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
「咦——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爺忍飢捱餓在樹上等你一夜,原來你卻躲在這裡大吃大嚼。」
他一走到那食店門前,即瞥見一位年約十七八歲,長得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女獨佔一付座頭,忍不住心頭大樂,喜上眉梢,笑吟吟踱步進門。
「公子請坐!」
「唔!」
店伴見這位服飾華麗的少年書生竟會光顧到簡陋的小店來,頓起受寵若驚之感,急拂淨座頭,恭請他坐下,低頭陪笑道:
「公子要吃飯還是要喝酒?」
甘平群在暗忖眼前這位白衣少女是不就是站在城頭的人,神不守舍地隨口答應一聲:「隨便。」
白衣少女「噗嗤」一聲嬌笑,向甘平群橫瞟一眼。
甘平群頓覺十分尷尬,趕忙把頭一低。
那店夥敢是因見這對少男少女表情有異,也笑得愣在一旁,過了半晌才敢開聲道:「請公子吩咐要什麼菜。」
「把好的送來就是。」
店伴神秘地笑了一笑,走了。
甘平群如釋重負地深深吐出一氣,偷眼向那少女一望,猛見對方也正好望了過來,急又掉開臉向,轉望牆壁。
「那像是讀書人?簡直是色中餓鬼嘛!」
「若不是色中餓鬼,怎會對一個多樂里的姑娘也去擠眉弄眼?」
「我猜必定是初出道的小子,不懂得門檻。」
「……」
靠近牆角的方桌旁邊,坐有三位三十出頭的壯漢。這時正在舉酌交酬,低聲談論,那話聲雖極輕微,偏是甘平群內功精湛,耳力聰敏,聽來字字入耳。
店裡的食客,多半是販夫走卒,粗壯的大漢,只有他這位少年書生和那位白衣少女,這話不是說他們兩人,還會說誰?
他心頭暗怒,便想起方才確是「無緣無故」偷看人家少女,若要向對方理論,只怕一切惡話,都會一古腦罵出來,自己還可說
不太要緊,人家一位好好姑娘怎能受得了這種侮辱?
他暗裡決定只要白衣少女一開腔責備那三位壯漢,自己也就挺身而出,給那口頭輕薄的人一個教訓,是以忍不住又偷看了白衣少女一眼。
然而,他這一眼看去,卻見那白衣少女的目光正十分柔和地向他注視,並且還綻起兩個梨渦,嫣然一笑。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姑娘好性子!
他認為那少女竟然修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種四大皆空,虛懷若谷的內功最高境界,大大地自愧不發。
怪不得馮趙二兄追她不上。……
怪不得我沒有上到城頭,她就飄然而逝。……
她眼波如水,那正是練到「返璞歸真」的明證啊。…
她那低眉淺笑,也就是佛家「拈花微笑」的境界啊。
也許他把對方誤會了,但這種誤會卻是好意——
他幾乎要將世上一切美妙的文詞全投向這少女身上。那就是因為這少女能忍他所不能忍,能為他所不能為。
若是不是為了保有男子的自尊,說不定他真要上前領教。
一位「黃花少女」都能忍住別人嘲笑,一個能屈能伸的大丈夫為什麼就不能?
甘平群心念一轉,剛要爆發的怒火頓時盡熄,報那少女一個善意的微笑,便泰然埋頭享受店夥送上來的酒菜。
他忽然遇上這樣一位「武藝高絕」的少女,激起好奇,生怕一晃就失去人家蹤跡。外表上,他裝作十分從容,心下卻是忐忑不安,不時向那少女偷窺。
天幸那少女好象沒有要走的意思,她以極熟練的手法,把她面前一盤黃豆,一粒一粒夾起來送進櫻口。星目流波,凝睇甘平群的俊臉。
甘平群每次偷窺,都覺對方目光凜凜,只得趕緊低頭躲避,竟無法看出對方本領多大多小,功力多深多淺。
日影西移,食客散盡,甘平群但覺一個白影在眼角晃動,一種幽香也同時沖人鼻觀。
「不妙,她要走。」
他正要喚呼店夥結帳,一抬頭,卻見那少女來到身側,趕忙站起身子,微帶羞澀地笑說一聲:「女俠請坐!」
他聲音過份低沉,白衣少女也不知聽到沒有,含笑點一點頭,隨即坐在他側面的木凳上,神秘地望著他,笑笑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好厲害,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潮州人,還不值得大大警惕?
他點點頭道:「小可原籍瓊州。」
「好地方。請問尊姓臺甫?」
「敝姓甘,賤名平群。」他曾聽馮行義說過這名頭響遍武林,以為對方定要震驚一下,那知白衣少女聽了之後,竟象沒聽到一樣,反令他大感惶惑,急道:「請問尊姓?」
「我姓葉。」
「芳名?」
白衣少女道:「你方才不是喚過了?」
甘平群詫道:「小可幾時喚過?」
白衣少女吃吃嬌笑道:「你這人會裝糊塗,方才你曾說過‘汝愜請坐’是不?」
「是。」
「汝愜就是我的名字。」
「啊,芳名就是‘女俠’。」
「不錯啦,公子你住在那裡?」
甘平群怔了一怔,苦笑道:「小可初到潮州,尚無定址,也不曾投店。」
白衣少女扣嘴一笑道:「到我家去,好嗎?」
「府上方便麼?」
「沒什麼不方便。」她回頭向那店夥笑笑道:「這位公子的帳,算我家的好了。」
甘平群見這少女慷慨、大方,若要搶著付帳,未免顯得小家氣,索性由她,暗忖葉府不知是怎麼的人家,見到對方尊長,應該怎樣說話,腳下跟著葉汝愜出店,心裡還盡在起說話的草稿。
「甘小弟!你竟躲到這裡來,害得我們好找。」馮行義老遠見甘平群和一位白衣少女走在小巷裡,趕忙招呼趙如玉疾步行來。
甘平群自以為找到二友所說的白衣人,喜孜孜地迎上前去,歡呼道:「小弟替二位引見這位葉女俠。」
趙如玉和白衣少女俱笑出聲來。
馮行義重重地哼了一聲。
甘平群不禁愕然道:「你們難道早就認識?」
趙如玉笑向白衣少女道:「葉姑娘可以回去了,多少細帳算在我名下,改日給你。」他可不待對方回答,拖著甘平群就走。
甘平群被弄得滿頭霧水,不明所以地問道:「你們到底搞什麼鬼?」
馮行義冷冷道:「你怎麼和她認識的?」
甘平群把結識的經過一說,趙如玉不禁縱聲大笑道:「要給你那位翟姐姐知道你結識了這樣一位女俠,擔保會給你幾個耳刮,再也不理你了。」
甘平群驚道:「她自稱為女俠,難道不是?」
馮行義好笑道:「你在這方面懂得太少了,她是多樂里的樂戶姑娘,花名是‘葉汝愜’,汝南的‘汝’,愜意的‘愜’,你把樂戶姑娘當作女俠,你那翟女俠姐姐怎不要揍你。」
趙如玉鄭重地道:「話雖是笑話,但樂姑娘確有幾分俠氣,她那老孃交往人多,說不定對甘小哥查訪身世的事,有幾分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