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寧驚異不置地湊過頭去……
字柬上赫然幾行草字,上面寫著:
處身十面埋伏之中
尚能落枕睡如死
沿途多注意
千萬要留神
字跡秀挺絹細,儼然出自女人的手筆!
展寧一看再看,暗暗笑道:
「逍遙老前輩料事如神,當真已落進別人的監視中了!」
但是,這一紙示警字柬,來得確乎玄之又玄,奇中又奇了!
顯然的,留柬人絕不是監視我的人!
因為,自行暴露監視的企圖,天下能有這樣傻的人麼?
那麼,這示警的留柬,當是出乎善意的囉?
誰會關心我?
若說這留字出自女人手筆,這更是叫人難以理解!
賀芷青純然一派天真,她若知道我展寧來在浙東,歡迎尚且唯恐不及,一定會露面前來相見的,用得著恁般隱隱藏藏,鬼鬼祟祟?
當然,這必然不是她!
鄔金鳳嗎?她遠在川東一隅,朝夕不能或離地獄谷主的左右,她勢不能有悖親情,緊躡著我來到浙東!
若說這是蘭娘所為,那將更是荒誕不經的了!
她對夫妻之義,母女之情尚且淡漠如斯!
能對我展寧獨具慧眼,關懷若是?
既不是上述的三個女人,其他的,那就真是沒有!
再說,男女授受不親,一個女人,能夠夜半無人,摸進單身男子的臥室中來……
所以,留柬示警的人,說不定許是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能寫恁般絹細挺秀的字,確乎不太多見!
一想再想,也就是想它不能……
忽地,一念頑心又生,心中又道:_
「管它!我何心窮鑽牛角尖,鑽得自己頭昏腦張的?逍遙老前輩既說我不至有喪生之厄,我又何必多擔這許多心事。現在,我該上道了!監視著我的人,說不定早已在門外守衛著。隨我走吧!我的任務,就是要使你等落進五里霧中去!暫時,當然要使你等莫測高深的!
在店裡,匆匆用罷早餐,沒事人似的,緩步踱出棧來……
故意在靈溪鎮上繞行一匝,面對著北上平陽的官道上小立有頃,方始折回身來,落荒向泰順方向走了下去……
夏日炎炎,火傘高張!
展寧掣開手中的白紙招扇,權當拉陽傘,一步三搖,神態悠閒之極!
這條路,既非通商官道,也非車馬驛站,行人自是少之又少,疏如晨星!
展寧亟似漫不經心的文人墨客,忽而仰望天際的浮雲蒼芎,忽而轉眼打量景色如畫的近水遠山,舉止飄逸塵,哪裡是別懷隱衷的緊張模樣?
內心裡,可就迥然兩樣了!
兩隻神光奕奕的眸子,就連身邊的一木一草也沒放過。
出得鎮來,展寧已然發覺,有兩個商賈服色的人,緊躡在身後……
這二人,一路談談笑笑,也是一付泰然自若的樣子!
展寧暗自好笑,忖道:
「這條碎石羊腸小徑,既不是官商驛道,你等扮成這商賈模樣,那能避免得了尾躡跟蹤的嫌?據我所知,銜尾而來的絕不就是這樣兩個,還有人隱身在暗中,尚未現身呢。至低限度,不是還有一個寄柬示警的人嗎?」
疑念未盡,又起一念抖道:
「讓我來試試你二人的腳力,看看你等是不是真個盯住我?」
「萬一能將暗中監視我的人,也一併能夠引出來,彼此三頭對六面,豈不更好?」
想到這裡,遽爾一緊腳程——
青色儒衫臨風飄展,栩栩飄飄,如煙翻滾,就向前途滾了過去……
一口氣奔下幾十裡來!
停步一回頭——
遠遠的,那兩個商賈裝束的人。不正是疾步追上前來了麼?
眼看展寧已在道中住足,這二人送也緩下步伐來……
展寧情形看在眼裡,搖頭忖道:
「低能!低能!盯梢還有這般盯法的!」
轉念又一想,奇道:
「始終不見露面的暗中人,足見比較高明多了!我不相信就無法引出你來,再趕一程試試!」
一念心決,埋頭疾步提身……
將腳程運到極限,又是幾十裡下來,卻將兩位商賈裝束的漢子,丟在老遠……老遠了。
僅這般忽停忽走,忽止忽奔,目不銜山,已遙遙望見了泰順縣城!
展寧憬然自忖道:
「這樣不好,若是一旦撇下了跟蹤的人,我便是功虧一簣,弄巧反拙了!臨進城之前,我還要等著你二人追上前來,不要失掉聯絡才好!」
有此一忖,展寧舉步踱進城外大道的右首林間……
呵,坐在林中歇腳的人可是真不少!
有商賈,有販夫,有寄身方外的和尚,也有清虛自守的道士!
有倚馬站著的白衫文生少年!
也有一奇矮無比,與一駝峰朝天的古稀老人!
數一數,足有二十幾位!
展寧是有心人,對林間諸人環掃一瞥,心裡可就動了疑心:「奇怪呀,泰順縣城近在咫尺,怎地這些人卻不直接走進城去,全在這林間憩下腳來,未必真是巧合?二十多個人之中,可能只有一半是無心巧合的!還有一半呢?……當然是屬於有所為的了!動員恁多人前來跟蹤,不嫌得不償失麼?
其中最惹眼的,也是最凸出的,就算這三個和尚,四個道人,一個矮子,一個駝子,和那個倚馬站在一旁的文生相公了!最奇怪的,居然沒有一個女人!女人不露,那留柬示警的謎,顯然就破解不開!」
展寧心中嘀咕不絕,摺扇輕搖,舉步踱出林來……
恰好,那兩個著商賈服色尾攝跟蹤的人,正好趕到林前,跑的大汗如雨,氣喘如牛!
展寧舉止安詳,毫無表情的繼續走進城去……
斜眼後望,果然,有一個肩抗布包販夫漢子,緊躡在身後,若即若離……
展寧暗暗冷哼一聲,昂頭走進一家規模不小的招商旅棧!
一切打點舒齊了,獨對一盞孤燈,暗付:
「想不到,這一天卻走下百十里地來,以此腳程,也就趕到仙霞嶺了!打明天起,走的全是陽關大道,行人勢必眾多,我的腳程也當緩慢下來!看這些銜尾盯梢的人,怎生走法?」
想到好笑處,儘自傻笑幾聲!
一口吹滅油燈,和衣倒在床上。
寬心篤定,又復睡個安適酣暢!
第二天起個絕早,桌上赫然仍有一張字柬,上寫:
故作斯文賣乖
立意逗人該打
同式的紙質與筆跡,顯然出在同一人之手!
展寧情知想也想不能,笑得一笑,不求其解地步出棧來。
這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展寧滿以為自己起個絕早,可以將尾躡跟蹤的人,捉弄的寢食不寧,起坐難安!
詎料,別人早已上了道,早巳奔行在泰景路上!
四個道人成一批!
矮子與駝子走在一起!
文生相公的一人一騎馬在最後!
令人萬分怪異的,卻少了昨天苦追自己的那兩個人!
這些人,似是目的全然一致,目標指向景寧縣城!
幾批人馬,或前或後的,與展寧走了個大致不離!
這一天,展寧走了六十里!
臨晚住棧,淦以為示警的留柬人,可能又要朗然光臨,指望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
沒想到,一夜未曾閤眼,卻是守了一個空!
第三天到了景寧!
路上除了間或插進幾個陌生面孔的過往行人之外,簇擁在展寧身前身後的熟面孔,仍舊是那麼幾批!
象是彼此廝混熟了,點頭為禮,相互竟也招呼起來!
第四天趕龍泉!
情況仍然與前一樣!
這是第五天,在龍泉往浦城的驛道上……
想不到的事,終於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