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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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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風颳得強勁些了,他順利地航行著。他只顧盯著魚的上半身,恢復了一點兒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說,我認為這是一樁罪過。別想罪過了,他想。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想什麼罪過。何況我根本不懂這個。

我根本不懂這個,也說不準我是不是相信。也許殺死這條魚是一樁罪過。我看該是的,儘管我是為了養活自己並且給許多人吃用才這樣乾的。不過話得說回來,什麼事都是罪過啊。別想罪過了吧。現在想它也實在太遲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錢來幹這個的。讓他們去考慮吧。你天生是個漁夫,正如那魚天生就是一條魚一樣。聖彼德羅1是個漁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的父親一樣。

但是他喜歡去想一切他給卷在裡頭的事,而且因為沒有書報可看,又沒有收音機,他就想得很多,只顧想著罪過。你不光是為了養活自己、把魚賣了買食品才殺死它的,他想。你殺死它是為了自尊心,因為你是個漁夫。它活著的時候你愛它,它死了你還是愛它。如果你愛它,殺死它就不是罪過。也許是更大的罪過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傢伙,」他說出聲來。但是你很樂意殺死那條登多索鯊,他想。它跟你一樣,靠吃活魚維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動物,也不象有些鯊魚那樣,只知道游來游去滿足食慾。它是美麗而崇高的,見什麼都不怕。「我殺死它是為了自衛,」老人說出聲來。「殺得也很利索。」

再說,他想,每樣東西都殺死別的東西,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捕魚養活了我,同樣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過分地欺騙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從魚身上被鯊魚咬過的地方撕下一塊肉。他咀嚼著,覺得肉質很好,味道鮮美。又堅實又多汁,象牲口的肉,不過不是紅色的。一點筋也沒有,他知道在市場上能賣最高的價錢。可是沒有辦法讓它的氣味不散佈到水裡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來到了。

1即耶穌剛開始傳道時,在加利利海邊所收的最早的四個門徒之一彼得。

風持續地吹著。它稍微轉向東北方,他明白這表明它不會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見一絲帆影,也看不見任何一隻船的船身或冒出來的煙。只有從他船頭下躍起的飛魚,向兩邊逃去,還有一攤攤黃色的馬尾藻。他連一隻鳥也看不見。他已經航行了兩個鐘點,在船梢歇著,有時候從大馬林魚身上撕下一點肉來咀嚼著,努力休息,保持精力,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鯊魚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條。

「ay,」他說出聲來。這個詞兒是沒法翻譯的,也許不過是一聲叫喊,就象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

「加拉諾鯊,」他說出聲來。他看見另一個鰭在第一個的1背後冒出水來,根據這褐色的三角形鰭和甩來甩去的尾巴,認出它們正是鏟鼻鯊。它們嗅到了血腥味,很興奮,因為餓昏了頭,它們激動得一會兒迷失了臭跡,一會兒又嗅到了。可是它們始終在逼近。

老人繫緊帆腳索,卡住了舵柄。然後他拿起上面綁著刀子的槳。他儘量輕地把它舉起來,因為他那雙手痛得不聽使喚了。然後他把手張開,再輕輕捏住了槳,讓雙手鬆弛下來。他緊緊地把手合攏,讓它們忍受著痛楚而不致縮回去,一面注視著鯊魚在過來。他這時看得見它們那又寬又扁的鏟子形的頭,和尖端呈白色的寬闊的胸鰭。它們是可惡的鯊魚,氣味難聞,既殺害其他的魚,也吃腐爛的死魚,飢餓的時候,它

1原文為galano,西班牙語,意為「豪俠、優雅」,在這裡又可解作「雜色斑駁的」,也是一種鯊魚的俗稱。

們會咬船上的一把槳或者舵。就是這些鯊魚,會趁海龜在水面上睡覺的時候咬掉它們的腳和鰭狀肢,如果碰到飢餓的時候,也會在水裡襲擊人,即使這人身上並沒有魚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說。「加拉諾鯊。來吧,加拉諾鯊。」

它們來啦。但是它們來的方式和那條灰鯖鯊的不同。一條鯊魚轉了個身,鑽到小船底下不見了,它用嘴拉扯著死魚,老人覺得小船在晃動。另一條用它一條縫似的黃眼睛注視著老人,然後飛快地游來,半圓形的上下顎大大地張開著,朝魚身上被咬過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頭頂以及腦子跟脊髓相連處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紋路,老人把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扎進去,拔出來,再扎進這鯊魚的黃色貓眼。鯊魚放開了咬住的魚,身子朝下溜,臨死時還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條鯊魚正在咬啃那條魚,弄得小船還在搖晃,老人就放鬆了帆腳索,讓小船橫過來,使鯊魚從船底下暴露出來。?」他一看見鯊魚,就從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槳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鯊魚的皮緊繃著,刀子幾乎戳不進去。這一戳不僅震痛了他那雙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鯊魚迅速地浮上來,露出了腦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捱上那條魚的時候,對準它扁平的腦袋正中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紮了那鯊魚一下。它依舊緊鎖著上下顎,咬住了魚不放,老人一刀戳進它的左眼。鯊魚還是吊在那裡。

「還不夠嗎?」老人說著,把刀刃戳進它的脊骨和腦子之間。這時紮起來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軟骨折斷了。老人把槳倒過來,把刀刃插進鯊魚的兩顎之間,想把它的嘴撬開。他把刀刃一轉,鯊魚鬆了嘴溜開了,他說:「走吧,加拉諾鯊,溜到一英里深的水裡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許那是你的媽媽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槳放下。然後他摸到了帆腳索,張起帆來,使小船順著原來的航線走。

「它們一定把這魚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說出聲來。「但願這是一場夢,我壓根兒沒有釣到它。我為這件事感到真抱歉,魚啊。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頓住了,此刻不想朝魚望了。它流盡了血,被海水沖刷著,看上去象鏡子背面鍍的銀色,身上的條紋依舊看得出來。「我原不該出海這麼遠的,魚啊,」他說。「對你對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魚啊。」

得了,他對自己說。去看看綁刀子的繩子,看看有沒有斷。然後把你的手弄好,因為還有鯊魚要來。

「但願有塊石頭可以磨磨刀,」老人檢查了綁在槳把子上的刀子後說。「我原該帶一塊磨石來的。」你應該帶來的東西多著哪,他想。但是你沒有帶來,老傢伙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麼東西沒有帶的時候,想想你用手頭現有的東西能做什麼事兒吧。

「你給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說出聲來。「我聽得厭死啦。」他把舵柄夾在胳肢窩裡,雙手浸在水裡,小船朝前駛去。「天知道最後那條就鯊魚咬掉了多少魚肉,」他說。「這船現在可輕得多了。」他不願去想那魚殘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鯊魚每次猛地撞上去,總要撕去一點肉,還知道魚此刻給所有的鯊魚留下了一道臭跡,寬得象海面上的一條公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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