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慧娟被他瞪得芳心大跳,清淚一滾,似是受了極大委屈的尖著嗓子叫了聲:「哥哥!」
空山寂寂,風動本葉蕭蕭,柳世傑躥上殿脊,朝著段圭去路,走了個沒影。
※※※※※
柳世傑追出三清殿,放眼四顧,夜霧茫茫,藍天星光閃燦,白雲浮過玄都峰巔,飄向蒼穹。俯視下院,殿燈螢螢,四下蟲聲唧唧,一片冷清,外祖父彤蹤杳然。
他心中充滿了哀憐悽愴,人生最苦之事,莫過於親情乍斷,他對著玄都峰下山道路拼命追去。
追了一程,似未見動靜,他抖嗓直著喉嚨大叫道:「爺爺!爺爺!」
口音悠悠,穿林繞谷,一如杜鵑泣血,震的山林響。
他展開上乘功力,如頭大鳥,撲向一片蒼林,穿繞過一條澗溪,攏目向對面那座蒼峰望去,頓時心中大動了一下。
入眼一條黑影,電閃般在那座蒼峰側面一晃,倏地隱沒,這般身手,舉世無匹,柳世傑愣了一下,頓時目凝神光,運目細察那座三十丈外的蒼峰,看了一陣,再未發現那道怪影。
柳世傑清嘯一聲,雙臂一抖,飛撲上峰,一步落在那道身影閃動之處,飛巖古藤,觸眼皆是。
他耐著性子搜遍幾座飛巖,失望的慨嘆一聲,自言自言的問道:「誰!這人是誰,這等身手?……」
他沒有繼續找下去,但他心忖道:「這人要是今晚現過身的,除了祖父與外祖父外,那只有牟昆方具此身手,可是,事情有點怪,他們三人,全受了傷,那麼此人是誰」……」
他蹙眉低想一下,猛的左拳一捶右掌,自言自語的道:「對了!那是……」話方到此,猛然搖搖頭,輕念道:「不對,不會是他老人家,我雖在河北道上見過他老人家,可是那位老道長與武當有何淵源?他老人家怎會到這兒來,即使是來了,像他老人家那樣慈祥,見了我,絕不會不現身相。」
他一下子想起在場點化他的靈真道長來。他只知道有那麼位老道長對他關懷,但未料及那位道長是誰,當時粗心,也未加細的推究叩詢清楚。
想了一想,似覺現身之人,不大象那位老道長,這麼一來,細數天下高手,猛的驚跳了起來道:「莫非,這人是……是我父親?」
越想越像,除了飛天玉龍柳劍雄外,普天之下,找不麼利落的身手!
他心中暗念道:「我爹英雄一世,豪氣威名滿神州,除開他老人家之外,遍數寰宇,真沒有第二個人有此身手。」
一想及賜才現身的那人十拿九穩的是父親,登時高興得仰天大叫道:「蒼天啊!蒼天!望你見憐,我柳世傑尋遍九州,為的只是找尋爹孃,可是……」
他本想接說道:「可是我爹俠跡才現,又已影蹤渺渺。」
在他想到那人還不敢十分確定是不是父親,是以又將臨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他向四外張望了一下,蒼穹銀月皓潔,冷暉普照。失聲悲嘆,咬牙仰天大叫道:「天涯海角,此番我準要將他老人家找到!」
話落之後,不知那來一股子勁,狠力的揚掌朝身前一塊丈高怪石劈去,「嘩啦」一聲暴響,石屑四油,怪士被他齊根擊斷,碎裂飛滾下峰去了。
他將怪石一掌擊碎之後,雙足猛點,斜縱三丈,繞峰撲去。
眨眨眼,走了個沒影。
驀的那塊碎裂的丈長大古上方四丈高處,那塊安全檢突出的飛巖下面,「唰」的一聲,縱落一條人景。
此人英爽颯朗,光彩照人,修軀岸偉,落地之後,望著柳世傑的背影流下兩滴英雄淚,浩嘆一聲道:「有子如斯,予願足矣!」
痴望了一陣,他伸出只少了拇指的右掌,朝那碎裂了的斷石根上摸了一下,悽迷著聲調道:「這孩子一身功力,差我不遠,他日,再稍為歷練,必可擊敗牟昆那狗賊!唉!」他沉嘆了一聲,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子,運力朝峰腳山溪內擲去。
「叮咚」一聲石落水響。突然之間,峰頂十丈高處起了聲「噫」叫,聲調多少帶有點驚詫。
投石之人非他,正是三劍冠武林柳世傑奔波天涯苦尋的飛天太龍柳劍雄。
柳劍雄埋跡十幾載,功力超人,想來已入化境,頭頂這麼驚「噫」了一聲,他慌的一步閃入突巖下面,沒入月影之中,不敢仰望。
頭頂那聲驚「噫」,一響頓歇,再未聞一絲聲息。
柳劍雄貼著巖壁半天,蹙眉忖道:「這孩子太也粗心,怎的不下來追察?」
想到此處,猛的愣圖暗叫了聲:「不好!」
念動身發,雙臂一抖,兩個連番,縱上十丈飛巖。
他俊立在巖頂上,舉目四望,夜風拂面,柔嘯振據,頭頂又有一塊飛巖,突出老遠,他相度了一下,猛的點足一式「潛龍昇天」,平空拔躍而上。
他這裡身方在半空,猛可裡側面八丈處一聲喝道:「上面可是柳大俠?」
柳劍雄臨空下望,心中讚了聲:「好聰明的東西!」
誰說他笨,柳世傑正從一座人高大石後走了出來。
柳劍雄一手攀住飛巖邊沿,朝愛了望了一眼,飛快的翻上突石,虎目蘊淚,咬牙縱步,朝峰後電閃般飛去。
他為什麼要避著愛子,不願見柳世傑,這是一個不可解的迷。
柳世傑何等聰慧,早先他在下面已經看出那現身之人,只是拿捏不定,是不是父親?但有一點他知道,那人身形再快,也不會走得太遠,一準還在附近。他拼命的奔了一程,不見前路有絲毫動靜,猛的靈機一動,有了主意,立明飛快的折撲回來,飛上那座十丈高峰,四下遙望,正好山溪之中一聲擊水「叮咚」,他不由得驚「噫」了一聲。
一聲驚叫,朗目一轉,有了主意,立刻回峰一縱,躲入一塊人高大巖後面。
這塊大巖長得太也巧妙,恰巧將自己身子擋住,下面有人縱上來,難逃出自己的視線。
柳世傑躲在大石後面,靜靜的屏息不動,俊眼細察,瞪著飛巖下面。
他此刻身手蓋世,差牟昆有限,這下輕手輕腳的細移謹行,聲息毫無,就是有些許聲音,也被山風拂嘯之聲遮蓋掉了。
跟著他老子上拔飛巖,完全落入他眼睛之中。
可惜柳劍雄身形移動太優,疾如電閃,使他未能仔細看清楚,且又時在夜晚,相距八九文遠,依稀只看出是個健朗身形,從這份絕世身手判斷,篤定那人功力果真高出自己。
柳劍雄的生形長相,正是柳彤早先告訴過他的。
雖然此刻有此念頭,可是問題來啦,萬一那人不是自己的老子,自己貿然相喚,豈不是大糟!
正當他猶豫發愣,心中盤算如何想個妥善的辦法相認之際,柳劍雄亦已飛縱上頭頂突巖。
情急之下,脫口衝問了那麼一聲,他果真聰明,這一發問方式,非常適度。發對了,那人會有所表示,問錯了,那人也會現身事否認。
殊不知一問中的,那人正是柳劍雄,可是他當時怎會明白柳劍雄的心情。
他為那人拔腿飛奔的態度弄得一頭玄霧,那人既不承認,也不現身剖自,拉起腿來就跑。
柳劍雄前頭沒命飛奔,起發令他大疑大詫,少年心性,不光是為了好奇,亦有點使氣,心想,我非將你追到,問出個怕以然不可!
有誰聽說過,武林之中,兒子追老子?且又像煞有介事的忘形飛追?現下就是個千真萬確的例子。
這兩父子,同為一時豪俠,又全都功貫日月,氣蓋寰宇,奔的展盡上乘身手,追的疾步如飛,差強像兩顆流星,在群巒環峰間飛跳。
追了好一會,約摸有半個多時辰,兩人全都拼上了命,確也記不清究竟跑了多遠,只見雲霧繞峰,密林叢集,比比皆是。
賓士間,柳世傑依稀看出來,兩人好像是對正月影西沉的方向疾趕。
柳劍雄隱跡十餘載,功力真個大異往昔,且又輕功蓋世,飛龍九式輕功,當他弱冠之時,在哀陽即席一顯身手,就已震撼天下,後來,迭逢天緣,功力人小乘之境後更是天下無雙。
今天如論腳力,柳世傑那是他的對後,他只須稍加把力,極為輕易的可將愛子甩脫掉,但他近日聞聽江湖間的傳說紛紜,愛子的三環神劍,大有駕凌自己當年的金剛四式之上,一時之間,另一念頭油然升了起來,他要看看愛腳程如何?
不疾不徐,只與愛子保持相當距離,就是不令他追上。
雖說是不疾不徐,但這份速度已是快的驚人了,兩人不知翻過了多少山頭,柳劍雄猛的心中一轉,暗自念道:「我儘管引著他胡跑一氣,但這孩子有他自己的事,還是使他死了這條心吧!」
此念一萌,腳下加力,用了個「空」字戾,登時身輕氣靈,耳際風生,身形如電,眨眨眼,就將柳世傑甩後好大一段距離。
他虎目含淚,硬著心腸,一口氣跑得身形只剩下星點那麼大小。
這一下,柳世傑急得心翻腸絞,直著嗓子揚聲遙呼道:「前面是那位高人?請停步現身,容我柳世傑叩謁俠顏……」
他一邊飛馳,一邊疾呼,前奔之人,步度未毫釐,任他叫破喉嚨,只是充耳不聞,霎時無影無蹤。
柳世傑猛的將步度一緩,爽性停了下來,沉聲一嘆:「唉!這種絕世輕功,人間少有,如果……此人是我爹,那老人家此刻的功力已駕凌牟昆這上了,如此人是另有其人,那麼武術這中,平空的又出來位蓋世高手,不知是好,還是壞人?」
前程渺渺,冷月殘照,他望著柳劍雄黑影消逝之處凝目痴想了一下,猛的一步跳了起來道:「我怎的這麼傻,那人要是我爹,他老人家既聽出我報名亮姓,怎會不父子相認?我怎會想到岔道上去了。」
此念一起,不由失聲大笑,自我解嘲的道:「不管怎樣,縱或這人不是我爹,但我已經發現了一位當世高手,這人雖沒留下線索,使我探出端倪,但我相信早晚之間,定能摸清他的來路!」
想到此地,高興十分,不由得又回目朝前方細望一眼。
眼光一住,猛的大叫了聲:「不好!」
他一步跳了起來,劍眉一皺道:「我真是個大笨蛋,出來的目的是為了追尋你的蹤跡。他老人家新傷……」想到此處,又復大叫了一聲,悽迷著聲調道:「他老人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柳世傑罪無可綰。」念動身隨,連著兩個騰躍,跳上一塊五丈蒼巖,登高四望,想發現點外祖父可能留下的跡象。
突然一後頂門,劍眉細挑,凝目沉忖道:「爺爺要是走後山,怎會不與前逃那人碰頭?他必是起了另一條路。」
猛的觸眼且片銀華閃耀,穿透了一層松波,對映而來。
他細心將視線穿越過那片蒼松,就著殘月冷光一照,心中大奇,暗念了聲:「是處湖蕩!」
波光雲影,在這種深山中,有此景色,可算是個絕妙的去處。這一線波光,挑起了他的遐思,他自幼就與段圭長在個雲水蒼茫的湖畔,是以對山水有特別的癖好,細心一想,起了另一個念頭,他低沉著聲音自言自語的道:「爺爺特別喜歡山水,他老人家雖受了點傷,這種萬巒群峰中的湖光山色,他老人家怎會放過」」
柳世傑不再細想,躍身一個長縱,躍下那塊大石,徑朝那片古松走去。
古松長滿一片小崗,風嘯盈耳,翠華蓋地,他躍上崗頂,俯視那片湖蕩,心中大讚了一聲。
那湖緊傍著小山崗,殘照的西沉月,特別皎豔,明澈似鏡,這片方圓不過裡把大的湖,被照得纖毫畢現。輕風過處,一池瀲灩,白藕紅蓮,閃耀生姿。
柳世傑脫口大讚了一聲:「好幽雅的地方!」
贊聲一落,連忙舉目四搜,看看是否有爺爺的影子。
窮目四望了一陣,除開東西山頭,高懸青空的那顆閃耀著如藍寶石的紫微星,就只有西沉的冷月,段圭的影蹤懼杳。
他衷聲低嘆,朗目問起層淚光,雙手一握,骨節「咯咯」暴響,猛的足點地,穿松繞林,朝那片靜蕩蕩的山湖縱去。
柳世傑濱湖凝立了好一陣,隨手撿起一顆小石子,「噗咚」一聲,投入水中,石落波震,蕩起千層漣漪。
他望著波心,油然的升起一種幻想。稍一凝神,也不暇細思,猛的拔足飛奔,繞著湖蕩,提足氣,飛跑了一圈。
他不是漫無目的亂跑,一邊跑,一邊遠目朝四外細搜,他知道爺爺喜歡憑湖高臥,要是爺爺來到這湖附近,必會臨湖倚山,養神療傷。
這個大湖,四沿被蒼翠蔥寵的青峰環繞著,沒有出水口,可是碧水澄澈,清瑩見底。
他繞了一圈,不見段圭,急得脫口大叫道:「爺爺!爺爺!」
夜闌人靜,情急之下,抖嗓大叫,只震的山鳴谷應,湖波四動。這種叫聲,蒼涼無比,哀婉動人,扣震心絃。
叫了幾聲,未見回應,他雙手蒙面,向一塊黑黝黝的蒼巖坐下去,朗目之中,滴了兩滴淚水。
越相越傷心,不覺之間,失聲大慟。
祖父受了傷,外公追丟了!最為難過的,還是父母俠蹤,不知寄跡何處,
人在哀痛之餘,特別傷神,不知不覺間,他就睏乏得朦朧入夢了。
難怪,他一夜苦戰,受了傷,再又連著奔了百來十里,怎還不疲不累?這一神傷之餘,一覺睡了下去,美酣香甜,沉沉入夢。
一覺醒來,翠鳥啁啾,花放鳥鳴,池中鴛鴦追逐,湖心沙鷗經天長鳴,濱湖紅梅映霞,豔照群峰。
他不由的一聲驚歎!脫口讚道:「桃源勝境也不過如此,人世塵囂,到此全消,可惜啊!可惜!可惜我尚有那麼多未了大事,否則找到外公,在此侍奉他老人家的天年,那真是夢寐難求。」
「唉!」
驀的身後起了些微的幽嘆聲,輕得幾乎像清風拂耳那麼輕微。
柳世傑猛轉頭,驚得一步跳了起來,心中噗噗大跳。
原來身後是位年在三十六七間的美好人,半老風華,秀立在這種紅梅清波間,更形顯出她的風韻來,她此刻美!美如天仙。
那中年美婦人面上綻開一朵花,甜柔的一笑道:「你醒晚了一步!你爹走啦!」
「我爹……」
柳世傑雙目凝光,在那美婦人身上轉了兩下,陡然一念升起,心中想起了兩個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影,那兩個人,自已暗中替她們在心底雕塑了兩個極美的形態,那種形態,差強是將瑤池中的王母與月宮的嫦娥揉合為一體。
只有這兩個高華絕世的人,能比擬到自己兩位母親頭上去。
眼前這位中年婦人,雖不盡如自己那一造型,但她的美,已經是塵世少有了,不自禁的向她多看了兩眼,起了一個念頭,問自己道:「她莫不是自己兩位母親中的一位,要是別人,她怎會深藏這等靜謐的幽境之中,且又與父親捻熟?」
越想越對,離譜不遠,但他是謙謹之人,似不敢冒昧的上前相認。
事到此地,總得想辦法解決,他蹙眉凝思一下,赧然的點頭,羞怯怯的朝那個甜笑盈面,俏目盯著他老打量的婦人作了個苦笑,結結巴巴的道:「您……您知我是誰?」
那中年婦人「咯咯」妖笑,蓮步款移,姍姍踱了過來,伸出纖纖素手,一撫他的頭髮道:「你啊!你不是柳世傑?你爹找了你十幾年。」
柳世傑雙腳一跳,驚得欠身疾問道:「您是……。」
那婦人搖頭淡笑道:「我是杜美娘!」
柳世傑失望的嘆了口氣,跟著唸了聲:「杜美娘!」
在他的記憶裡,根本就不知杜美娘是什麼人。他失望這女人並不是自己兩位母親,但這女人能說出自己的姓名,且又認識父親,可見與柳門有點淵源,他不再想這些,慌的追問道:「杜前輩,我爹去了那裡?」
杜美娘搖頭笑道:「他去那裡我倒不知,不過,他昨晚好像是守候著你,我想你大概睡了個很甜的覺吧?」
杜美娘與父親的關係?父親去了那裡?因何昨晚會守候自己?這些事,頗為耐人尋味。
饒他聰明絕世,此刻也為之弄得大惑不解,很多事,不知先部這女人那件好呢?
他想了一下,抱拳問道:「杜前輩怎樣與家父相識?」
杜美娘倏地嬌面上起了陣幽怨神色,輕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事兒得打從十九年前說起,那時我與家父自黑龍江入關,道經長白山,巧遇仇家追殺,多虧令尊相救,逃得一命,入關之後,家父棄了販參買賣,來到此地,隱居了十幾年,前些年,無意之間,我們父女在此遇你爹,得知了很多江湖秘聞,也知道了你爹正苦苦的找你。
他每年必從此人武當後山,到三清殿暗中探望一番,每至武當,他必從此經過,也必小停數日,不想今早他一來,我方為他高興,你們父子團圓,他又拉腿走啦!唉!男人!就是這麼奇怪!」
柳世傑哦了一聲,接著緊問一聲道:「杜前輩,我爹會去那裡?」
杜美娘歉然的搖頭道:「去那裡我不大清楚,晨間我起來散步,突然發現他在此守候你,我方大訝,他已向我招手,我走來一看,大吃一驚,發現你真是他當年的化身,我高興得向他道賀,但他促聲告訴我,有另外一件要事去辦,囑我好好的照顧你,直到你醒來,他說完之後,未容我相部拔腿就走啦。」
柳世傑低聲自語道:「真怪!我怎會睡得這麼死?」
杜美娘淡然一笑道:「不是你睡得太熟,實是你爹太愛護你,大概你昨天太累,你爹……如我猜得不錯,他一定點了你的睡穴。」
柳世傑激動得昂頭望了杜美娘一眼,促聲問道:「他老人家打那條路走去!」
杜美娘一指小山崗的蒼松道:「他走得匆忙,臨上了崗頂,還回頭告訴我小心照顧你。」
親情似海,柳世傑流下兩滴熱淚,轉頭望著網頂的那些老松,低泣了一聲,猛的抖嗓大叫了聲:「蒼天!」
一呼方罷,轉頭向杜美娘投了感激的一瞥,顫聲道:「前輩,大德容留後謝,柳世傑就此別過!」
聲落一拱手,點足飛路,縱向小崗。
杜美娘嬌喝了聲:「柳少俠!」
他回眸向痴立湖畔的杜美娘望去,身身停在半崗坡上。
杜美娘愛憐橫溢的道:「你肚子還沒有填飽,孩子!我弄點東西給你吃了再走!萬一……你爹回來呢!」
柳世傑搖搖頭道:「謝謝您老人家的美意,我爹嗎……」
他想到此處,猛的一頓足,他是聰明之人,想到父親這一去,必是另有他故,至少,在微不足道時間內不會返回此地,再說,此刻細心一想,篤篤定定的看出,昨晚怕追那人,必是父親。一時之間,只是猜想不透何以昨晚父親不願見自己,如說停會兒回來,那種希望太也渺茫了,昨晚都不願相見,停會兒怎會回來?
想到此處,猛的低頭朝崗下問道:「杜前輩尊居何處?」
杜美娘隨手一指右側紅梅影中的一角綠瓦道:「那地方……。」
柳世傑隨她纖手指處望去,不等她話完,說了一聲:「再見!」
聲落旋腿,三腳兩步縱上山崗,極目處,松林如海,萬山峻挺,翠嶺含煙。
他向兩側一望,向有一道峽谷,正是去武當前山方向,向左山崖奇陡,轉向一另一道峽谷,正是父親昨晚走去的那條路。
柳世傑站在山崗上猶豫俄頃,突然作了個決定,拔腿循著父親昨晚去的那條路趕去。
眨眨眼,就轉過山坳,觸眼一片平蕪的青桑。一眼望不到盡頭,他低叫了聲怪,暗忖道:「萬畝青桑,此處何地?」
很想找個人問上一聲,但在這荒山窮谷之中,別說普通山居人家,連樵子都看不到一人。
他方訝然間,青桑遠處突然冒起一縷青煙,煙霧繞空,直衝霄漢。猛的他收中一支,自語道:「有煙就有人家!」
仔細一看,那縷青煙,約在十里之外。
正當他冥想之時,煙影漸淡,大有消失之熱,他劍眉一蹙,暗叫聲:「不好!去晚了!那人已走!」
急急忙忙,對正那處煙霧淡影拔腳趕去。
清晨朝露仍濃,他怕清露沾溼鞋子,只好將輕功展到極限,穿桑繞林,向殘煙處撲去。
頓飯工夫,他趕到早先看得見那處青煙彌空之處,在周圍找了一陣,發現一堆燒盡了的殘灰,細一察看,原來是堆枯桑葉,現場再未發現有其他東西。
柳世傑十分失望,抬頭朝桑葉間的青空一望,冷嘆了一聲。
一低頭,驀的一株老桑近根處的合抱軀幹上,新皮剝落,霍然是幾行用金剛指力揮刻的字跡。
入目心跳,柳世傑俊臉色變,那些字是這樣寫的:「你外祖之傷無慮,你二叔勢危,速北上增援!」
下款未書姓氏,只書了「父字」。
有此發現,倒令他疑難起來,第一,這字是否系父親所留?按字意判斷,毫無疑問的是父親的口氣。但怪在父親為何不願見面?第二,牟昆甫於昨晚離去,二叔緣何會有危險,是否此字果真系父親留示?
他對柳劍雄的筆力字跡,向未見過,是以有此疑念。
他是聰明人,稍為細想,父親在此現身,旁人絕不可能摸到這種僻靜的地方來放野火,而能逃出父親的視線。
思潮稍為翻動了一下,他昂然念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念定之後,飛身向南,一口氣跑了五十來裡。
回頭一望,武當山已在身後,玄都峰高聳雲霄。輕喟一聲,疾步猛趕。
第二天,他已來到襄陽府,渡過漢水,由鄂北人豫。
行了一些天,這日來到魯山。
魯山在河南中部,算得上是個大地方,他到地時候,還未及入城,天色已經昏暗下來了,匆忙之間,隨便的找了一家客店,住了下來,一切弄舒齊之後,天已二更,沿途風塵跋涉,他正準備做番調息之後登床就寢。
突然後窗之上,「篤篤」兩聲,其音輕柔,若非像他這種耳聰目靈之人,極難聽得出來。
話得回頭說,這人不聲不響的摸到後窗下,逃過柳世傑的耳目,可見此人功力高不可測,深邃似海。
柳世傑一把挽定紅穗古劍,躍到窗下,沉聲問道:「是誰?」
一聲沉雄低應道:「是我!古檜。」
柳世傑驚愣一下,慌聲叫道:「古大俠!」
嘴裡說著話,人已上前伸手一拉,扯開窗扉,輕道了聲:「請!」
請字一落,猛的竄進來一條人影。
柳世傑將燈燃亮,朗目細瞧,古檜一身勁裝短打,背插柄冷氣森森的喪門劍。
柳世傑雙手一揖,促聲問道:「古大俠夤夜下顧,不知有何急事?」
古檜一臉憂戚的唉聲一嘆,雙手一揖,一副喪氣相,怒聲道:「虎落平陽受犬欺,當年我姓古的敢曾叱吒風雲,跺跺腳,半個天震動,不想!唉!這次不但名聲掃地,恐將見不得人!」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柳世傑猛的想起件事,揚聲問道:「古大俠!方家兩位姑娘不是與你走在一道嗎?」
古檜愧然的將頭猛點,倏又氣憤憤的「唔」了一聲,半晌不語。
柳世傑心中大震,疾聲相問道:「古大俠!難道方家兩位姑娘……」
話到此,猛的一停,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下說。
古檜猛的雙眼一亮,抬眼望向窗外,低沉著聲音道:「老弟!此番丟人丟定啦!」
柳世傑促聲接問道:「難道他們有什麼危險?」
古檜沉聲道:「只恨那天在孟津渡與老弟錯過,唉!女孩子們就是這麼刁蠻,這兩個丫頭誤會了,你與今妹相見,方韻華誤認訟妹是你……」話到此,他尷尬的一笑,又接說道:「兩個丫頭氣得跺腳一走。
柳世傑慌聲接道:「我二嬸難道沒有追上你們三位?」
古檜搖搖頭道:「渡過黃河,我們就岔了道,令嬸可能追了另一條路。」
柳世傑一聲細嘆,苦笑了一下。
古檜又往下接說道:「我們在豫中打了幾個轉,幾天前在魯山,一天午後,兩個丫頭說要上街買點東西,誰知一去不返。」
柳世傑朗目圓睜,感光閃射,驚問道:「方家兩位姑娘為人不但聰慧絕頂,一身武功也自不俗,因何會……」
他愕然的停身細想一下,緩緩的接說道:「莫非他們另外有事,離開了魯山?」
古檜極是自信地道:「他們絕不會不辭而別。」
柳世傑追問一句道:「這左近可有什麼厲害人物?」
古檜搖頭道:「除了河洛幫有幾個小嘍羅外,別的甚麼也沒有。」
柳世傑不解的道:「這倒是耐人尋味,他們到底上了什麼地方去了?」
古檜咬緊牙,肯定的道:「不是有了危險,就是南下襄陽去找你。」
柳世傑蹙緊劍眉,沉忖了好一刻,猛的揚臉道:「是了!」
古檜一把抓牢他,急差別道:「你有什麼發現?」
柳世傑搖頭道:「發現談不上,我候他們是往北去了!」
古檜補問一句道:「何以見得?」
柳世傑道:「若說南下,定必與我相遇,如說去了那裡,定必知照大俠一聲,依晚輩淺見,她們必是聽到什麼重要訊息,被人引向北面去了!那時候,可能是事態緊迫,來不及稟告古大俠!」
古檜蹙眉點點頭道:「你說的話不無道理,是誰?誰有了危險,引得他們不顧我而去?除非……你非……」
他吞吞吐吐的,憋得柳世傑心中有點發急,追問道:「除非甚麼?」
古檜哂然一笑道:「除非他們得知你的訊息,才會這般心急。」
一言說得柳世傑俊面紅透,羞怯怯的道:「古大俠請不要說笑,此事令人難猜,老前輩這麼一說,那倒有點眉目了!」
古檜急問道:「難不成你想起了些甚麼?」
柳世傑沉神緩答道:「如晚輩猜得不錯,兩姑娘必是北上啦!」
古檜是何等機靈之人,猛地一頓足道:「是了!這兩個丫頭出街之時,必是被人踩實線,然後有意無意的透出些有關你的訊息,這兩個丫頭定必是墜入彀中,才會刻不容緩的追去!」
柳世傑只管劍眉連聳,不作一聲,古檜接說道:「老弟!說句不吉利的喪氣話,兩個丫頭聽到的訊息,還是關於你危險這一方面的訊息。」
柳世傑猛的捶桌子,揚眉道:「全對啦!古大俠猜得一點不錯,只不知引他之人是些什麼角色?」
古檜猛的大叫道:「老弟,走!快點!去遲了這兩個丫頭準要吃苦頭。」
在白燕谷,老婆婆傳他「三環劍法」之時,已當面將方韻華及方燕華託付給他,這時一想兩女少不更事,毫無歷練,萬一出了差錯,人雖不是自己帶出來的,但自己此刻已經知道了這事,將來如何向老婆婆交待?
一想到此處,全身寒毛直豎,一把抓起包袱,丟下一錠銀子,雙雙躍出窗外,朝北門奔去。
且說武當後山那個幽境,翠湖依舊,沙鷗翱翔,掠水低飛,可是柳世傑走了不到半天工夫,柳劍雄一峰疲累的走下山崗,抬眼滿面焦灼的向早先愛子睡臥的那塊大石,猛的劍眉一閃,心頭大震了一下。
儘管他驚得不止,但他仍著一線希望,相信愛子必是被杜美娘引到莊內去了。
他急匆匆的繞湖走了一段,穿過桃林,大聲叫道:「杜姑娘,杜姑娘!」
聲歇人現,綠雲一動,桃林中竄出來杜美孃的俏麗自影。
柳劍雄抖嗓道:「杜姑娘,我那孩子呢?」
杜美娘搖頭道:「他走啦!一大早醒來不見你就走啦!你們父子到底鬧些什麼花樣?」
說話間,兩人已躍到一塊兒來了。
柳劍雄沉聲問道:「他打那條路走的?」
杜美娘一指山崗,柔聲道:「翻上崗頂,他走得很快。」
柳劍雄猛的轉身,大聲道:「再見啦!請向杜老爺子說一聲。」
杜美娘大聲道:「你去那裡?」
柳劍雄一面飛奔,一邊回答道:「我去!去追那小東西!」
杜美娘揚聲道:「你一臉倦色,回來休息一下,待我替你弄點吃的再走不遲。」語聲溫惋,關注之情,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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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杜美娘當年自長白山一見柳劍雄,魂牽夢縈,日夜只想著柳劍雄英偉玉貌。
她人本生得貌美若花,眼高於頂,自一見柳劍雄之後,對他一往情深,偷偷的愛上了他。
自古紅顏女子多薄命,兩人天懸地隔,終無法見面,及後柳劍雄譽滿神州,聲名大噪,情孽牽纏,自嘆命苦,一再蹉跎,年華逝去,忽忽十餘年,不想前些年又鬼使神差的將柳劍雄送來。
相見已晚,柳劍雄使君有婦,杜美娘只有空對明月偷彈淚,暗將柔情赴流水。但她一往情深,心中時時在唸著柳劍雄的影子。
柳劍雄是情海翻波之人,早有警惕,是以在言詞語態之間,總是敬重好,且又非常適度。
這大半天,柳劍雄去了那裡?原來他昨夜避開愛子之後,繞了一個彎,又走到愛了身邊,不過他功力奇高,隱在一旁,柳世傑繞湖追段圭,及他自言自語的說那些話,全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他綜合了一下愛子的話,得了個結論,就是岳丈受了傷,離開了武當,朝這個方向跑來。
他暗自納悶,岳父既是受傷走了此道,為什麼自己未碰上頭,他自寬自解的想了一下,得了個結論。
「岳父是武林三大奇人之一,功力自是與自己不相上下,途中既是與自己相遇,他受了傷,自會設法迴避。」
一個有心,一個無意,且又功力相若,那還不避開?
但又覺得此理有點不通。但愛子的口氣,又千真萬確的認定他走了此道。
翁婿之懷,他在護著愛子人夢之後,點了他的睡穴,使他香甜人睡了一覺。
及後,因頭晚柳世傑一聲清嘯,當晚就驚動了杜多父女,但這種高手勁嘯,兩父女功力平平,不敢現身察看,天色大亮,方敢出來,一看之下,原是柳劍雄,幾人一陣寒暄,杜美娘已知入睡之人是柳世傑,暗自替他父子高興。
柳劍雄引刻別有苦衷,仍不想讓愛子知道,是以託杜美娘關照愛子,自己走上山崗,去追錄岳父段圭。
追了一個多時辰,在一處荒谷之中,發現段圭因受傷之後,傷殘了一臂,且又流血過多,暈倒地上。
柳劍雄將段圭救醒。段圭乍見女婿,初時臉有憤色,及後也就和顏相詢,並將武當山中化解積怨之事一說,柳劍雄大為感動,也將見到愛子之事一說。
段圭責他不該不與愛子晤面。
柳劍雄感嘆的表明心跡道:「我無顏見下下英雄,只想暗中迴護傑兒,使他將來打敗牟昆,揚眉吐氣,使愛子成名露臉。」
段圭大中反對,責柳劍雄不該這般氣短,應該趁此父子連心,掃來妖氣,重振柳門聲威,解救二弟。
柳劍雄捱了教訓,茅塞頓開,助岳父調息氣順之後,就辭別折回,不想近來,愛子蹤跡不見,慌著又急追而去。