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至而聚,緣盡而散,人生聚散本是無常。
甘平群拜別這對神仙眷屬,飄然浮海而行,不覺已登上雷州海岸。
他雖然沒有得到「浩然天罡錄」,卻遇上劍聖之兄於是子指點訣要,比自己摸索,總要方便得多。是以,他恐怕忘記和於是子印證時所獲的啟示,一到雷州立即在客棧的房間裡靜坐思維,把交手的每一招式重溫一遍,直到精通嫻熟,才開始窮研天倫十六式。
為了要把絕學練成,他暫將懷友之念放過一邊,一連半個月下來,他住在雷州旅舍,除了在外面吃飯,就是閉戶潛修,窮研變化,以形會意,在房裡指手畫腳,誰能知道喧囂的市塵中,竟藏有
一位超出武林第一流的年青高手?
忽然,一陣叮冬的琵琶聲由前院飄來,但聞一個珠圓玉潤的少女嗓子,以極其悽切的音調,唱道:
「中道憐長別,
無因復見聞,
願將今日意,
化作楚臺雲。」
「奇怪。」他一聽開頭一句,便知是在品心閣見那張靜君的遺詩,忍不住停下演練,側耳傾聽,直待那悽楚欲絕的最後一聲長劃,才想到那人可能也是品心閣的少女,凌院主既然封閉品心閣,遣散閣中諸女,難保不會流浪到雷州來賣唱,出去問個有關葉汝愜和諸友的訊息也好。
但他心念甫動,猛聞有人拍桌大喝道:「是那裡的賤貨,到客棧來惹大爺傷心,還不快滾!」
「喲!」那少女嬌呼道:「小女子怎知有傷心人在這裡?冒犯大爺,真正不該,理當遵命。」
「休走!」那粗獷的聲音又道:「你叫什麼名字,能不能彈出極恨的琴音?」
「小女子姓敖,小字汝心,大爺要彈極恨的琴音,只怕恨不起來,有負雅意。」
甘平群原已準備請那少女到後院來彈唱,藉機打聽訊息,聽那漢子要彈恨調,覺得十分奇怪,又聞那人嘆道:「我方做好一首恨詩,姑娘若果能彈,我當重重賞賜。」
敖汝心以喜悅的音調笑道:「原來大爺也是雅人,小女子失敬了,可肯先讓拜讀大作,然後再作決定?」
「詩就在這裡。」
「啊,尊姓吳……好詩,但這詩恨意不多,怨意卻濃,恨是恨不起來,卻又怨氣沖天,若改彈怨曲,敢情要好得多。」
甘平群聽那少女談吐不俗,又知濤識律,猜她多半是品心閣的女校書,心忖當天在品心閣沒聽到彈唱,反在封閣之後能夠聽到,這也是一種緣法。
他正在暗忖,那姓吳的漢子已吩咐道:「就依你說的怨曲罷,若真能唱得怨氣通天,我吳生餘重重有賞。」
「先生你的大名是‘生餘’,為什麼?」
「此生已是多餘!」那人說得大聲,蘊有怒意。
敖汝心嬌笑道:「先生休怒,小女子要彈曲,心上須先怨得起來,才彈得好,還想再問一句,尊姓敢也是假的?」
「不錯。」那人口氣緩了下來,笑道:「你很有點慧心,‘吳’通‘吾’,我一生來默默無聞,已是多餘的人,所以起這名字,你彈下去吧。」
「哎,一個人連他本來的姓名不要,也夠怨恨的了。」敖汝心話聲甫落,琵琶劃出一聲「徵」音,隨即和絃唱道:
「垂老方知此命差,成行妻子我無家,
長珠化作枝頭鳳,次女淪為穴外蛇,
往古曾聞梟食母,於今重見獍咬爹。
雖然尚有三兒女,惜彼無知一手遮。」
琵琶起了徵聲,已足令人酸鼻,再由敖汝心以酸楚的音調唱出,真令聽者一肚子怨氣衝出腦門,甘平群忍不住大叫一聲:「豈有此事!」飛奔而出。
前進的客廳,站有黑壓壓一群人,居中坐著-位雙十年華,懷抱琵琶的白衣少女,此時正在珠目含淚。
她的對面,一位神情困頓的中年文士長喟一聲道:「姑娘唱得很好,竟把我一肚子怨氣唱往九霄雲外,值得-千兩黃金。」
白衣少女站起身子,苦笑道:「吳先生若真賞千兩黃金,可要把小女子的飯碗打破了。」
中年文土大詫道:「這是為何?」
白衣少女笑道:「先生把一唱之價提得這麼高,今後誰還請我唱?」
中年文士大笑道:「千兩黃金夠你坐吃一輩子,還要拋頭露臉,賣什麼唱?」
白衣少女幽幽一嘆道:「為了別人要聽,只好繼續唱下去啊!」
她此話一齣,客廳立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若非這姑娘天性淫蕩,怎會不要千兩黃金,要沿街賣唱之理?
甘平群急擠進人叢,向那中年文士一揖道:「小弟有一事想請問這姑娘一聲,兄臺能否答允?」
中年文土打量他一眼,點點頭道:「在下回房拿張銀票,尊駕別放她走了就行。」
甘平群道擾過後,轉向白衣少女一揖道:「請問姑娘芳名可是‘汝心’?」
白衣少女起身回他一禮,星眸透出特異的光輝,卻默默地點頭。
甘平群微笑道:「請問姑娘一唱之價到底多少?」
敖汝心眼光注視他臉上,微現詫異道:「公子可是要點唱?」
甘平群點頭道:「小可想先問價,才好指定曲調。」
敖汝心道:「只要是知音,毋須論價,曲調先要看看,若是不倫不類的陳腔濫調,浪曲瑤詞,萬兩黃金也不唱。」
甘平群正色道:「小可還不至那樣下流,近日在潮州品心閣流行一首濤,不知姑娘會也不會?」
敖汝心眼珠一亮,展開笑靨道:「公子念來聽聽。」
甘平群看她那神情,知道猜忖並不太差,笑道:「那首詩開頭二句是‘明月是前身,皎皎絕俗塵’……」
敖汝心驚異道:「接著就是‘拂枝花帶笑,掃黛柳凝顰,獻帕緣偏結,題詞意已親’……」她愣了一愣,忽然笑起來道:「原來是你呀?你和我那小妹妹定情,害得她到處飛帖找你,卻自躲來這裡看我賣唱,討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