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哥哥你怎麼說?……如果你也是這個論……調,現在我就要…走了!」這中間,端地難壞了展寧,他一直還沒琢磨出,老哥哥的言外之意究竟是什麼?
是不是真如賀芷青所說的坐視不救?袖手旁觀?……
假如真是這樣,如何對得起賀芷青的一番深情?她為了自己,連番出生入死,甚至連她的父母也可以捨棄,似這般的粉紅知已哪裡去找?
辜負伊人的一片芳心尚且不說,他展寧不是成了一個千夫所指的負心人了?……
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心意陡然一決,一步走近賀芷青,握著那隻寶玉般的柔荑,在掌中緊了一緊,意思就是說:不要性急一切由我作主!
經這一握,賀芷青似是滿腔冤慰了不少,神情幽怨地,在展寧俊面上掃了一瞥低下頭去沒出聲。
展寧像是蹩不住了,正色問道:
「老哥哥你是什麼意思?
酒怪見這雙少年男女臉上的悲慼之色已是減輕了許多,聞得這句幾是質問的話氣,雙手左右一攤道:
「什麼意思?我什麼意思也沒有嘛?」
展寧臉色一扳,戟指質問道:
「你不是要她孤身一人,單騎去浙東麼?未必你不知道地獄谷高手盡出,其中還有巫山婆婆與崑崙四番僧嗎?青妹妹能有多大造詣,她趕到賀家堡去能夠扭轉危勢?能使賀家堡轉危為安麼?」
展寧侃侃而論,一句提出一句反問,一共提出了四個問題!
按說,酒怪究是理短詞屈,無法置辨的了!但巧事多的很,每當展寧提出一個問題,他就一點頭,簡簡單單,答出一個「能!」字,展寧四個問題說完,恰好,酒酒也是四個「能」字出口,彼此乾乾脆脆,一點也不含糊。
芷青鬥得過那巫山婆婆?鬥得過崑崙四大番僧?恁她的一身造詣能夠轉賀家堡的危勢?能使賀家堡轉危為安麼?……
荒唐!荒唐!大大的荒唐!
酒怪每了個「能」字,宛如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上,兜頭淋上一句油,四個能字加在一起,逗得展寧肝火大發,用手一拉賀芷青道;「現在事在眉睫,我沒時間打這窮哈哈,青妹,咱們走!……」
看樣子,說走就要走!
酒怪輕笑一聲,腳底一滑,一步擋在這雙男女身前,搖手笑道:
「慢來!未必你倆也不想聽個下文就走?」
在男女二人滿臉情急,見狀又不得不停下足來的同時,酒怪揚手一指,幾乎就要指上賀芷青的鼻頭,咧嘴笑道:
「青姑娘,我看你真是一個性子倔強的大姑娘,怎麼?你一點信心也沒有麼?」
賀芷青妙目一翻白,含嗔叫道:
「信心?這哪是信心的事?你要我去鬥巫山婆婆和崑崙四番僧,我不敢漫天吹大牛,坦白說一句——我不敢!」
酒怪一瞪水泡子眼,辨道:
「誰說要你去鬥這些魔頭來?」轉頭望著展寧,作股正經地又道:「小子,你的記億力強,我說過這句話沒有?」
老叫化似是恢復了他詼諧性格,嬉皮笑臉,端地一股不易令人捉摸的表情。
展寧已是啼笑皆非了,一跺腳道:
「你哪裡這來多嘮嘮叨叨,爽爽快快不行?」
酒怪不為逆言所惱,點頭笑道:
「好好,爽快!爽快!我現在再一問你,」衝著賀芷青又道:「如果不需你動手動腳,你原不願意孤騎上道,去跑一趟浙東?」
「不需我動手動腳?……」賀茫青驚詫不已之中,直搖螓首道:「那些魔頭,一個個直如凶神惡煞一般,我不動手,他們也要動手,我倚仗什麼去說服他們?」
「倚仗的麼?……」
酒怪用手一拍胸脯道:
「老哥哥送你一件‘法寶’,包管那批魔頭遇門不入賀家堡,不損傷你家一草一木,這樣可好?」
又好氣,又好笑,賀芷青苦笑道:
「法寶?你有什麼法寶?」
展寧插口不得,在一旁也直是搖頭不已……
酒怪眼看這一雙少年男女,意猶不信以地,俱是滿臉疑惑之色,遂也不願多說什麼,伸手入懷一掏,應手掏出一宗物什來,含笑一把塞在賀芷青手裡。
這是一塊長有兩寸,寬約一寸,烏光閃閃的小小銅牌。銅牌上,一面浮雕著一朵鮮紅奶的血蓮花,另一面卻是觸目驚心的三個大字———閻羅令!
在地獄谷的轄屬之下,這方「閻羅令」,有如谷主親臨的相等妙用,是地獄谷主的無上至高信物!
這塊「閻羅令」是在小孤山役中,展寧在那五殿森羅王懷裡,信手掏出來的三宗物什之一,當時,展寧含怒出手,就待將它拋進長江的滾滾急流之中,酒怪眼尖手快,說是留著把玩,便將它藏進懷裡,沒想到事過境,卻在此地派上用場了!
現在,要仰仗這塊小小銀牌,去挽救賀家堡的生靈塗炭,免除武林之中,一場無邊浩劫,這個結果,誰能在事先料到?
就中同進,那個被稱作李三的中年叫化子,牽來了一匹黑馬在屋外栓好,展寧只須望上一眼,便知道這是那少林寺特意送給他代步的東西,沒想到這馬兒仍是恁般精神驃俊,抖擻威風。
李三拴住馬匹,哈腰上前道:
「馬匹備妥,請賀姑娘上馬。」
賀芷青真也聽話,蓮步輕移,就向門外走去……
酒怪一步上前,扣住賀芷青的玉臂道:
「姑娘,你這就走了?」
「怎麼樣?」賀芷青詫然又擰回嬌軀。
酒怪滿頭亂髮一抹,一酒糟鼻子道:
「姑娘,你空有一宗法寶,沒有‘符咒’催動,它仍是不靈的!」
「怎麼?還要符咒?」
賀芷青俏眼再一翻白,佯嗔嬌叱道:
「符咒怎麼念法,你快說!」
酒怪雙手在胸前合十,故作老僧喧法般的道:
「姑娘!老僧這符咒萬應萬靈!百試百爽!你可得一字一句聽清楚,半個字也遺漏不得的,知道了麼?」
「真討厭!」賀芷青嫣然一笑道:「似恁般作勢裝腔的!」
酒怪嘻色頓砍,一字一切地道:
「到時,你面見地獄谷的一眾高手,你只須說上一句——地獄谷主是被賀天龍與那菊花仙姑擄向黃山去了,中途遇見你賀茫青,地獄谷主將交下這方‘閻羅令’,叫他地獄谷的全班人馬,立刻趕上黃山,去向菊花仙姑要人——便行了!」
「就是這樣兩句話麼?我照樣學舌就是了……」
賀芷青起步就待向外走,驀地,她似又想到什麼,轉回身來再問道:
「老哥哥,你說我寧哥哥另有重要差遣,你要派他去哪裡?」
「黃山!」
「去黃山?」
酒怪搖頭苦笑道:
「鳳姑娘昨夜趕上黃山去,至今下落不明,我唯恐她禁不住菊花仙姑的‘菊花迷魂散’,再說,展寧小子心切父仇未償,與其讓那地獄谷主死在黃山,當真不如將他救出險來,至於該處如何發落,就看展寧的意志來決定了!」
至此,展寧方始得知他的去向,欣然的點一點頭。
賀芷青似也無話可說了,走在屋外的栓馬之處,一手鬆去馬僵,神情黯然地,凝注展寧問道:
「一俟浙東事了,我到哪裡去找你?」
展寧尚未及答,酒怪插口道:
「黃山事畢,展寧勢必有入川之行,青姑娘直上堯龍山來便了!」
賀芷青應一聲,跨身上馬,一揚馬鞭……
展寧急聲囑咐道:
「九月初六的事,你可不要忘懷了啊……」
蹄聲得得,遙遙傳來賀茫青一聲「忘不了」,不一時,一人一馬,消失在秋高氣爽的暮色之中……
展寧含笑轉過臉來道:
「老哥哥,你的‘符咒’過份毒辣了,你將地獄谷的人馬,全部調向黃山去,賀天龍與菊花仙姑縱有通天造詣,怕也擋不住你‘借刀殺人’的毒計呢!」
灑怪呵呵笑道:
「賀天龍一生耍弄心機,也要讓他嚐嚐‘報復’的滋味,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對賀芷青,對蘭娘,不也正有個合理的交代了麼?」
展寧右眼一擠,輕聲笑道:
「老哥的惡毒計劃,我大致可以摸出輪廓來了,你希望我今晚連夜採取行動,只要將鳳妹妹與地獄谷主搶救出險,至於賀天龍的命運,交由地獄谷的高手去發落,是不?」
酒怪望一眼當頭暮色,點頭笑道:
「看此刻時光尚早,我倆養精蓄銳,一候到了晚間再說,咱們哥倆數日不見,你將石樓山的情況說給我聽聽,九月初六又是什麼名堂,進屋來說,進屋來說……」
酒怪興致沖沖,適才所呈現的滿懷憂戚與頹喪,完全被他拋在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