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金鳳似未察覺當前這婦人,已然變換了一種說話的語氣,聞言,驕狂之色不改,一仰粉頸哂道:
「我管你是誰,我似乎也用不聞知道!」
「用不著知道嗎?……」藍衣婦人似在極力按捺往上騰昇的怒火,淡笑又道:「鄔子云寵壞了你,是他叫你這般不知長幼,目無尊長的嗎?……」
「尊長,尊長?……格格格格……」
鄔金鳳邊說邊笑,力盡輕蔑,嘲弄之能事!
嬌笑響遏行雲,飄蕩在漫地邊際的夜空裡,分外撩人之極!
展寧心生氣忿,有心打它一聲抱不平——
藍衣婦臉上早巳掛不住耳聞笑聲身上顫上懈顫……
就在這,一個冷笑不止,一個有心拔刀相助,一個正待老羞成怒,而青姑娘惶然無措,場中氣氛千鈞一髮,弩拔欲張的同一頃刻——
一縷陰森的人語響在空中:
「鳳兒!你太以放肆了!」
這聲人語,來得固是突然兀萬分,但,這聲輕如遊絲的陰森語言,場中站立著的男女四人,莫不聽得清清細細……
語氣中,似乎抉帶著一股超然的威嚴,聽得場中人心神!
陰林的語聲甫告中止,一聲沙啞的內力傳聲,又平空響起:
「谷——主——駕——到!」
雖僅僅只有四個單音,經那沙啞的嗓門,抑揚頓控的叫出口來,卻也真個是神威遠震,令人刺骨悚心!……
沙啞的傳音既止,緊接著,奇景就發生了——
先是,嚓地一聲清響,隨著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頓時有幾縷火焰,直衝雲霄——
頭頂上,「蓬」地一聲爆炸開來——
在暗黑無月的寂靜夜空中,爆出一朵紅色照人的血蓮花來!
這一朵血蓮花,直徑約有八尺大小,映照在頂空中,端地瑰麗已極!
未待血蓮花勢衰墜落,猛傳一聲法螺長嗚……
這聲法螺,就象是一聲訊號!
原本寂無半點人聲的曠野郊原,倏現處磷磷鬼火,將適才打鬥熾烈的一片淺草荒地,圍了個水洩不通……
磷火照耀中,鬼聲啾啾,鬼影幢幢!
慢慢地,將包圍圈縮小下來……
氣氛顯得,沉窒而緊張……
眼看這般張致,耳聽聲聲呼叫之言,場中人,就連展寧在內,不問可知,來的是什麼人了!
適才尚在狂傲無比,神色不可一世的鄔金鳳姑娘,此刻也閃身讓在一邊,兩隻美妙奪人的如水秋波,卻一直瞪視在藍衣婦母女的身上!
藍衣婦女也並非無動子衷,平靜淡漠的神色自也變了幾變,終於似乎象是決定了什麼。移步走向滿臉張惶的青姑娘,善言撫慰道:
「青兒,不要怕!記住,娘在這裡!」
青姑娘面含稚笑道:
「媽,誰說怕了來?……再說,我們賀家人怕過誰呀?」
青兒此刻在站在展寧的左近,他母女一問一答,展寧正好聽了個清清楚楚!
展寧心頭,此刻湧上來的,可說是五味俱全,又可說全然不是滋味!……
不是麼?他若奔長誑,亡命棄行在那秘密甬道里,臨了仍不免犧牲白娘娘的條生命,為的是什麼呢?……
為的只是求得一條活命,俾能發奮圖強,克苦自勵,以求報得父親的血誨深仇,不辜負白娘娘殷囑託之厚望!
現在,剛剛脫得重重圍困之險,沒想到,又落進別人的桎梏之中來了!
看形勢,任自己造詣如何高強,要想求得衝刺脫困,確乎要比登天還難!
就這樣束手被擒,一無生路了麼?
不然!那也不然!
此刻唯一的希望,就在賀家這二雙母女身上!
「天羅八式」固然不比「地羅十一式」高明,但是,能夠砰接「地羅掌」幾招的,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了!
賀家母女與自己雖也是貿然相逢,生平素昧,在她母女神色言詞之間,對我展寧卻是沒有一絲惡感的!
難道她母女倆能夠撇下我,而一走了之?
目前最大的難題,就是沒能半賀氏母女的身世弄清楚,乍看起來,她母女與地獄谷一無糾葛,而且是彼此不容!
在藍衣婦人適才與鄔金鳳的一番對話中去琢磨呢?又似乎他們被此間相知甚稔,交情不比平凡!
我展寧一往聰明自負,怎地今天渾噩一片,滿頭漿糊呢?
展寧念轉心隨,忖度難安之中——
四周的磷磷鬼火,已圍近身前丈外之處……
啾啾鬼叫,亦復嘎然而止!
黑布蓮花幡啟動之下,一串串的足音起處,有人走進曠場草坪中來了……
首先,走進前來的給有五十名手執鋼叉,屑束紅面,腰下一圍犬皮的誑叉裝扮的彪形漢子,這些人,俱是粗眉環眼,面色獰惡,進場不待有人吩咐,就將場中的男女四人,圈在叉尖綠光閃閃的鋼叉陣中……
十二個身穿大紅袍服,形同判官模樣的人,緊接著踱進場來,這些人,俱各手執一枝關官筆,左六右六,雁形站在一排……
再上來,就是四個鬼王了!
鬼王的裝束最是怪異,大紅錦緞的緊身袍服,露出兩張粗壯的臂膀,豎眉,瞪眼,一付惡煞凶神的氣派!
在黑白二無常前導之下,兩個牛頭,兩個馬面,抬進一尊黃綾掩遮住的圓頂鑾輿,鑾輿一搖三擺,緩緩地向草地移近前來……
青姑娘早就不耐煩了,櫻唇一抿,大發嬌嗔道:
「什麼玩藝!似這象人不是人,象鬼不是鬼的東西,卻還是這多臭排場!呸!」
不但呸了一聲,還向地上真的吐了一口!
「住口!」
隨著這聲大喝,鄰近站著的一個判官模樣的人,手執判官筆,欺身攏近青姑娘,舉筆就要動手!
藍衣婦人信臂一揮,叱道:
「去你的!恁你也配!」
這一揮,力道豈能小得了!紅衣判官不防有此,蹌踉暴退五個大步,臨了還不免一個倒栽蔥!
灰頭土臉,半響起不了身……
周圍的人一聲鬼喊——
鋼叉叮響處,就要聯手衝向前來!
「不準妄動!」
這聲斷喝發自黃綾深處的鑾輿之中!
眾鬼聞聲一凜,悄然歸復原來的隊形!
黃綾鑾輿終於在十二個紅衣判官之中,停妥下來……
黃綾徐徐向左右捲起……
展寧立意要看看這位雙手血腥,與自己有殺父之仇。恁一手「地羅十一式」,震驚寰內無敵手的地獄谷主,故不待黃綾全部捲開,極目凝神,迫不急待的打量過去——
奈何暗黑無比,藉星星磷火卻是看不真切!
鑾輿中的地獄谷主,一眼看清站在曠場包圍中的藍衣婦人地,敞口大笑道:
「嘿!我道是誰敢面對我的掌珠,痛斥老夫教女不嚴,原來是蘭娘你麼?嘿……嘿嘿,罵得好!罵得好!應該!應該!」
一口氣說到這裡,候又轉臉叫道:
「鳳兒,你過來!扶我下車!」
鄒金鳳應聲走向鑾輿,玉臂往上一抬,就將地獄谷主扶下車來……
地獄谷主一手扶住金鳳的香肩,移步走向藍衣婦人,一面歡聲陰笑道:
「鳳兒,你長年問我要母親,此刻你面對慈顏,卻又似這般頂撞與傲慢,嘿嘿,該捱罵,也該捱打!」
「什麼?……」兩個少女同時驚叫出聲!
青姑娘猛然一擰小蠻腰,衝著母親惑然問道:
「媽,這這是真的?」
藍衣婦人無言神傷,貿然一點頭!
展寧頓覺雙腿發軟,下身虛飄飄地,心裡卻在暗暗叫苦道:
「希望變成了失望,完了!這就完了!……」
真的完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