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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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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眼下的黑暗裡,看不見天際的反光,也看不見燈火,只有風和那穩定地拉曳著的帆,他感到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他合上雙手,摸摸掌心。這雙手沒有死,他只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沒有死。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願,如果逮住了這條魚,要念多少遍祈禱文,他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法念。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著舵,注視著天空,等著天際的反光出現。我還有半條魚,他想。也許我運氣好,能把前半條帶回去。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不,他說。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沖掉啦。

「別傻了,」他說出聲來。「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要是有什麼地方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他說。我能拿什麼來買呢?他問自己。能用一支弄丟了的魚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隻受了傷的手嗎?

「也許能,」他說。「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我不能胡思亂想,他想。好運這玩意兒,來的時候有許多不同的方式,誰認得出啊?可是不管什麼樣的好運,我都要一點兒,要多少錢就給多少。但願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我的願望太多了。但眼下的願望就只有這個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並沒有死。

大約夜裡十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後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來越大的風颳得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另一邊。他駛進了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駛到灣流的邊緣了。

現在事情過去了,他想。它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不過,一個人在黑夜裡,沒有武器,怎樣能對付它們呢?他這時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裡,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在發痛。我希望不必再鬥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鬥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鬥了,而這一回他明白搏鬥也是徒勞。它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直撲,他只看見它們的鰭在水面上劃出的一道道線,還有它們的磷光。他朝它們的頭打去,聽到上下顎啪地咬住的聲音,還有它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使船搖晃的聲音。他看不清目標,只能感覺到,聽到,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他感到什麼東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丟了。

他把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雙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們此刻都在前面船頭邊,一條接一條地竄上來,成群地一起來,咬下一塊塊魚肉,當它們轉身再來時,這些魚肉在水面下發亮。

最後,有條鯊魚朝魚頭起來,他知道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鯊魚的腦袋掄去,打在它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顎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他掄了一次,兩次,又一次。他聽見舵把啪的斷了,就把斷下的把手向鯊魚扎去。他感到它紮了進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進去。鯊魚鬆了嘴,一翻身就走了。這是前來的這群鯊魚中最末的一條。它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起來,覺得嘴裡有股怪味兒。這味兒帶著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起來。但是這味兒並不太濃。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說:「把它吃了,加拉諾鯊。做個夢吧,夢見你殺了一個人。」

他明白他如今終於給打敗了,沒法補救了,就回到船梢,發現舵把那鋸齒形的斷頭還可以安在舵的狹槽裡,讓他用來掌舵。他把麻袋在肩頭圍圍好,使小船順著航線駛去。航行得很輕鬆,他什麼念頭都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他此刻超脫了這一切,只顧儘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駛回他家鄉的港口。夜裡有些鯊魚來咬這死魚的殘骸,就象人從飯桌上撿麵包屑吃一樣。老人不去理睬它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麼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邊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小船這時駛來多麼輕鬆,多麼出色。

船還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沒受一點兒損傷,除了那個舵把。那是容易更換的。

他感覺到已經在灣流中行駛,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麼地方,回家是不在話下了。不管怎麼樣,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然後他加上一句:有時候是。還有大海,海里有我們的朋友,也有我們的敵人。還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將是樣了不起的東西。吃了敗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從來不知道竟然這麼舒服。那麼是什麼把你打敗的,他想。「什麼也沒有,」他說出聲來。「只怪我出海太遠了。」

等他駛進小港,露臺飯店的燈光全熄滅了,他知道人們都上床了。海風一步步加強,此刻颳得很猛了。然而港灣裡靜悄悄的,他直駛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灘前。沒人來幫他的忙,他只好儘自己的力量把船劃得緊靠岸邊。然後他跨出船來,把它系在一塊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捲起,繫住。然後他打起桅杆往岸上爬。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麼程度。他停了一會兒,回頭一望,在街燈的反光中,看見那魚的大尾巴直豎在小船船梢後邊。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條白線,看清那帶著突出的長嘴的黑糊糊的腦袋,而在這頭尾之間卻一無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頂上,摔倒在地,躺了一會兒,桅杆還是橫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來。可是太困難了,他就扛著桅杆坐在那兒,望著大路。一隻貓從路對面走過,去幹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視著它。然後他只顧望著大路。

臨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來。他舉起桅杆,扛在肩上,順著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窩棚。

進了窩棚,他把桅杆靠在牆上。他摸黑找到一隻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後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蓋住兩肩,然後裹住了背部和雙腿,他臉朝下躺在報紙上,兩臂伸得筆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門內張望,他正熟睡著。風颳得正猛,那些漂網漁船不會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個懶覺,跟每天早上一樣,起身後就到老人的窩棚來。孩子看見老人在喘氣,跟著看見老人的那雙手,就哭起來了。他悄沒聲兒地走出來,去拿點咖啡,一路上邊走邊哭。

許多漁夫圍著那條小船,看著綁在船旁的東西,有一名漁夫捲起了褲腿站在水裡,用一根釣索在量那死魚的殘骸。

孩子並不走下岸去。他剛才去過了,其中有個漁夫正在替他看管這條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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