強仇,分外眼紅,柳劍雄請字甫落,他已是錯步欺身,左掌虛引,右掌一探,「笑裡藏刀」一式金豹掌絕學,猛吐掌勁,直朝柳劍雄胸前印到。
別看起手的一招不甚起眼,暗藏了多少變化,多少江湖成名人物就毀在這一招下,那虛招一引,吐出的掌勁,剛猛似浪卷,起一陣潑風,夾帶千斤重力,擊實了,石頭要擊成粉碎。
劍雄雖說功力不弱,還真不敢小視李珍的金豹掌,登時功行雙臂,雙手陰陽一錯,「乾坤掌」絕學中的「欲迎還拒」,用了個粘字訣,旋身外引,輕輕的將那股狂潮般的掌勁引向丈外的文冬元。
文冬元本是凝神在替李珍掠陣,一看掌風斜斜撞到,嚇得亡魂皆冒,他怎敢硬擋,一扭腰,閃身向左橫躍丈餘。
李珍豈是庸手,一看苗頭不對,忙的圈臂旋肘,硬行將撞向四弟的掌力撤回。他功力不弱,滑步出掌,霍然是雙推掌的路勢,挾雷霆萬鈞之風聲唬唬的向柳劍雄推去。
金豹掌不愧是武林一絕,施展開來,掌風震耳。柳劍雄忙將乾坤掌中的妙著源源使出,逢招化式,輕鬆的與李珍纏鬥著。
論經驗雖是李珍老到,論功力李珍現下怎及得他,柳劍雄似是為了某種緣故,未出全力。
乾坤掌勝在輕靈奇奧,金豹掌則以剛猛沉雄見強。兩種掌力,同樣見重於武林,難分軒輊。
一刻工夫之後,兩人已走了三十招,憑柳劍雄現在的功力,本可在十招之內贏得李珍,但他憐念李珍成名不易,只想他知難而退,是以才讓他走了三十招。
李珍今天是油膩糊了心,憤於洗雪前仇,怎會半途撤身。三十招仍自戰柳劍雄不下,不由惡念陡生,猛咬了下牙,暗自盤算,拚個兩敗俱傷,說什麼今天都得將柳劍雄給傷在掌下。
他這一下打了壞主意,陡的招式猛變,絕招連綿,捲起幾股狂飆,向柳劍雄攻到。如此又是五招,柳劍雄揚掌一式「乾坤互易」猛劈。
李珍揚手一記劈掌,擋了下柳劍雄的右掌,跟著右腳一墊,右手駢指如戟,從左肘間穿出,疾如電掣的向柳劍雄喉下的「天突」重穴點到。他根本不理會柳劍雄印向胸前的乾坤掌。
這種拚命的打法,著實令柳劍雄嚇了一大跳,一旁掠陣的紫面天煞文冬元更悚然大駭,如果兩人這一招都遞實了的話,後果當是奇慘,柳劍雄誠然是橫屍當場,李珍也得血濺五尺。柳劍雄雖說面壁功深,但他畢竟經驗太差。在此生死俄頃之際,變招已感困難,偏又兩聲「嘶嘶」風嘯,文冬元掠陣時早巳扣定了的兩枚三才釘已自抖手打到。
好柳劍雄,在這等生死關頭,陡的將下撩掌勢一拐,加了幾成內力,變掌為指,點向李珍剪掛的腕脈,隨肘一拐之勢,擋開李珍截向天突穴的右手二指。上撩的乾坤掌猛撤,中途掌化神拳妙著「倒打金鐘」,一股勁銳拳風反捲,文冬元打來的兩枚三才釘登時掉頭四飛。
變化、化招,剎那之間一氣呵成,拿捏時間之準,出招之妙,若非高手,怎能臻此。
李珍雖出了一記拚命絕招,不但未傷得強敵,便是想撤掌變招都嫌慢了點,截向柳劍雄喉間的手指,被人家手肘一撞,撞得指節慾折,痛得他齜牙咧嘴。慌不迭的撤身暴退。
那從後偷襲的文冬元,可就嚇壞啦!未料到人家功力會恁般神妙,自己打出去的三才釘不但無力,反而挾著一股勁風四射,嚇得心中打鼓,撤身躍退之後,與李珍站了個並肩。
柳劍雄有驚無險,雖幸身懷絕世奇學,退得兩個強敵,但多少仍有點驚,好一會,心還如小鹿驚奔一樣,突突亂跳。他定了下神,反而哈哈一聲清笑,再又一臉鄙夷不屑的說道:「人稱唐山四霸如何了得,竟然不顧江湖規矩,不但使出這等下作的拚命招式,而且連暗青子出手都不招呼一聲,我知道兩位今天都非常看重在下,柳某絕不使二位失望,就請一齊上吧!」
他是深藏不露,把個詭譎至極的文冬元弄的大惑不解,心想:「這小子不簡單,半年之後,真使人無法探清他的底,你說他深不可測?但老二與他打了三十多招不敗又是事實;說他不過爾爾嗎,適才露的這一手,江湖中還真不多見。」
文冬元心中狐疑,遲遲不敢答柳劍雄的話。才一猶豫,李珍心有不忿,「嘿」的暴喝一聲,氣得虯髯似鋼針般,怒叱道:「二太爺與你兩人算是扯平,誰都未輸,小子,不用狂,二太爺就陪你再鬥三百招。」
他說得輕鬆,一旁的文冬元可就有點發急,忙伸手一攔,說道:「二哥,且慢。」
這兩人心意早通,李珍更是早知四弟一肚子的板眼,文冬元一攔,疾將提起的腳硬放下來。
文冬元環眼亂轉,神色泰然的哈哈一笑,說道:「姓柳的,你可雖那樣褒眨人,唐山四豪什麼時候行事不顧江湖規矩來著?剛才文某是為了雙方好,不願傷了和氣,文某連一成力都未用上,不出聲招呼,難道說會傷得了你?否則,哼!要是文某真的手上加點勁,怕不會這樣簡單吧!」
這一番歪理,不但抑了人,還捧了自己,最後還把人家奚落一陣,端的是詭詐狡猾無比。柳劍雄還真勢成騎虎難以下臺。要鬥嗎?兩個傢伙確不屑一擊;就此揭過嗎?文冬元的嘴還真硬,他眼珠一轉,不由有氣的冷冷說道:「這麼說,倒是在下理虧啦!」
文冬元又是一聲呵呵,說道:「未必盡然,誰都不能說沒有錯!」
稍停,他環眼一轉,又接說道:「今天太爺們實在有事,改天找個寬敞點的地方,好好的見識一下你的絕學,再說,今兒個在這等鬧市之中,再打下去,也有點不便。」
一言提醒柳劍雄,放眼一掃雖是滴水成冰的天氣,兩廂街沿走廊上,黑壓壓的站了一大堆抖索著的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在看熱鬧。登時心想:「將軍府重地,惹了麻煩討厭,暫時放過這兩個狗賊。」
心念一決,冷笑道:「柳某聽便,什麼時候都成,只要你說上一聲,柳劍雄一準再拜領二位的高招。」
文冬元夠賊滑,一聽柳劍雄鬆了口,飛快的向李珍一使眼色,口裡說道:「柳少俠遲早會到牡丹江一行……」
柳劍雄傲然的說道:「古家堡縱是陰曹地府,柳劍雄在近幾個月內必定探它一探。」
文冬元嘿嘿冷笑了幾聲,說道:「柳少俠真不愧是劍林四龍人物,恁這份豪氣,就不枉我弟兄二人領教一場。」登時又斬釘截鐵的說道:「好!愚兄弟就在古家堡恭候。」聲落,低頭撿起風帽,拱了下手,拔步與李珍雙雙逸去。
好戲收場,看熱鬧的人一鬨而散,多數人尤自依戀不捨的睜定一雙好奇的眼睛,呆看著身著單薄長袍的俊美少年。
經過這陣攪鬧,柳劍雄有點興致索然,怎能再進酒樓,疾的邁步向南街走去。瞬間來到一家寬敞的客店,要了間上房,立刻叫了酒菜,想是他太餓了,梳洗方罷,忙著喝酒。
三杯高梁才下肚,突的門簾輕晃,人影未現,香風早已奪門而人,眼兒才一打瞬,一團白影,疾若流星,倏的飛將進來,身法夠快,到他停目打量,屋內竟生生的多了一位美人兒。
但他未語先笑,一雙水汪汪的媚眼才一飄來,突的桃腮一鼓,小嘴噘了好高,接著白了手中端定酒杯發愣的柳劍雄一眼,滿腹幽怨的道:「哼!你倒是滿痛快,跑到關外來啦!人家奔南跑北的找你,擔心死了,你……」眼圈一紅,淚影晃動,兩顆如豆小淚珠險險滾落,唇兒微顫了下。
一副悽婉欲絕樣兒,楚楚動人,真是我見猶憐。
前生的冤孽,避不開,情義重,正是那個捨命救過他的玉面妖狐陶玉蘭,雖是為之愣住,繼見她那副悽絕人寰的樣兒,忙的起身,一時之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說什麼好。兩人無言相對了一陣,畢竟他是天生情種,不由衷地一聲輕喟!
慢慢的低下頭,沙啞著聲音叫了聲「姐姐」。他是不敢看她那副樣兒。
一聲「姐姐」把陶玉蘭叫得甜透了心,像含了千般委屈,萬種幽怨,「哇」的一聲嬌啼,雙臂猛張,疾衝兩步,一頭撲進柳劍雄懷內。
弄得他慌張失措,心兒突跳,手有點顫,見懷內之人香肩一陣聳動,鶯聲嚦嚦,慟的好不傷心。
他雖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像現下這般美人在抱,偏又是帶雨梨花,心怎不亂?
陶玉蘭哭得太傷心,碰著柳劍雄這位不懂溫存的柳下惠,不知是不會還是不敢?如果來上一番軟語溫慰,環臂愛撫,那不就天下太平了嗎?豈知他傻愣愣的呆立當場,就使得她倍覺感傷。
兩月來,她為他確實吃盡了不少苦頭。
首先是為了救柳劍雄,逼得她與陸兆峰反目,同長白派鬧了個窩裡翻,繼之是間關萬里,趕到通州去替情郎找解藥,又自撲了空。
接著跋山涉水的追躡古檜上牡丹江。
皇天不負苦心人,解藥是被她找到了,但陶玉蘭人間仙娃,豔如春花,碰上了色中餓鬼的古檜,解藥雖是弄到手,幾乎被古檜打了一記悶棍,險險白璧蒙垢,幸而恁她的機智,脫出了古檜的魔掌。
心懸情郎的安危,狼狽不堪的日夜飛奔,間不容緩的奔到安慶,情郎已自杏如黃鶴。僅在柳劍雄留置的信中,得到一絲北上的訊息,又接著馬不停蹄的奔上通州,一到通州,又聽說情郎出了關,終於在此時此地讓她找到了他。
見面之下,一聲「姐姐」,甜絲絲的叫得她將滿腔情愁一掃而光,心想:這下總該相思債得償,誰知僅此而已,柳劍雄冷冰冰的未再加理會。
這一下,淚如江河堤潰,蓮足急跺,嬌啼失聲,水蛇般的腰肢兒纏著柳劍雄似浪扭動,那個豐滿的胴體更是在他懷中搓揉。更作怪的是胸前軟綿綿,那兩個堅挺滑膩的東西,揉擠得他胸脯上起了一陣癢酥酥的感覺。宛如觸電,又難過,又說不出的有一陣舒暢的快感。
柳劍雄心蕩神馳,綺念頓生,倏的雙臂一緊,將陶玉蘭摟了個滿懷。
「姐姐,你別哭好嗎?哭得我難過死啦。」
陶玉蘭又將雙臂緊了一下,蛇腰又扭擺了幾下,「嗯」了一聲,輕抬頭,眯著一雙水汪汪的眼波,向柳劍雄瞄凝。
這當兒,她雖說是仍自淚眼濛濛,但那股媚態,那絲蕩態看來真個令人銷魂蝕骨。
她甜甜的香唇才綻,嬌媚的一笑,陡的又白眼猛翻,翹著小嘴兒說道:「弟弟,你怎麼會跑到關外來?姐姐替你擔心死啦!你不知道三個月來我過的什麼日子?簡直是苦死啦!」
話到此,緩緩的將頭垂下,雙肩聳動了幾下。
柳劍雄先「唉」的一聲輕嘆,輕舒右手食指,一抬姑娘低垂的下顎,柔聲說道:「姐姐別傷心啦!您這樣的關懷,小弟感激的很,先坐下來讓小弟敬您一杯,算是報答您往時的恩德。」話落,他連忙替姑娘在對面擺了個位子,又忙著將店小二叫來,添了一副杯筷。
燈下相對,低酌淺飲,頓覺情趣盎然。
陶玉蘭有如一朵朝露下的鮮花,加上她那副撩人的媚態,這時候喜上眉梢,三巡酒一過,粉臉燒霞,嬌靨豔麗,真可傾城。特別是夜晚,本就有了一份神秘的感覺。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嫵媚。
這當兒的陶玉蘭,真是勝似芙蓉出水,花嬌柳媚,妖豔絕代。
酒落歡腸,斂去了半年的那股騷媚蝕骨的淫態又已撩了上來。
只見她秋波才轉,倏又流目送盼,一雙渾陶陶的醉人水波,挾著一絲甜笑,向柳劍雄瞟了過去。
柳劍雄有點心旌神搖不克自持,疾的將雙跟緊闔上,不敢再睜礙一睜。
僅是眨眼之間,心絃「咚咚」的急促顫跳,不由得又令他一睜朗目。
更糟,陶玉蘭雙目一挑,柳眉又是細語橫掃;酒沾唇,未語先笑,纖纖玉手輕理鬢絲,襯出來那兩個深深的酒渦。
人含笑身起,輕扭柳腰,蓮步姍姍的妙舞輕滑。回目又拋來一個媚眼,還挾著一絲甜透心的微笑,真應了那句:「回頭一笑百媚生,怎個令人不銷魂。」
舞步一起,衣帶飄香,鉤魂處,看得令人心癢難搔,陡然一陣要醉人沁心的濃香,如蘭似麝的行進他的鼻端。
頓時之間,心神搖搖,目迷五色,哪有人影,只見衣袂繽紛,眼到處,彩虹亂舞。幾疑是落英時節,謝了瑰花,凋了碧樹。
漸漸地,他的神魂在蕩,心旌在搖,心醉神迷,登時熱躁難耐。
柳劍雄細眯著醉眼,隨著陶玉蘭阿娜曼妙的身影在轉,舞著舞著,陶玉蘭慵不勝的一陣頻頻嬌喘,疾地向床上倒去。
嬌軀才著綿被,忽地往外一轉,俏臉含春,雙睛似水地深望著柳劍雄,淺淺的一個媚笑,嬌羞不勝的低喚了聲「弟弟」。突的往裡一翻,兩隻如嫩玉般的纖手,輕掩秀面,深深的埋在繡枕上,一頭蓬鬆的雲發,散披在枕後,撒滿了一枕。
那個妙曼多姿的誘人胴體,緊裹在那身裁剪合適的白綾羅衫內,隱約的透出一層粉紅褻衣,使人看來平添多少緋色綺念。
作怪,倏的一翻身,仰躺嬌軀,微微震動了一下,星目半闔,顯出她盪漾著無限春情。
原來玉面妖狐陶玉蘭今晚別有用心,三個月的相思,弄得她神魂顛倒,從南到北,追尋情郎俠蹤,吃盡了多少苦頭,今晚巧不巧同住進一個旅店,乍見情郎,立作獻身打算。
她怕夜長夢多,將來落個恨海難填,深知柳劍雄是一代奇才,他雖是天生情種,但要他非禮苟且,恐怕好事難偕。是以在酒酣耳熱之際,突的起身,翩翩起舞,以迷人舞姿,誘使柳劍雄上鉤。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以陶玉蘭天生的一身媚骨,能不令柳劍雄迷醉?她不但施出渾身解數,兼且在狂舞之下暗自散放了迷魂香粉,這種香味,會加速人的血液迴圈,暫時迷卻本性,令人墜人另一個瑰麗的緋色夢境之中。
柳劍雄驟聞香味,說不出的舒暢,越聞越想聞,他雖是內功修為有數,這一酒酣、色迷,再加上藥粉的力道與陶玉蘭一陣放浪形骸的狂舞,藥性已是發作,頓時,只感周身血脈賁張、悵悶難耐。
這當兒,他那副樣兒真令人難以形容,只見他雙頰燒紅似火,一雙朗目,射出兩縷奇異的光芒。猛起身,步履踉蹌的向床前撲去,一雙俊目,呆瞪定仰躺在繡被上的美妖狐。
緋色的胭脂陷阱,確使這位才華蓋世的武林好手心情繚亂,有些飄飄然的把持不定了。
他看著床上的那雙迷人水波,突的如痴如狂,兩眼閃射出一陣渴求的異彩,疾的向前一俯,舉起鐵掌,一把向陶玉蘭胸前起伏的那雙高聳玉峰抓落……
暫且不管柳劍雄抓下的這回事,回頭說玉鳳姑娘自襄陽府翠柏山莊中,聞說心上人可能會遭了小天星的暗算,急得她芳心騰跳,這一向,她早已把心交給了三弟,一聽心上人將有難,怎不令她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捱到飯後,背起柳彤交給她的「銀闕劍」拜辭柳彤夫婦與羅老爹後,逕向武漢趕去。
買舟直放長沙,不日來在這三湘重鎮,先住下店,待得二更時分,玉鳳問了問背上的銀闕劍。飄身飛上屋頂,向西城的鎮遠鏢局縱去。
片刻工夫,玉鳳躍落第三進大廳房坡上,只見大廳中燈火通明,廳中坐了七八人,上首一人,生得獐頭鼠目,頷下幾根長不滿五寸的疏落鼠須,看樣子年紀在四十五六之間,著一身紫色軟緞長袍。似是正在同幾人商談一件大事。
姑娘何等功力,雖是與大廳隔有七八丈,廳中商談的話雖輕,但她聽的甚為清晰。
只見那坐在上首的人說道:「怪就怪在這騷狐狸身上,若非是她色迷心竅的將那小子救走,怎會要這般偏勞各位?那小喝了‘雪蠱’藥酒,非要本門的解藥,方能救得了他。」
話到此略停,接著一拍大腿,茫茫然的搖搖頭說道:「偏偏那賤婢懂得解救的方法,據我的推測,古堂主不會將解藥拿給那個丫頭,她必定是先將這小子藏起來,然後再北上通州去取解藥。我雖飛鴿傳書轉報了古堂主,但十多天過去,仍未接到回書,莫非是古堂主仍未返回通州?目前最緊要的是趕快搜尋這小子的下落,如讓這小子溜了,把柳彤那老賊引出來……」
姑娘芳心寸裂,心想:「三弟原來遭了毒手。」
玉鳳咬碎銀牙,她雖沒有見過小天星陸兆峰,但她是何等人物,早已認定這傢伙是小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