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念生走進亭裡,目光向三友一掃,停留在甘平群臉上,愕然道:「發生了什麼事?你愜妹妹呢?」
「沒……沒有……」他話還沒說畢,馮行義已忍不住笑起來道:「比殺你腦袋還要難過的事,怎說是沒有?」
凌念生聽了這話,再看各人的神情也就心頭明白,在甘平群身旁坐下,溫和地笑道:「可是不喜歡我痴丫頭?」
甘平群搖一搖頭。
「她不喜歡你?」
「不知道。」甘平群又是一搖頭。
「我知道她很喜歡你,才肯餐風飲露,夜夜在外面由初更等到四更,你若果不來,她還要繼續等下去。你有什麼困難,不妨實說。」
甘平群窘得象一位鄉下姑娘,一張俊臉幾乎要低到桌面之下,迫無奈間,只好低聲道:「平兒年紀小,將來還要學武藝,好報仇雪恨。再則,還有……還有那共過患難,同過生死的翟姐姐。」
凌念生好笑道:「你說了一大套,結果還是不明白‘定情’的意思。我們這裡的‘定情’,和夫婦‘定情’略有分別。古時夫婦定情,便要雙宿雙飛,我們這裡定情,雖可雙宿,不可雙飛,要想雙飛還得明娶過去,成為堂堂正正的夫妾。不過,經了‘定情’的姑娘,便是名花有主,別人只能召她陪著玩的。決不能召她陪宿,她身子也多一層保障。所以,這裡的姑娘一到十二歲,便紛紛找奇俠、名士‘定情’。」
甘平群抓住說柄,急道:「愜妹妹豈非已名花有主?」
「她呀。」凌念生見他一開口,便知要人港,笑道:「她眼角高過天,且又是我的親女兒,住在品心閣就象女王似的,她自己不喜歡,誰要去惹她的冷臉孔。」
「好哇,媽在背地說人家冷哪!」
話聲中,葉汝愜人已現身,但見她捧著一修大拜盒,喜孜孜,笑吟吟,蓮步姍姍由花徑款擺而來,白衣飄飄,不啻仙姬降世。
甘平群並不敢多看一眼,急轉向趙如玉,以眼色求援,趙如玉中神秘地微微一笑,不肯作聲。
凌念生見她女兒端著大拜盒,不禁格格笑道:「痴丫頭帶那麼重的東西,怎不教人跟?」
葉汝愜走進草亭,將拜盒放在桌了,輕笑一聲道:「好熱,若不是平哥哥說要,誰耐煩捧什麼盒?」
馮、趙二友不禁大笑。
葉汝愜秀臉微紅,仍坐回她原來設在甘平群身側的椅子,厥著小嘴道:「沒什麼好笑的,難道我不應該?」
凌念生欣賞她愛女那付神態,低眉一笑道:「平日教你掃個地,也要厥半天嘴,這回心甘情願起來,什麼也肯幹了。拜盒裝的什麼,怎不擺了上來?」葉汝愜瞥了正轉頭望著趙如玉的甘平群一眼,秀眼微變,啞笑道:「是酒和菜,平哥哥說要拿往城外吃的。」
凌念生微吟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痴丫頭,你休要自作自受。」
葉汝愜頓時驚得臉色蒼白,猛一回頭,卻見甘平群俊目含情,注視自己臉上,立又變作驚喜道:「你不喜歡我?」
甘平群搖頭苦笑道:「我沒說這話。」
他不願刺傷這姑娘的心,只好模稜兩可地回答一句,但這話說過之後,不覺又一聲輕嘆。
然而,葉汝愜可不問那聲輕嘆的涵義,頓時粉臉綻開,象一朵嬌花迎春吐豔,甜甜地道:「不說不喜歡,就是喜歡。平哥哥,你嘆氣幹嗎?反正這是我心甘情願,將來不管什麼事都討你開心,好嗎?」
「憐卿甘作妾,愧我未成名」甘平群縱是滿腹愁腸,此時也難吐出一個「不」字。默默地點頭,轉向凌念生道:「大娘,平兒真該走了。」
趙如玉苦笑道:「什麼憑證,大娘方才給我這幾樣,全足以遺害別人,決不能留,此外我又一無所有。」
葉汝愜反而帶幾分嬌羞,略低臻首,幽幽道:「平哥哥會做詩麼?」
趙如玉笑道:「他中過秀才,考過舉人,誰說不會做詩?」
葉汝愜含羞解下系在衣衽上的鮫鞘素帕,雙手握住甘平群面前,輕噢一聲:「平哥哥,你就題一首詩罷。」
甘平群接過素帕,茫然道:「這詩怎樣題法?」
「狀奩體。」趙如玉笑道:「可是,萬勿再寫出象樁上那種無可奈何的句子。」
「唔——」甘平群討好筆墨,略加思索,在素帕上運筆如飛,頃刻間寫就一首「五言排律」,置筆笑道:「題的不象香奩體,奈何?」
葉汝愜星眸熒熒,注視他每一筆揮灑,俱是鐵畫銀鉤,龍飛舞,芳心已是喜極,端過素帕,顫聲念道:「明月是前身,皎皎絕俗塵,拂枝花帶笑,掃黛柳凝顰,獻帕緣偏結,題詞意已親,臨岐留一語:‘攜手共雕輪’。」
也不知她是感激過甚,還是緊張過度,讀到最後一字,忽然叫起一聲:「哥呀!」雙膝一彎,跪在他的身側,伏在他膝上嗚咽起來。
甘平群沒經過這種場面,急漲得滿臉通紅,連聲叫道:「妹妹怎麼了?……」
趙如玉喟然道:「天生情種,確是與眾不同,你這首定情詩,沒有半個‘情’字,卻是情深如海,沒有半個‘愛’字,卻又愛結如膠,獻帕結緣,題詞寫意,‘攜手共雕輪’的餘韻無窮,怎不教葉姑娘終生受用?」
葉汝愜不哭了,怔怔地伏在甘平群腿上聽趙如玉釋詩,介面幽幽道:「就因他說得太好,才令人家情不自禁啊。」
甘平群一心一意只想把詩做好,怎料到一首詩會帶來多少煩惱,惹來無限風波?
他輕輕扶起葉汝愜,向趙如玉笑道:「上下款怎樣寫?」
趙如玉仰臉望著亭頂,悠然道:「做得好詩,不會題款豈非笑話?我不管。」
甘平群一咬牙齒,恨聲道:「你硬拉鴨子上架,這時又不管了,好——我就寫。」他鋪起素帕,續在詩句後面寫了上下題款。
趙如玉低頭一看,上款寫的是:「與葉汝愜定情永志。」下款是:「君羊並走一儒生題。」忍不住呵呵大笑道:「不落俗套,最好,若照一般人題款,總是什麼‘女士’、‘女史’、‘校書’,你偏來個‘妹妹’,足見情份不淺。」
甘平群俊臉一紅,恨道:「你何不早說?」
趙如玉大笑道:「我一說,你就落俗套,不說為佳。但你這‘君羊並走一儒生’是什麼意思?」
甘平群笑道:「小弟這個名字若寫在帕上,恐怕替她惹出麻煩,只好將俗寫的‘群’字分作‘君’在左,‘羊’在右,成為君羊並走。」
趙如玉搖搖頭道:「君,就是王,羊,就是畜,君王和畜牲怎可並走?」
甘平群道:「若果象轉輪王那樣的‘王’,有什麼並走不得?」
葉汝愜幽幽道:「平哥哥說得對,我把這首詩繡了起來,終生佩在身上,一直等待你‘雕輪’回來。不過,今夜是你我定情,讓我跟你去那韓江之畔。」
甘平群正要勸她幾句,回頭看見凌念生點頭微笑,手上拿著大紅簡貼,忙道:「大娘,你手中的簡貼,可是轉輪王發來的?」
「不錯。」凌念生臉色微寒,將簡貼攤開,冷笑道:「他居然找到我這老孃頭上來了。」
各人目光齊集簡貼上面,見書有:「茲聘凌念生冷主為本島女牢總管,仰於三日內至潮州天后宮就職,凜遵毋違,此令。」底下也鈐有和趙如玉那張同樣的輪狀印信。
馮行義哈哈大笑道:「這番夠熱鬧了,勾欄院主也請去起女牢總管,我這準叫化也該大有作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