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公主笑容依然,道:「得了紫府奇書後,下一步將何如?」
「當然就教於公主,否則,雖得之亦如同廢物一般。」
「真的嗎?」霓裳公主一撩雲發,道:「呂相公把握取得那冊紫府奇書。」
呂松霖目露毅然之色道:「在下雖誓在必得,但此事極難,如今武林動亂方興未艾,三年五載也未必能成。」
霓裳公主默然無語,須臾方幽幽長嘆一聲道:「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呂松霖頷首道:「世事紛紛,真要看得透,勘得破,非具有絕大智慧不可,在下……」
底下的話倏地收住,只覺艙外落足微聲有異,右手迅疾如電向艙外一拂。
只一聲冷哼傳來,接著一個陰森語聲道:「不速之客,求見霓裳公主。」
呂松霖忙取出一方紗巾將面部矇住。
霓裳公主柳眉一挑,冷笑道:「何方高人,求見我則甚?」
艙門一動,一條身影疾閃而入,現出一個羽衣星冠背劍道人。
道人兩道眼神從霓裳公主移至呂松霖蒙面紗上,立變為惡毒光芒,道:「原來公主還有嘉賓在。」
突欺身電射,右掌向呂松霖面門拍去。
霓裳公主見道人向呂松霖猝施毒手,不由大怒,忽聞艙外青衣女婢驚呼道:「公主,救命!」知來敵不只一人倏地穿出艙外而去。
那道人一掌拍向呂松霖面門,指端透射五縷陰寒銳勁,拍勢如電,玄奧不測。
呂松霖竟然不閃不避,來掌堪抵面門之際,突然身形左閃,右臂疾揚立掌如斧,望道人攻來右掌砍下。
道人做夢也不曾料到呂松霖身法如此奇詭,右掌接空,一個收勢不住身軀衝出半步,待驚覺如割勁風襲來,撤臂已是不及。
只聽得一聲慘嗥,道人一隻右掌齊腕生生被砍拆落下,血湧如泉。
呂松霖身手詭疾無倫,翻腕伸指疾點了道人胸前一指。
道人應指倒下,呂松霖身形晃出艙外,目光落去,不禁一怔。
原來艙面上闃無一人,船隻竟靠停河岸上,一方鐵塊下鎮著一張書有字跡白布。
呂松霖拿起詳閱:「愚兄一路尾隨賢弟,發現蘭州金天觀主雷震子意圖霓裳公主不利,聞紫府奇書上甲骨文非霓裳公主不識……」
書到此處,突無下文,他認出是師門至交好友「蒼龍神鷹」郝浩雲筆跡,因見霓裳公主危急,不暇續完匆忙趕去,看來霓裳公主定遇兇厄。
呂松霖不禁面色一變,轉身竄回艙內,解開那道人穴道喝問原由。
道人睜開雙眼,苦笑道:「施主未免欺人太甚。」
呂松霖怒喝道:「你自登門欺人,還敢含血噴人,霓裳公主與你們金天觀主何怨何仇,挾擄而去為了何故?」
道人失神目光望了呂松霖蒙面紗巾一眼,嘆息道:「武林之事委實是非難論,敝觀主一番好意反變成惡意了。」
呂忪霖不禁一怔,道:「恕在下不解,請道其詳。」取出一包傷藥,敷上道人斷腕之處。
道人謝了一聲,振身立起,道:「尊駕可知當年威望名振宇內,冠絕武林之紫虛居士出身來歷麼?」
「不知,難道紫虛居士出身金天觀?」
「正是,紫虛居士系敝觀內定十三代掌門,後因上代尊長責他個性偏激,有失雍容大度,決不能光大本門,反貽無窮之禍,命其面壁五年修心見性。
紫虛居士因師命難違,不得已懷著一腔憤怒進入白塔山地穴閉關潛修,未及一載,十二代掌門羽化,命其師弟接充掌門,不知紫虛居士如何得信,一怒破壁離去,帶走了一冊‘紫府奇書’……」
呂松霖詫道:「紫府奇書,他可是在白塔山地穴中尋獲的麼?」
道人點點首,嘆息道:「紫虛居士才華蓋代,胸羅珠璣,堪為一代宗師,只嫌失於偏激,上代師長有意成全,命其面壁潛修實含有深意在內,紫府奇書非其莫解,豈知所期正好相反,紫虛居上恃技好鬥,縱橫天下,行事半在善惡之間……」
呂松霖道:「終紫虛居士有生之年,貴觀為何不全力追回紫府奇書。」
道人微喟一聲道:「紫虛居士在崑崙坐化之前,敝觀始終不知他就是十三代掌門,若非十五代掌門發現十二代掌門遺牒,亦不知紫虛居士攜走的就是紫府奇書。」
呂松霖方始恍然紫虛居士出身金天觀,百年來蠡測紛紜,不攻而破,沉吟須臾說道:「貴觀主挾擄霓裳公主出諸善意,在下不盡深信。」
道人道:「武林妖邪莫不知悉霓裳公主精擅甲骨文字,無不意歡網羅門下收作己用,敝觀掌門雖說存私,卻無如淪入妖邪之手好得多,施主如不信,且請拭目以待。」
呂松霖腦中思念電轉,匆匆下了個決定,道:「誤傷道長,殊深歉疚,日後在下終有以報德,道長速離舟中,寄語貴觀掌門雷震子,善待霓裳公主,如果霓裳公主損傷一絲毫髮,休怨在下血洗金天觀,玉石皆焚,莫謂在下言之不預也。」
道人單掌稽首道:「貧道必將施主之語帶到。」話落,身形一動,邁出艙外而去。
驀地——
只聽一聲淒厲刺耳慘嗥傳來,呂松霖不禁一怔,忙伸首探望艙外岸上。
但見那道人已屍橫雪地中,四五條人影迅疾如電撲向舟中而來,呂松霖迅即一晃杳然無蹤。
這四五條人影闖去舟中,四處搜尋,艙板揭開,並未發現有人匿藏。
其中一人驚說道:「奇怪,怎麼舟中竟未有人在,莫非……」
語尚未了,突然面色大變,氣絕倒地。
其餘數人都似一般遭遇,目瞪口張,面色不勝痛苦,癱倒艙中廢命。
片刻,只見火舌外冒艙外,霎時烈焰高張,舟身全掩沒在熊熊烈火中。
風仍是怒吼著,雪片依然鵝毛飛湧。
滔滔濁流卷衝一片片的焦乾枯木送下下游,舟身逐漸沉沒,騰出一蓬焦煙,支離破碎,送向水天遠處……
※※※
洛陽西郊,凍雲密佈,灰暗如壓,刺骨寒風不停地呼吼狂吹著,雪,剛停了半日,現在,繼續鵝毛般疏疏落落飄了下來。
在這郊野景色,卻是無比肅殺、淒涼,屋宇、茅舍、枯樹、衰草均為一片灰白所籠蓋,幾乎分辨不出景物輪廓,但依然可以瞧出那古墓隆阜,雖不高而險峻的邙山。
雪野中,忽亮出一聲「希聿聿」長嘶,漸漸現出一個黑點,瞬眼,可見得一人一騎奔向邙山而去。
騎上人丰神逸朗,在此風雪征途中,口中長吟道:
「苦遊不住鐵鞋穿,
踏到天涯又向前,
已自頓超海外海,
猶疑天外豈無天。」
鏗鏘悅耳,隨風瀰漫。
這騎上人正是呂松霖,他表面上瀟灑從容,其實內心卻負載太多的滄桑變故,不堪回首往事,永遠沉鬱心頭,無人傾訴,似厚厚的一層積雪,瑩潔澄淨,但等明年春來,雪融寒消,地土上顯出斑斑醜陋的痕跡。
他想,這一切均讓時間來沖淡,不願將太多的往事使心靈上加重負擔,信口長吟,排遣愁懷。
驀聽身後傳來一陣朗朗大笑道:「閣下雅興不淺,信口成篇,的是雋才。」
呂松霖不禁一怔,同首一望,只見一個身著葛衣,足登芒鞋,三綹黑鬚中年人,目中射出異樣神光,滿面含笑踏雪走來。
這人身法看似緩慢,其實迅速無比,身輕如燕,雪上不見一絲腳印,一望而知是個身負絕學武林高手。
他不待呂松霖開口,已自又道:「似此殘冬臘暮,風雪征途,邙山鬼域,閣下如何不懼?」
呂松霖道:「人不犯鬼,鬼何能侵人?」
那人哈哈大笑道:「閣下豪氣逼人,佩服佩服,但不知閣下此時此地來邙山何故?」
呂松霖道:「銀砌玉堆,美景無邊,澆酒賞雪,以消塊壘,還有何故?」
「逸士雅趣,難得,難得!」那人說後,電疾星奔,超越呂松霖之前,去勢如風,瞬眼即杳。
呂松霖目送那人遠去的身影微微一笑,策騎揮鞭急馳而去……
上清宮,在翠雲峰上,邙山絕高處,紅牆圍繞,殿宇巍峨,相傳老子索馬修練於此,古柏數十株,霜皮鐵葉,聳幹凌霄,枝皆南向,皆因地勢極高,北風勁疾之故也。
此時之上清宮,為一片重雪掩蓋,凜冽砭骨。
上清宮北翠雲洞上,一塊寬曠數十丈平臺上,盤膝端坐著身穿紅、黃、籃、白、黑,五色長衫,面目陰沉怪異老叟,不聲不語。
天空凍雲密壓,灰霾似暮,銀片玉屑,漫天飛雪落,在五個老叟身上,竟然起不了一絲作用,為五老體內逼出熱氣融化,散作一縷縷輕煙。
平臺左側之下,壁立百仞,危巖削空,不幸失足,必罹粉骨碎身之禍。
正是邙山著名人厭鬼愁之處「斷魂崖」。
良久——
紅衫老叟緩緩抬目,向四外掃視了一眼,道:「此時大約什麼時候了?」
籃衣老叟答道:「未未申初。」
紅衫老叟冷笑道:「赤陽於是不會來了,漕河鎮手持惡鬼令符,定是赤陽子同黨調虎離山。」
黑衣老叟厲聲道:「害得我等空自忙碌奔波,如不將崑崙夷成平地,難消心頭之恨。」
忽聽一聲陰沉冷笑隨風飄送入耳道:「誰說貧道不會來?誰說是貧道同黨調虎離山,麼魔小丑,貧道何能懼怕你們?」
話一落音,上清宮後南向冒出五條身影,迅快如雲,掠向平臺而來。
五行異叟見大敵已至,一躍而起。
來人魚貫落定,現出赤陽子、天玄劍客、開碑手董克明、射陽神箭胡宏旭、百步神拳詹泰川五人。
紅衫老叟雙目倏睜,精芒寒電逼吐,沉聲道:「赤陽道長果是信人。」話聲一頓,掃了五人一眼,接道:「不論以惡鬼令符調開老朽五人是否為道長同黨,亦不管五通鬼使商福之死是否真為道長赤陽子所為,就憑麼魔小丑四字,五位就該喪命於斷魂崖下。」
赤腸子冷笑道:「大言不慚!」
紅衫老叟微微一笑,右手望後一招。
只見翠雲洞內掠出二十餘人,屏封平臺三方,獨空斷魂崖這一方缺口。
顯然決意使崑崙五人喪生斷魂崖下。
這二十餘人,個個太陽穴隆起如墳,身法輕靈,一望而知均是武功好手。
射陽神箭胡宏旭大怒道:「你們這是何意?」
紅衫老叟淡淡一笑,手指斷魂崖下,道:「奉勸捨身自躍,免老朽等動手。」
胡宏旭不由氣往上撞,欺身電樸,翻腕抖掌,呼地劈出一股強猛掌風,逕向紅衫老叟撞去。
紅衫老叟冷笑一聲,伸臂抬腕,反掌正待推接,忽聽一聲大喝:「殺雞焉用牛刀!」
一個執刀大漢撲出,刀光電奔,一式「金雞三點」,碗大三點刀花襲向胡宏旭三處要害重穴。
豈知胡宏旭已動了殺機,他乃崑崙高手,掌風如春潮氾濫,怒濤澎湃,竟是有增無已,猶若排山倒海之勢。
執刀大漢頓覺迎面勁風如山重壓,令人窒息,胸前氣血狂逆,腳步浮蹌,不禁大驚,兩足一頓,沖霄拔起。
胡宏旭正欲他如此,左手一揚。
大漢身在半空,突發出一聲淒厲慘嗥,身如斷線般墜下,轟的一聲大響,跌在厚厚雪地中,已然氣絕。
只見大漢咽喉雙目各釘著一支小箭,箭鏃深入,鮮血汨汨如注滲出,慘不忍睹。
出手之快,認位奇準,勁道之強,胡宏旭委實不愧射陽神箭之名。
五行異叟等人不禁勃然色變。
紅衫老叟身形電欺,右手迅如電光石火向胡宏旭拂去。
胡宏旭只見眼前紅影一閃,勁風撲面,心中一凜,斜身踏步,右臂猛抬,掌心吐勁,撞向紅衫老叟「氣海」穴,左手袖底倏放,打出五支「穿陽」箭。
紅衫老叟手法奇詭絕倫,五隻鬼爪一把抓住胡宏旭腕脈穴上,冷笑一聲,卻不料五支穿陽箭電疾打至,逼得放鬆五指,疾然飄開七尺。
此刻——
天玄劍客見不可善了,已暗中打一手式,同赤陽子三人驟然發難。
開碑手董克明、百步神拳詹泰川兩人武功均以剛猛見稱,力能開山裂碑,一動起手來,驚飈巨濤四起,強勁呼嘯,在平臺三方諸匪措手不及,紛紛撞下斷魂崖去,慘嗥之聲不絕於耳。
天玄劍客一隻長劍猶如怒龍攪海,寒虹電閃,赤陽子掌力如山,迭出奇招。
五行異叟面色凝霜,紛紛推掌,配合無間。
翠雲洞上只見雪湧騰空,人影逐飛,猛搏激烈。
平臺側突又湧上三人,正是那沈萬蒼、陳鴻秋、朱玉琪趕至,加入赤陽子這方,戰況愈見混亂。
暮冥四起,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擒龍手陳鴻秋正出手搏鬥三名匪徒時,忽感左脅一麻,全身勁力盡洩,兩眼發黑,一條如魅身影由身後掠至,伸臂一探,將陳鴻秋扶起,望斷魂崖下電瀉飛墜。
朱玉琪眼尖,發現陳鴻秋被人擄去,忙挺身一躍,掠下絕壁如削斷魂崖。
斷魂崖高可百仞,如非身負絕頂輕功,決不能躍下後絲毫無傷。
幸而崖下積雪厚達三尺,朱玉琪半空中連換幾個身法,落實後雖無損傷,也不由駭出一身冷汗。
那擄走陳鴻秋之人已遠在數十丈外,朱玉琪忙施展上乘輕功,流星電射追去。
但前面那人竟是越來越快,距離逐漸拉遠。
天色已暗,風吼雪湧。
朱玉琪見那人挾著陳鴻秋掠入一所巨宅而杳,心中大急,不假思索,逕向巨宅撲去。
突然,只覺腳下一空,身不由主地望下墜去………
…………
一間斗室中,燭光熒然。
陳鴻秋躺在地面一束稻稿上,悠悠醒轉,睜目四巡,只見此室並無門窗,但聞屋外強風怒吼,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為何人擄來。
他此刻四肢綿軟乏力,生像功力被人廢去了一般,他只覺生命已到了終極,絕望地長嘆一聲!
驀地——
室門突然開啟,走進一個身穿葛衣,足登芒鞋,三綹黑鬚的中年人,目中泛出異樣的神采,嘴角噙著一種陰譎險笑。
陳鴻秋見了此人,不禁一呆,驚道:「鬼眼伽藍姜煊!」
姜煊陰惻惻一笑,點首道:「陳大俠居然能認出在下不死之身,難得,難得。」
陳鴻秋道:「閣下將陳某擒來,意欲如何處置?」
姜煊朗笑道:「十五年前蒙陳大俠赦我姜煊不死,姜煊來而不往非禮也,是以也賜你不死,不過這活的滋味卻難受的緊呢!」
陳鴻秋已橫下了心,自知生還無望,哈哈大笑道:「這個不消姜老師過慮,死活二字陳某有自知之明,姜老師所以饒我不死者,大概心有顧慮。」
姜煊不禁面色微變,沉喝道:「姜某有何畏忌?」
陳鴻秋淡淡一笑道:「如今姜老師身為龍虎十二盟中壇主,權尊位重,但心頭一層陰影始終不能消釋,惟恐龍頭盟主知道十五年前往事?」
姜煊鬼眼中異樣眼神閃爍,冷笑道:「請說清楚點!」
陳鴻秋道:「靈鷲峰下六兇爭奪‘紫府奇書’,自相火拚一幕,你親眼目擊,這點你始終諱莫如深。」
「姜某又未參與其事,龍頭盟主就是得知,又待如何?」
「你無須強辯,倘他們查明巫翰林為你救去,哼哼,姜老師處境恐無陳某眼前如此好受……」
鬼眼伽藍姜煊不禁面色大變,目中泛出殺機,右掌暗暗蓄勁待發,但為一種顧忌按忍下來。
只聽陳鴻秋似自言自語地說下去:「倘貴盟龍頭偵知姜老師暗懷心機,吃裡扒外,與骷髏魔君暗中互通聲氣……」
姜煊忽大喝道:「住口,姜某之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陳鴻秋道:「所以姜老師三次遣人來漕河鎮,不惜殺人滅口,欲置陳某於死地,怎奈陳某命授之於天,豈是你姜老師能傷害得到的。」
鬼眼伽藍姜煊冷笑道:「如今呢?」
陳鴻秋哈哈大笑道:「眼前姜老師更是投鼠忌器,因為十五年前往事不僅陳某一人知道,而姜老師屈身龍虎十二盟者,無非讓他們取得紫府奇書後,引起鷸蚌相爭,遂你坐收漁翁之利。」
一言點破姜煊心病底蘊,不由自主地冒上一股寒意。
陳鴻秋神目如電,似已看穿姜煊首鼠兩端,不禁暗喜自己暫可保全性命,當下微微一笑道:「姜老師,有一點陳某始終忖測不透,昔年姜老師曾被陳某點破穴道,廢除一身武功,何能逃去?」
姜煊詭譎一笑道:「這一點姜某暫難奉告。」
倏地,姜鏇面色一變,回面喝道:「門外是什麼人?」
只聽一個沙啞語聲答道:「稟壇主,溫盟主駕到。」
姜煊不禁色如死灰,身形一晃,掠出室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