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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青燈古 蘭娘歸正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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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尼似是為此吃了句排頭,沒好氣的湊上臉來道:

「佛門靜地,請你幾位施主不要囉嗦!」

賀芷青急怒攻了心,霍然一轉臉,衝著站在門前的三色童子叫道:

「她不開門,我等破門而入!打!」

說聲打,五個人同時引身暴退尋丈,紫兒雙臀一打橫,做了個共同發掌的暗示,口裡又自「嗨」了一聲,六掌齊發……

轟然一聲暴響響起。

緊閉著的兩扇庵門,哪能禁得起三色童子合力的這一掌,不但木門解體四散飛去,就連庵門前的一抹白色粉牆,應掌也塌下一大片來!

塵砂漫天之中,五條身影,魚貫地衝進庵去……

有這一來,佛堂中正在進行的法事,只好中斷了!

身披大紅的那個緇衣老尼,穿過人群,顫巍巍地步下階來道:

「五位施主怒氣不息,究竟為著誰來?」

賀芷青二話不說,繞過老尼,撲倒在蒲團上的蘭娘身前,口裡哀叫一聲:「娘」,雙肩幾聳,便就抽泣不止……

蘭娘似也沒想到來的是這賀芷青,略略啟開目簾,朝撲倒在懷的女兒望上一眼,又環掃站在面前的展寧與三色童子一眼,仍然淡漠地坐在蒲團上,沒吭聲!

老尼姑至此才將五個人的來意摸清楚了,顫巍巍地走了回來,口喧幾聲佛號。

賀芷青這一放聲大哭,好不悲哀,不但使根絕了七情六慾,一心向佛的眾尼聞聲動容,就連展寧與三色童子,也楞在一旁作聲不得!

起是賀芷青倏然想到了什麼,驀地,她悲啼遽止,打蒲團旁站起身來道:

「娘!回去!我等一道回去再說!」

蘭娘極力使臉上不動容,悠悠仰起臉來,搖了搖頭。

賀芷青動手來拉,左拉右扯,也沒將蘭娘拉起身來,急得她熱淚迸流道:

「真的娘這樣狠心,丟下女兒來,不管了?」

蘭娘臉色繃得奇緊,硬是沒出聲。

展寧至情至性,眼望著一如杜鵑泣血的賀芷青,也移步上前,從旁敦勸道:

「大娘,我勸您不必如此灰心喪志,千看萬看,朝你親生疼愛的女兒看,一同回到賀茫青家堡去好了!」

蘭娘幽幽一嘆,進出兩個單音來道:

「晚……了……」

「晚了?什麼晚了?」賀芷青小性子發作,有些光火了,「有人說:‘人生七十方開始’!娘才不過四十來歲的人,有什麼晚不晚的?」

一句搶白說到這裡,她油然上衝一股怒氣,跡近咆哮的又道:

「為什麼要出家?為什麼要遁入空門?殊不知道,這才是逃避現實的一種想法,您以為一心向佛,便能使你心神安貼,心境豁達了麼?見鬼!」

蘭娘無意置辯,垂著頭,搖頭不出一聲。

「阿彌陀佛!」

老尼姑高喧了一聲佛號,顫巍巍走近賀芷青,臞然說道:

「女施主口沒遮攔,可不要惡言辱及我等佛門中人,但願我佛慈悲,不至降罪懲罰於你,阿彌陀佛!」

老尼虔誠地,合什喧出這聲佛號,轉過頭來,卻朝盤膝坐在蒲團上的蘭娘道:

「在剃度之先,貧尼也會再三問過你王蘭芷,是你說是既無丈夫,又無子女,想是你所言不實,有意來哄騙我麼?」

蘭娘沒有答語,眼眶裡,卻滲出幾滴明亮的淚珠。

老尼姑半俯著腰身,手撫著蘭孃的散發蓬頭,黯然又說道:

「方才你說‘晚了’,敢情是說這滿頭青絲,已被我剪下來了,可是?」

蘭娘微微仰起淚痕滿布的玉面,目注著老尼姑,她,仍然倔強的不則聲。

誰也知道,在她的內心底裡,理智與情感,正在劇烈的爭鬥……

老尼姑卻以為蘭娘意志動搖,一顫左手握著的一綹適才剪下的青絲,呵呵笑道:

「這也不晚呀!有個一年半載的時間,你不是青絲長齊,恢復舊觀了嗎?」話到這裡,將滿把青絲,交與珠淚盈眶的賀芷青,正色又叱道:

「女施主,削髮出家,並不如你所想象的是‘逃避現實’,而正是欲借我佛的寬宏佛法,來超度一個沉迷在苦海中的殘存生命,賦予她一種‘生」的勇氣,使她的心靈有所寄託的活下去,在死亡邊沿救回一條命來,這也是逃避現實麼?」

手指著蒲團上的蘭娘,又道:

「再說你母親,想是她歷盡滄桑,嘗夠了人間的痛苦滋味,她才一念心決,矢志半生陪伴古佛青燈,現在,我不願硬行剝奪別人的幸福,將你母親交回給你,但原你能善盡孝道,就不辜負貧尼一番慈心了,走吧!」

賀芷青一似喜從天降,匍匐跪下身去道:

「多謝老師傅的大恩大德!」

拜罷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走近蘭娘道:

「娘,我們好走了!」

蘭娘淚下如珠,迅疾自蒲團上站起身來,目注著愛女,須臾,搖頭大哭道:

「青兒,敢情你是望我早死,不原我苟且偷生活下去可是?」

「這……怎麼說?」

蘭娘不住的搖頭道:

「沒什麼好說的了!總之我的心已死,與其要我走出這慈雲庵,不如一頭碰死在這殿角上的好!」話完,用手一指殿角的石柱。

蘭娘此言一齣,佛堂上的數十尼俗,全都黯然無言了!

賀芷青梨花帶雨,幽幽質問道:

「娘真能如此狠心,丟下你的女兒也不要了?……」

蘭娘不欲答理哭得宛如淚人兒般的賀芷青,她,一步來在老尼姑身前道:

「師傅,我借這佛堂一角,了斷一下個人的情感糾葛,您能應允麼?」

老尼姑擺手摒退眾尼,靄然微笑道:

「貧尼雖是身入空門,卻不願剝奪別人的終生幸福,你了斷家務事,仍是理所當然,貧尼認為,你還是懸崖勒馬,免動出家之念,隨著你女兒回家為好!」

話說完,也自顫顫巍巍走了進去……

佛堂上,就只剩下蘭娘,賀芷青,展寧與三色童子六個人!

蘭娘一手握住賀芷青,道:

「青兒,你可知道,娘在萬念俱灰之中,根絕以死求得解脫之念,而決心出家,你知道我為的是什麼?……」

「不知道!」賀芷青在抽泣中答出這一聲。

蘭娘微籲道:

「這還不是為了你麼?你勢必能想到,娘是一個任性、倔強、而孤傲的人,今天我已看破紅塵,決定終生向佛,任你山崩海涸,也無法動搖我的意志,懂麼?」

賀芷青也不示弱,頓時仰起臉來,反問道:

「娘為什麼要萬念俱灰?為什麼要看破紅塵?敢情您是為了賀天龍與菊花仙姑的醜聞,而意冷心灰了,是不是?」

蘭娘瞠目無言中,賀芷青怒聲又道:

「賀天龍狗肺狼心,他欺騙了孃的情感,您為什麼不鼓起勇氣來,看這邪惡小人,慘遭天理遁環的報應呢?」

「這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蘭娘黯然又搖搖頭。

賀芷青理眉瞪眼,極為激動的道:

「敢情是您自悟行事孟浪,對地獄谷主也懷歉疚了嗎?」

被這賀芷青一連兩問,無異將她的心事全盤揭穿,蘭娘她,個性倔強無比,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淡漠的別過頭來,面對展寧一招手道:

「展寧,你過來!」

展寧神情疾滯,依言走近蘭娘身邊。

蘭娘第一次用情感的眼光,盯視在展寧玉面上半晌,微微一籲道:

「孩子,這些時來你身受的委屈真是太多了!你一心切記父仇如海,時到今天,你可知道殺父的兇手是誰?」

「誰?……」展寧詫然了,隨即又恨聲說道:「不是鄔子云麼?」

「展寧,你錯了!」蘭娘仍是滿臉淡漠,「木有根!水有源!真正的兇手不是鄔子云,而是我,蘭娘!」

展寧心絃猛然一顫道:

「大娘,您怎能這樣說?……」

蘭娘乾澀苦笑道:

「如果沒有我蘭娘一念之差,甘心受那賀天龍的甜言蠱惑,哪能激起鄔子云逞強豪氣?他若沒有報復之意,怎能在武林中出現一個地地獄鬼谷來?在鄔子云心存報復的瘋狂屠殺之下,多少武林同道喪命在地獄谷裡,請問,我不是成了間接的兇手了嗎?」

展寧垂下頭來的同時,蘭娘介面又問道:

「孩子,你現在坦誠回答我,你愛不愛我的女兒?」

展寧雖不明瞭蘭娘這一問的用意何在,茫然地,卻向賀芷青投上一瞥去。

恰巧,賀芷青也自神含幽怨地,向他打量一瞥過來……

四目交投之下,展寧的滿懷心事,一如潮水,氾濫不已,在極度起伏之中,他,猛然一咬牙,象是決定了什麼,毅然答道:

「我不計較她是鄔子云的親生之女,我愛她!」

蘭娘如釋重負,籲出一口長氣來道:

「我是青兒的生身之母,你能否愛屋及烏,也應允我兩個要求呢?」

「您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晚輩就是!」

蘭娘目注著展寧,一瞬不霎地道:

「鄔金鳳,也是我的親生之女,我知道她已愛你至深,你能否以寬諒賀芷青的理由,同樣也去寬諒她?因為,她也是無辜的人呀!」

展寧陡然記起黃山的一幕,他,默默無言了!

蘭娘似也無意逼他應承什麼,啟口又道:

「最後一個要求,也許要使你作難了!我希望你看在青兒與鳳兒的情面上,饒那鄔子云一次不死,放過他一條生路成不成?」

「要我放他一條生命?……」展寧咬牙切齒的率直拒絕道:「大娘,您的這個要求,晚輩甚難如命!」

蘭娘一聲悲嘆道:

「你斬針截鐵的這句答言,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聽不聽由你,我雖然沒有扭轉乾坤的本領,可是,老身不說這句話,永遠也覺自己內疚深重,無法求得心安理得!罷了!我王蘭芷一生不求人,請你別放在心裡,衡情考慮去吧!」

展寧也是一臉淡漠,點頭表示領命,口裡卻沒吭聲。

蘭娘略略轉過頭來,輕含笑意,笑對賀芷青道:

「青兒,孃的話已說完了,你仍舊堅持,要娘隨你轉回賀家堡去麼?」

賀芷青聞言一楞,剛剛收斂的淚珠兒又掛滿腮邊,無法應對中,蘭娘又道:

「為娘心靈間的痛苦,豈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得了的?你忍心看我受不了情緒的壓榨,而去自尋短見?何不讓我皈依我佛,藕他的佛法來拯救我嗎?孩子,想通了麼?」

蘭娘猛然抬起頭來,不哭反笑道:

「為娘也有兩句話兒吩咐你,你,願意聽麼?」

賀芷青已是泣不成聲,撲到在蘭娘身前……

蘭娘牙關一咬,極為冷峻的道:

「第一,你要是孃的好孩子,以後儘量不要到這慈雲庵來!讓我淨心修身,不修今生修來世,作個虔誠的佛門弟子!」

賀芷青點頭悲啼中,蘭娘介面又道:

「你是一個倔強的孩子,現在我求你,求你去向老師太說一聲,說我倆已然斷絕了母女之情,求她繼續進行法事,將我的剃度儀式完成!」

明知哀告無用了,也不知賀芷青是基於憐憫呢,還是同情?她陡然一股特異的勇氣,口裡應了聲:「孩心遵命!」一把抹乾淚痕,移步向神龕背後走了進去!

展寧心情也自沉重無比,木頭人似的,肅然站立在一邊。

三色童子由始也沒有插過口,呆呆地,木木地,六隻小眼眶,全是紅潤潤的。

當男女五個人低頭退出慈雲庵時,身後法器大作,高低抑揚的梵音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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