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術士口稱「窮途書生」,已是足令展寧心絃震憾,悚然動容的了,再加上他充滿玄機的三言五語,無異一針見血,將展寧的滿懷心事,洞穿而無餘!
驚奇、震駭、惶惑、頓使他將原本存有的猶豫心理一掃而空,用手一扶桌面,就席站起身來……
身不由主,就象是一塊頑鐵,被一方磁石的無窮力道吸引著,蹣跚地,情切地,直向右前方的一張桌面上走了過去,似是玄機稍縱即逝,沒法容他從長思考,就坐在他對面的酒怪,他也無暇知會一聲……
展寧是個素為持重的少年人,他的此番失神而出奇的舉動,看在酒怪眼裡,自也難免駭凜叢生,跟著也站起身來……
酒怪此刻的席位,是背對那個「恁鐵嘴斷人吉凶」的老年術士,他這陡然站起身來,忙不迭地,就向那個桌面投上一瞥去——
當他一眼看清這個其貌不揚,以賣卜維生的老年人時,他,搖頭了……因為,他酒怪並沒到過龍門石窟,也沒到過石樓山,他對「窮途書生」這個名號陌生得緊,任他搜遍枯腸,也搜不出展寧神不守合的所以然來……
就因為這是羊角磧毗鄰地獄鬼谷,酒怪一生閱厲不淺,闖蕩江湖有數十年,他能不見景生情,察細於微麼?……
所以,當展寧起身離席,他也亦步亦趨跟在後面,兩個人,只是前後腳之差,一先一後走了過去……
這是一個發生於突然,而又迥異常理的舉動,吸引住飯堂裡多少奇異的眼光,或有或無地,俱向老術士獨佔的一張桌面上,打量過來……
老術士他似是對這些好奇眼光司空見慣了,他無動於衷,不理也不睬,目簾闔成一道細縫,幌著腦,搖著頭,不折不扣的,真是一付「瘟生相」!
展寧三步兩步,來得何等迅捷,當他急步走近老術士桌前,老術士沒有一般跑江湖的慣見的演笑禮貌,他,大剌剌的屁股挪也沒挪,用手向放著招牌的坐位上指了一指,意思就是說:「要聆老朽一席教,不妨對面坐下來!」
展寧卻沒有依指就坐的意思,來到席間,迫不急待地道:
「您老……」
一句完整的話,沒容展寧說得出口,老術士已是目簾陡睜,沉聲道:
「歲月不饒人,容易催人老!上了年紀的人,就怕聽人說個‘老’字,你今天年富力強,年紀輕輕,可也不必自負什麼,三十年,五十年,未必你能逃得過‘老’字這一關?……」
老術士似有滿腔牢騷,不容人分說,唏哩嘩啦就是這樣一大堆,將一個嘯傲自負的展寧,楞在一邊,倒是不知所云了!
說到這裡,老術士用手再一指,在招牌中間橫放著的「有錢便靈」四個小字,搖頭幌腦,似歌非歌的,又道:
「要我開金口,請你先掏錢!」
語音一落,他當真一如琴絃乍斷,不聲不吭,目簾一闔,瘦臉上一無表情。
最冒火的還是酒怪,他心裡罵一聲:「好狂!」暗自牙癢癢地,又嘀咕道:
「要不是大庭廣眾,老子準要砸你的紙招牌!」
那老術士似有心靈感應,倏地,他頭一仰,逕向酒怪問道:
「你是誰的老子?你面對我這樣一大把年紀,口稱‘老子’,不作孽?」
有這一說,傲骨精靈的韋長老,心頭猛然一顫,遂也瞠目無言了!
那術士似不願就此甘休,睨了酒怪一眼,又道:
「我窮途書生,跑遍大陸偌多的水陸碼頭,不講理的人,也見過了不知凡幾,慢說此刻是大庭廣眾,就是在人煙稀少的偏僻地方,我相信你也不敢砸我的紙招牌,你信不信?酒蟲!」
臨了還叫出一句「酒蟲」,酒怪欲對無言,乾瞪眼了!
展寧不願空自耽擱,強展笑顧道:
「晚輩有心請教幾句言語,但不知……」
老術士插言笑道:
「我這鐵嘴,吃的就是‘開口飯’,有什麼疑難大事,儘管前來討教我,我老人家上知天文地理,能知禍福吉凶,吶……」
隨著這聲招呼,老術士手指之處,仍是那四個字——有錢便靈。
展寧刻正疑惑滿頭,見狀,微微一笑道:
「敢問,您的‘潤例’要多少?」
談到錢,似乎對正老術士的胃口,他眉動眼笑中,反問道:
「我先要請問你,適才,老朽猜你的心事,準不準?」
「準!」展寧笑了一笑。
「那麼,你付出十兩銀子便了!」飛快一個意念,攢進酒怪的腦海裡,心想:「走遍天涯,也找不出你恁般獅子大開口的算命先生來,敲竹杆,純粹是敲竹杆!」
老術士管自點一點頭,衝著展寧左手一攤道:
「你請!」
老術士手指之處,乃是展寧與酒怪的席位上面,展寧望得一望,詫然道:
「你這是?……」
老術土呵呵笑道:
「人說我獅子大開口,立意要敲你竹扦,我們是‘生意不成仁義在’,我何必與韋長老傷什麼感情,萬一引動他的肝火,我當真不要命了麼?」
前有一句「酒蟲」,再加上一句「韋長老」,酒怪在駭異橫生之中,攝思靜慮,心裡連一點想法也不敢存有了!
展寧白了酒怪一眼,打懷裡掏出一錠十兩整的銀錁子,放在老術士手邊,笑道:
「這叫做‘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您老可以指點迷津了吧?」
老術土活象一個財迷,一把抓過這錠銀錁子,攤在手心裡秤了一秤,接在鼻尖上,又聞了一聞,眉開眼笑道:
「有句話,我老人家還得先作交代,我收了你的銀子,必然要與你‘消災’,不過,這位先生也要聽上一聽,是麼?」
酒怪汕然一笑道:
「我是他的要好至交,當然也是先‘聽’為快!」
「拿來!」
「什麼?」
「銀子!」
酒怪真個有些光火,瞪眼道:
「咦?‘潤例’不是已然付過了麼?怎地又來伸手要錢?」
老術士搖頭道:
「他這十兩紋銀,只能容他一個人恭聆玄機,你若是真有‘先聽為快’的心意嘿,少不得也要請你付銀子!」
「你要多少?」斬釘截鐵的。
「十兩!」斬釘截鐵的。
酒怪有意給他幾句重的,展寧又掏出一個銀錁子,送上去道:
「老人家,現在我該問您幾句話了吧?」
老術士見錢眼開,急切地抓過銀子,「當」地一聲,兩錠銀錁子在掌中合在一聲,他,看了一看,彷彿是鑑別無訛了,妥切而仔細地,這才揣進懷中。
他,銀子到了手,可沒答理展寧的問話,咧著瘦腮,呵呵一笑道:
「豪客!豪客!二十兩很子討教一席談,真可算得是出手大方的了,有了這筆生意:三兩個月內,我就不怕沒人上門了!」
他口裡盡在咕噥,放進懷裡的一隻右手,不斷的還有懷裡左掏右掏,他在掏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半響也沒伸出手來,自說自話又道:
「無功不受祿,老朽收了你二十兩銀子,就得與你消災,不過,我還有一個要求,一個小小的要求,……」
展寧蹩足一肚子的話,眼看這老術士儘自東拉西扯,急不可待的道:
「您有什麼要求,請講當面!」
老術士食指一豎道:
「老朽這個小小要求簡單之極,只有一句話:只是不許你開口!」
酒怪沉不住氣了,手掌朝老術士報以一攤道:
「拿來!」
「拿什麼來?」老術士也覺意外了!
「銀子!」酒怪暴吼道:「你既不許別人發問,我等還要你嘮叨個啥!二十兩銀子通通拿回來!」
老術士笑道:
「不要緊張!你不要緊張!老朽之所以不準發問,是因為對這位先生的問題,早就將它準備好了,他只需看得一眼,便就不須啟口的了!」
酒怪攤出的手掌仍沒收回,心有不甘地道:
「拿來!拿來!你能滿足他,是另外一回事!最低限度,我交的十兩銀子,是專誠繳的‘旁聽費’,現在既是無言可聽,十兩銀子退還我!」
老術士搖頭拒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