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無雲,火傘高張,樹葉煞似定住了般,紋絲不動,燠悶窒熱,汗流浹背,融金礫石,這天氣正進入了盛暑三伏。
距安慶三十里濱臨長江的牛角灣僅四戶人家,竹籬茅舍,兩株合抱蒼天樟樹,籠蔭十畝,憩息其下,溽暑盡滌,尤以江流回環,水天一色,風帆沙鳥,遠山隱約,令人心曠神怡。
對岸官道上不時快馬馳驟而過,蕩起一片滾滾黃塵。漫天蔽空,騎上人均是黑白兩道高手,形色匆促,似有要事在身。
道上忽現出三匹烏錐神駒,騎上三人身著一色銀灰色長衫,均約莫三旬上下,面目陰冷狠騖,蹄聲得得,不疾不徐
驀地——
一支弩箭拍地飛墜在三騎之前,騎上人騎術甚精,猛然剎住,掠飛下鞍,一人拾起弩箭仔細一瞧,目中*吐懾人寒芒,沉聲道:「在這裡了!」
三人牽住韁繩望道旁密林內穿入裡許,一條形似淡煙般人影疾掠三人之前,隱約可瞧出一矮瘦老者,抱拳躬身低聲道:「屬下在此守候鄉時了,五更時分屬下發現兩人揹負三傷者渡江而過,棲息在對岸牛角灣舍中養傷,此三傷者似是總護法「三陽神功所傷」。」
一銀灰長衫少年道:「你何以能確斷傷者係為「三陽神功」所傷,須知捕風捉影,謬之毫釐。失之千里」
老者答道:「決然不錯,屬下耳聞傷者似是過意不去,堅決不讓兩人揹負,可以步行登舟,那兩人不允,謂三位罹受三陽神功,傷勢沉重,不能妄運真力。」
「你看得真切麼?」
「屬下尾隨不捨,探明他們仍棲息在農舍中養傷。」
三銀灰長衫少年漢子互望了一眼,那老者又道:「上流頭五里許屬下已覓妥一艘漁舟,屬下這就帶路。」老者身形疾轉領著三銀灰少年漢子,如風奔去。
密林疾閃出兩面像鷙猛森冷老人,正是追魂閭羅唐環九指太歲冷獨,目送四條消失的身影,眼中充滿殺機,冷獨陰沉沉的一笑道:「唐兄,你我尾隨一探如何?」
追魂閻羅唐環尚未回答,忽聞蟻語傳聲道:「兩位別來無恙?」
唐冶二人聞聲大驚失色,眼前人影一閃,認出是有恩於他們的那位蠓面青衫人,不禁大喜,躬身抱拳道:「尊駕有何賜教?若蒙差遣,萬死不辭。」
檬面青衫人道:「在下現苦於人手不夠,有兩位老英雄相助正求之不得。」
唐環道:「三身著銀灰少年風聞與火焚朝元寺大有關連,可知是何來歷麼?」
蒙面青衫人道:「江湖傳聞一點不錯,時機緊迫,不容細-,兩位請隨在下一往。」
唐玲二人急隨蝦麵人而去,到得江邊,蘆葦叢中如箭穿出一隻快舟,*舟者是一短裝帶刀四旬中年漠子。
青衫人道:「速扯起滿帆!」
中年漢子急扯起白帆,三人身如飛鳥掠上舟去,船行似箭,橫渡向牛角灣,風送舟速,孤帆遠引,漸杳失江天深處
口口口
四幢茅舍靜悄悄地無人,沉寂如水,唯聞蟬鳴吱吱。
未牌時分,江邊如飛奔來三銀灰長衫少年及一老者,停在兩株連蔭接抱參天古木之外,八道囁人眼神注視著四幢茅舍,突聞一少年吐出低沉語聲道:「是此處麼?」
老者答道:「正是!」
突然老者面色慘變,仰面倒地,兩眼中沁出黑血,氣絕而斃。
三少年見狀不禁勃然變色,心神大震,六道森厲眼神巡視四外,搜覓暗算之人潛跡所在。
但,卻無法找出可疑之處,而且亦無人現身,三人瞧出一幢茅屋內蔽有蹊蹺,他們心意相通,疾逾閃電撲至那幢茅屋前。
一少年陰側側冷笑道:「尊駕可以現身了,不然休怨在下等心辣手黑!」
仍寂然無聞,三少年互望了一眼,自恃藝高瞻大,推開木門而入,只見床餱酪尉然有序「但闐無一人。
一人驚詫道:「咱們中了誘敵之計了!」
另一人冷笑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鬼蜮伎倆,有何可畏?」
只聽廚下傳來陰側側笑聲道:「好狂妄的白氣!」忽見五條白影疾若鬼魅掠出,落在三銀灰色長衫少年環周,現出五白衣人,面目森冷如冰,不類生人,寬大白色長衫無風自揚,令人不寒而慄。
一個白衫人道:「火焚朝元寺可是你等所為麼?武功秘笈既已到手,尚欲斬盡殺絕,那秘笈何在?」語音雖不大,卻陰寒悸人心神,說時兩手倏地一指透吐出寒列罡氣。
其他四白衫人亦同時發動猛攻,八掌震起漫空掌影,卷出一片寒刮,襲向三銀灰少年。
只聽一聲驚詫道:「他們是冰魄老賊門下!」
三少年冷笑一聲,六掌緩緩攻出,各守一方,掌式看似平淡無奇,其實辣毒無比,含蓄極神奇手法。
雙方均是一身卓絕的武功,招式神奧,罡力如山,茅屋搖搖欲晃,塵飛漫空,威勢駭人。
約莫一盞茶時分過去,突聞大-一聲,四白衫人蒼白臉上忽現出一絲紅暈,目光慘變,仰面倒了下去,七孔血湧如注屍
三少年冷森的面上泛出一絲傲然得意的笑容。
驀地——
三少年只覺後腦上為似箭冷風擊中,張口狂唣出聲。
但張口之際,忽覺一丸從口腔中射入,順喉吞下,不禁面色大變。
只聽一個清朗笑聲傳來道:「三位雖殲戮冰魄門下,但亦身罹冰魄寒毒,在下不忍見三位發作之者,所以賜服三粒解除寒毒靈藥。」
一條身影-閃而現,卻是一青衣背刀少年,面黃如蠟,厚唇吊眼,奇醜無比。
「尊駕是何來歷?」
那少年冷冷答道:「在下既不願詢問三位來歷,三位又何必追問在下姓名?」
「我不信身中寒毒。」
「三位試一運氣便知在下之言不虛。」
三位不禁面色一變,只覺全身泛布寒氣,血凝髓凍,只見一人冷笑道:「我等不慎為尊駕所算,尊駕若欲*迫我等就範,那是枉費心機。」
青衫少年徽徽一笑道:「三位醒悟似嫌過遲了點,此刻三位若欲自絕亦有心無力,倘能吐實,在下當不究既往,予三位一條自新之路。」
窗欞中突射入三絲銀芒,疾如奔電,顯然欲殺人滅口。
銀芒堪堪觸及三少年咽喉要穴,青衫少年冷笑一聲,突橫掌疾拂,
一股勁風直擊過去,三根銀芒頓時磕飛墜地。
青衫少年疾逾奔電掠向室外,只見一赤發頭陀正自窗側倒躍退出,瞥見少年掠出,大-一聲,右掌猛擊,呼的一股排空巨颼撞向青衫少年。
那青衫少年身未落地,雙掌推出,與赤發頭陀掌力猛接,轟的一聲大震。
赤發頭陀身形撼搖了幾下,目露驚容,大-道:「好掌法,再接貧僧一掌試試。」
青衫少年雙足沾地,肩頭鋼刀,倏地應腕出鞘,一抹眩目紫虹疾閃。赤發頭陀慘-出聲,身首異處,鮮血如柱噴出,沭目驚心。
屋內忽傅出天智星蒲奎語聲道:「少俠快來!」
青衫少年身如離弦之弩般飛掠入內,只見三銀灰長衫少年已昏迷躺地。
天智星蒲奎立在一側,皺眉道:「此三人來時已服下他門中毒藥,萬一失手被擒或遭受暗器,體內氣血必起非常變化,無藥可救,少俠欲使他吐出蘊秘,恐全落空了。」
青衫少年搖首道:「未必,在下三粒丸藥可便毒性延緩發作,除非他們亦對本門蘊秘無所知……」說著伸指點向三人後腦,徐徐出聲問道:「三位是何來歷?」
一人囈語答道:「我等乃無極幫門下。」
青衫少年正是狄康,與天智星蒲奎互望了一眼,現出驚愕之色,以蒲奎見識之廣,迄未耳聞江湖中有這麼一個無極幫組織。
狄康道:「那灰衫少年是誰?」
「他乃敞幫總護法!」
「姓甚名誰?」
「不知!」
狄康呆得一呆道:「貴幫主是何來歷?」
「不知!」
「貴幫總壇何在?」
「不知!」-
一問三不知,縱是狄康機智過人,也不禁大感困惑。
蒲奎問道:「三位來自何處?」「不知!」
蒲奎望望狄康一限,道:「老朽看來不用問了,無極幫顯然是一極秘密的江湖組織,隱秘異常,不遜於紫衣教。」語聲略略一頓,又道:「只要有陳謙和其人,內中即不無蛛絲馬跡可尋。
狄康點點頭,嘆息一聲道:「在下憂慮人手不足,勢難兼顧無極幫紫衣教及乾坤聖手東方黎明等人-動。」
忽地周易疾掠而入,微笑道:「老弟不必心憂,此乃鬥智之局,我等好離去了。」說著揚掌一拂一股疾風*壓無極門之手下,立時窒斃,五官內滲出黑血,接著又道:「唐環冷獨及南荒雙煞已追蹤屠龍方朔關賢弟,調換岷山四毒趕返,襄助老弟查明無極幫蘊秘,蒲老師智慧驚人,不難水落石出。」
狄康徽徽嘆息一聲道:「在下極欲探明太白山莊,救出家父,不料枝節橫生,內情錯綜複雜,在下年輕識淺,無法擔此重任,老前輩德高望重武林,可否容在下不插手其中……」
周易搖首微笑道:「老弟你已是威震武林的大俠了,只是你不願露出來罷了,但在每人心目中卻留下著有不可磨滅的印象,只有老弟你才可懾服東方黎明,紫衣教無極幫也只有你可與其抗衡,老朽等僅能聊供一己之得,共襄其成,不說別的,老朽名望蒲老師豈能聽命與我。」
蒲奎道:「周大俠之話委實不錯,蒲某一生從不信服人,獨來獨往,恃才傲物,他不配驅使蒲某。」
狄康黯然、一笑道:「在下何德何能……」
周易手掌一搖,正色這:「老弟天才橫溢,氣質超軼群倫,令人不禁油然泛起誠敬欽服之念,此乃天賦使然,非人力所可強求,現歐陽哲及程姑娘失蹤,如非為無極門所擒,定有非常原因,諒與老弟極有關連,老弟豈可撒手不管,走,。」
一聲走字出口,快步離去。
須臾,牛角灣嘯聲頻頻,人影紛飛,屋內屋外發現七具屍體,卻不明來歷,但知與朝元寺大有關連。
於是,江湖中暗潮迭湧,風雲更急,蘊釀著、一場驚人鉅變。
安慶濱臨長江,萬商雲集,市廛繁榮,大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行人熙攘不絕。
芝雲齋系安慶首屈一指糕餅店,其做的糕餅糖食精美味腴,令人齒頰留香,一層兼營野味滷菜,尤更膾炙人口,每每搶購一空,供不應求,真可說是門庭若市,日進斗金。
緊鄰神農堂中藥老店最近半月來亦是生涯鼎盛,因該店敦請一位韓樂湘大夫應診,這位韓大夫年逾不惑,面色白淨儒雅,氣度翩翩,疑難重症,無不著手成春。
這日午牌時分,火傘高張,汗流如蒸,大街上行人漸漸稀少,韓樂湘與店主在櫃上相對而奕,車七進五,炮三平九,聚精會神搏殺。
店主是一大胖子,裸著上身,露出一身臃腫肥肉,左手搖著一把大蒲扇,呼呼直煽著,可是禁不住汗流如雨,忽高聲呼喚店中小廝道:「快取兩斤陳年好酒,去隔壁芝雲齋買四味下酒滷菜。」
韓樂湘笑道:「又要你破費,在下委實過意不去。」
店主哈哈大笑道:「一杯在手,其樂無窮,所費無幾,先生此話不嫌寒蠶了點麼?」
小廝片刻送來四碟雞肉、冤腿、鵝肝、糟魚,一壺竹葉青。
兩人杯酒對奕,談笑風生。
突然,只見一美豔青衣少女神色匆徨走入神農堂內,嬌聲喚道:「店主,韓大夫在麼?」
店主呵呵大笑道:「姑娘,這不是韓大夫麼?」。
少女凝睜望了韓湘樂一眼,襝檢-下拜。
韓樂湘慌忙立起道:「姑娘施此全禮則甚?」
少女淺然一笑道:「家父十日前忽背部生一療疽,百藥周效,今日加劇,膿血溢流,命已垂危,乞大夫一救。」說著星眸淌出斷線淚珠,又盈盈拜了下去。
韓樂湘道:「姑娘,醫乃仁術,只要有救,斷無不治之理,不過令尊屢經廷醫,百藥罔效,恐學生亦無能為力。」
店主忙道:「韓大夫,你乃今世華陀,著手成春,姑娘或有可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試為一洽如何?」
韓樂湘點點頭命小廝背起藥箱,道:「姑娘就請帶路。」
少女聞得韓湘樂應允隨往,不禁破涕為笑,謝了一聲,領著韓湘樂一行走出店外。
穿過一條橫街,轉至一小巷,少女向一矮窄門前走入。
只見是兩進廳屋,雖嫌陳舊,卻也佈設潔淨不俗。
少女一掀門簾,領著韓樂湘進入房內,病者裸著上體伏在楊上呻吟不絕。
一身著藍布衣褲的老嫗坐在楊沿用淨布拭除背疽膿血,少女低喚了一聲道:「娘,女兒為爹請來韓大夫治病。」
韓樂湘快步走近楊前,端詳了病者一眼,只見背穿三孔,紫腫墳起,膿血溢流,腥臭中人慾嘔,忙道:「速取藥箱來!」
小廝趨前,將藥箱開啟,韓樂湘取出一隻瓷瓶,在病者患部傾灑黑色藥末。
頓時病者只感背部清涼,多日來痛楚灼焚立消,久未成眠,睏倦不堪,不禁雙睫沉重合上,昏昏入睡
少女及老嫗由不得綻開笑容,憂念稍釋。
老嫗低唸了一聲。「救苦救難王菩薩!」
韓樂湘道:「學生不敢貪天之功,分明尊府積德庇佑,再過半個時辰毒侵內腑便已不治了。」說著取出一張膏藥,用火燻用,貼敷患郡後坐在案前書下一藥方:
忍冬藤二兩、蒲草三錢、紫花地丁一兩、貝母
三錢、甘菊花三錢、黃柏一錢、天花粉三錢、枯便
三錢
書罷放下羊毫,道:「此方以無根水煎服,每服一碗,連用三劑,三日後再來神農堂換藥處方,令尊症狀甚重,需時半月方可痊癒。」
老嫗千恩萬謝,少女盈盈二順道:「救治家父大德,容後圖報,不知診金……」
韓樂湘笑道:「學生診金不計多寡,富者需費鉅萬,貧者贈藥送診,姑娘孝心可嘉,學生何忍索酬言罷與藥童走出。
半月後二更時分,少女又走入神農堂,嫣然一笑道…「家父已痊癒,大德容後圖報。」
說時獻上白銀一錠,結莫二十兩,接道:「區區之數,不足言報。」
韓樂湘慨然收下,道:「學生尚不知姑娘貴姓芳名,聽店夥言說姑娘每日必來芝雲齋購買餅食密餞滷菜。」
少女嫣然一笑,玉層紅暈,答道:「我叫梅芷蘭,家母乃陳大善人公子乳媼,家父亦在陳府充任帳房,公子已逾三旬,膝下只一五歲幼子,陳大善人鍾愛異常,囚其喜食芝雲齋之糖食,每日命我來此購買。」
韓樂湘微笑道:「原來如此!」
梅芷蘭盈盈二瞄辭別而去。
一連又是數日,神農堂內韓樂湘應診病人列隊守候,應接不暇。
驀地——
大街上傳來一陣奔馬如雷蹄聲,至神農堂外戛然而止,只見店外走入兩個青衫老者目光——,步履輕絕,分明身負武功,後隨一明眸皓齒,美豔少女,正是那梅芷蘭,蓮步匆匆闖入韓樂湘室中。
韓樂湘正為一病者扶脈,瞥見梅芷蘭闖入,不禁啊了一聲道:「梅姑娘來此則甚?」
梅芷蘭柳眉徽皺,襝-一福,道:「奉了家主人之命,請韓大夫一往,門外已備了馬匹,萬望先生賜允。」
韓樂湘聞言不禁呆得一呆道:「陳大善人患病了麼?」
梅芷蘭接首道:「不是,是家主人愛孫突罹怪疾,高燒囈語,遍體發出紅斑,咯血抽筋。」
韓樂湘道:「病了多久?」
前日深夜!」
韓樂湘皺眉沉吟須臾,方道:「為何射誤甚久?」
梅芷蘭道:「家主人素信服一位方大夫,那知方大夫下了兩帖藥後,病情不見減輕,反更加劇,不禁束手。」
韓樂湘略思索,道:「此間有甚多病人,我去去就來,不能在陳府留下。
梅芷蘭嫣然笑道:「那是當然!」
韓樂湘為那病人處了方後,命藥童背起藥箱,隨著梅芷蘭走出店外。
一個青衫老者扶韓樂湘跨蹬上鞍後,亦自一躍上騎,率先開道,
一行十數騎得得揚塵奔去。
陳謙和大善人寓居安福巷,氣派宏麗,八字門牆,宅內甲第連雲,飛簷啄角,亭園寬廣。
韓樂湘到達後扶下鞍來,只見宅內趨出一面色紅潤老叟,鳳目圓臉,頷下一部花白短鬚根根見肉,神態靄和,目泛憂容,不禁長施一揖,道:「學生來遲,望乞海涵。」
陳謙和雙拳一抱,微笑道:「不敢,為了小孫競勞動先生移趾光降,未晃不敬,容後圖謝。」說罷肅客延入。
韓樂湘道:「看病要緊,叮否容學生察視令孫病情。」
陳謙和領著韓樂湘走向一座高閣,拾級而上,閣樓內僕婦如雲,見著陳謙和領著韓樂湘登樓,紛紛走去。
一間寬敞廂房內一老夫人及一少婦目眶紅赤,楊上躺著一垂髻幼童,面目洞凹,瘦弱支離,倆面呈現紅斑,口角流涎囈語不休,雙睛徽徽上翻。
老夫人落淚道:「韓大夫,此子如有可治,乞憐垂救,當不惜重金相酬。」
韓樂湘微笑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倘令孫命不該絕,學生當悉心診治,老夫人不必憂急。」說著伸手一摸幼董額角,只覺觸手火燙,不禁眉頭微皺。他這皺眉並不打緊,陳謙和夫妻及少婦不由心神一震。
韓樂湘緩緩伸出三指,坐在楊沿,扶著幼童寸關尺察視脈象。
閣樓上頓時鴉雀無聲,寂靜如水。
約莫一盞茶時分過去,韓樂湘神色凝重,換手扶脈。
半晌,韓樂湘長吁一聲,鬆開幼童左腕,緩緩立起,一語不發,右手招來藥童卸下藥箱取出一粒紅丸用淨水研磨成汁,徐徐喂下幼董口中。
陳謙和心中憂急按耐不住,道:「還有救治麼?」
韓樂湘道:「學生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謙和聞言不禁怔得一怔,答道:「老朽並不避諱,先生有話只管說出。」
韓樂湘略一沉吟道:「令孫之疾百不一見,乃三症併發,系受鬼靨所罹,陰祟之氣不除,令孫無救活之望。」
陳謙和神色徽變道:「是否小孫出外遊玩時誤中邪惡?」
韓樂湘搖首道:「不是,學生心疑陰祟就在聳府。」
陳謙和道:「不知先生可否找出?」
韓樂湘沉吟長久答道:「此非夜靜無人之際,學生巡視尊府亭園樓閣尋出陰祟所在,但非一蹴即成,須耗費札當時日不可。」
陳謙和抱拳一揖道:「有煩先生了。」
韓樂湘索筆處下一方後,道:「神農堂內還有病人守候,學生晚間再來,令孫現可入睡,尚無性命之憂。」
陳謙和轉面向羯賢去,只見幼童已呼呼入睡,囈語已止,不禁泛出笑容,立命外間備馬。韓樂湘告辭趨出。
華燈初上,大街上游人如雲,玉魄鏡懸,散出迷濛清輝,習習清風,將日間溽暑盡滌。
一條僻巷內忽轉出五人五騎,蹄奔如雨向神農堂馳去。
大胖子店主裸著上體坐在店門首呼呼搖扇眺望街景,五騎奔至落鞍下馬,店主伸手一攔道:「韓大夫日來勞累不堪,用過晚飯便已睡下,留下話來三更時分再去陳府不遲,五位請在店內稍候。」
五人互望了一眼,一人道:「三更時分尚早,我等就在櫃上飲酒守候。」
一列長櫃,漆得烏黑髮亮,五人握杯娓娓傾談,只聽一人低聲道:「荀老三,風聞紫衣教高手紛紛趕來安慶,堂主心情沉重,已調來甚多高手,眼前安慶府已是密雲欲雨,危在眉睫……」
另一人沉聲道:「謹防壁縫有耳,這話容許外洩麼?堂主如若耳聞,定獲重罪,哼!你真瞻大心粗!」
一霎那間,五人無聲無息啜著悶酒。
天色約莫將近三更,一人霍地起立,向櫃上店黟高聲道:「勞駕帶我去催請韓大夫!」
店夥道:「尊駑請隨我來!」
一先一後快步走入後進,到達韓樂湘臥室之外,探首窗內張望,只見韓樂湘尚在蚊帳內睡興正濃。
那青衫老者伸指擊敲道:「韓先生,三更已至,家主人命小的催請先生。」
韓樂湘睜開惺忪睡眼,哦了一聲翻身爬起,啟門目睹青衫老者,堆上一臉歉仄笑容道:「學生這就收拾藥箱輿尊駕同去。」
韓樂湘道:「令孫病況如何?」
陳謙和答道:「現仍熟睡,燒熱稍減,紅斑依然,有勞先生費心。」
韓樂湘道:「若不找出陰祟所在,令孫無法痊癒,尊府寬廣,三兩日內恐不能尋出,但令孫性命無憂。」
陳謙和呵呵笑道:「先生今世華陀,著手成春,老朽只此一孫,全仗先生費心了。」
韓樂湘道:「這個學生理所應為。」
忽見一個壯漢奔人大廳,向陳謙和躬身稟道…「宅外來了一個郝隆臣,自稱紫衣教門下,堅欲面見主人,是否延請入內。」
陳謙和不禁一怔道:「老朽從不與江湖人物交往,紫衣教絲毫並無所聞,這姓郝的見老朽為了何來?」
驀地——
隨風飄傳人剩陰惻惻冷笑道:「陳謙和,明人不做暗事,你真不與江湖人物交往麼?」語聲寒冷如冰,使人毛髮筆立。
陳謙和聞聲不禁神色一變,搶步外出,只見廊下立著一身著紫色長衫背劍中年漠子,深目高顴,濃眉如刷,面目栗悍,口角噙著陰騖冷笑,不禁深深打量了來人一眼,抱拳笑道:「箅駕話中有因,請道其詳。」
郝俊臣冷笑道:「牛角灣之事陳老師諒已知情,三銀灰長衫少年臨死之前自稱乃無極幫門下。
陳謙和道:「無極幫關老朽何事?」
郝俊臣陰陰一笑道:「陳老師乃一堂之主,為何明知故問?」
陳謙和知不能善了,面目一變,厲-道:「牛角灣顯然是你們紫衣教所為,閣下自投羅網,可別怨老夫心辣手黑。」
郝俊臣哈哈狂笑道:「郝某既敢隻身前來,尊府就是龍潭虎穴郝某也瞻敢一闖」
陳謙和麵色鐵青,厲-道:「拿下!」
月朗夜空,樹叢中突疾如鬼魅撲出四個青衫老者,手持一柄鬼頭刀,寒光飄飛,分立四才方位。
郝俊臣伸掌拔劍出鞘,嗆啷啷龍吟過處,寒光暴射,淵停嶽峙,似不將四人放在眼中。
陳謙和冷笑道:「閣下來此何意?」
郝銓臣道:「向貴幫索回那冊武功秘笈。」
陳謙和道:「武功秘笈乃無主之物,取自冰魄神翁手中……」
語聲未了,郝俊臣臉色倏沉,沉聲道:「胡說!」
陳謙和徽笑道:「周易取自冰魄神翁之手,本幫再從周易手內取得有何不可。」
郝匪臣陰側側笑道:「陳老師有所不知,冰魄神翁乃紫衣教門下,派駐少陽洞府。」
陳謙和眉頭徽皺,右掌一揮,四名青衫老者揚刀猛劈過去,寒光電奔,招式辣毒絕倫。
郝俊臣長劍疾揮,震起漫空寒臺,幻出萬千銀星,*超一片悸耳銳嘯聲。
四青衫老者刀陣雖然凌厲,但郝俊臣劍招委實奇奧,縱躍如飛,片刻功夫四人俱在剝臺罩襲之下。
突聞郝俊臣一聲大-,只見四青衫老者疾躍開去,其中一人右臂緩緩下垂,面色慘變,肘腕間溢位殷紅鮮血,如注墜地,鬼頭刀嗆啷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