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拘謹,且又臉嫩的甘平群,竟也被惹得發笑。
趙如玉笑道:「也不怕馮兄和甘小弟見笑,後園這些未經梳理的小姑娘,卻實不很好惹,我來過十幾回,每回都吃她們弄得糊里糊塗直睡到天明,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在不知不覺間,被她們點了黑酣穴。」
「你真認生,來了市儈可不管這套。」
「市儈饞狼走的是左道邊門進入‘同心閣’。若過這邊‘同心閣’,定要遵守但陪‘詩’、‘歌’、‘聯’、‘酒’、‘樂’、‘射’、‘舞’等八大規章。」
趙如玉識途老馬,恐怕好友鬧出笑話,侃侃而談,不覺又走地一道小橋,來到一座四面環水的茅亭。
雖然是一座茅亭,但收拾得清淨古雅,亭柱上貼有不少詩箋聯句。
凌念生肅客人亭,笑道:「痴丫頭想是不知道我會把你們請來這俗客不到之地,竟沒準備香茶,你們小坐一會,我要拿件極重要的東西要交給甘小哥,千萬不要走開了。」
說罷,姍姍踱過小橋,消失在花叢裡。
趙如玉笑道:「我曾經到地同心二閣,竟不知道還有這同心一閣,且看看這些在亭柱留題詩句的‘雅客’是些什麼人物。」
馮行義笑道:「連我這個準叫化都來了,會有什麼雅客?」
甘平群走至一根亭柱前,注目吟道:「低迴無意緒,欲話淚先傾,失足卿憐我,深思我負卿,殘花勞護惜,弱絮也矯情,多謝東流水,漂搖共此生。」
「唉!可憐,題款怎只有一個‘靜’字?哦,下面還有。」
他被這些感人的語句吸引了全付精神,不知別人在暗笑,接著又吟下去:「夜夜卜殘更,更更計客程,伶卿甘作妾,愧我未成名,憶夢驚春過,澆愁帶淚傾,捲簾勞悵望,肯令負初盟。」
他才吟到第四句,已是俊目潤溼,吟罷,更是簌簌淚流,但他仍強自睜著模糊的淚眼,顫聲吟著:「中道伶長別,無因復見聞,願將今日意,化作楚……臺……雲。」他淚如泉湧,幾乎讀不成聲。
「不準讀了!」這一聲嬌叱,驚得他向前一衝,若非忽然有一隻其軟如綿的手臂,敢要跌進蓮池。
他慌亂的轉過頭來,在淚眼模糊中隱約看見一對焦急而含嗔的眼睛,趕忙拭一拭眼淚,悽然道:「葉姑娘,讓我讀下去,看這人身世如何?」
葉汝愜蛾眉一挑,跳身過來擋住亭柱,嬌叱道:「說不準,就是不準。你硬要讀,我就拆這亭子。」
「唉!」甘平群無可奪何地嘆道:「這兩人恁地可憐,怎麼不讓我們知道他們的身世?」
葉汝愜冷哼道:「你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還要管別人親帳,要不要和他們一樣?」
甘平群驚道:「這樣說來,你一定知道了,後來他們怎樣了?」
葉汝愜見他還要追問,恨聲道:「全都死了!」
「真的?」
「假的!」
「唉,有此知己,死亦何憾!」他讀到「中道憐長別」已知其中有了死者,料不到二全死,禁不住長嘆一聲。
「真是天生情種。」他驟聽有婦人聲音由身後傳來,猛回頭,見凌念生拿著一個包裹正和他二位好友站在一起,不由面現愧色,苦笑道:「我真變成詩迷了。」
葉汝愜「噗嗤」一笑道:「再讀下去,敢還要變成詩鬼!」
凌念生好笑道:「愜兒還不快替他抹乾眼淚,盡撇什麼嘴?」
葉汝愜秀臉一紅,走往桌邊,取過摺好的溼毛巾,回到他身旁,幽幽道:「讓我……」
甘平群一張俊臉直紅到脖子,急道:「我……我自己……」
趙如玉微笑道:「這是規矩,甘小弟不可自己動手。」
「規矩」二字可把他唬住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牢記住「入鄉隨俗,入國問禁」的老話,任由一個少女替他拭淚。
凌念生含笑注視在他那潔白如玉的俊臉上,徐徐道:「小哥,你的乳母可是金鴛鴦?」
甘平群料定她有關係重大的事要說,不敢再把對方當作鴇母,趕忙微躬身子,恭敬的答了一聲:「是!」
「太恭謹了不好,愜兒替平哥哥端張凳子。」
甘平群猜想大概是「規矩」,見到別人都已坐好,自己也不客氣,輕說一聲:「謝謝!」便即就坐。
葉汝愜含羞微笑,默默點頭。
凌念生從容道:「這事大概不會有假,但因關係重大,不得不問個明白。」
甘平群正色道:「大娘儘管問。」
「金鴛鴦可是死了?」
「是。」甘平群眼眶又是一紅。
「有什麼遺物留下給你?」
「金錢繡鴛鴦的黃布包袱,可是已失落在金陵的客店裡了。」
「這樣不小心?」
「因為當天要去觀音崖奪秘笈,恐怕被人認出。」
「也罷,可是這一個?」
甘平群見她由包裹裡抽出一張黃布,抖開後上面顯出一對金錢鴛鴦,大詫道:「正是這一張,大娘從何處得來?」
「半個月前,有人把這包袱和另外一件重要東西送到這裡,我便教愜兒設法把你引來。」
「哦!」趙、馮二人同時明白。
甘平群感激地,向葉汝愜瞄了一眼。
凌念生輕嘆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問,但最好等我問過之後,你再問。」她頓了一頓。又道:「你怎一眼看來,便知這包袱是你乳母之物?」
「有一隻金鴛是折了翼的,一看就知。」
凌念生翻過黃布包袱一看,喃喃道:「折翼鴛鴦……誰把你們折了翼?」她自言自語一陣,忽又由包裹裡抽出了一張奇醜的面具。
甘平群不待發問,已叫起來道:「這是我媽用的猴皮面具,曾落翟妮寧姐姐手裡,翟姐姐在觀音崖被擒,面具被她扔掉,不料又有人送給大娘。」
凌念生愕然道:「你媽是誰?」
「紫鳳女聞人瑤卿,但她老人家原是姓盧。」
凌念生淡淡地笑了一笑,然後長嘆一聲道:「好孩子!金鴛鴦由這裡把你抱去,不覺已是十六個年頭了。」
甘平群一聽這話,以為自己出身娼門,不禁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