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叟厲喝道:「什麼人?」
四外沉寂,寒風颼颼,杳無一人。
皇甫炎道:「今日五臺風雲聚會,黑白兩道朋友不約而同趕來,老英雄欲顯露身手,不必急在一時,藏頭露尾,宵小之輩,勝之不武,不勝為笑,理他則甚。」
正說之間,山道上忽迅疾如風掠上數條人影,為首者正是錢百涵。
錢百涵與白眉叟擦身而過,他見得白肩叟長像甚怪,不禁多望了一眼。
白眉叟鼻中微哼,倏地長身五指迅如電光石火往錢百涵後抓去。
錢百涵似腦後長了眼睛一般,上半身陡地望前一衝,旋身疾轉,右足踢出,一式「撩雲飛星」,帶出一縷勁風踢向白眉叟會陰穴。
他不但身法奇快,而且玄奧疾厲,攻其必死之要害重穴,白眉叟心中大為凜駭,猛地縮腹挫腰,兩足一點,颼的潛龍昇天拔起。
只聽錢百涵冷笑一聲,轉身往五臺一座高峰奔去。
白眉叟身形飄落,面色鐵青。
皇甫炎笑道:「這位少年亦是在下方才所說的幾位武林後起之秀其中之一。」
白眉叟厲聲道:「他是誰?」
皇甫炎道:「此人自稱神木尊者再傳弟子,名喚錢百涵。」
白眉叟不禁一怔,道:「怎麼有兩個神木賊禿傳人?」
皇甫炎道:「二者之內必有一真,但不論是真是假,他們兩人均非弱手。」
白眉叟來時一腔狂傲氣焰為之稍斂,暗感百足天蜈皇甫炎並非故作危言,不禁嘿嘿冷笑。
皇甫炎知他色厲內荏,不由口角含笑,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咱們走吧!」
人影如飛登山而去。
五臺山谷中金鐘傳響,回波不絕,維摩上人將碧虛巖敬福寺闢作了迎賓待客之所。
敬福寺佔地甚廣,房舍甚多,尤其寺外聚星坪平坦遼闊,春暖花開之際,眺覽四山雲起,綠碧香翠,天風送濤,松竹搖曳,令人神醉。
朝陽寺內南宮子誠壯門不出,閱卷吟哦。
驀地——
門上傳來擊敲聲響。
南宮子誠道:「什麼人?」
只聽響起悟通語聲道:「貧僧悟通,特來拜謝不殺之德。」
南宮子誠離座而起,拔開未拴,示一眼色,禁悟通不慎多言以免形跡敗露,含笑延入內面,道:「在下冒昧失手,只是愧疚不勝,大師何出此言,豈非使在下無地自容了麼?」
悟通轉身掩好木門,突壓低語聲道:「今日本山到得武林高手著實不少,掌門人命貧僧轉致大人,人無害虎意,虎卻有害人心,囑大人留神一二。」
南宮子誠微微一笑道:「這個自在意料中,在下胸有成竹,無虞來犯,倒是本幫是否另有人喬裝混在群雄中?他們必有兇危!如不慎恃強出手,不但前功盡棄,而且恐為本幫帶來奇禍。」
悟通搖首道:「本幫恐無人參與其事,否則總壇必有傳訊。」
南宮子誠面色凝肅,道:「如此更好,但在下所負使命可事倍功半之效,黑白兩道武林高手雲集五臺,未必同心,有道是薰猶不能同器,一言不合,定然大打出手,掀起血腥殺劫,那潛跡在五臺隱名人物怎能視若無睹?」說此似腦中靈光一閃,接道:「在下意欲今晚去聚星坪窺探群雄舉動,或可偵出他們真正來意。」
悟通道:「南宮大人準備隻身前往麼?」
南宮子誠道:「大師必另有高見。」
悟通道:「大人不可以身涉險,貧道之意宜採觀望之策。」
南宮子誠搖首笑道:「幫主授我全權,見機行事,豈能守株待兔。」說著仍是微微一笑道:「朝陽寺內外景物地勢在下甚是陌生,大師可否引導在下一遊?」
悟道忙恭道:「貧僧遵命。」躬身領著南宮子誠走出門外,不厭其詳地講解寺內景物,逐處遊賞。
兩人轉了一圈,由偏殿穿過一道迴廊走回香積廚下,南宮子誠一眼瞧出那老僧蹲在灶孔前生火。
南宮子誠微笑道:「在下作客貴山,並非短短時日可了,日後相煩之處必多,大師可否為在下一一引見?」
悟通合掌答道:「大人乃本山嘉賓,如有所命,只管吩咐就是,大人未免太客氣周到了。」
廚下共有三僧,遂一一引見。
南宮子誠知那老僧名百殘,絲毫不形於顏色,偕悟通同返房中。
悟通與南宮子誠又坐談片刻,告辭而出。
他一齣寺門,即望寺側崖底電瀉撲下,掠落崖底,只見一幢茅屋結藏於崖石穹窿內,只有松蘿藤蔓密翳,外人無法察覺。
悟通疾閃掠入,只聽一濃重川音蒼老語聲道:「南宮子試一無破綻麼?」
一條迅快如鳥般人影落在茅屋屋後,疾閃隱去。
屋內悟通答道:「此人氣度非常,必是幫主親自所遣,負有極艱鉅任務,我等不能胡亂猜測,自取罪戾。」
只聽又一語聲道:「但此事分明內有蹼蹺,南宮子誠所說暗語,只有沙舵主知曉,他必從沙舵主處而來,我等怎未獲知沙舵主傳訊?」
驀地——
一道鴿哨尖銳劃空,電瀉沉落,只見一隻白鴿迅如流星穿窗而入。
忽聞哈哈笑聲道:「我等太多疑了,沙舵主傳訊證實了南宮子誠本幫內三堂護法,咱們走吧。」
茅屋內魚貫閃出三僧,為首一僧約莫五旬上下,塌額尖頷,豆眼小鼻,貌像陰騭,身著一襲破舊灰色僧袍,手持一柄青鋼禪杖。
緊隨身後乃一蟹瞼中年僧人,太陽穴高高隆起,一望而知是個內家高手,肩後斜系一柄連鞘鋼刀。
殿後一僧正是悟通,他們點地欲起之際,忽聞一聲陰惻惻冷笑傳來,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無極幫匪徒竟潛藏在僧侶內,你等還不束手就擒。」
一條身影疾閃掠出,只見丈外處現出一藍衫怪人,身長八尺,兩道弔客眉高高聳起,稜眼小鼻,顴骨外凸,獠牙掀唇,雙目開闔之間精芒懾人心魄。
三僧不禁面色大變。
為首一僧呼地禪杖擊揮出,嘯風刺耳,勢沉力猛。
藍衫怪人冷笑道:「老夫要砍斷你的右臂!」青霞疾閃,電芒飛奔。
只聽一聲慘嗥起處,血光迸射,僧人一條右臂離肩飛落,青鋼禪杖甩起半空,墮向十數丈外。
藍衫怪人厲聲道:「老夫還要取你左臂。」
劍揚滾奔,勢若奔電。
那僧人僅剩下的左臂應劍落地,慘嗥甫出口際,只見虹飛電卷,一顆禿驢離肩飛起,鮮血飛濺,噴射如雨。
悟通幾曾見過如此迅厲劍勢,不禁膽寒魂飛,身形一矮,遁跳而去。
蟹臉僧人心神猛凜,大喝道:「朋友,你忒心狠手…………」
「辣」字尚末出口,藍衫怪人已自一鶴沖天拔起,半空中一式「神龍翻雲」,頭下足上化為蒼鷹攫免撲下,左手五指抓入僧人肩胛骨內,身形沾地即起,挾著蟹瞼僧人穿空斜飛而去……
南宮子誠獨處室中,握卷琅琅誦讀:
「出岫何幽獨,
倏然閃碧空。
遙分秋水影,
忽度夕陽風。
長天不留跡,
冷月芳為容。
歸宿應何在,
崆峒第一峰。」
悠揚頓挫,鏗鏘入耳。
驀地,門外響起重物倒地聲,他不禁一怔,啟門一望,只見是悟通踉蹌仆地,倏又立起,臉上悸容猶存。
南宮子誠驚詫道:「大師遇上何事?」
悟通便將前情敘出,道:「長身怪人武功辣毒猶自小事,貧僧遁逃之際,忽感腦後吱吱怪鳴,四面一望,原來是一隻通體赤紅,長約尺許毒蜈追來,不禁亡魂皆冒,逕奔來此處,那知青蜈追至寺外竟自動折回。」
南宮子誠目露迷惘之色,喃喃自語道:「這就奇怪了。」
悟通道:「何事驚異?」
南宮子誠道:「此物分明是百足天蜈皇甫炎豢養,但長身老怪何能與皇甫炎沆瀣一氣。」
「長身怪人是何來歷?」
南宮子誠道:「此人名廖獨,一向獨來獨往,絕不與人共事,貌似中年卻已逾六旬,武功已臻化境,幫主風聞廖獨現蹤,已傳訊在其現蹤之處嚴密注意。」
悟通面色微變道:「看來廖獨已發現本幫隱秘,更認出資僧形貌,如不及時除去,禍將不測。」
南宮子誠略一沉吟道:「這話不錯,不過廖獨絕不致向掌門人當面索人,因無確切佐證,依在下之見大師不妨避不露面,推稱傷重未愈無法行動。」說著,語聲轉沉,道:「本幫尚有人手潛跡五臺麼?嚴命不得節外生枝,致誤大事。」
悟通心神一凜,答道:「本幫只貧僧三人在此!」
南宮子誠面色寒肅道:「大師速離,無事少來此朝陽寺。」
悟通道:「貧僧遵命。」疾閃出室而杳。
南宮子誠緩緩步出寺外,逕往聚星坪走去。
聚星坪上雲集五湖四海天下豪雄,五臺派在坪上擺設數十桌素宴,並有山泉自釀陳年佳釀,芳冽甘醇。
席間最惹人注目的獨數白衣銀神龍翱翔師徒三人與北嶽名宿虯龍神鞭蒼恆毅踞坐一席,高聲談笑,旁若無人。
於中龍拈杯就唇,目光不時移向鄰席降魔八掌雷玉鳴座上。
原來鄰席雷玉鳴偕同其子女雷俊峰雷翠瑛及東嶽高手震天雙鉤龐琦,混元爪侯迪,神鷹七式廖獨低聲談論。
於中龍私自傾慕著雷翠瑛,只覺雷翠瑛宛如空谷幽蘭,清麗脫俗,一顰一笑無不動人心醉。
人非太上,豈能忘情,於中龍這般痴迷情景,均瞧在其妹子中鳳眼中,感覺有這麼一個嫂子,真是修來之福,暗中動念撮合他們。
準上隱叟祝秋帆喬裝一白髮蒼蒼老叟,逕向白衣銀神席上走來,笑道:「龍老兒,你我又在此遇上了。」
龍翱翔聽出語音稔熟,憬悟出何人,大笑道:「原來是你。」
蒼桓毅道:「這位朋友是誰,可否為蒼某引見?」
龍翱翔以蟻語傳聲說明祝秋帆乃喬裝改扮。
蒼桓毅微微一笑,道:「算我有目如盲,罰酒三杯。」連斟三杯滿酒仰飲而盡。
祝秋帆搶過酒壺,道:「如此好酒,豈能讓你糟蹋了。」
他們談笑時,武林豪雄仍絡繹不絕到來,片刻之間,聚星坪上只見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百數十人。
祝秋帆發現於中龍兩道眼神凝注在雷王鳴席上,如痴如呆,不禁望了於中鳳一眼,輕輕嘆息一聲。
於中鳳玉雪聰明,不禁一呆,低聲道:「老前輩為何嘆息?」
祝秋帆壓低語聲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令兄的終身大事,包在老朽身上。」
於中風細語問道:「雷姐姐不成麼?」
祝秋帆搖首道:「這妞兒情有所鍾,勸令兄不要痴心夢想,以免陷入泥淖,難以拔身。」
龍翱翔皺眉道:「你們一老一少在說些什麼?」
祝秋帆道:「不關你的事,老朽見她聰明伶俐,意欲教她幾手武功。」
龍翱翔笑道:「那是她的造化,龍某就此謝了。」
驀地——
喧囂如潮語聲頓然寂滅,鴉雀無聲,松林雪徑上突現出天外三兇白眉叟師徒兩人,身後緊隨著六個面目陰騭短裝漢子,身法飄飄登上聚星坪來。
白眉叟威名如昔,震懾全場。
突然響起一聲哈哈朗笑道:「好大的威風,卻嚇不到你我,來,錢老弟,咱們痛快地飲上幾杯。」
群雄不禁一怔,循聲望去,只見冷麵秀士龐雨生與錢百涵對坐一席,互舉酒杯一飲而盡,旁若無人。
白眉叟目中威凌逼射,面上冷布森厲殺機,朝一張空席上坐下,招手示意執役僧人過來,沉聲道:「老夫願求貴上一見。」
僧人喏喏連聲而退。
錢百涵忽自言自語道:「既來之則安之,急著見面又有何用,何況五臺掌門未必懼怕你。」
白眉叟大怒,鬚髮怒張,厲喝道:「小輩多管閒事,稍時老夫定要讓你知道厲害。」
錢百涵冷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你白眉叟能耐也不過爾爾,倘要動手在下立即奉陪,不然你乖乖地坐著那兒恭候五臺掌門人出見。」
白眉叟只覺怒不可遏,一個青衣漢子突身形電欺在錢百涵身側,右手斜切而下,而指分豎如戟,橫戳錢百涵雙目。
此人出手奇快,迅辣歹毒,錯非錢百涵,非要折在當場。
錢百涵冷笑一聲,坐式不動,右手疾弧反扣在青衣漢子腕脈上。
克察一聲,只聽青衣漢子慘嗥出口,一條右臂被生生擰折,血湧如注。
錢百涵猛一翻身,右足踢出。
青衣漢子身形倒撞飛出,捧在白眉叟身側雪地上,眼耳口鼻內鮮血齊湧,氣絕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